中國書法常識 · 二十四、書家與善書者
普通人對於常常喜歡寫字的人,很容易給他們以「書家」的稱號。但若在鑑賞力較強的人看來,這其中還有嚴格的區別。只有寫字知道運用筆法者方能膺受書家的稱號;此外則或由於天資高秀,下筆有趣味,或由環境好,看過很多法書,無形受了薰染,寫字不俗,則被稱為「善書者」。這二者的界限在乎是否精通筆法而已:米元章常笑人不懂筆法,趙子昂極力主張學書要知古法。很多人認為子昂筆法承中斷之後,超過唐人直接右軍。這都是從正確的筆法角度做出界限的。這種界限尤其對於初學的人有大益處。
不過,若是孤立地只提出筆法作為學書唯一源泉,卻不妥當。因為筆法畢竟是技術上的事。筆法運用起來變化無窮,其規矩原則卻極簡單。所以不是一件高級學問。若要在書法上取得高級成就,單靠運用筆法玩花樣,不但不夠,反而招損。因此知道書法的源泉大部分是在筆法之外的。自來評書的理論,因此認為苟非其人,雖極工不足貴。在許多「善書者」之中,差不多都是道德志節光明磊落的人。這便說明了原理的另一面。
在這一意義下,「書家」與「善書者」之間似乎又不需嚴別了。
最好說明這道理的例子,是顏真卿。以「書家」論,他是最能運用古法的新派大家。以字學與文學論,他是世傳的文字學家與卓越的文人。以做人論,他是有遠見有辦法而最後則成了為國捐軀的大政治家。有些人說,他所服務的還不過是封建的李氏王朝。不錯,但這是歷史的局限性。他的勃烈勇敢、慷慨就義的行為,實際上對於當時人民是有利的。凡此一切,從書法角度看,都是極重要的源泉。
除了像顏公這樣的例子,還有許多樸實的學者,民族的氣節之士等。他們躬行實踐,百折不回。即以明末的顧炎武、傅山二人的書法而論,顧先生即無「書家」之名。「書家」稱號對他似乎已經渺小了,但他的書法卻非常高古雅淡,自成面目。傅先生則性好書法,狂草小楷無不精妙,怪怪奇奇,駭人心目。今日面對他的草書,如觀大海波濤翻騰、魚龍起伏,神明於規矩,而又唾棄清規戒律。這都是我國文化書法範圍內最寶貴的遺產,豈曰善書者而已!
所以可以得出結論,我們應該登高望遠,廓大胸襟,取法乎上,赴以雄心毅力,期其堅實有成。
再則,為更年輕些的朋友說,凡學一碑一帖,最要先將碑帖中文辭內容儘量弄清楚,並進而研書者的姓名及其他別號官稱和平生事跡,更求知道此碑此帖為誰而寫,說些何事。這是非常有益的。這事並非粗心浮氣的人所能做,必須虛懷好問。所以平常將語文課用心學好,是先決條件。
至於在舊社會中,貪官、軍閥、流氓、訟棍之流皆敢寫字。一班無識者也以為只要官兒做大了,錢積得多了,字也自然寫得好了,卻是完全另外一件庸俗事。這不值得論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