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常識 · 二十、顏真卿書法簡說

初唐的書法,大體上是沿襲前人的作風,還未能顯著形成獨有的面貌。因為初唐開國未久,流行的書法,主要還是方整嚴謹的隋代風格,其後由於太宗酷愛王右軍書,銳意臨摹,於是士大夫也紛紛宗法山陰,有些原是守隋法的書家如歐陽詢、褚遂良等,亦兼習右軍筆法。於是書法日趨妍妙,古樸之風漸少。何子貞說:「守山陰棐幾者,止能作小字,不能為大字。」他的話可能武斷些,但初唐大字的法書,實際確比較少見。一直到了中唐,顏真卿如異軍突起,以其雄健之筆,寫了很多大字的碑碣,古厚磅礴,括眾長而自成一格。如文之有昌黎,詞之有蘇辛。他以篆隸之筆來寫真、行、草,故能勢雄力厚,步驟深穩。人稱他兼南北之長。東坡詩云:「顏公變法出新意。」《書概》認為應該是「變法得古意」才對,其實只是一件事情的兩個方面,就是承繼與創造發展罷了。但是一種新風格的出現,往往是會引起懷疑和爭論的。米芾評顏、柳說:「自以挑踢名家,作用太多。大抵顏、柳挑踢,為後世丑怪惡札之祖,從此古法盪無遺矣。」又云:「顏行書可觀,真便入俗品。」姜白石說:「顏、柳結體,既異古人,用筆復溺一偏。予評二家為書法之一變。數百年間,人爭效之。字畫剛勁高明,固不無為書法之助,而晉魏之風規則掃地矣。」姜、米二人都極崇尚晉法,他們這些評論只是從個人崇尚和愛好出發的。大致愛好瀟灑妍妙一路的人,對顏書不會感到很大興趣。其實顏書未嘗無晉法,說「晉魏風規掃地」是過分,但至於像某些人硬說顏書是屬於晉法,亦無必要。其實顏書正如蘇軾所說「奄有漢魏晉宋以來風流」,而後另出新意,自成一家的。 顏書特點是折釵股,屋漏痕,蠶頭燕尾(蠶頭是篆法,燕尾是隸法),一波三折(據說鍾繇作磔筆,是三過折的),點如墜石,鉤似屈金,橫畫細而直畫粗,折處提筆暗過,結體寬舒圓滿,因為寬舒,故能圓滿。這正和俗語「大花面抹眼淚,離行離罅」的道理是一樣,大花面的離行離罅動作,就是要從寬疏處來達到形象和氣派的飽滿宏大。又折釵股及屋漏痕,是顏真卿論書之語。折釵股是指屈折圓而有力,屋漏痕是指自然。顏為人耿直,當官時屢忤權貴,以致數遭遷謫。至於不屈於李希烈而被殺害,更顯出他性格剛烈。他的深厚遒峻之書法,正是他這種個性人格之表現。 顏早歲受筆法於張旭,曾著《張長史十二意筆法》一文,詳細記載了他受筆法的經過。旭學褚遂良,故前人如米芾等有顏出於褚的說法。今從顏筆畫較瘦的作品如《宋廣平碑》《大字麻姑仙壇記》等來看,可以發現出褚的成分來。又有人認為顏最初出於殷令名、殷仲容父子,後來學褚遂良(按:顏真卿自高祖以來凡五世六人娶於殷氏,他母親也是殷氏,他十三歲曾隨母到外祖殷子敬處住過一個時期)。其實顏所師法的,並不限於褚、殷數家,而是廣泛地吸收古人及前輩書家的長處的。 顏對後世書法影響很大,後世習大字的,大都從他入手。他傳筆法於柳公權、僧懷素、楊凝式。宋四大家都間接或直接受到顏的影響,蔡君謨正書全學顏,蘇軾中歲學顏及少師,黃山谷學顏及柳,米芾有些行草,具深厚的顏味。元趙松雪主要得力於李北海,但他的趯筆及一波三折,正是顏法。 唐·顏真卿《麻姑仙壇記》 學顏常發現如下的種種毛病:像過於方板粗笨,遂成惡劣猙獰;或折處不提筆暗過,卻相反顯著地露出肩來。譚延闓之流就往往犯有以上的毛病。又有些人慾求氣勢圓滿,將「同」「岡」等字之努筆寫得過分彎,其實顏這筆只是略呈彎狀,中段還提筆稍曲,是很富變化和向背有態的。或用藏鋒,反變為模糊圓鈍。又一波三折與屋漏痕,是於機到神來之際,自然呈現於筆端的。如果有意為之,便會成為遲滯不自然的了,顏的書法,並不是一定有一波三折與屋漏痕的。我們師法古人,應以筆法為主,形貌為次。若錢南園、譚延闓之學顏,舍筆法精神而襲取形貌,故不能躋於第一流。其實顏作書並不拘於一格,每件作品都有不同的面貌。伊秉綬、何子貞之寫顏,雖然形貌略異,但他們兼用篆隸筆法,故深得顏意。翁同龢用筆略遜伊、何二家,亦頗得顏之雍容溫厚氣味。 正面舉出一些顏的作品,略加說明,這些作品都是今日尚可找到的: 《多寶塔碑》——正書。顏傳世之碑,以此碑為最早,但書時已四十四歲。書法頗近徐浩,方整嚴謹,力足鋒中。 《麻姑仙壇記》——正書,大字。書於六十三歲。何子貞評之為:「神光炳峙,朴逸厚遠,實為顏書各碑之冠。」康有為亦推為顏書第一。筆法瘦勁,多蠶頭燕尾之處。原石在元朝毀於火,複印本以戴熙藏本為最佳。另有蠅頭小字本。章法非常茂密,字小而有尋丈之勢。明人祝枝山及王寵都有臨本,極古雅可愛。 《茅山李元靖碑》——正書。書於六十五歲。結體寬舒,筆勢縱橫。顏所寫正書中,此碑最具篆隸法。雖然刻工未算精妙,但從其筆畫間,仍可想見古人用筆蘸飽墨來作書的情形。對於初學者,此碑並不十分適合。 《竹山聯句》——正書。書於六十五歲。絹本墨跡,原屬大幅,後改裝為冊子。另有秋碧堂刻本。此詩不見載於《全唐詩》中。《宣和書譜》有著錄其名,未知是否即此本。從書法來看,瑕瑜互見,不能辨其真偽。筆意頗近《李元靖碑》,可以用來和《李元靖碑》作比較。 唐·顏真卿《竹山聯句》 唐·顏真卿《顏勤禮碑》 《顏勤禮碑》——正書。勤禮字敬,是真卿的曾祖。此碑書法謹嚴秀潤,筆意從容。學顏從此碑入手,似較穩當。元祐間,有守長安者,後圃建亭榭,多搬取境內古石刻作基址。此碑幾被毀而倖存,但銘文已被磨去。後來被埋於土中,到了一九二二年,重被發掘出來。碑尚完整,新拓本書法神采具足,容易買到。有些拓本後面有銘文,是後來被人加在石上的。 《郭家廟碑》——正書,筆法頗近《顏勤禮碑》,可惜殘泐。 《自書告身》——正書。紙本墨跡。書於七十二歲。筆法豐厚古勁,結體上密下疏。由於是墨跡,可以看出是用健毫寫的。但有人認為顏用軟毫作書,那是全無根據。帖後蔡君謨的跋,刻意仿顏。單獨來看,還覺不錯。但用《告身》來一比,便立刻顯出蔡書的鬆散和薄弱。 《東方畫贊》《離堆記》《八關齊會報德記》——以上都是正書,惜原拓已難看到,今本的書法,惡劣臃腫,大概是翻本或石被剜改過的。 《中興頌》——正書。字大約四寸許,書於石崖上,有人推之為顏書第一。但此石在宋朝時候,已經是「模打既多,石亦殘缺」(《集古錄》)。現在自然更難求善本了。唯稍舊拓本及複印本,尚可用作臨摹。 《顏氏家廟碑》——正書。書於七十二歲。大概由於是顏的暮年老筆,故甚受推重。但今日所見到的,大都是重刻本,已經看不到原來的神采了。 唐·顏真卿《顏氏家廟碑》 《逍遙樓刻石》——正書。寫顏體最大榜書,可用作參考。 《宋廣平碑》《元次山碑》《殷君夫人顏君碑》——都是正書。書法很好。可惜石已部分殘泐及被後人剜改過。 《虎邱寺詩》《雙鶴銘》——正書。這兩種是市上最流行但又最粗劣的顏書。誤人不淺,可能是後人所偽托的。 《爭座位帖》《祭侄稿》——行草書。《爭座》是刻本,《祭侄》是墨跡,都是隨意寫成的草稿。天真自然,無意於佳而自佳。米芾認為《爭座》是顏書第一,阮元更推之為行書之極。《祭侄》除了用筆稍縱外,其他地方都很近《爭座》。兩帖以篆隸入草,筆筆中鋒圓勁,正是東坡所說的「細筋入骨如秋鷹」了。證明姜白石所謂顏以真為草的說法,未免武斷。兩帖筆勢旋轉外拓處,頗近大令,伊秉綬是深得顏此種筆法的。但兩帖都不是初學行草的好範本。 唐·顏真卿《逍遙樓刻石》 唐·顏真卿《元次山碑》 《裴將軍詩》——行草書,墨跡。聞尚有數本,筆畫都有歧異之處。此詩不見載於魯公集中,此帖沒有書者姓名,但歷來被認為是顏的作品。前人如王世貞、康有為等都極為讚賞。此跡字形奇奇怪怪,初看為之眼花繚亂,細看便發覺出很多毛病來,如「猛」「騰」「望」「驕」等字,寫法矯強生硬。「登」「麟」等字,筆畫甚為累贅。「若」「迥」「來」等字,行筆無端中斷,不相連接。這些都足以證明此帖不是顏真卿的作品。 《蔡明遠帖》——行書。據說是魯公晚年所書。山谷自稱:「極力追之,不能得其仿佛。」流行的大都是翻刻本,根據翻本仍可想像到原跡超逸絕倫之處。另有墨跡一種,筆法與刻本全異,未見好處。 唐·顏真卿《蔡明遠帖》 《三表》——行草書。道光四年丹徒包氏得之漢陽,以為奇蹟而刻之石。三篇文都見於魯公集中。書法沒有什麼好處,是後人偽托的。 《忠義堂帖》——宋人集顏魯公書,刻石於魯公祠,另有清河子貞摹刻本。 《默庵記》——正書。元趙良弼集顏字刻為此記。字大小寫法都不統一,筆法鈍滯,不足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