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常識 · 第十八章 趙孟頫

書法的潮流到了元朝是一個復古時期。二王這一系統的筆法在宋朝受了挫,到元朝才又恢復。這一恢復的力量幾乎是趙孟頫一個人的力量。當然,書法在宋朝不論是由於米芾那樣力言古代筆法的舊派,抑或由於黃庭堅那樣暗用古法的新派,都把晉唐的面目神情改變了。這樣愈改愈遠,到了元朝卻又回過頭來,復興了古法。趙孟頫的學博才高,精力絕人,帶動新時代的力量異常偉大,甚至在今日也還有他的影響,證明了他個人在這一潮流中所起的領導作用是無人能比的。董其昌說他的書法超過唐人直接晉人。在恢復古法和廓大了強調了古法方面說,董的話完全正確。實際上等不到董來說,在元朝當時就已經是這樣評價了。不過,董之所以這樣說並非輕易而言。他在極晚年才說:「餘年十八學晉人書,便已目無趙吳興;今老矣,始知吳興之不可及也!」自從趙孟頫之死,到今日已經六百多年,還不曾再生出一個像他那樣偉大的書家來。 元朝整個時期不長。在趙的初期以及趙的後期,當然還有許多別位書家。在初期的康里巎和袁桷、仇遠、白珽等都是不屬於趙的勢力的。此外,還有專門寫晉人的李倜和英姿特出的鮮于樞,都是在趙以外的。尤其鮮于和趙私人交情極厚,稱為兩雄。到了後期如饒介,如倪瓚,如黃溍,如陳基,如迺賢,也可以說是不受趙影響的。但,除了這寥寥可數的幾個人之外,其餘整個書苑全受趙孟頫的支配。他的兒子趙雍、趙麒和他的學生俞和當然繼承了他的傳統,即是稍遠的朋友親戚如鄧文原、周馳、張雨、王蒙,甚至虞集都是多多少少受了他的傳授的。我們看清楚了趙孟頫方能領會元朝這一時代的書法;如若對他缺少真知灼見,不但不能了解書法的傳統如何歸結到他的趨勢,也不能了解他以後書法傳統的流變。所以,我們必須對他用心研究。 趙孟頫字子昂。他是宋太祖兒子秦王趙德芳的後裔。他的四世祖名叫趙伯圭。這趙伯圭便是南宋孝宗的哥哥,被賜宅第在湖州。因此,他們這一支子孫就做了湖州人。他的曾祖、祖父和父親都是宋朝的大官。他生於宋理宗寶祐二年,宋朝的天下已經危如累卵。宋亡於帝昺祥興二年,他二十七歲,曾做過宋朝小官「真州司戶參軍」。宋亡後,他埋頭在家努力學習,一生的基礎全在這時期打定的。 元朝至元二十三年,有一個程鉅夫保薦他。這程鉅夫是第一個以江南降人——因為有學問被元世祖忽必烈看重——而升為顯貴的。他替新元朝建立了許多行政和用人制度。這時程奉詔到江南搜訪到遺逸二十多人進於世祖,而趙孟頫是其中的第一個。元世祖看見了他說他是「神仙中人」,因為他的相貌是非常英邁煥發的。 至元二十四年他被任奉訓大夫兵部郎中。二十九年他出為同知濟南路總管府事。成宗時升了集賢直學士,江浙等處儒學提舉。武宗至大三年被召到京師為翰林侍讀學士。仁宗即位升集賢侍講學士、中奉大夫。延祐三年拜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六年,他回家了。英宗至治二年六月死,年六十九歲。 他是多方面擅長的人。就政治方面說,他是一個理財能手,又是一個行政和司法的能手。這些詳細的事情都在他的學生楊載所作的行狀里。就文藝方面說,他又是一個經學家和文學家,更能旁通佛家道家的典籍。他的詩尤其精麗。他又是一個音樂家。同時,他又是一個鑑賞家,對於古器物、法書、名畫,一到眼就能分出真假。他的夫人管道升、兒子趙雍都是能書善畫的。元仁宗曾經取他夫婦和趙雍的字裝作一卷交秘書監寶藏,說「使後世知我朝有一家夫婦父子皆善書,亦奇事也」。 他的藝術造詣不論書畫都是以復古為開新的。在畫的方面,他的理論和實踐是一致的。那就是說,他以繼承優秀傳統的方法,成立了「文人畫」或「士大夫畫」的新局。這種畫以唐宋畫的精工寫實為基礎,但並不滿足於僅僅的精工寫實,卻要在這基礎上更多地表現出作者高遠的懷抱和意境來。因此他的畫能夠在絕工細的畫面中,透露出瀟灑絕塵的氣息;在很草率的畫面中,透露出一絲不苟的功夫。他統一了這樣看似矛盾的兩面優點,成為「元四大家」畫派的祖師。這是他在畫壇上的不朽盛業。 和在畫壇一樣,他在書法上也是理論和實踐一致的。他在宋代書苑破壞古人的筆法之後,力求將中絕的古人的筆法恢復。不但恢復,並且開闢了一個新天地。他以他的新字體沾溉了元朝一代的書家,並留給後世豐富的遺產。這可從幾個特點方面去說明。 他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凡聰明人也許多半不大喜歡守規矩。這是能破棄成規的好處,但打基礎第一步必須守規矩。他曾下了決心嚴守古人的規矩。他一絲不苟地、幾百遍地學下去,但他不僅守法,並能廓大古法,強調古法。清王澍說「《淳化法帖》卷九,字字是吳興祖本」。這句話也只說了一部分。他所學的極多,在真、行、草系統中,凡古人的字,他幾乎無所不學,而他特別能將其中最好的提煉了出來。在古人重要的帖中,他都用了這一套法門。試舉例說,《十七帖》中有許多「也」字,他都弄得極熟,散見他的字中。再例如《蘭亭》中左右的「左」字,上面一橫接著向左一挑,接處提筆向上翻出一個小圈,在《蘭亭帖》中本不甚顯。由於他細心學出,他特意強調將翻筆的圈兒寫大些。這樣例子極多,留給後人無窮方便。 他不僅力追二王,並且力追遠古。他對於古篆及隸書、章草無不苦心學習。尤其章草,因為有他提倡,方由中絕的情況中復興起來。楊載說他篆學「石鼓」、《詛楚文》,隸學梁鵠、鍾繇。實則不止此。由於這樣的博學,所以能夠匯通。 元·趙孟頫《六體千字文》 他由於天資卓絕,寫字又多又快。我們只要試一翻孫星衍的《寰宇訪碑錄》,就看到他寫的碑版特別多。他每日可以寫小楷一二萬字。故宮影印他所寫的《六體千字文》是兩天寫完的。黃公望曾說過,如若沒有親眼看見他落筆如飛的樣子,不會相信世上有這樣的事。 元·趙孟頫《秋深帖》 按照前輩的說法,他的寫字經歷,也有可言:虞集說他「楷法深得《洛神賦》而攬其標,行書詣《聖教序》而入其室,至於草書飽《十七帖》而變其形」。柳貫說他「早年喜臨智永《千文》」。陶宗儀說他「晚年稍入李北海」。宋濂說他「初臨思陵,中學鍾繇及羲獻諸家,晚乃學李北海」。這些說法,都有所見。一般說來,他的大楷書碑版,多採用李北海的方法,實際上是他的一種新體。行草面目最多,在用筆和結體上,尋究他的來源,幾乎無所不有。小楷則自鮮于樞、郭天錫、張謙、倪瓚以下都承認是他各體中的第一。 元·趙孟頫《汲黯傳》 但也有人批評他的短處。這可以王世貞為代表。王說:「趙承旨各體俱有師承,不必己撰。評者有奴書之誚則太過。小楷於精工之內,時有俗筆。碑刻出李北海;北海雖佻而勁,承旨稍厚而軟。」更有莫是龍罵得更凶。是龍說:「吳興最得晉法者,使置古帖間,正似闤闠俗子,衣冠而列儒雅縉紳中,語言面目立見乖迕。撇欲利而反弱,捺欲折而愈戾。」這些話大概是說趙書圓肥而俗。我們從反面去看,也未始毫無理由。這正如董其昌說他的字太熟一樣,董自命能「生」,所以說他「熟」,熟就不免近乎俗了。但莫是龍所說「捺欲折而愈戾」一句,我們雖佩服趙,也不能替他回護。他的波法,的確是不大高明的。不過其餘的話就不免太過了。焦竑說:「吳興不可及處正在韻勝耳。世人效之,多肉而少骨力,至貽墨豬之誚。書病至重,積學漸成。以次解脫,乃入三昧。世徒見公一種趁姿媚書而不知其他,由見書不廣也。」我們以為焦竑的見解是公平的。 他的字流傳到現在的還不少。若只在拓本里看他的字,不是好方法。因為他的字經過刻石,筆畫多被刻圓了。浮在拓本上的就更顯得圓。因而使人學去,就有一種寬皮厚肉的俗韻,並且有一種「例行公事」樣的毫無感情的字形。他所有的那種落筆方折而富斬截飛動的意趣全埋沒了。如若直接從他的真跡上看,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種境界。他的真跡也還不少,尋求並不十分為難。如若實在尋訪不到,可以看珂羅版影印的真跡,也比拓本好些。 我們建議,有志學書的朋友,應該用趙所用的方法去學古人。因為他的方法是最正確的方法。學習古人久了,再來反觀趙字,自然更容易領會到他的好處。這時候越學就非越佩服他不可。這樣幾次反覆地學下去,越認識了他,也越認識了古人。他的來源及優劣,在我胸中皆如水中的沙那樣清楚。這時候就不能不承認他是一個極偉大的書家。我們已經知道了董其昌是到了七八十歲才這樣承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