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常識 · 第十六章 楊凝式與李建中
前輩有句話說「書法隨世運升降」。它的意思是說書法是文化總和中的一個環節;而一時代的文化不能不決定於那時代的經濟和政治的情況。
在書家顏柳的一生中,恰值唐朝強藩發展的時期。懿宗之後到了昭宗,即被朱溫所弒而入於五代時期。其間歷梁、唐、晉、漢、周約五十多年,都是政治上不安定的時期。接著宋太祖趙匡胤勉強統一了中國,直到太宗太平興國年間,約二十多年,還不是十分安定的局面。這五代和宋初的時期一共不到八十年。我們提出楊凝式和李建中接續了作為這一時期的書法代表人物。他們給後世的影響不大,但確是接續之交的重要書家。
楊凝式字景度,華陰人。據《舊五代史》說他死於周世宗柴榮的顯德元年,年八十五。但他的年譜載他自稱癸巳人,生於唐懿宗咸通十四年。這樣倒數上去,只有八十二年。史書又說他在唐昭宗朝登第。據此,他生平事跡與年歲方可配合起來。
他的父親楊涉是個膽小的人,在唐昭宗的兒子輝王即位之時,楊涉拜了宰相,就哭著對家裡人說:「我不得脫禍了!」果然逢到朱溫篡位,楊涉是宰相,應該送傳國璽去給朱溫。這時日他(據《永樂大典》的《五代史補》說他才二十歲左右,若照前文推算他已三十五歲)向楊涉說:「大人為宰相,而國家至此不可謂之無過;而更手持天子印綬以付他人保富貴,其如千載之後云何!」那時朱溫的密探到處布滿。楊涉聽得駭極了,罵他道:「你要滅我的家族了!」據說他從此以後就「瘋狂」起來了。
儘管如此,以他的家世地位還是不能不做官。
他曾經歷了五個朝代,屢請「致仕」,但都是做了位望很高的官。在漢隱帝劉承祐的乾祐時,他是少傅、少師,周顯德時他是太子太保。
不過他的生活是清苦的,他住在洛陽很久。那些宰相留守們,每在他貧窮最甚的時候去周濟他。他收下財物,就散放了。有朋友看到他家裡人都冬天缺衣,送他一百匹絹五十兩綿。他拿來送給僧廟裡。這種事情使人想起陶淵明餓了肚子卻不吃檀道濟送的肉,和收下顏延之的二十萬錢卻全數拿去買酒相同。
他的詩筆很清麗,卻好寫一些「打油」詩。他經常瘋瘋癲癲,不是游山水,就是游廟宇。那些「歪」詩就隨便寫在牆壁的缺口邊。那種字體奇奇怪怪,人家多不認識。他的署名也常不同,有時寫「癸巳人」,有時寫「楊虛白」「希維居士」「關西老農」等等不一。
他以玩笑對付當時貴人。當他必須進官府的時候,無論車馬他都嫌慢,於是他就徒步走了去,徒步在當時官吏是失儀的!當他出遊時,僕人問他:「要到何地?」他說:「要到東邊的廣愛寺去。」僕人如說:「不如西邊的石壁寺。」他說:「姑且去廣愛寺。」再若僕人堅持,他就會舉起鞭子好像要打僕人,卻說:「姑且游石壁寺!」
在這一串的瘋癲故事中,可以看出作為生在封建亂世中,一個有正義感的知識分子的悲哀。
他被人家稱為「楊風子」。他將他的滿腔憤郁,都發泄在書法上,成為一種離奇的字形。這正是在封建社會中,某些知識分子心情的寫照,和以後的李建中不同。
李建中字得中。他祖先是京兆人,他小時卻生於蜀,因為他的祖父是蜀王建的大臣。宋太祖乾德三年平了孟蜀,他隨母親遷到洛陽來,愛洛陽的風物,從此久居。他從小好學,於太平興國八年登進士第。卒於真宗大中祥符六年,《宋史本傳》說他年六十九。
他是一位早年有抱負的人。當太宗時,他曾經「表陳時政利害,序王霸之略」。這和同時一般專門「言利」的人們是有區別的。太宗似乎也很看重他,並「引對便殿,賜以緋魚」。但不久他卻坐事降官。自此以後,他看清了官場,變得恬淡了。他在朝廷和外州轉官多次,三次「求掌西京留司御史台」。因此他在洛陽造了園池,號曰「靜居」。
他愛作詩,善書札。《宋史》說他「行筆尤工,多構新體,草隸篆籀八分亦妙,人多摹習爭取以為楷法」。他曾經手寫郭忠恕所著的《汗簡》,皆是蝌蚪文字。由此可知他是精於字學的,他的書法影響當時很大。他又是一個多蓄古器名畫的收藏家。他的相貌「雅秀」;而楊凝式則貌寢「蕞眇」。這又是他二人不同的地方。
五代·楊凝式《盧鴻草堂十志圖跋》
楊凝式書法的地位,可以在蘇軾的評論中看出。蘇說:「自顏柳氏沒,筆法衰絕,加以唐末喪亂,人物凋落,文採風流掃地盡矣。獨楊公凝式筆跡雄傑,有二王顏柳之餘。此真可謂書之豪傑,不為時世所汩沒者。」像這樣的評價,不止蘇氏一人,如王欽若、米芾都說他書法像顏魯公。黃庭堅更說得好。黃說:「余曩至洛師,遍觀僧壁間楊少師書,無一不造微入妙。」又說:「由晉以來,難得脫然都無風塵氣似二王者,唯顏魯公楊少師仿佛大令爾。魯公書今人隨俗多尊尚之;少師書口稱善而腹非也。欲深曉楊氏書當如九方皋相馬,遺其玄黃牝牡乃得之。」這種評論對宋元豐後的書法很起作用。從此顏楊就並稱了。
五代·楊凝式《韭花帖》
五代·楊凝式《神仙起居法》
可惜的是他的字跡多在牆上,容易損毀,因之真筆至今已極難見。現在所知的,有盧鴻《草堂十志圖》後面他的跋尾一件,有《韭花帖》一件,有《神仙起居法》一件,有最近發現的清宮藏《夏熱帖》一件。
即以這四件比較,《韭花帖》是最規矩的,《夏熱帖》和《起居法》是最放縱的,《草堂十志跋尾》則在行書中尚可看出他和顏魯公筆法的淵源。從跋尾書中,我們知道他的筆力確乎與顏魯公相上下;因之我們才了解,從這裡放縱開來便成為《起居法》和《夏熱帖》的自己面目,而與顏不像了。他的字形怪怪奇奇皆是表面的變化,而筆力的一致才是真正的根源。這道理正和張旭、懷素的草書相同呵!
五代·楊凝式《夏熱帖》
另一面,從《韭花帖》中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他用筆的謹嚴,也如張旭的《郎官石柱記》一樣。這裡面一點一畫都用《定武蘭亭》的方法。不過比《蘭亭》更瘦一些,更近於歐而已。這帖更有一個特點,便是分行布白的新方法。古人寫字每字上下相隔不太遠,每行左右相隔也不太多。唯有《韭花帖》上下左右相隔特疏,而有一種松朗的新格局。這一竅門被後來的董其昌窺破了。董學了此法又誇張地應用起來,便成為董書的一種特殊面目。這又是他的書法特別影響到後世的一點。
北宋·李建中《土母帖》
李建中的字跡傳世也不多。三希堂所刻的《土母》等幾帖,真跡尚存。他的用筆從歐陽詢得法。他也是佩服楊凝式的。他有一首《題楊少師大字院壁》詩:「枯杉倒檜霜天老,松煙麝煤陰雨寒;我亦生來有書癖,一回入寺一回看!」他雖學歐,但卻不流入一般學歐的寒瘦習氣。黃庭堅說他:「肥而不剩肉,如世間美女,豐肌而神氣清秀者也。」又說:「建中如講僧參禪。其字中有筆,如禪家句中有律。」所謂「有筆」即是得筆法的意思。這種評論極為精到。尤其學古人而知避免短處,如學歐而能肥,是非常善學的。我們以為像《土母帖》那樣的字,筆畫真是「枯杉倒檜」,正如他所用以讚美楊氏的一般。
不過像黃伯思、宋高宗等人卻很鄙薄他的字。這種評論,從很高的要求來說,也有道理。但我們從五代末到宋初這一階段,實際書法趨勢所能達到的程度來說,李建中是最有成就的。蘇軾說:「建中書雖可愛,終可鄙;雖可鄙,終不可棄。」吳師道、趙孟頫都說他有唐人餘風。連罵他的黃伯思,罵完了也不能不承認他「尚有先賢風氣」。從這兩端就可以看出他的地位了。
自楊李之後,唐朝的書法餘波方算完全消歇,真正成熟的宋朝書法主潮才能繼之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