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常識 · 第十一章 晉後書派鳥瞰

在談到書法沿革以前,先說這麼一個故事。清朝的阮元是大書家劉墉的學生。阮氏是主張「南帖北碑論」(南北書派論)的。他研究中國六朝以來書派,認為有兩個不同的根源:一是二王等人流傳下來的書札;一是各種碑版。東晉南遷,行押書大為流行,便成為後來的帖學;而北朝自魏以次流傳下來的多是石刻碑版。這一派在南朝帖學流行時衰微了。他主張要興起北碑來,以濟帖學之窮。他認為他的老師劉墉只是囿於帖學,所以寫信婉勸老師要參入北派的碑學。但是老師回了他的信,對此一字不提,只說你做官的地方火腿極好,老人愛吃,可以常常送到北京來! 這個故事是很有味道的。從這段故事中可以看出:一、老師不屑回答學生的建議,也許根本認為學生的看法不對,也許自己還不曾弄清楚問題。二、學生的看法,已經觸及書法演進的趨勢,包含了書法中的時代性了,但他的看法顯然是從字形的角度出發的。北朝流傳下來的碑版字形皆是斬截的方筆,鋒鍔森嚴,與南帖中的行押書流媚圓轉的筆勢大不相同。他當然要認為這是兩個不同淵源的流派。鑒於宋以後帖學相承筆勢由圓媚而日趨薄弱的現象,他主張學北碑以救帖學之「敝」,也是很自然的。三、由於阮氏限於所見的資料範圍,只從字形看問題而無從在筆法上去看,所以他雖然觸及書法的時代性,卻未能抓住要點。這一點正是我們和阮氏不同的地方,從而也不能同意他的南北分派的論點。 北魏《鄭長猷造像題記》 當阮氏立論之時,正是六朝碑版不斷出土的時候。而六朝的真跡卻幾乎稀如晨星。不僅如此,即唐宋以來的真跡,也極少為人所見。經明清收藏家如詹景鳳、華夏、安儀周、梁清標等人流傳下來的真跡,幾乎全歸清內府。私人偶有一二真跡,往往一生珍秘不肯說出,更不論拿出來給人看了。清內府所藏真跡的一部分,乾隆時雖經刻入《三希堂帖》,但此帖例賞王公大臣,作為特殊恩寵。士家已不易見,何論真跡。因此吳榮光得到唐人寫經七行刻入《筠清館帖》中,已經詫為奇寶。一般書家只要看見唐寫,便認為是鍾紹京真跡!在這種情況之下,阮氏只能根據拓本的字形來論書法,原極自然。 《三希堂帖》 《筠清館帖》 但真跡與拓本之間,最大的差別即是真跡能見筆法,而拓本不能,至少不易。刻本比起真跡來,總不免有過火的地方和不足的地方。再經紙墨拓出,更必走樣。宋朝米芾論書就是主張看真跡的。他說「石刻不可學,必須真跡觀之始得趣」。這裡所謂的「得趣」正是說只有在真跡上,才看得出用筆的起落和轉折往來。阮氏未能多見六朝以來的真跡,僅憑墨拓本,所以不能得要。 阮氏之後,敦煌石室被打開了,六朝、隋、唐、五代、宋等時代的寫經及其他墨跡大量發現。目前,清故宮真跡也大量與人民相見,東南藏家的真跡也陸續湧現。我們有幸縱觀,而得到比阮氏更正確的認識。我們方知,在這無數的真跡中,顯現出時代盡有先後,地域盡有南北,而用筆卻是一貫的。北魏,以及東西魏,乃至北齊、北周的經卷,其下筆起落與晉人簡札並無不同,雖然字形有些差別。至於隋唐之際,許多書家如虞、歐、褚,他們的字形仍然保留了六朝風格,與碑版相似。而這些人都號稱是王右軍南帖流派的。即如《龍藏寺碑》,不但其字形極近褚遂良,其用筆與虞褚也完全一致。但若專就其字形而論毋寧尤近六朝碑,其用筆也與六朝寫經一致。即以褚遂良的《孟法師碑》而論,字形與六朝碑最近。他寫的《房梁公碑》及《雁塔聖教序》,在字形上仍保留漢碑間架,而其落筆卻與晉人一致。由此可證「南帖北碑」之說,是強行分割的,無根據的,不必要的。我們應從用筆上看出其歷代相傳的延嬗性,從結字上看出其因時相傳的時代性,同時也清楚地看出書家的個性。 《龍藏寺碑》 唐·褚遂良《孟法師碑》 我們書法的時代特色是表現在字形方面的,但也有例外。流傳最古的是殷代的甲骨文字。最妙的是這種文字至今仍可看見筆寫的實物,可以看到其用筆的起落。這種文字筆畫比較簡單,字形大概是向上下舒展的。大略所謂篆字結體都是這樣的。這一種字形,以及沿著這個源流而發展下去的一類彝器如《曶鼎》《大盂鼎》等都是如此。其次,漸漸便流衍而成為純正的宗周風格,如《毛公鼎》《頌鼎》《史頌鼎》等,字畫圓渾凝重之中而有汪洋之意。其三,是荊楚一帶寬博的書法。這是宗周同時的別派,如最著名的散氏盤可以為代表作品。在這以後,逐漸便流衍為其第四派的書法。這一時字形逐漸變遷,已孕育了後來秦帝國時期書法的萌芽。例如《虢季子白盤》及《石鼓》,前者含有周代的風氣多,後者則含有秦代的風氣多。這四種篆書都屬於所謂大篆的,儘管其中筆畫有肥瘦的不同,字形的長短闊狹也不一致,但皆顯著地呈現出周一代的特色,大體上說來是凝重中帶活潑,字形自由而渾厚。這以後,便入於秦帝國時代了。秦時篆書,李斯等人有改革的大功。字形的特色一般更趨狹長齊整,號為小篆,這可作為其五。這一時期可舉《泰山刻石》及《琅玡台刻石》為例。但在此時期有一種政府的詔版、瓦量及秦權,字形卻趨於橫方。這在當時是一種簡易的體制,已經孕育了漢隸的萌芽了。 《大盂鼎》拓片 《毛公鼎》拓片 《泰山刻石》 其六,便是漢朝的隸書。漢朝隸書承秦時簡易體制的篆書而來,因而正式承認了、利用了這一體制而加以改進。由於漢帝國時期甚長,隸書的流衍既久且廣,因之漢隸形體五花八門,種類多極了。在書法上說來是一大淵藪。總括其特色是字形的向左、向右發展,堅挺方折,恣肆而秀逸。筆畫起落,輕重分明,而又多變化之美。在晚近發現的大批漢木簡中以及出土的陶器上的硃砂題字,皆可清爽地看到漢人的真跡。 其七,是由魏至晉的楷書及藁草。原來草書和楷書都是從秦漢的隸書「演進」的。到了魏晉方算成熟。因之這是一個時代的特色,並且影響後世,直到今日還在發展之中。這裡面出了「二王」的父子書聖,其威力發揮至今猶在。這時代的特色是用筆的方法,由於楷書的成熟而愈加明白、愈加確定了。在這以前雖然用筆的方法隨著自然的趨勢向前發展,雖然在其中也突出地湧現了許多特殊的書家,但所謂「八法」的明確分工學說,始於此時期中。這學說雖然逐漸發展到隋僧智永,方算完備,但也不能歸之於智永一人的發明,而是魏晉舊說,發展至陳隋而大備的。這一時期是中國書法確立的時期。由於草與楷的確立,積累了書寫的經驗,從而「八法」學說才生了根。批評書法的標準,由於「八法」學說的確定,而得建立鞏固,一直以此標準,影響到今日。張芝和鍾繇的墨跡已不可見。在「二王」以前的墨跡,傳至今日還存在的也只有西晉陸機的《平復帖》了。對於這一帖,雖然也還有一些人發生異議,但就其流傳的端緒,以及用筆字形考查,是「二王」以前的真跡,實不容疑。這一帖是充分地表現了古拙又兼靈秀的書法特色的。 西晉·陸機《平復帖》 此外,在魏晉後期,流衍了秦篆書法的,要以魏正始《三體石經》為代表。在這石經中,我們可以看出:小篆雖由秦篆而來,但又與秦篆相異。那種秀勁圓挺的用筆與字形,實具備新的時代意味。篆書一途,自此而後只有唐朝的李陽冰號稱直接李斯。宋朝人的篆書已失古意,近於行楷。雖然元朝的趙孟頫力求復古,但也終是循著這一路走。明朝的李東陽篆書,雖享盛名,也有傳授,但終無法大振。到了清中葉鄧石如起來,篆書才大發聲光。但鄧書確是以復古為革命的新派。他用羊毫筆從容舒服地寫大小篆,實為一大創穫,應該專題別論。單就二李傳統的篆書而論,可以說是衰微千餘年了。 代表六朝至隋的時代,以六朝碑誌及寫經為最顯著。這一派的書法,其用筆幾乎完全一致地遵守了八法的原則,而刻露地表現每一筆畫的特點,毫不含糊。加以用筆是那樣的純熟,幾乎與嚴格訓練的軍隊一般,步伍整肅。其中的部分寫經及部分石刻,雖有些許庸俗的傾向,但規矩不失,仍為書法的正傳。這一時代的種種字形與風格,千門萬戶。後來唐朝一代正規楷書的大發展,都是在這廣沃的基地上生根發芽的。我們試一檢閱盛唐的寫經,其精能璀璨,超越六朝,但一點一畫皆是發脈於六朝的。我們常以為唐人書法承襲六朝,發揮有餘,光大不足。中經湮滅,到宋元以後,衰歇無聞。自從升元、淳化等墨拓大行,陵夷之極,遂使阮元發了那樣一套議論。敦煌大啟之後,我們憑藉的資料大為豐富,真正的翻新光大,還在將來。 《三體石經》 在唐人法書之中,又可大約分為二階段。前一階段可以虞歐褚薛等人為代表。他們一面是六朝法書的善繼者,一面又是大唐法書的創造者。其特色是謹嚴華妙,格局眾多。其後一階段可以顏真卿、柳公權為代表。他們完全精通了虞褚的各種技法,並知道這種技法的淵源實由漢隸及右軍而來,因之他們會變化得成為自己一種新面貌。他們既善於繼承,又善於開闢。至於草書,顏柳之外,孫過庭、張旭、懷素等爭奇競秀,各有千秋,又另是一種境界。 楊凝式是五代的人,但他的書法和李建中開啟了有宋一代的書法先聲。宋人學書多以顏真卿、楊凝式兩家為依歸,而從這二家以追右軍。到了蘇黃米蔡四家才正式成為趙宋一代書法的局面。一般說來宋人書法多能心通古意,別啟新圖。其中黃庭堅深悟用筆與蘇軾在筆法上淺嘗者不同,但其意境新穎則與蘇相似。米芾的字形奔騰變化,與蔡襄從容守正不同,但其專心學古卻極相似。前二者可稱新派,後二者可稱舊派。 唐·李陽冰《三墳記》 清·鄧石如《隸書新洲詩》 明·董其昌《五絕詩軸》 元朝趙孟頫的崛起,在書法史上放了空前的復古集成的異彩。元朝一代人的書法幾乎無不在他的籠罩之下。乃至明清二代以至今日,凡有志學書,探討古人筆法的無不從他問徑得法。嚴格說來,自趙之死,謂為書法失傳不為太過。 書法到了明朝,前一大半時期可以說是一個模擬的時期。在這時期中如有特色,只可以模擬為特色;其間出名的人也很多,但都少創穫的能力。只有到了末期出了一個董其昌,算是結束有明一代的大家。董在歷朝模擬的重壓之下,天資獨出,起承逆流。他能別出新意自成一家以對抗這一代的模擬風氣。此後一直到清初乾嘉之際的書法,幾乎都是他的風格領導著的。他的字形和分行布白都與古不同,而用筆卻屬一致。雖時有軟弱之處,大體不差。 清朝書法在早期完全為董氏所統治。乾嘉以後,所謂的台閣體更加流行了。由於完全不講筆法,而真正的書法就衰亡了。這種風氣到解放前愈演愈烈,成為一種極端荒蕪紛亂的現象。但另一面由於羊毫的盛行,古碑刻的出土,自鄧石如以後,另開了一片羊毫書法的世界。這羊毫世界,雖然其中多半違了筆法,但卻也另具一種新的境界,不過這境界並不是很高深曠遠,字形也較龐雜。 元·趙孟頫《跋陸柬之文賦卷》 東晉·王羲之《姨母帖》 大體上說來各時代的特色略如上述。這其中,我們所要著重說出的是,自從王羲之精於隸法獨成新派之後,中國書法的傳統已與他分不開了。唐太宗時最大的書家虞歐褚薛無不從王氏得法。自顏柳以至宋四家,也全是以王氏為指歸。自趙孟頫以至董其昌更是明白地有志承繼王氏。即使清朝以來,書法衰歇,但凡是學書者也無不拱王氏為北辰。所以儘管各時代的特色不同,而其中自有一條無形的線,將其聯結起來,成為一貫相承的脈絡。這是我們所應當注意的一大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