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法常識 · 第六章 範本

在這一章內,準備介紹一些學習寫字的範本。換言之就是開一張名目單子。為了開這一張單子,曾經躊躇很久。現在雖然開出,但,這是考慮到遷就各種可能條件而開出的。初學的人們,也許未能全合口味。不過,這裡所開的名目,儘量照顧到可能的購買條件。讀者就這名目去求,大概不致有太多的困難。 這張單子大體上分作兩類:一類是拓本,一類是真跡。時代雖然儘量排得接起來,但也不能密接。有些著名而不易得的就不選進了。尤其是漢碑中有大名,但字畫太不清的不選。甲骨有筆寫的真跡,春秋時代絹寫本也是很古的真跡,諸如此類也不選進去,為的避免涉及考古的範圍。不過漢人木簡卻不能不選進去,為的可以灼見漢隸的筆法。宋以來一直到清季刻帖的風氣是很盛行的,其中有許多非常好的帖,但在原則上也一律不選進去,為的帖的系統太多,牽涉麻煩,留待將來進一步再研究。至於學草書的《十七帖》原是很重要的,這裡也未選入。 第一類 拓本 拓本就是將刻在金屬或石頭上的字,用紙蒙上,捶打加墨刷下來的複本,好像影子從實物上脫卸下來的一樣,所以又叫「墨本」「拓本」「蛻本」「脫本」。這種拓本有許多是從古代傳下來的,往往原物已不存,只存拓本,所以有許多拓本非常名貴。但正因這個緣故,拓本乃是不得已的代用品。它和原來用筆寫的真跡是很有距離的。有志寫字的人,必須時時在它的實際筆畫中,追想原來的形態,拿自己的智慧去細細補充失去的部分。當然是不會補充得全對的,但這觀念很重要,這樣就免得死拘在拓本的形狀之中。 篆書 第一組 大盂鼎、曶鼎、周公彝、夨方彝、夨作丁公。 這一組字體書法,與殷代的甲骨文很相近,是沿著那個源流來的。 第二組 毛公鼎、頌鼎、史頌鼎、善夫克鼎、曾伯簠、不敦蓋、頌壺、師寰、師酉、宗周鐘。 這一組字體書法,純乎是宗周成熟的風格。 第三組 散氏盤、楚公鍾 這一組和第二組相比,是當時荊楚一帶的別派。這種書法寬博而豪放,有發揚飛舞的氣息。 第四組 虢季子白盤、秦公、石鼓文。 這一組的書法體勢已經開啟了秦始皇帝國時代書法的先河。 以上這四組統名為「大篆」。 第五組 李斯泰山刻石、琅玡台刻石、嶧山碑、秦詔版、秦瓦量。 這一組是秦帝國時代的書法。這和以前比較,特有一種簡單明快而勻稱的作風。 第六組 魏正始三體石經、峿台銘、拪先塋記、三墳記、般若台、謙卦、縉雲縣城隍廟記、怡亭銘、滑台新驛記。 《石鼓文》拓片 《虢季子白盤》銘文拓片 這一組是唐朝的篆書。唐篆和第五組的秦篆統名為小篆。凡說唐篆,幾乎是李陽冰篆書的別名。而李氏的字跡卻未見有流傳下來的。一些拓本又多是重書翻刻的。只有般若台、怡亭銘、新驛記及唐故相國崔公墓誌蓋等少數是原刻,傳拓又少。所以在寫字的意義上說,它的作用在今日看來已很輕微。但寫字的人卻不能不知道這一派的篆書,因為在以往它是曾占過極大勢力的。這些拓本只能給我們一些字形的組織巧妙。拓本在坊間可以買到。 隸書 第一組 乙瑛碑、史晨碑、孔宙碑、西嶽華山廟碑、韓仁銘、曹全碑、朝侯小子殘碑。 這一組是漢隸中最普通平正的書法。在當時官文書的體格是這樣的。這頗近似於後代的所謂「台閣體」。一般人寫漢碑是走這一路的。 第二組 禮器碑、陽嘉殘石陰、景君碑。 這一組是漢隸中表現書家風格的。比第一組所列的,體勢活潑變化得多。 東漢《乙瑛碑》 第三組 張遷碑、衡方碑、子游殘石、賢良方正殘石、西狹頌、石門頌、封龍山頌。 東漢 《張遷碑》 這一組,因其筆勢是漢隸中的摩崖書,用筆有方有圓(雖然其中有的碑石並非摩崖,例如張遷及衡方)。方筆和圓筆並無多少根本的不同。所以寫字時也不必死拘定在方圓的形式上,以致自己束縛了筆路。 第四組 漢君子殘石、孔羨碑、受禪表、曹真碑、大晉龍興碑、荀岳墓誌。 此組不限於漢碑,其隸勢近方者多。但隸書總以漢碑為主,方是學書者的大路。 楷書 第一組 宋爨龍顏碑、魏鄭文公碑、魏鄭道昭觀海詩、魏鄭道昭論經詩、魏弔(吊)比干文。 第二組 梁蕭憺碑、魏始平公造像、魏魏靈藏造像、魏孫秋生造像、魏楊大眼造像、魏張猛龍碑、魏馬鳴寺碑、魏寇臻墓誌、魏安樂王墓誌。 第三組 魏泰山石峪金剛經、梁瘞鶴銘、魏鄭道昭白駒谷題名。 這一組所列,字形特大。 第四組 魏元演墓誌、魏常季繁墓誌、魏石婉墓誌、魏元倪墓誌、魏崔敬邕墓誌、魏司馬景和妻墓誌、魏刁遵墓誌、魏李璧墓誌、魏張黑女墓誌、魏劉根造像、魏曹望熹造像、魏高湛墓誌、魏敬使君碑、魏元顯雋墓誌。 北魏《楊大眼造像記》 北魏《始平公造像記》 這四組所列皆是六朝碑。這是楷書拓本中新出而有多種境界的範本。原來在我們中國古代是禁止伐墓的。這些考究的書法極好的石刻一直埋沒土中,未被人發現。在清中葉以上,寫字的人都在唐碑的舊拓中尋覓路徑。自從清季修築鐵路以來,埋在地下的古碑誌大大出土。這才為書家又開了一條名為復古而實則開新的大路。我們可以從這裡明白容易地看出書法相傳的線索和趨勢以及其變化的痕跡來。所以對於六朝碑刻應該加以重視用功。這四組之中,雖然只舉一隅,但有的雍容,有的雄偉,有的峻拔,有的端勁,有的密麗。學者可以各就性之所近,從其中大踏步走進去。 第五組 龍藏寺碑、董美人墓誌、元公姬夫人墓誌、蘇孝慈墓誌、寧贙碑、文殊般若碑。 這一組是隋碑。隋朝享國日淺,在書法上的成就不大。但唐朝成熟的楷書,都是從這裡萌芽茁壯的。此處所列各種已經包含了虞世南、歐陽詢、褚遂良、顏真卿等唐代大書家的基礎了。至少這些都是可以參考玩味的。 唐·虞世南《孔子廟堂碑》 唐·歐陽詢《化度寺碑》 第六組 孔子廟堂碑、九成宮醴泉銘、虞恭公碑、皇甫君碑、化度寺碑、道因法師碑、泉男生墓誌、伊闕佛龕碑、孟法師碑、房梁公碑、雁塔聖教序、信行禪師碑、衛景武公碑、大唐中興頌、東方朔畫贊、離堆記殘石、大字麻姑仙壇記、顏勤禮碑、李玄靖碑、元次山碑、宋廣平碑、金剛經、左神策軍紀聖德碑、玄秘塔大達法師碑。 行書 溫泉銘、晉祠銘、雲麾李秀碑、雲麾李思訓碑、麓山寺碑、道安禪師碑、集王聖教序、集王興福寺碑、方圓庵記。 唐太宗《溫泉銘》 第二類 真跡 關於真跡,自然是要書家親自所寫的方足為憑。但二王真跡,今日所傳的皆有可疑。若以學寫字而論,又不可廢,所以也都選列。此外,《蘭亭》另外是一個系統,說起來話又太多,現在另外選列在最後。至於排列的方法,雖然也按時代,但有的是各家合在一起的,有的是沒有姓名的,所以只得籠統一些。還有一種,以寫字而論,很是重要,但此處未選列進去,就是各樣精好的寫經。在以前如《轉輪王經》,如《靈飛經》,大家都認為是鍾紹京寫的。及至敦煌經卷大量發現之後,方知都是唐人寫本,並不能確定主名。這各種經卷之中,有極多寫得非常之好的。尤其是盛唐時期的,更為精華發越。從這裡可以直接看到六朝以來的筆法,確乎並無碑與帖的分界。因為種類太多,率性不選了。明以來的書家也有許多值得欽佩的,為了簡單也一概不選了。學書的人可以自己隨時留意去選擇學習。總之對於真跡,學者必須下功夫仔細去探索,這在以前,學書的人是沒有這樣好機會的。 唐《靈飛經》 東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東晉·王羲之《奉橘帖》 《漢晉書影》《流沙墜簡》《晉人尺牘》《晉人度尚書曹娥誄辭》《漢晉西陲木簡匯編》、陸機《平復帖》、王羲之《奉橘帖》、王羲之《快雪時晴帖》、王羲之《喪亂帖》、王羲之《二謝帖》、王羲之《頻有哀禍帖》、《唐摹王右軍家書集》(即《萬歲通天帖》)、王獻之《中秋帖》、王珣《伯遠帖》、《隋人出師頌》、《法書大觀》、褚遂良《倪寬贊》、褚遂良《大字陰符經》、張旭《草書古詩四帖》、歐陽詢《夢奠帖》、陸柬之《文賦》、《唐人月儀帖》、顏真卿《自書告身》、顏真卿《祭侄稿》、孫過庭《書譜》、僧懷素《自敘》、僧懷素《論書帖》、僧懷素《小草千字文》、楊凝式《盧鴻草堂十志圖跋》、宋徽宗趙佶《草書千字文》、宋高宗趙構《草書洛神賦》、李建中《土母帖》、蘇軾《洞庭春色、中山松醪賦合冊》、蘇軾《前赤壁賦》、蘇軾《榿木詩》、蘇軾《書林和靖詩後》、蘇軾《寒食詩》、黃庭堅《寒食詩跋》、黃庭堅《松風閣詩》、黃庭堅《華嚴疏》、黃庭堅《王長者墓誌》、黃庭堅《動靜帖》《黃庭堅詩稿》、米芾《蜀素帖》、米芾《苕溪詩》《米芾詩牘》《米芾尺牘》《米芾二帖冊》《米芾法書三種》、蔡襄《自書詩札》、蔡襄《自書詩卷》、薛紹彭《雜書卷》、《宋四家真跡》《宋四家墨寶》《趙孟頫七札》、趙孟頫《尺牘詩翰》、趙孟頫《仇公墓碑銘》、趙孟頫《玄妙觀三門記》、趙孟頫《淮雲院記》、趙孟頫《松江寶雲寺記》、趙孟頫《膽巴國師碑》、趙孟頫《靈隱禪師塔銘》、元趙孟頫《福神觀記》、趙孟頫《妙嚴寺記》、元康里巎(náo)《草書述筆法》、元鮮于樞《書杜詩》。 北宋·蔡襄《自書詩卷》 (子昂為唐宋以後大家。徐君石雪云:「學趙書者多模仿《北京道教碑》。不知此碑非子昂所寫。因為元朝敕令子昂寫斯碑時,子昂已臥病不能握筆,乃令其徒吳全節代筆。未几子昂死。吳全節書不逮子昂遠甚也。」特將徐君論定揭出作學趙書的參考。) 附《蘭亭序》(吳炳本、柯九思本、獨孤本、孫承澤本、虞世南臨本、褚遂良臨本、馮承素雙鉤本) 前文說到我們現在學書法的機會比古人好。這是因為受現代印刷術進步之賜。珂羅版和各種精細的網目版與膠版及攝影石印,配合上各種相應的紙張,使得古代碑刻真跡容易大量複製。又因為故宮的開放,使得歷代藏於皇室的珍品,可以被複製出來公之人民。溥儀的逃亡,曾經有計劃地盜出大批書畫珍品,其中有一部分散出,有許多竟已遺失了。此外還有許多著名的真跡為公私各家所珍藏。例如傳世有名的唐虞世南《汝南公主墓志銘》真跡,在上海周君家(現在上海博物館)。唐僧懷素《苦筍帖》真跡、宋張即之大字楷書《書杜詩卷》真跡、宋徽宗楷書賜童貫的《千字文》真跡、宋高宗真草《千字文》真跡、元趙孟頫楷書《光福寺重建塔記》真跡,皆在上海博物館。唐杜牧書《張好好詩》真跡、宋蔡襄《自書詩冊》、宋黃庭堅大草《諸上座》真跡、宋趙孟堅《自書詩卷》真跡,皆在北京張伯駒先生家(已捐於故宮博物院)。《五元人書真跡》(即《三希堂帖》所根據的原本)在上海文物管理委員會。這些都是筆者所曾經目見,其中大多數為人民的財產了,這在以前是終身無法一見的。以筆者見聞的疏陋,說來真是掛一漏萬,其散在收藏家手中的一定還是很多很多。即以筆者上述的而言,雖然其中的《汝南公主墓志銘》問題很多,《張好好詩》不算書家的當行(但董其昌十分稱讚),但都是值得參考的無上珍品。這兩樣外間已有影印本,其餘多皆未印。現在文物屬於人民的時代,優良的條件是已有了的,印行的事不會太晚。所以我說我們現在學書法的機會比古人好得多,問題只在我們是否努力。趙孟頫說:「古人得名跡數行,終身習之便可名世。」那麼,我們真不應該辜負這樣好的學習時代了。 宋徽宗《楷書千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