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學入門 · 修訂再版後記
這本顧頡剛先生生前對我談講史事的小書,於一九八三年初版後,發生了一些令我內心感到震撼的事情。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已是萬木蕭蕭,寒氣襲人的季節。一天晚間,顧頡剛夫人打來電話,以柔和的聲音傳來信息:「我們有二位同志前去看望您!」不多時,來了兩位素未謀面的客人。一位是文文靜靜的顧潮,她是顧老的女兒;一位是王煦華同志,他是顧老學術上的助手。她和他都是那樣彬彬有禮,言談中充溢著真摯的感情。王煦華同志給我的印象是,滿身的書香氣,是一位謙和的學者。
他們告訴我,從顧老生前的日記里,知道曾有香山療養院同我談論史事的事情。可是這些講述的內容,是見了這本根據原筆記整理的小書問世以後才看到。說時,把他們抄寫得字跡很工整的顧老日記的有關部分給了我。
我十分驚異,心中血流奔騰起來,感情的潮頓時波動不已。顧老居然還有日記記載下這段事情!我立刻翻閱起來,有兩段記述,令我感受最深。其一是:「……以予所學,欲為工農兵服務亦惟有此有系統的『概論』方式,才能使大眾懂得,且使自己所學串成一個系統也。」這使我知道,當年所談,乃是顧老「有系統的『概論』」,且系顧老一生「所學串成一個系統」!
顧老是史壇大師,他一生所學、所讀、所研究的,有如浩瀚的海。那一年,我只不過是想從這位老學者的知識之海里,汲取一杯、兩杯營養汁液。孰知老人竟為我凝聚了偌大心血,「串成了一個系統」,講了一個「概論」!至此,我的深深的感念之情油然而生。
其二,日記里寫道:「……今日為何啟君講書時即覺精神緊張,終日不釋。至夜竟服藥三次。我到此間,竟似進一大學為歷史講師矣。」這些話不止反映了老人治學嚴謹的風貌,更呈現了那顆高尚的心是多麼火熱!他熾熱的內心自語,放射出一縷金光,在我胸間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環,這光環燃燒著我的心。
可以看出,顧老曾為今天擺在讀者面前的這本小書,傾注了多少心血!
王煦華同志謙遜地說道:「在書的序言裡所說的毛主席曾聽過顧先生的課,這可能不合史實,他還說:「書中引用的一些書名、作者,有些是錯的。」於是,我滿懷著敬意對他們說:"我們要對人民、對讀者負責!對逝去的顧老負責!請勞駕你重新校訂一遍,以便出版社重版。」我們三個人的心,迸發出同一個聲音。
中國青年出版社要重版此書我早已知道了。由於黨中央和團中央的倡導,一個波瀾壯闊的讀書熱潮正在全國翻卷奔騰。人們傳言著高爾基的話:「書是美麗的花園,在這裡有一切。」莎士比亞也講過:「書籍是全世界的營養品。生活里沒有書籍就沒有陽光。智慧里沒有書籍,就像鳥兒沒有翅膀。」於是人們,特別是正在自己的生活中建設精神文明的青年們,把書當作朋友,把書當作花園。
王震同志曾說過讀些史書的好處,團組織也號召青年們「尋史」。那些為四化而獻身的志士,更感到「書到用處方恨少」。
正是在這樣的時代,這本小書才出現了乍一問世便被搶購一空的現象。中國青年出版社素來把為青年一代服務作為自己的出書宗旨,他們忠誠於這個崇高的事業。我想,重版這本小書,也正是為了實現為青年一代服務的宗旨,使大量沒有看到這本書的人,能夠讀一讀。
王煦華同志是一位在顧老的慧眼中很受器重的史學研究者。他一九四九年時曾是顧先生的學生。—九七八年,頡剛先生特地請他從上海來北京,作為自己的助手,整理平生的著作。老人逝去後,煦華同志受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的委託,繼續整理出版顧先生的遺著。他是歷史所的副研究員,這次他對這本小書重新一一作了考證,査對了大量古史書,作了校訂。應該說,這個修訂本,是比較準確的了。
事情能發展到今天這樣,是起初我所意料不到的,因而每每感到內心震撼。
何啟君
一九八四年五月七日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