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論集 · 論中國史上的正統主義
在中國的歷史學上,自古以來,就流行著一種正統主義的觀念。所謂正統主義,即在中國史上的任何時代,都要指定一個統治集團,作為合法的政府,以之承繼正統,而以與這個合法政府同時並世之其他的政治集團為非法的僭偽政府。幾千年來,一直到現在,中國的史學家,還在嘵嘵於正偽之辯。而且這種正統主義的觀念,今天仍然在現實的政治生活中發生它的作用。
其實所謂正統主義,完全是封建統治者用以辯護其「家天下」之合法的說教;而其出發點,則是「皇帝至上」的思想。因為封建時代的歷史家,以為歷史就是聖帝明王的承續,因而天下「不可一日而無君」。一日無君,即認為是歷史的中斷。所以在任何時代,都要找一個皇帝,系之以正統。這個正統的皇帝,最好是聖帝明王;但是如果當時沒有這樣理想皇帝,則不管是流氓,是地痞,是大盜,是狗偷,甚至是他們鄙為夷狄的異族,只要他取得了對中國的統治權,他就被尊為神聖,被當作正統。
例如劉邦未做皇帝以前,本是一個「貪於財貨,好美姬」 的流氓,又曾隱於芒碭山為「盜」,他的身分可以說是流氓而兼「強盜」。但《漢書·高帝紀》謂其一入咸陽,便搖身一變而為「珍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的聖人。朱溫在《唐書》上曾被指為盜賊,而在《五代史》上遂被尊為神聖。燕王棣在同一《明史》上,以前指為叛逆,以後又奉為神聖。李存勖、石敬瑭、劉知遠,都是沙陀的苗裔,而漢族的歷史家竟奉為五代之正統。遼、金、元、清諸代的統治者,或為契丹,或為女真,或為蒙古,而漢族的歷史家,亦稱之為祖為宗。像這樣今日流氓,明日皇帝;今日盜賊,明日神聖;今日寇讎,明日祖、宗的正統主義,充滿了中國史乘,舉不勝舉。
封建時代的歷史家,一方面抱著天下不可一日而無君的思想,但同時又認為天無二日,人無二王,即認為在同一時代,不能有兩個以上的皇帝。因而如果有了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皇帝時,他們便從中選擇一個,尊之為神聖,奉之為正統,而以其餘為僭偽。例如在三國時,有三個神聖,所以歷史家或以魏為正統,或以蜀為正統。南北朝時,南方有一群神聖,北方也有一群神聖,所以南方的歷史家指北方的神聖為索虜,北方的歷史家說南方的神聖是島夷。五代十國時,中國出現了一大批的神聖,於是歷史家便擇定梁、唐、晉、漢、周為正統。像這樣任意正偽的正統主義,正如司馬光所云:「宋魏以降,各有國史,互相排黜,南謂北為索虜,北謂南為島夷。朱氏代唐,四方幅裂,朱邪入汴,比之窮新,運歷年代,棄而又數,此皆私己之偏辭,非大公之通論也。」
神聖一經確定,則為不可侵犯之象徵。如果再有人反對這個神聖,不管反對得有無理由,都一律被指為盜,為賊,為匪,為叛,為逆。
實則神聖與盜賊相去無幾。陳涉、吳廣之於劉邦,新市、平林之於劉秀,竇建德、劉黑闥之於李世民,張士誠、陳友諒之於朱元璋,李自成、張獻忠之於清順治,其間相差,實間不容髮。然而即因成敗不同,而遂或為神聖,或為盜賊,由此而知神聖與盜賊之分,不在其人之性格,而在其成敗。正確的說來,只有從神聖中才能找到真盜賊,從「盜賊」中才能找到真神聖。黃黎洲之言曰:
自秦以來,凡為帝王者皆賊也。……今也有負數匹布或擔數斗粟而行於塗者,或殺之而有其布粟,是賊乎?非賊乎?……殺一人而取其匹布斗粟猶謂之賊,殺天下之人而盡有其布粟之富乃反不謂之賊乎?三代以後有天下之善者莫如漢,然高帝屠城陽,屠潁陽,光武屠城三百,……古之王者,有不得已而殺者二,有罪不得不殺,臨戰不得不殺,……非是奚以殺為?若過里而墟其里,過市而竄其市,入城而屠其城,此何為者?大將……偏將……卒伍……殺人,非大將、偏將、卒伍殺之,天子實殺之;官吏殺之,非官吏殺之,天子實殺之;殺人者眾手,天子實為之大手……百姓死於兵與因兵而死者十五六,暴骨未收,哭聲未絕,於是乃服袞冕,乘法駕,坐前殿,受相賀。高宮室,廣苑囿,以貴其妻室妾,以肥其子孫,彼誠何心而忍享之,若上帝使我治殺人之獄,我則有以處之矣……。
如黃黎洲所云,則自秦以來的所謂神聖,都是一些殺人犯,而中國的歷史家卻以殺人犯之世代相承為正統,以反對殺人犯者為盜賊,豈不是非倒置!所以黃氏又說:「然則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而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以湯武不當誅之……豈天下之大,於兆民萬姓之中,獨私一人一姓乎!」
正統論者,一般方面,是「皇帝至上」的歷史觀之演繹;在特殊方面,他們又是歷史地辯護現存統治者的合法。例如以三國而論,陳壽以魏為正統,而習鑿齒則以蜀為正統;以後司馬光又以魏為正統,朱熹復以蜀為正統。這樣不同的主張,並不是根據客觀的實事,而是歷史家要主觀地辯護其當時的政權。關於這一點,梁任公說得很正確,他說:
陳壽主魏,主都邑也。壽生西晉,西晉據舊都,而上有所受。苟不主都邑,則晉為僭矣。故壽之正魏,凡以正晉也。習鑿齒主蜀者,主血胤也。鑿齒生東晉,晉已南渡,苟不主血胤,而仍沿都邑,則劉、石、符、姚正,而晉為僭矣。故鑿齒之正蜀,凡亦以正晉也。其後溫公主魏,而朱子主蜀,溫公北宋,而朱子南宋也。宋之篡周宅汴與晉之篡魏宅許者同源,溫公之主都邑說也,正魏也,凡以正宋也。南渡之宋,與江東之晉同病,朱子之主血胤說也,正蜀也,凡亦以正宋也。蓋未有非為時君計也者。
又如五代十國而選擇梁、唐、晉、漢、周為正統,這也是宋人為自己的政權辯護。因為宋代的政權篡自後周,為了正宋,不能不正周。為了正周,於是又不能不正梁、唐、晉、漢。所以宋人正梁、唐、晉、漢、周,也是為了辯護宋代政權是歷史的正統。
清以少數民族入主中原,和遼、金、元的情形類似。所以順治二年,議歷代帝王祀典,禮部上奏,主張把遼、金諸帝送上祭壇,幾乎要以遼、金為正統而以宋為僭偽。清人之正遼、金,也是為了辯護自己政權的合法。
民國初,北洋軍閥修清史,以清為聖朝而指太平天國為髮匪,即正清而偽太平天國。他們之所以正清而偽太平天國,也是辯護承繼清的北洋軍閥的政權是正統,而從太平天國發展出來的辛亥革命和由此而建立的國民黨的政權是僭偽。
晚近又有人企圖把某一個人尊為神聖某一黨派奉為正統。他們不惜尊奉漢奸曾國藩為聖人,以否定太平天國的合法性,其用意也是企圖以正曾國藩者正現在的人民屠殺者,以偽太平天國者偽現在的人民軍。
這樣看來,所謂正統主義,就是以「皇帝至上」、「封建世襲」為原則辯護現存的政權之合法性的工具。誠如梁任公云:「若以此而為史,安得不率天下而禽獸也?而陋儒猶囂囂然曰:『此天之經也,地之義也,人之倫也,國之本也,民之防也。』吾不得不深惡痛絕,夫陋儒之毒天下也,如是其甚矣!」
(重慶《民主星期刊》第十九期,1946年2月20日;延安《解放日報》1946年4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