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論集 · 論劉知幾的歷史學
一 劉知幾的傳略
自司馬遷以後,歷東漢、魏、晉、南北朝,迄於隋唐,其間歷史學家接踵而起。如東漢之班固、劉珍、荀悅、蔡邕;晉之華嶠、陳壽、孫盛、王隱;宋之范曄、徐爰;齊之沈約、裴子野;梁之蕭子顯、吳均;陳之謝昊、姚察;北魏之崔鴻;北齊之魏收;北周之柳虬;隋之魏澹、王邵、牛弘、王胄;唐之姚思廉、令狐德棻等;這些人,都是有名的史學家。他們或身為史官,職典紀載,或心存褒貶,私撰國書,其所著述,皆能獨步於當代,擅名於後世。雖然,這些史學家的勞績最多亦不過保存史料而已,對於歷史學的方法,並沒有什麼新的發明。自司馬遷而後,迄於唐代,在歷史學方法論上,有新的發明者,唯劉知幾一人而已。
劉知幾,字子玄,徐州彭城人。生於唐高宗龍朔元年,卒於玄宗開元九年(公元 661—721 年),年 61 歲。其生存之日,正是大唐帝國全盛時代。
劉知幾是漢代皇族的後裔,據他自己在《劉氏家史》上考證,彭城諸劉,都是楚孝王囂的曾孫居巢侯般的後裔。如果他要妄據「漢為堯後」的偽說,也可以說是聖王之後;但是他不要這樣虛妄的遠祖,而寧肯承認他的氏族是出自陸終。
劉知幾齣生的家庭是一個世祿之家。據《舊唐書》本傳云:「知幾,楚州刺史胤之族孫也。」劉胤之是一個學者,和史學家李百藥是最好的朋友。在唐高宗永徽中,曾任著作郎及弘文館學士,與令狐德棻等撰成國史及實錄,並以此而封陽城縣男。後以年老,不堪著述,才出為楚州刺史 。劉知幾之父親藏器就是胤之的從兄之子。藏器亦有詞學,官至宋州司馬。生二子,長知柔,開元初,為工部尚書。知幾即其季子 。
劉知幾因為家學淵源,自幼就博覽群書。《史通·自敘》有云:「予幼奉庭訓,早游文學。年在紈綺,便授《古文尚書》。每苦其辭艱瑣,難為諷讀。雖屢逢捶撻,而其業不成。嘗聞家君為諸兄講《春秋左氏傳》,每廢書而聽。逮講畢,即為諸兄說之。因竊嘆曰:『若使書皆如此,吾不復怠矣』。先君奇其意,於是始授以《左氏》,期年而講誦都畢。於是年甫十有二矣。所講雖未能深解,而大義略舉。父兄欲令博觀義疏,精此一經。辭以獲麟已後,未見其事,乞且觀餘部,以廣異聞。次又讀《史》《漢》《三國志》。既欲知古今沿革,歷數相承。於是觸類而觀,不假師訓。自漢中興已降,迄乎唐皇家實錄,年十有七,而窺覽略周。其所讀書,多因假賃。雖部帙殘缺,篇第有遺;至於敘事之紀綱,立言之梗概,亦粗知之矣。」這樣就奠定了他後來研究史學的基礎。
劉知幾的年紀,漸漸長大,便要準備一種走進人生旅途的功課,即所謂應世之學。在唐代以科舉策士,詞章最為重要。於是劉知幾遂不能專門讀史,而要同時致力於文學。《史通·自敘》中云:「於時將求仕進,兼習揣摩;至於專心諸史,我則未暇。」劉知幾天才放縱,不久便以文學知名於當世。《舊唐書》本傳曰:知幾「少與兄知柔俱以詞學知名」。《史通·在敘》中亦云:「余初好文筆,頗獲譽於當時;晚談史傳,遂減價於知己。」即因他曾經一度研究文學,所以又準備了他後來寫著歷史的技術條件。
即因文學甚好,所以劉知幾「年登弱冠」,便「射策登朝」 ,舉進士,並授獲嘉主簿。以後又調回京洛,服官中央。從這時,劉知幾便放棄了文學的揣摩,專心於史學的研究。《自敘》中云:「於是思有餘閒,獲遂本願。旅遊京洛,頗積歲年,公私借書,恣情披閱。至如一代之史,分為數家,其間雜記小書,又競為異說,莫不鑽研穿鑿,盡其利害。」這樣,又加深了他的史學素養。
劉知幾不僅學習不倦,而且理解力甚強。他自幼讀史便不僅徒事記誦,因襲陳說;而是要通過自己的理解,加以批判。《自敘》中云:「自小觀書,喜談名理。其所悟者,皆得之襟腑,非由染習。故始在總角,讀班(固)、謝(承)兩《漢》,便怪《前書》不應有《古今人表》,《後書》宜為更始(劉玄)立紀。當時聞者共責,以為童子何知,而敢輕議前哲。於是赧然自失,無辭以對。其後見張衡、范曄集果以二史為非。其有暗合於古人者,蓋不可勝紀。始知流俗之士,難與之言。凡有異同,蓄諸方寸。及年以過立(30 歲),言悟日多。」
劉知幾性情孤僻,落落寡合。《自敘》中有云:「常恨時無同好。可與言者,維東海徐堅,晚與之遇,相得甚歡,……復有永城朱敬則、沛國劉允濟、義興薛謙光、河南元行沖、陳留吳競、壽春裴懷古,亦以言議見許,道術相知。所有榷揚,得盡懷抱。每云:『德不孤,必有鄰』。四海之內,知我者,不過數子而已矣。」
劉知幾雖然性情孤僻,但並不高舉其自身於社會之外;反之,只要有機會,便要檢舉社會的罪惡,指斥當代的弊政。新舊《唐書》皆載,當證聖初,武則天詔天下九品以上官吏各言政得失,他便上書指陳當時的政府,刑戮太過,嘗罰不公。其中有云:「今群臣無功,遭遇輒遷,至都下有『車載斗量,杷推椀脫』之諺。」同書又載,他以武則天時代,「官爵僭濫而法網嚴密,士類競為趨進而多陷刑戮」。曾作《思慎賦》以刺時。當時,鳳閣侍郎蘇味道、李嶠見而嘆曰:「陸機《豪士》所不及也。」
大約在四十歲以後,劉知幾才任史官。《舊唐書》本傳云:「知幾(武后)長安中(701—704 年),累遷左史,兼修國史。」以後,又「擢拜鳳閣舍人,修史如故。(中宗)景龍初,再轉太子中允,依舊修國史。」以後,劉知幾的生活,就長期消磨在史館中了。
劉知幾既任史官,可謂學得其用。他常常想把他的歷史學創見,應用於國史的編修;但是事實並不如他所想,因為當時的史館組織,是「臨修制度」。史官註記,必須仰承監修的意旨,沒有撰著的自由。而當時的監修,大半為毫無知識的貴官,他們既不知明立科條,又喜遇事干涉,十羊九牧,無所適從。同時,當時同列的諸史官又皆流俗之輩,但卻「人自以為荀、袁,家自稱為政、駿。每欲記一事,載一言,皆閣筆相視,含毫不斷。故首白可期,而汗青無日。」 加之,權貴幹涉,偵探密布,史官每有所記,「言未絕口,而朝野具知,筆未棲毫而搢紳咸誦。」 實錄,則取嫉權門;直書,則見仇貴族。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劉知幾與諸監修及同事,當然「鑿枘相違,齟齬難入,故其所載削,皆與俗浮沈。雖自謂依違苟從,然猶大為史官所嫉。」
但劉知幾卻素抱刊削史籍的宏願。《自敘》中說:「其於史傳也嘗欲自班、馬已降,訖於姚(察)、李(德林)、令狐(德棻)、顏(師古)、孔(穎達)諸書,莫不因其舊義,普加釐革。但以無夫子之名,而輒行夫子之事,將恐致驚末俗,取咎時人,徒有其勞,而莫之見賞。所以每握管嘆息,遲回者久之,非欲之而不能,實能之而不敢也。」即不得志於史館,於是「載削餘暇」 開始其有名的著作《史通》之寫著。《自敘》中說:「嗟乎!雖任當其職而吾道不行;見用於時,而美志不遂。郁怏孤憤,無以寄懷,必寢而不言,嘿而無述,又恐沒世之後,誰知予者。故退而私撰《史通》,以見其志。」由此看來,《史通》一書亦劉知幾「道不行」「志不遂」「郁怏孤憤」之所為也。
為了寫著《史通》,劉知幾很想擺脫史館的職務。恰好當景龍初,中宗西還,於是他便請求留在洛陽。他在洛陽住了兩年,這時,全部精力,皆用於《史通》的寫作。但是不久便有人說他身為官史而私自著述,所以景龍三年,中宗便驛召他到長安,升為秘書監,仍派他修撰國史。
當他再回史館時「侍中韋巨源、紀處訥、中書令楊再思、兵部尚書宗楚客、中書侍郎蕭至忠並監修國史。」這些監修貴官,意見不一,當時「楊令公(再思)則雲『必須直詞』,宗尚書(楚客)則雲『宜多隱惡』。」以是史官更難著筆。劉知幾深感其弊而無可如何。適蕭至忠責其「著述無課」,於是他就上書於蕭,請辭史官之職。在辭職書上,列陳當時史館之弊,並謂這些弊端如不革除或補救,則「雖威以刺骨之刑,勗以懸金之賞,終不可得也。」
辭職書並沒有批准;但從此以後,愈為同列史官所嫉,不能有所作為。於是他索性將史館的職務,委託於著作郎吳競,而自己則別撰《劉氏家史》十五卷、《譜考》三卷,考其氏姓之所自出。
這時,劉知幾的《史通》已經完成,聲名揚溢,朝廷也要利用他做招牌,來裝點史館的門面。所以景雲中(710—711 年),便升他為太子左庶子,崇文館學士,加銀青光祿大夫。到玄宗開元初(713 年)再升左散騎常侍。而其職務,則始終是修撰國史。到開元九年(721 年),他的長子貺,為太樂令,犯事流配。他為他的兒子向執政訴理,玄宗聞而震怒,貶為安州 都督府別駕,而這位大史學家到安州不久就死了。
吾人讀劉知幾書,而知其兼才、學、識三者而並有之 。惜乎!任道其職而道本行,見用寧時而志不遂,郁怏孤憤,終至貶死。賢者委棄,千古同嘆,又豈獨劉知幾為然耶?
二 劉知幾的著作、思想及其歷史觀
劉知幾著作甚多,據《舊唐書》本傳云:知幾「自幼及長,述作不倦。朝有論著,必居其職。預修《三教珠英》《文館詞林》《姓族系錄》;論《孝經》,非鄭玄注;《老子》,無河上公注;修《唐書實錄》,皆行於代。有集三十卷。」此外又撰《劉氏家史》十五卷、《譜考》三卷及《史通》二十卷。在他的著作中,以《史通》一書最為不朽之作。
《史通》一書,分內、外二篇,各十卷,合二十卷。內篇分三十九目,其中《體統》《紕繆》《弛張》三篇,有目無文。今所存者,僅三十六目。外篇分十一目,其中《雜說》一目析為上、中、下三篇,共合為十三目。這部書是劉知幾的史學創作,也是中國史學史上第一部歷史方法論的巨著。
劉知幾之著《史通》,其主要目的,是在於糾正過去中國史學方法上的錯誤。故全書皆以批判的體裁作為寫著的方法,而其論點則側重於歷史學方法。但除史學方法以外,其所涉及的範圍亦至為廣泛。如其外篇中之《史官建置》,則論史官制度;《疑古》《惑經》《雜說》《五行志錯誤》《五行志雜駁》,則皆系論歷史資料。總而言之,劉知幾在這部書中,可以說對他以前的中國歷史學,作了一次總的清算工作。
劉知幾對於他的《史通》一書,曾經在《自敘》中作過這樣的介紹。他說:
若《史通》之為書也,蓋傷當時載筆之士,其義不純,思欲辨其指歸,殫其體統。夫其韋雖以史為主,而餘波所及,上窮王道,下掞人倫,總括萬殊,包吞千有。自《法言》已降,迄於《文心(雕龍)》而往,固以納諸胸中,曾不慸芥者矣。夫其為義也,有與奪焉,有褒貶焉,有鑒誡焉,有諷刺焉。其為貫穿者深矣;其為網羅者密矣,其所商略者遠矣,其所發明者多矣。蓋談經者,惡聞服、杜之嗤;論史者,憎言班、馬之失。而此書多譏往哲,喜述前非。獲罪於時,固其宜矣。猶冀知音君子,時有觀焉。尼父有云:「罪我者《春秋》,知我者《春秋》。」抑斯之謂也。
即固《史通》一書「多譏往哲,喜述前非」,故當時「悠悠塵俗,共以為愚」,而「見者亦互言其短」 。為了答覆當時流俗之徒的惡意批評,劉知幾曾作《釋蒙》以拒之。但當時也還有幾個知己,賞識其書。據《舊唐書》本傳載:「徐堅深重其書,嘗云:『居史職者,宜置此書於座右』。」即因《史通》不見重於當時,所以他在《自敘》中嘆曰:「夫以《史通》方諸《太玄》,今之君山,即徐(堅)、朱(敬則)等數君是也。後來張、陸,則未之知耳。」又在《鑑識》為之慨曰:「夫人廢興時也;窮達命也。而書之為用,亦復如是。蓋《尚書》古文,六經之冠冕也,《春秋左氏》,三傳之雄霸也,而自秦至晉,年逾五百,其書隱沒,不行於世。既而梅氏寫獻,杜侯訓釋,然後見重一時,擅名千古。若乃《老經》撰於周日,《莊子》成於楚年,遭文、景而始傳,值嵇、阮而方貴。若斯流者,可勝紀哉!」但是事實並不如他所想像之惡劣,《史通》一書並沒有長期埋沒。在他死後不久,玄宗便派河南府至其家,抄寫以進。讀而善之,並因此而追贈他為汲郡太守、工部尚書,賜諡曰「文」。而這又是他始料所不及的。
劉知幾的思想,頗受王充的影響。他在《自敘》中盛讚王充的《論衡》。其言有曰:
儒者之書,情而寡要,得其糟粕,失其菁華。而流俗鄙夫,貴遠賤近,轉茲症牾,自相欺惑,故王充《論衡》生焉。
案王充《論衡》有《問孔》《刺孟》之篇,實為儒家的一位叛徒。而劉知幾亦有《疑古》《惑經》之作,其思想亦頗謬於聖人。他在《惑經》中說:
昔王充設論,有《問孔》之篇,雖《論語》群言,多見指摘;而《春秋》雜義,曾未發明。是用廣彼舊疑,增其新覺。
他在《惑經》中,對於《春秋》之義,提出了十二個疑問,指出其虛妄者五端,大膽陳說,毫無顧忌。故劉知幾的《惑經》,實即王充《問孔》的續編。至於其《疑古》篇,則系非難《尚書》;但在《序言》上,亦指斥孔子。其言有曰:
故觀夫子之刊《書》也,夏桀讓湯,武王斬紂,其事甚著,而芟荑不存。觀夫子之定《禮》也,隱、閔非命,惡、視不終,而奮筆昌言,雲「魯無篡弒」。觀夫子之刪《詩》也,凡諸《國風》,皆有怨刺,在於魯國,獨無其章。觀夫子之《論語》也,君娶於吳,是謂同姓。而司敗發問,對以「知禮」。斯驗世人之飾智矜愚,愛憎由己者多矣。
又如王充有《指瑞》《驗符》之作,指斥符瑞之虛妄。劉知幾在《史通》中,即反對紀錄符瑞之《五行志》。《書志》曰:
古之國史,聞異則書,未必皆審其休咎,詳其美惡也。故諸侯相赴,有異不為災,見於《春秋》,其事非一。洎漢興,儒者乃考《洪範》以釋陰陽。其事也,如江璧傳於鄭客,遠應始皇;臥柳植於上林,近符宣帝。門樞白髮,元後之祥;桂樹黃雀,新都之讖;舉夫一二,良有可稱。至於蜚蜮蝝螽,震食崩坼,隕霜雨雹,大水無冰,其所證明,實皆迂闊。故當《春秋》之世,其在於魯也,如有早雩舛候,螟蜷蟲傷苗之屬。是時或秦人歸禭,或毛伯賜命,或滕、邾入朝,或晉、楚來聘。皆持此恆事,應彼咎徵,昊穹垂謫,厥罰安在?探賾索隱,其可略諸。……漢代儒者,羅災眚於二百年外,討符會於三十卷中,安知事有不應於人,應而人失其事?何得苟有變而必知其兆者哉!
又王充有《書虛》之作,謂竹帛上的文字,不可盡信。而劉知幾在《疑古》中,對於《尚書》所載的史實,指出疑問十點。他在結論上說,「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武成》之篇。吾取其二三簡。』推此而言,則遠古之書,其妄甚矣。」
從以上所舉各點,我們可以看出劉知幾的思想。頗受王充學說的影響,他不迷信聖經賢傳,不迷信災祥符瑞。即因他不迷信聖經賢傳,所以他就富有懷疑的精神;即因他不迷信災祥符瑞,所以他就具有唯物的思想。他就在這種懷疑的精神與唯物的思想上,展開他的歷史觀。
劉知幾反對「歷史的定命論」。他以為歷史上任何朝代的興亡,人物的成敗,都不是天命,而是人事。他在《雜說》(上)中說:
《魏世家》太史公曰:『說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國削弱,至於亡。余以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內,其業未成。魏雖得阿衡之徒,曷益乎?』夫論成敗者,固當以人事為主,必推命而言,則其理悖矣。蓋晉之獲之,由夷吾之愎諫;秦之滅也,由胡亥之無道;周之季也,由幽王之惑褒姒;魯之逐也,由稠父之違子家。然則敗晉於韓,狐突已志其兆;亡秦者胡,始皇久銘其說;檿弧箕服,彰於宣、厲之年;征褰與襦,顯自文、武之世。惡名早著,天孽難逃。假使彼四君才若桓、文,德同湯、武,其若之何?苟推此理而言,則亡國之君,他皆仿此,安得於魏無譏者哉?夫國之將亡也若斯,則其將興也亦然。蓋媯後之為公子也,其筮曰:『八世莫之與京』;畢氏之為大夫也,其占曰:『萬名其後必大』;姬宗之在水滸也。獄鷲鷲族鳴於岐山;劉姓之在中陽也,蛟龍降於豐澤。斯皆瑞表於先,而福居其後。向若四君德不半古,才不逮人,終能坐登大寶,自致宸極矣乎?必如史公之議也,則亦當以其命有必至,理無可辭,不復嗟其智能,頌其神武者矣。夫推命而論興滅,委運而忘褒貶。以之垂誡,有其惑乎?自茲以後,作者著述往往而然。如魚豢《魏略議》,虞世南《帝王論》,或敘遼東公孫之敗,或述江左陳氏之亡,其理並以命而言,可謂與子長同病者也。
上文列舉史實,證明統治者的滅亡,是由於他們自己的罪惡、無能。不能把他們的滅亡歸納為上帝的意思。同樣,新的統治者的興起,也不是上帝預先派定,而是由於他們自己的努力。一言以蔽之,人類的歷史是人類自己創造的,與「上帝」、「天命」這一類的鬼話絕不相干。像這樣承認人類對歷史之創造作用的歷史觀,就正是劉知幾的歷史學卓越之點。
其次,劉知幾反對以成敗論英雄之正統的歷史觀。他在《稱謂》云:
古者,二國爭盟,晉、楚並稱侯伯;七雄力戰,齊、秦俱曰帝王。其間雖勝負有殊,大小不類,未聞勢窮者即為匹庶,力屈者乃成寇賊也。至於近古則不然,當漢氏雲亡,天下鼎峙,論王道則曹逆而劉順,語國祚則魏促而吳長。但以地處函夏,人傳正朔,度長絜短,魏實居多。二方之於上國,亦猶秦繆、楚莊與文、襄而並霸。逮作者之書事也,乃沒吳、蜀號諡,呼權、備姓名。方於魏邦,懸隔頓爾。懲惡勸善,其義安歸。
在這裡,他雖然只提出吳、蜀的名號問題,而其主題,則是反對那種以「勢窮者即為匹庶,力屈者乃成寇賊」的歷史觀。例如他深以班、范二史不列劉玄於光武之前為非。他在《編次》中說:「當漢氏之中興也,更始升壇改元,寒暑三易,世祖稱臣而北面,誠節不虧。既而兵敗長安,祚歸高邑(光武稱帝於高邑),兄亡弟及,歷數相承。作者乃抑聖公於傳內,登文叔於紀首……夫東觀秉筆,容或諂於當時。後來所修,理當刊革者也。」按劉玄為新市、平林所擁立,以中國正統派的歷史觀視之,實為盜賊,而劉知幾主張列紀於光武之前,這就是「有以力屈者乃成盜賊」也。
雖然,劉知幾對於「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的歷史觀仍未掃除乾淨。例如他反對列項羽於本紀,而曰「正可抑同群盜」。反對列陳勝於世家,而曰「起自群盜」。這又是他自相矛盾的地方。
又劉知幾甚至不主張「內中國而外夷狄」的大漢族主義的歷史觀。他在《稱謂》中說:
續以金行版盪,戎、羯稱制。各有國家,實同王者。晉世臣子,黨附君親。嫉彼亂華,比諸群盜。此皆苟徇私忿,忘夫至公。自非坦懷愛憎,無以定其得失。至蕭方等,始存諸國名諡,僭帝者皆稱之以王。此則趙猶人君,加以主號;杞用夷禮,貶同子爵。變通其理,事在合宜。小道可觀,見於蕭氏者矣。
歷史是具體的科學,要承認客觀的事實,不能以主觀的愛憎塗改歷史的事實。劉知幾可謂深得此理。所以我說他是一個客觀主義的歷史家。
至於他敢於懷疑,則史料因以訂正;敢於非聖,則成見因以打破。這些都是他的科學精神。
三 劉知幾論中國歷史學各流派
劉知幾對於中國歷史學各流派,曾經展開一個全面的批判。他在《六家》中,把中國的歷史學派分為六家。他說:
古往今來,質文遞變。諸史之作,有恆厥體。榷而為論,其流有六:一曰《尚書》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傳》家,四曰《國語》家,五曰《史記》家,六曰《漢書》家。
按《尚書》為記言的史體,《春秋》為記事的史體,《左傳》為編年的史體,《國語》為分國的史體,《史記》與《漢書》均為紀傳體,而前者為通史體,後者為斷代史體。這六種歷史學體裁不是同時發生,而是中國歷史學體裁相續發展之系列,所謂「古往今來,質文遞變」的結果。
這六種體裁在最初,都不過是各時代的歷史記錄者用以記錄史實的方法;但是後來的歷史學者競相模擬,於是這六種歷史學體裁,遂演化而為六種歷史學流派。
例如《尚書》,本來是一種最古的歷史記錄方法。「自宗周既殞,《書》體遂廢,迄乎漢、魏,無能繼者。至晉廣陵相魯國孔衍,以為國史所以表言行,昭法式,至於人理常事,不足備列。乃刪漢、魏諸史,取其美詞典言,足為龜鏡者,定以篇第,纂成一家。由是有《漢尚書》《後漢尚書》《漢魏尚書》,凡為二十六卷。至隋秘書監太原王邵,又錄開皇、仁壽時事,編而次之,以類相從,各為其目,勒成《隋書》八十卷。尋其義例,皆準《尚書》。」
又如《春秋》,後來也有襲用其名以為著述的。如晏子、虞卿、呂不韋、陸賈,其所著書,皆謂之《春秋》。
《左傳》亦有擬作,如晉著作郎樂資曾撰《春秋後傳》三十卷,其書始於周貞王而終於二世之滅。獻帝時,荀悅著《漢紀》三十篇,亦依《左傳》體裁。以後每代都有擬作,如張璠、孫盛、干寶、徐廣、裴子野、吳均等,其所著書,或謂之「春秋」,或謂之「紀」,或謂之「略」,或謂之「典」,或謂之「志」。其名雖異,但其為體,則皆擬《左傳》。
《國語》體裁,繼之者有《國策》。至孔衍,又以《國策》所書之未盡者,聚為一錄,名曰《春秋後語》。當漢氏失馭,英雄角力,司馬彪又錄其行事,著《九州春秋》。這些都是《國語》的流派。
其摹擬《史記》者,則有梁武《通史》,崔鴻等所撰的《科錄》,及李延壽的《南北史》等。至於《漢書》,則所有中國的所謂正史,都是屬於這一流派。
中國的歷史家,大概不出這六種流派。即或稍有形式不同,但亦不過這六種體裁之變體而已。所以劉知幾把中國的歷史學派分為六家,大概是可以包羅一切的。
劉知幾在劃分中國歷史學的流派以後,又展開其對各家的批判。其論《尚書》的體裁,則以為其最大之缺點就在於這種體裁中,對於人物的記載不能詳其平生;對於事實的記載,不能詳其年月,而這些又都是歷史學上最重要之點。他在《六家》中說:
若乃帝王無紀,公卿缺傳,則年月失序,爵里難詳,斯並昔之所忽,而今之所要。
其次,他以為《尚書》的體裁,既以記言為主,就體裁論體裁,則不應於記言之外,有記事的專篇;但《尚書》中竟有此種例外,這就是體例不純。《六家》說:
蓋《書》之所主,本於號令,所以宣王道之正義,發言於臣下,故其所載,皆典、謨、訓、誥、誓、命之文。至如《堯》《舜》二典,直序人事;《禹貢》一篇,唯言地理;《洪範》總述災祥;《顧命》都陳喪禮;茲亦為例不純者也。
其論《春秋》的體裁,則認為有長處,也有短處。《二體》說:
《春秋》者,系日月而為次,列時歲以相續。中國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備載其事,形於目前。理盡一言,語無重出。此其所以為長也。至於賢士貞女,高才俊德,事當衝要者,必盱衡而備言;跡在沈冥者,不枉道而詳說。如絳縣之老,杞梁之妻,或以酬晉卿而獲記,或以對齊君而見錄。其有賢如柳(下)惠,仁如顏回,終不得彰其名氏,顯其言行。故論其細也,則纖芥無遺;語其粗也,則丘山是棄;此其所以為短也。
其論《左傳》的體裁,認為是一種最好的注釋體裁。他在《申左》說:「《傳》之與《經》其猶一體,廢一不可,相須而成。」又說:「向使《孔經》獨用,《左傳》不作,則當代行事,安得而詳者哉?」這種注釋體裁的優美之處,就在於它能補本文之缺略而又不重複本文。《六家》說:
觀《左傳》之釋經也,言見經文而事詳傳內,或傳無而經有,或經闕而傳存。其言簡而要,其事詳而博。信聖人之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
其論《國語》,則認為是《春秋》的外傳,但是它的特點,就在於「又稽其逸文,纂其別說」,寫成周、魯、齊、晉、鄭、楚、吳、越八國的歷史。上起周穆王,下迄魯悼公,自成一種分國為史的體裁。故《六家》曰:「此亦『六經』之流、『三傳』之亞也。」
其論《史記》的體裁,在《六家》中專說他的短處。他說:
尋《史記》,疆宇遼闊,年月遐長,而分以紀傳,散以書表。每論家國一政,而胡、越相懸;敘君臣一時,而參、商是隔。此其為體之失者也。
但在《二體》中,則謂《史記》的體裁有他的短處,也有他的長處。他說:
《史記》者,「紀」以包舉大端,「傳」以委曲細事,「表」以譜列年爵,「志」以總括遺漏。逮於天文、地理、國典、朝章,顯隱必該,洪纖靡失,此其所以為長也。若乃同為一事,分在數篇,斷續相離,前後屢出。於高(帝)紀,則云:「語在項(羽)傳。」於項傳,則云:「事具高紀。」又編次同類,不求年月,後生而擢居首帙,先輩而抑歸末章,遂使漢之賈誼將楚屈原同列,魯之曹沫與燕荊軻並編。此其所以為短也。
其論《漢書》的體裁,則謂與《史記》相同。《六家》曰:「尋其創造,皆準子長,但不為『世家』及改『書』曰『志』而已。」即因《漢書》的體裁同於《史記》,所以《史記》的短處和長處,也同樣表現於《漢書》。惟《史記》為通史體而《漢書》則斷西漢一代以為史,因之《漢書》就沒有「疆宇遼闊,年月遐長」之弊。所以他在《六家》中說:
如《漢書》者,究西都之首末,窮劉氏之廢興,包舉一代,撰成一書,言皆精練,事甚該密,故學者尋討,易為其功。自爾迄今,無改斯道。
以上乃劉知幾對中國歷史學各流派的批判,就史體論史體,可謂切中利弊。他在結論中說:「《尚書》等四家,其體久廢。所可祖述者,惟《左氏》及《漢書》二家而已。」又在《二體》中說:「既而丘明傳《春秋》,子長著《史記》,載筆之體,於斯備矣。後來繼作,相與因循,假有改張,變其名目。區域有限,孰能逾此!蓋荀悅、張璠,丘明之黨也;班固、華嶠,子長之流也。」由此而知劉知幾認為最進步的歷史體裁,乃是編年體和紀傳體。這從歷史學發展的觀點上看來,也是對的。
惟劉知幾於紀傳體中,美《漢書》而抑《史記》,未免源流倒置,是其偏見耳。考紀傳體確為一種進步的歷史體裁。這種體裁,可以說是《尚書》等四種體裁之綜合。其中「紀」以編年,猶《春秋》之「經」也;「傳」以紀事,猶《左氏》之「傳」也;《世家》以分國錄諸侯,猶《國語》之分國為史也;又嘗錄帝王之制詔命令,則又猶《尚書》之載典、謨、訓、誥、誓、命之文也。一言以蔽之,這種體裁已並「編年」「紀事」「紀言」「分國」諸體於一書,別而裁之,融而化之,使其相互為用,彼此相銜。以各家之長,濟各家之短;而又益之以表歷,總之以書、志,卓然自成為一種新的歷史體裁。但這種偉大的創造,是司馬遷的不朽之功,班固的《漢書》不過是《史記》的擬作而已,又安能望《史記》之肩背?
四 劉知幾論紀傳體的各部門
劉知幾在泛論中國歷史學各流派以後,於是集中其論點於紀傳體。他就紀傳體的各個部門,如「本紀」「世家」「列傳」「表歷」「書志」「論贊」「序例」等,展開其批判。
他論「本紀」,提出了三點意見。第一,「本紀」所以紀天子,非天子不應列入「本紀」。因此他對於司馬遷之列周秦先世於「本紀」,認為「可怪」。列項羽於「本紀」,認為「乖謬」。《本紀》曰:
遷之以天子為本紀,諸侯為世家,斯誠讜矣。但區域既定而疆理不分……案姬自后稷至於西伯,嬴自伯翳至於莊襄,爵乃諸侯,而名隸『本紀』。……此尤可怪也。項羽僭盜而死,未得成君。求之於古,則齊無知、衛州吁之類也,安得諱其名字,呼之曰王者乎?春秋吳、楚僭擬,書如列國。假使羽竊帝名,正可抑同群盜;況其名曰西楚,號止霸王者乎?霸王者,即當時諸侯。諸侯而稱『本紀』,求名責實,再三乖謬。
其次,他以為「本紀」所以紀年歲,顯國統,故無年號者不紀,無國統者不書。所以《魏志》曹傳,權假漢年;韋曜《吳史》,不紀孫和。蓋以其子孫雖為天子,其祖先不能因之而亦稱天子。如其祖先亦稱天子,則當時固有天子,沒有歷史地位可以安插這位追尊的天子。所以他反對把追尊的天子,寫入「本紀」。《本紀》曰:
蓋紀之為體,猶《春秋》之『經』,系日月以成歲時,書君上以顯國統。……而陸機《晉書》,列紀三祖(追尊晉代的三祖),直序其事,竟不編年。年既不編,何紀之有?
第三,他以為「本紀」的體裁,是以事系年,而且專載大事,以顯示某一帝王時代的歷史大勢,不應把瑣碎的細事,寫入「本紀」。《本紀》云:
紀者,既以編年為主,唯敘天子一人。有大事可書者,則見之於年月。其書事委曲,付之列傳。此其義也。如近代述者魏著作(彥淵)、李安平(百藥)之徒,其撰魏(書)、(北)齊(書)二史,於諸帝篇,或雜載臣下,或兼言他事,巨細畢書,洪纖備錄。全為傳體,有異紀文,迷而不悟,無乃太甚。
他論「世家」,也提出了三點意見。第一,他以為「世家」所列的人物,必須有世可續,有家可承;否則即不應列於「世家」。因此他以司馬遷列陳勝於「世家」為不然。《世家》曰:
「世家」之為義也,豈不以開國承家,世代相續?至如陳勝起自群盜,稱王六月而死,子孫不嗣,社稷靡聞,無世可傳,無家可宅,而以『世家』為稱,豈當然乎?
第二,他以為「世家」所以錄諸侯,不應錄大夫。因此,他反對司馬遷錄三晉及田氏之先世於「世家」,而田完反沒其名號。《世家》曰:
且諸侯、大夫,家國本別。三晉之與田氏,自未為君而前,齒列陪臣,屈身藩後;而前後一統,具歸「世家」。……又(田齊)列號東帝,抗衡西秦,地方千里,高視六國,而沒其本號,唯以田完制名。求之人情,熟謂其可?
第三,他以為「世家」所列諸侯,應該是專制一國、傳世甚久的古代諸侯。而徒有其名的漢代諸侯則不應列入「世家」。《世家》曰:
夫古者諸侯,皆即位建元,專制一國,綿綿瓜瓞,卜世長久。至於漢代則不然,其宗子稱王者,皆受制京邑,自同州郡;異姓封侯者,必從宦天朝,不臨方域。或傳國唯止一身,或襲爵才經數世;雖名班胙土,而禮異人君。必編「世家」,實同「列傳」。而馬遷強加別錄,以類相從,雖得畫一之宜,詎識隨時之義?
此外,他以為還有一類人物,即割據之君,「為史者,必題之以紀,則上通帝王;榜之以傳,則下同臣妾。」亦宜列於「世家」。
他對於「列傳」提出了五點意見。第一,他以為「列傳」所以列卿大夫,非卿大夫則不應編入列傳。因此他反對陳壽在《三國志》中列吳、蜀二帝於「列傳」。《列傳》曰:
夫紀、傳之不同,猶詩賦之有別。而後來繼作,亦多所未詳。案范曄《漢書》記后妃六宮,其實傳也,而謂之為紀;陳壽《國志》,載孫、劉二帝,其實紀也,而呼之曰傳。考數家之所作,其未達紀傳之情乎?
第二,他以為「列傳」主題,皆系人名,如非人名,即不應列入。《編次》雲。
尋子長之「列傳」也,其所編者,唯人而已矣。至於龜策異物,不類肖形,而輒與黔首同科,俱謂之傳,不其怪乎?且《龜策》所記,全為志體,向若與八書齊列,而定以書名,庶幾物得其明,同聲相應者矣。
第三,「列傳」中有「合傳」,但他以為「合傳」的人物必須同時並世,而其行事,又首尾相隨,如「陳余、張耳,合體成篇,陳勝、吳廣,相參並錄」 ,這是可以的。至於以異代之人,列於一傳,如:「漢之賈誼將楚屈原同列;魯的曹沫與燕荊柯並編」 ;「老子與韓非並列;賈詡將荀緒同編」 ,這是不對的。
第四,「列傳」中有附出之例;但他以為這種附出的人物,必須「名行可崇」而又「事跡雖寡」,不能獨立成傳,所以「寄在他篇,為其標冠。若商山四皓,事列王陽之首;廬江毛義,名在劉平之上是也。」若名行不可崇者,則無附出之必要。但「孟堅每一姓有傳,則附出余親。其事跡尤異者,則分入它部,故博陸、去病,昆弟非復一篇;外戚、元後,婦姑分為二錄。」 這也是不對的。
第五,他以為列事作傳,所以播其遺烈,顯其令聞。但「自班、馬以來,獲書於國史者多矣。其間則有生無令聞,死無異跡,用使游談者靡征其事,講習者罕記其名,而虛班史傳,妄占篇目。」 這更有違「列傳」的本意。
他對於「表歷」根本反對。他以為歷史應該用文詞寫著。而不應用「表歷」排列。而且史實既見之於文詞,又再列之於「表歷」,實為重複。故他以為載「表歷」於史傳,未見其宜。「表歷」曰:
夫以表為文,用述時事,施彼譜諜,容或可取。載諸史傳,未見其宜。何則?《易》以六爻窮變化,《經》以一字成褒貶,《傳》包五始,《詩》含六義。故知文尚簡要,語惡煩蕪。何必款曲重沓,方稱周備。觀馬遷《史記》則不然矣。天子有本紀,諸侯有世家,公卿以下有列傳。至於祖孫昭穆,年月職官,各在其篇,具有其說,用相考核,居然可知。而重列之以表,成其煩費,豈非謬乎?
在「表歷」中,他最反對班固《漢書》所載「古今人表」。他以為班氏的「古今人表」既不表現國統的遞襲,又不表現祿位相承,只是品藻賢愚,激揚善惡,這實在不能表示一種連續的歷史意義 。而且「人表」中所錄的歷史人物,既非同出一族,又非同在一時,並且皆系漢以前的人物。以漢以前的人物,而列於《漢書》,更是不倫不類,他在《表歷》說:
異哉!班氏之《人表》也!區別九品,網羅千載,論世則異時,語姓則他族。自可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使善惡相從,先後為次,何藉而為表乎?且其書上自庖犧,下窮贏氏,不言漢事,而編入《漢書》,……何斷而為限乎?
他以為如必欲作表,亦只應適用於歷史上的紛亂時期,如春秋戰國及五胡亂華時代。因為在這樣的時代,或群雄割據,各為年世;或諸胡錯峙,自相君長。世變多端,史實複雜,若申之以表,則諸國分年,一時盡見,所以他以為在《史》《漢》諸表中,惟「列國年表,或可存焉。」自此以後,則唯有崔鴻作表,頗為切要。
他對於「書志」頗為稱讚。《書志》曰:「紀傳之外,有所不盡,隻字片文,於斯備錄。語其通博,信作者之淵海也。」不過他以為「書志」之中,有「妄入編次」、應予刪除者三,即「天文」「藝文」「五行」是也。亦有「事應可書」,宜予增加者三,即「都邑」「氏族」「方物」是也。
他之所以主張刪除《天文志》,是以為天文變化不大,不如人事每代變易。《書志》曰:「夫兩曜(日、月)百星,麗於玄象;非如九州萬國,廢置無恆。故海田可變,而景緯無易。古之天猶今之天也,今之天即古之天也,必欲刊之國史,施於何代不可也?」故他以為「天文」可刪。如必欲作志,則亦只應載其當代的日月之蝕,星宿移動,而不應重複天體之概論。
他之所以主張刪除《藝文志》,是以為同一書目,「前志已錄,而後志仍書,篇目如舊,頻煩互出,何異以水濟水」。故他以為《藝文志》可刪。「如必欲作志,則亦只應列當代撰者所撰之書,不應重複刊載前代之書目。」
他之所以主張刪除《五行志》,是以為《五行志》多載「虛說」、「浮詞」,「言無準的」,「事涉虛妄」。如必予為志,亦只應記當代災異,不應追證前事,曲加附會。
反之,他主張增加《都邑志》,則從「京邑翼翼,四方是則。……土階卑室,好約者所以安人;阿房、未央,窮奢者由其敗國。此則其惡可以誡世,其善可以勸後者也。」又以「宮闕制度,朝庭軌儀,前王所為,後王取則。……經始之義,卜揆之功,經百王而不易,無一日而可廢也。」所以他主張「凡為國史者,宜各撰《都邑志》,列於輿服之上」。
他又以為各種方物,「或百蠻攸稅,或萬國是貢」,古代皆有紀錄。如「《夏書》則編於《禹貢》,《周書》則托於《王會》,亦有圖形九牧之鼎,列狀四荒之經。」自漢代拓境,四國來朝,各獻方物,而種類更多。爰及魏、晉,迄於周、隋,亦遐邇來王,任土作貢。此等方物,與社會經濟有關,故凡為國史者,宜撰《方物志》,列於《食貨》之前。
他又以為氏族關係血統,如「帝王苗裔,公侯子孫,餘慶所鍾,百世無絕。」所以歷代亦有紀錄,如「周撰《世本》,式辨諸宗;楚置三閭,實掌王族。逮乎晚葉,譜學尤煩。用之於官,可以品藻士庶;施之於國,可以甄別華夷。」所以他以為凡為國史者,宜各撰《氏族志》,列於《百官志》之下。
其論「論贊」,則謂後來的作者,都犯了以下的幾種弊病。
第一,不必論而強為之論。《論贊》曰:「夫論者,所以辯疑惑,釋凝滯。若愚智共了,固無俟商榷。丘明『君子曰』者,其義實在於斯。司馬遷始限以篇終,各書一論(而冠以「太史公曰」)。必理有非要,剛強生其文,史論之煩,實萌於此。」自司馬遷而後,「班固曰『贊』,荀悅曰『論』,東觀曰『序』,謝承曰『詮』,陳壽曰『評』,王隱曰『儀』,何法盛曰『述』,揚雄曰『撰』,劉昞曰『奏』,袁宏、裴子野自顯姓名,皇甫謐、葛洪列其所號。史官所撰,通稱『史臣』。其名萬殊,其義一揆。」這些作者的史評,大抵多有「本無疑事,輒設論以裁之。」因而就不免有「私徇筆端,苟衒文彩」的弊病。
第二,重複本文。《論贊》曰:「史之有論也,蓋欲事無重出,文省可知。」易言之,即簡單明了,不重複本文。但後來作者,「多錄紀傳之言,其有所異,唯加文飾而已。」這就犯了重床迭被的弊病。
第三,「論贊」重出。自班固於序傳中以詩體作「述」,范曄改「述」曰「贊」,以後每篇皆有一贊。「事多者則約之使少,理寡者則張之令大」。《論贊》曰「夫每卷立論,其煩已多;而嗣論以贊,為黷彌甚。亦猶文士制碑,序終而續以『銘曰』;釋氏演法,義盡而宣以『偈言』」。
第四,論事不當。《論贊》曰:「至若與奪乖宜,是非失中,如班固之深排賈誼,范曄之虛美隗囂,陳壽謂諸葛不逮管、蕭,魏收稱爾朱可方伊、霍。或言傷其實,或擬非其倫。」這都犯了歪曲史實的弊病。
其論「序例」也說後來的作者,犯了以下的兩種弊病。《序例》所謂:序者,所以敘作者之意也。故其為體,宜「言詞簡質」,「敷暢厥義」。但自遷、固以後,華嶠而往,後之作者,皆「矜衒文彩」,忘其本義,「累屋重架」,有知所云。這是第一種弊病。又說:「夫史之為例,猶國之有法。國無法,則上下靡定;史無例,則是非莫准。」史例既立,則「科條一辨,彪炳可觀」;但是後來作者,往往紀傳的內容並不依照史例,甚至背道而馳。這是第二種弊病。
以上是劉知幾對紀傳體的批判。這誠如他自己所云:「其所發明者多矣。」雖然,尺有所短,劉知幾亦有自相矛盾之處。
例如劉知幾論「本紀」,則曰:「項羽僭盜而死,未得成君」;「正可抑同群盜」,不應列諸「本紀」。但在《列傳》中則曰:「陳壽《國志》載孫、劉二帝,其實紀也,而呼之曰『傳』。」按孫、劉之於漢,猶西楚之於秦,都是割據的勢力,若必謂項羽為僭盜,則劉備、孫權,又何非僭盜?若必謂僭盜不可以為『紀』則又何以於孫、劉二帝之『傳』而曰「其實『紀』也」?此其自相矛盾者一。
又如他論「世家」,則曰:「陳勝起自群盜」,「無世可傳」,「無家可宅」,不應列於「世家」。但《題目》中又謂「平林、下江諸人列為載紀。」按:下江、平林諸人之於漢,亦猶陳勝、吳廣諸人之於秦。同為農民暴動的領袖,如必謂陳勝起自群盜,則下江、平林諸人亦起於群盜。如必謂起於群盜者,即不可列於「世家」,則何以又謂下江、平林應列於載紀?此其自相矛盾者二。
又如他批評司馬遷列周、秦先世於「本紀」,列三晉、田氏先世於「世家」,則持規律以為斷曰:諸侯不應列於本紀,大夫不應列於世家。但司馬遷列漢代諸侯於世家,於規律正相符合,而又持事實以為斷曰:「雖得劃一之宜,詎知隨時之義。」如持事實以為斷,但項羽名雖霸王,而實同天子,司馬遷列之於「本紀」,並不乖謬。如持規律以為斷,則漢代諸侯,不論是否專制一國,傳世久暫,而名實諸侯,司馬遷列之「世家」又不為錯。劉知幾有時持規律以繩事實,有時據事實以反規律,此其自相矛盾者三。
又如他論「表歷」,則曰:「載諸史傳,未見其宜。」但在《雜說》(上)則曰:「觀太史公之創表也,於帝王則敘其子孫,於公侯則紀其年月,列行縈紆以相屬,編字戢孴而相排。雖燕、越萬里,而於徑寸之內犬牙可接;雖昭穆九代,而於方尺之中雁行有敘。使讀者閱文便睹,舉目可詳,此其所以為快也。」「表歷」之用,既如此其大,何以又說不宜列於史傳?此其自相矛盾者四。
此外如《天文志》,所以推數之變化;《藝文志》,所以溯文獻之淵源;《五行志》,所以記災異之現象;而劉知幾皆謂可刪。凡此都是劉知幾評紀傳體的美中不足。
五 劉知幾論歷史學方法
《史通》一書,全部都是論述歷史學方法;但其中有一部分系泛論歷史學各流派,有一部分系專論紀傳體各部分。故這裡所謂歷史學方法乃係狹義的歷史學方法,即劉知幾論怎樣寫著歷史的部分。關於怎樣寫著歷史,劉知幾論述最詳,但若總其要義,挈其宏綱,亦不外如此各點。
(一)論歷史學體裁
用怎樣的體裁寫著歷史,這是歷史方法論上的一個先決問題。劉知幾對於這個問題提出了嶄新的見解。這就是說,他堅決地反對模擬已經廢棄了的古典體裁,主張應用當時流行的體裁。他在《模擬》中說:
語曰:「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異。」必以先王之道持今世之人,此韓子所著《五蠹》之篇,稱宋人有「守株」之說也。世之述者,銳志於奇,喜編次古文,撰敘今事,而巍然自謂五經再生,三史重出,多見其無識者矣。
在這裡,他指出歷史的體裁,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隨時發展的,學者不應以古為高,妄事模擬。若必欲模擬,則其著述必不能為當代讀者所接受。他在《六家》中說:「爰逮中葉,文籍大備,必翦截今文,模擬古法;事非改轍,理涉守株。故舒元(孔衍字)所撰漢、魏等書不行於代也。」又說:「君懋(王邵字)《隋書》雖欲祖述商、周,憲章虞、夏,觀其所述,乃似《孔子家語》、臨川《世說》,可謂畫虎不成,反類犬也。故其書受嗤當代,良有以焉。」
因此,他以為如必欲模擬,亦只應師其立論命意,而不應學其形式。《模擬》曰:「夫明識之士則不然,何則?其所擬者非如圖畫之寫真,熔鑄之象物,以此而似也。其所以為似者,取其道術相會義理玄同,若斯而已。」又說:「蓋貌異而心同者,模擬之上也;貌同而心異者,模擬之下也。然人皆好貌同而心異,不尚貌異而心同者,何哉?蓋鑑識不明,嗜愛多僻,悅夫似史,而憎夫真史。此子張所以致譏於魯侯,有葉公好龍之喻也。」
(二)論歷史學言語
體裁是歷史學的形式;而言語則是歷史學的本體。因為任何形式的歷史學,都必須借文字來表現其內容。劉知幾在《敘事》中說:「昔夫子有云:『文勝質則史』。故知史之為務,必藉於文。」正是說明這一意義。劉知幾以為歷史雖系述古人之事;但井非寫給古人讀的,而是寫給當代之人讀的。因此他反對在歷史學上,應用陳死的古代言語,主張應用作者當時流行的言語。他在《言語》中說:
夫《三傳》之說,既不襲於《尚書》;《兩漢》之詞,又多違於《戰策》。足以驗氓俗之遞改,知歲時之不同。而後來作者,通無遠識,記其當世口語,罕能從實而書,方復追效昔人,示其稽古。是以好丘明者,則偏模《左傳》;愛子長者,則全學史公。用使周、秦言辭見於魏、晉之代;楚、漢應對行乎宋、齊之日。而偽修混沌,失彼天然。今古以之不純,真偽由其相亂。故裴少期(松之字)譏孫盛錄曹公平素之語,而全作夫差亡滅之詞。雖言似《春秋》而事殊乖越者矣。
在這裡,他指出言語也是隨時演變的,未必古之言語,優於今之言語。所以《三傳》不學《尚書》的言語,《史》《漢》不學《戰策》的詞句,以今古不同,言語已變。然而自魏以前,作者多效《三史》;自晉以降,作者喜學《五經》;以為如能學像了古人的言語文字,便可以向讀者證明他的典雅高古淵博,這豈不荒謬!所以劉知幾在《言語》中批判這些「擬古派」曰:
夫天長地久,風俗無恆,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而作者皆怯書今語,勇效昔言,不其惑乎!苟記言則約附《五經》,載語則依憑《三史》,是春秋之俗,戰國之風,亘兩儀而並存,經千載其如一,奚以今來古往質文之屢變者哉?
把近代語改裝為古代語,而以寫作歷史,已經是今古不分,真偽相亂。而北朝諸家,又改夷語為華語,再改近代的華語為古代的華語,這就更使歷史的記錄,失其真實了。《言語》曰:
彥鸞(崔鴻)修偽國諸史,收(魏收)、弘(牛弘)撰魏、周二書,必諱彼夷音,變成華語,等楊由之聽雀,如介葛之聞牛,斯亦可矣。而於其間則有妄益文彩,虛加風物,援引《詩》《書》,憲章《史》《漢》。遂使沮渠、乞伏儒雅比於元封;拓跋、宇文德音同於正始;華而失實,過莫大焉。
(三)論歷史學的編制
決定了體制和言語,然後才能開始歷史學的編制。劉知幾認為歷史學的編制,最主要的是翦裁浮詞,削除繁文。他不主張在紀事體的歷史中兼錄言論。因為言論與事實夾雜,則敘事因之不能明斷。他在《載言》中說:
《尚書》之中,言之大者也,而《春秋》靡錄。此則言事有別,斷可知矣。逮左氏為書,不遵古法,言之與事,同在傳中;然而言、事相兼,煩省合理,……至於《史》《漢》則不然,凡所包舉,務存恢博;文辭入記,繁富為多。是以賈誼、晁錯、董仲舒、東方朔等傳,唯上錄言,罕逢載事。夫方述一事,得其紀綱。而隔以大篇,分其次序。遂令披閱之者,有所懵然。……愚謂凡為史者,宜於表、志之外更立一書。若人主之制冊、誥令,群臣之章表、移檄,收之紀傳,悉入書部,題為『制冊章表書』。
在這裡可以看出,劉知幾之不主張言與事雜書,是因為這樣的編制,遮斷了敘事的連絡。除此以外,他又以為史籍上所載的許多歷史文件,都是虛構,不但不能說明史實,反而淆混史實。他在《載文》中列舉其例。例如他說:在史籍中,常有「上出禪書,下陳讓表,其間勸進殷勤,敦諭重沓,跡實同於莽、卓,言乃類於虞、夏。」又說:在史籍中,「凡有詔敕,皆責成群下,但使朝多文士,國富辭人,肆其筆端,何事不錄。是以每發璽誥,下綸言,申惻隱之渥恩,敘憂勤之至意。其君雖有反道敗德,唯頑與暴。觀其政令,則辛、癸不如;讀其詔誥,則勛、華再出。」又說:「夫談主上之聖明,則君盡三五;述宰相之英偉,則人皆二八。國止方隅,而言併吞六合;福不盈眥,而稱感致百靈。雖人事屢改,而文理無易,故善之與惡,其說不殊。」這些都是「徒有其文,竟無其事。」若以這類虛偽的歷史文件,載之史籍,則「行之於世,則上下相蒙;傳之於後,則示人不信。而世之作者恆不之察,聚彼虛說,編而次之。創自起居,成於國史,連章疏錄,一字無廢。」像這樣的歷史,已經「非復史書,更成文集」了。所以劉知幾在結論上說:
凡今之為史而載文也,苟能撥浮華,采真實,亦可使夫雕蟲小技者聞義而知徙矣。
(四)論歷史學的標題
編制的規律既定,這就要輪到題目了。劉知幾以為假如書的內容是體,題目便是這個體的名稱,因此,題目必須能概括書的內容。他在《題目》曰:「夫名以定體,為實之賓。苟失其途,有乖至理。」但是他以為歷來的史學家往往對於標題一點,有些名不符實。
他說照一般的習慣,在史書中,「其編年月者謂之紀,列紀傳者謂之書,取順於時,斯為最也。」但是「呂(不韋)、陸(賈)二氏,名著一書,唯次篇章,不系時月,此乃子書雜記,而皆號曰『春秋』。魚豢、姚察著魏、梁二史,巨細畢載,蕪累尤多,而俱榜之以『略』。考名責實,奚其爽歟!」
又如篇章之標題,亦須與其內容相合。但是「如司馬遷撰《皇后傳》,而以『外戚』命章。案『外戚』憑『皇后』以得名,猶『宗室』因『天子』而顯稱,若編『皇后』而曰『外戚傳』則書天子而曰『宗室紀』可乎?班固撰『人表』以『古今』為目。尋其所載也,皆自秦而往,非漢之事,古誠有之,今則安在?」這些都是題不對文。
此外,劉知幾以為題目的用處,在於揭示內容,故其為體,以簡明為要。如列傳標題,人少者具出姓名,如《伯夷傳》。人多者,唯書姓氏,如《老莊申韓列傳》。又人多而姓氏相同者,則結定其數,如「二袁」「四張」「二公孫」傳。但是到范曄,便於題目中全錄姓名,其附出的人物,亦以細字列其名於主題之下。降至魏收,則更為瑣碎。「其有魏世鄰國,編於《魏史》者,於其人姓名之上,又列之以邦域,申之以職官。」這些既已詳述於傳內,又重標於篇首,大失標題的本意了。
(五)論歷史學的斷限
斷限,就是劃分階段的意思。但劉知幾所謂斷限,是指斷代而言。劉知幾以為既斷代為史,則在斷代史中只應記其所斷之代,史實不應超越這個朝代的界限。但是他以為後之作者,並未嚴守紀律。例如班固《漢書》,是斷西漢以為史,而「表志所錄,乃盡犧年。」又如「《宋史》則上括魏朝,《隋書》則仰苞梁代。」又如「漢之董卓,猶秦之趙高。昔車令之誅,既不列於《漢》史,何太師之斃,遂獨刊於《魏書》乎?」臧洪、陶謙、劉虞、孫(公孫)瓚生於季末,不關曹氏,何「漢典所具,而魏冊仍編?」此外,如「沈錄金行,上羈劉主;魏刊水運、下列高王。唯蜀與齊,各有國史,越次而載,孰曰攸宜?」以上所舉,他認為都是斷代不清。
至於「夷狄本系,種落所興。北貊起自『淳維』,南蠻出於『槃瓠』,高句麗以鱉橋獲濟,吐谷渾因馬斗徙居。諸如此說,求之歷代,何書不有?而作之者,曾不知前撰已著,後修宜輟。遂乃百世相傳,一字無改。」這些,他認為都是侵官離局,越俎代庖。
總之,劉知幾所謂斷限,其意即如系一代之史,則非本代之事不書;如系一國之史,則非本國之事不書。
(六)論歷史學的敘事
寫著歷史的方法,最主要的,就是敘事。劉知幾論敘事之要有三,即簡要、隱晦與確實。而最反對者,則為因習。
他在《敘事》說:「國史之美者,以敘事為工;而敘事之工者,以簡要為主。」但他所謂簡要,並不是略去史實,而是削去繁複。因為自昔以降,史籍之文,日趨繁縟。「作者蕪音累句,雲蒸泉涌。其為文也,大抵編字不只,捶句皆雙,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應以一言蔽之者,輒足為二言,應以三句成文者,必分為四句。瀰漫重沓,不知所裁。」文體既如此繁縟,而敘事又多重複。例如劉知幾舉出敘事之體有四:有直紀其才行者,有唯書其事跡者,有因言語而可知者,有假贊論而自見者。此四種方法,用其一,即可暢敘事理;但後來作者往往四者並用,床上架床。所以劉知幾首先提出簡要的原則,正是對症下藥。
劉知幾以為敘事不僅要工,而且要美。歷來史籍,敘事之美者,以《春秋》為最,而《春秋》敘事之美,則在於「微婉其辭,隱晦其說。」 因為這樣,文章便有言外之意。所以劉知幾以為敘事之要,其次就是隱晦。他在《敘事》中說:
章句之言,有顯有晦。顯也者,繁詞縟說,理盡於篇中;晦也者,省字約文,事溢於句外。然則晦之將顯,優劣不同,較可知矣。夫能略小存大,舉重明輕,一言而巨細咸該,片語而洪纖靡漏,此皆用晦之道也。……夫「經」以數字包義,而「傳」以一句成言,雖繁約有殊而隱晦無異。……(其紀事也,)皆言近而旨遠,辭淺而義深。雖發語已殫,而含義未盡。使夫讀者望表而知里,捫毛而辨骨,睹一事於句中,反三隅於字外。晦之時義,不亦大哉!
敘事之要,尤在於真切。然而後來作者,多以古事比於近事,古人比於近人。設喻不當,遂使史實失其真切。劉知幾在《敘事》中曾列舉此類例子。如云:「論逆臣,則呼為問鼎;稱巨寇,則目以長鯨。邦國初基,皆雲草昧;帝王兆跡,必號龍飛。」又云:魏收《代史》,「稱劉氏納貢,則曰來獻百牢」;吳均《齊錄》,「敘元日臨軒,必雲『朝會萬國』。」又云:「裴景仁《秦記》,稱苻堅方食,撫盤而詬;王劭《齊志》,述洛干感恩,脫帽而謝。及彥鸞(崔鴻)撰以新史,重規(李百藥)刪其舊錄,乃易『撫盤』以『推案』,變『脫帽』為『免冠』。夫近世通無案食,胡俗不施冠冕。直以事不類古,改從雅言,欲令學者何以考時俗之不同,察古今之有異?」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劉知幾以為敘事之病,莫大於因俗前史之文。它在《因習》中曰:「史書者,記事之言耳。夫事有貿遷,而言無變革,此所謂膠柱而調瑟,刻船以求劍也。」他又列舉實例以證明因習之弊。例如他說:
《史記·陳涉世家》,稱「其子孫至今血食」。《漢書》復有《涉傳》,乃具載遷文。案遷之言今,實孝武之世也;固之言今,當孝明之世也;事出百年,語同一理。即如是,豈陳氏苗裔,祚流東京者乎!
又如他說:
韋、耿謀誅曹武,欽、誕問罪馬文(司馬昭),而魏、晉史臣書之曰賊,此乃迫於當世,難以直言。至如荀濟、元瑾,蘭摧於孝靖之末,王謙、尉回,玉折於宇文之季,而李(百藥)刊《齊史》,顏(師古)述《隋篇》,時無逼畏,事須矯枉;而皆仍舊不改,謂數君為叛逆。書事如此,褒貶何施?
(七)論歷史學上的書法
書法和紀事不同。紀事是敘述史實的原委;而書法則是歷史家對史實的褒貶。歷史家執行褒貶之法甚多,但要而言之,則不外直書與曲筆。直書者,即以明文嚴詞,直斥權貴;曲筆者,即飾非文過,取媚當道。即因如此,所以自古以來,直書的史學家,多遭刑戮,如齊史之書崔弒,司馬遷之述漢非,韋昭仗正於吳朝,崔浩犯諱於北魏,或身膏斧鉞,取笑當時;或書填坑窖,無聞後世。反之,曲筆阿時之徒,則功名富貴,忝然偷生。雖然,歷史學的任務,是在於明是非,別善惡,賢賢賤不肖,所以劉知幾還是主張直筆。他在《直書》中說:
蓋烈士徇名,壯夫重氣。寧為蘭摧玉折,不作瓦礫長存。若南、董之仗氣直書,不避強御;韋、崔之肆情奮筆,無所阿容。雖周身之防,有所不足;而遺芳餘烈,人到於今稱之。與夫王沈《魏書》,假回邪以竊位;董統《燕史》,持諂媚以偷榮,貫三光而洞九泉,曾未足喻其高下也。
同時他對於那些曲筆之徒,則大致貶詞。《曲筆》中曰:
其有舞詞弄札,飾非文過,若王隱、虞預,毀辱相凌;子野、休文,釋紛相謝。用舍由乎臆說,威福行乎筆端。斯乃作者之醜行,人倫所同疾也。亦有事每憑虛,詞多烏有。或假人之美,籍為私惠;或誣人之惡,持報己仇。若王沈《魏錄》,濫述貶甄之詔;陸機《晉史》,虛張拒葛之鋒。班固受金而始書,陳壽借米而方傳,此又記言之奸賊,載筆之凶人,雖肆諸市朝,投畀豺虎可也。
以上所述,乃劉知幾論歷史學方法之大要。這誠如他自己所云:「其為網羅者密矣,其所商略者遠矣。」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劉知幾論史體,則反對模擬經傳,主張應用近體;論言語,則反對憲章虞夏,主張應用今文;論編制,則反對繁文縟詞,主張言、事異篇;論敘事,則反對因襲陳說,主張簡要隱晦;論命題,則反對題不對文,主張名實相符;論斷限,則反對越俎代庖,主張不錄前代;論書法,則反對曲筆阿時,主張仗義直書。這些見解,都是很正確的,特別是反對模擬古典的體裁和古典的言語,一直到我們的今日,還有教育作用。因為一直到現在,還有人企圖用古典的文字,來掩蓋自己的淺薄。惟其中有一點是值得商量的,即言與事異篇。誠然把長篇大論的文章插入敘事之中,的確會打斷讀者對史實的觀察之聯繫;但是有些文詞,往往與史實不能分開,而且甚至就是史實的構成部分,如項羽的烏江自刎之歌,即其一例。因此,我以為短文而必要者,仍然要插在敘事之內;長文而次要者,則記於注內,以備參考。如此則言與事,各得其所。
六 劉知幾論歷史學文獻
劉知幾對於他以前的歷史文獻,也曾經展開一個全面的批判,他把中國的歷史文獻,分為兩大類:一曰「正史」,二曰「雜史」。他所謂正史,就是「經」「傳」「史」「漢」及其以後的官修國史;所謂「雜史」就是歷代以來私家撰述的史籍。
他在《古今正史》中,歷述中國正史的源流。上自《尚書》《春秋》《左傳》《史記》《漢書》,下迄隋、唐諸史,無不源源本本,詳述其作者姓名,成書經過,卷數篇數,及其後來的補註。其所根據的材料,自《史》《漢》而下,都是援引本書序論的原文;至梁、陳以還,則多舉其見聞所接。
他又在《雜述》中,列舉中國歷史的流派。他把古今「雜史」分為十類:一曰「偏紀」,二曰「小錄」,三曰「逸事」,四曰「瑣言」,五曰「郡書」,六曰「家史」,七曰「別傳」,八曰「雜記」,九曰「地里書」,十曰「都邑簿」。敘其性質,舉其書名,條分縷析,巨細無遺 [1] 。
劉知幾雖然把全部史籍別為「正史」與「雜史」;但他並不是重「正史」而輕「雜史」。他以為治史者,「正史」固然要讀,「雜史」也要讀。因專讀「正史」,不讀「雜史」,則見聞不周。但無論讀「正史」或「雜史」,都要用批判的眼光去讀。他在「雜述」中說:
芻蕘之言,明王必擇;葑菲之體,詩人不棄。故學者有博聞舊事,多識其物。若不窺別錄,不討異書,專治周、孔之章句,直守遷、固之紀傳,亦何能自致於此乎?且夫子有云:『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知之次也』。苟如是,則書有非聖,言多不經,學者博聞,蓋在擇之而已。
他以為如果不用批判之眼光去讀書,則「見良直而不覺其善,逢症牾而不知其失」。這樣,雖「學窮千載,書總五車」,亦猶葛洪所謂「藏書之箱篋,《五經》之主人」。 雖多亦希以為用。
不過他所謂批判,不是根據於主觀的愛憎,而是根據於客觀的實在。他在《雜說》(下)中說:「夫自古學者,談稱多矣。精於《公羊》者,尤憎《左氏》;習於太史者,偏嫉孟堅。夫能以彼所長,而攻此所短,持此之是而述彼之非,兼善者鮮矣。」由此可以看出他的批判態度。
劉知幾無論對「正史」或「雜史」,皆有批判。他對於「正史」,則在《疑古》中批判《尚書》,在《惑經》中批判《春秋》,在《申左》中批判《公羊》《穀梁》二傳,在《雜說》中則批判諸史,上自經傳史漢,下迄隋唐,所有的歷史文獻,無不具體地指出其癥牾之處,疏略之點,而予以辯證。此外,在《雜說》中,對於十種雜史也逐一予以評述。這樣就完成了他對中國歷史學文獻的批判。
他評《尚書》則曰:「《尚書》上起唐堯,下終秦穆,其書所錄,唯有百篇。而書之所載,以言為主。至於廢興行事,萬不記一,語其缺略,可勝道哉!故今後人有言,唐、虞以下帝王之事,未易明也」 。
評《春秋》則曰:「案魯史之有《春秋》也,外為賢者(隱),內為本國(諱)。事靡洪纖,動皆隱諱。」 是則「有罪者得隱其辜,求諸勸誡,其義安在?」且「孔氏著《春秋》,隱、桓之間則彰,至定、哀之際則微,為其切當世之文,而罔褒諱之辭也。斯則危行言遜,吐剛茹柔,推避以求全,依違以免禍」 。
評《公羊》《穀梁》二傳,則曰:其錄人言,則「語乃齟齬,文皆瑣碎。」其紀事,則「缺漏不可殫論。」其命意則「獎進惡徒,疑誤後學。」至於「論大體,舉弘綱,則言罕兼統,理無要害,故使古今疑滯,莫得而申焉。」
評《史記》,則曰:「述《儒林》,則不取游、夏之文學;著《循吏》,不言冉、季之政事。」而傳《貨殖》,「獨以子貢居先」;錄《佞幸》,「惟以彌子瑕為始」。是其揚善顯惡,有所未盡。又說:「撰《孔子世家》,多采《論語》舊說;至《管晏列傳》,則不取其本書。」是其取材「可除而不除,宜取而不取。」又說:「《史記·鄧通傳》云:『文帝崩,景帝立。』向若但云景帝立,不言文帝崩,斯亦可知矣,何用兼書其事乎?」而於《序傳》云:「為太史七年,而遭李陵之禍,幽於縲泄」 ,不及其他。是其敘事,可省而不省,不可省而省。自然他認為最大的弊病,就是「推命而言成敗。」
其評《漢書》則謂其以漢史為列「古今人表」,於體裁,大為不類;以《漢書》抄錄《史記》,而一字無改,於紀事事理皆殊。又說:「《漢書》編蘇氏之傳,則先以蘇建標名;列韋相之篇,則不以韋賢冠首」。於標題,前後不一。又說:「班固稱項羽賊義帝,自取夭亡。又云:於公(定國)高門以待封,嚴母(延年之母)掃地以待喪。如固斯言,則深信夫天怨神怒,福善禍淫者矣。」 這又與司馬遷同陷於歷史的定命論了。
其評諸晉史,則曰:「東晉之史,作者多門,何氏《中興》,實居其最。而為晉學者,曾未之知,儻湮滅不行,良可惜也。王、檀著書,是晉史之尤劣者,方諸前代,其陸賈、褚先生之比歟?道鸞不揆淺才,好出奇語,所謂欲益反損,求妍更媸者矣。」
其評《宋略》則曰:「裴幾原(子野)刪略宋史,定為二十篇。芟煩撮要,實有其力;而所錄文章,頗傷蕪穢。」
其評《魏書》則曰:以文字而論,則「援引詩書」。「妄益文彩」。使蠻音夷語,頓成經傳之文。以書法而論,則「標榜南國,桓劉諸族,咸曰島夷,是則自江而東,盡為草服之地。」反之,「稱登國以鳥名官,則雲好尚淳樸,遠師少皞;述道武結婚蕃落,則曰招攜荒服,追慕漢高。自余所說,多類於此。」 賣國求榮,「何其厚顏」如此。
其評北齊諸史,則盛稱王邵《齊志》,這是因為這部書,多載方言,保存風俗。他在《雜說》中說:「或問曰:王邵《齊志》,多記當時鄙言,為是乎?為非乎?對曰:古往今來,名目各異。區分壤隔,稱謂不同。所以晉、楚方言,齊、魯俗語,六經、諸子載之多矣。自漢已降,風俗屢遷。求諸史籍,差睹其事。或君臣之目,施諸朋友;或尊官之稱,屬諸君父。曲相崇敬,標以處士、王孫;輕加侮辱,號以僕夫、舍長。亦有荊楚訓多為伙,廬江目橋為圯,南呼北人曰傖,西謂東胡曰虜。渠、們、底、箇,江左彼此之辭;乃、若、君、卿,中朝汝我之義。斯並因地而變,隨時而革,布在方冊,無假推尋,足以知氓俗之有殊,驗土風之不類。然自二京失守,四夷稱制,夷夏相雜,音句尤媸。而彥鸞、伯起,務存隱諱:重規、德棻、志在文飾。遂使中國數百年內,其俗無得而言。蓋語曰:『知古而不知今,謂之陸沈。』又曰:『一物不知,君子所恥。』是則時無遠近,事無巨細,必借多聞,時成博識。如今之所謂者,若中州名『漢』,關右稱『羌』,易『臣』以『奴』,呼『母』雲『姊』,主上有『大家』之號,師人致『兒郎』之說。凡如此例,其流甚多。必尋其本源,莫詳所出。閱諸《齊志》,則瞭然可知。由斯而言,邵之所錄,其為弘益多矣,足以開後進之蒙蔽,廣來者之耳目。微君懋,吾幾面牆於近事矣,而子奈何妄加譏消者哉!」
其評《周書》則曰:「其書文而不實,雅而無檢,真跡甚寡,客氣尤煩。尋宇文初習華風,事由蘇綽。至於軍國詞令,皆準尚書。太祖敕朝廷,他文悉准於此。蓋史臣所記,皆稟其規。柳虬之徒,從風而靡。」令狐德棻因之,「遂使周氏一代之史,多非實錄者焉。」
其評《隋書》則曰:「詭辭妄說」,「以無益而書」。又說:「嗚呼!苟自古著述其皆若此也,則知李斯之設坑阱,董卓之成帷蓋,雖其所行多濫,終亦有可取焉。」
劉知幾對「正史」的批判,大概如此。現在再看他對「雜史」的批判。他在《雜述》中說:
大抵偏紀、小錄之書,皆記即日當時之事。求諸國史,最為實錄。然皆言多鄙朴,事罕圓備,終不能成其不刊,永播來葉,徒為後生作者削稿之資焉。
逸事者,皆前史所遺,後人所記。求諸異說,為益實多。及妄者為之,則苟載傳聞而無銓擇,由是真偽不別,是非相亂。如郭子橫之《洞冥》,王子年之《拾遺》,全構虛辭,用驚愚俗,此其為弊之甚者也。
瑣言者,多載當時辨對,流俗嘲謔,俾夫樞機者借為舌端,談話者將為口實。及蔽者為之,則有詆訐相戲,施諸祖宗,褻狎鄙言,出自床笫,莫不升之紀錄,用為雅言。固以無益風規,有傷名教者矣。
郡書者,矜其鄉賢,美其邦族。施於本國,頗得流行。置於他方,罕聞愛異。其有如常璩之詳審,劉昞之該博,而能傳諸不朽,見美來裔者,蓋無幾焉。
家史者,事惟三族,言止一門,正可行於室家,難以播於邦國。且箕裘不墮,則其錄猶存;苟薪構已亡,則斯文亦喪者矣。
別傳者,不出胸臆,非由機杼,徒以博採前史,聚而成書。其有足以新言,加之別說者,蓋不過十一而已。如寡聞末學之流,則深所嘉尚;至於探幽索隱之士,則無所取材。
雜記者,若論神仙之道,則服食鍊氣,可以益壽延年;語魑魅之途,則福善禍淫,可以懲惡勸善,斯則可矣。及謬者為之,則苟談怪異,務述妖邪,求諸弘益,其義無取。
地里書者,若朱贛所采,浹於九州;闞駰所書,殫於四國。斯則言皆雅正,事無偏黨者矣。其有異於此者,則人自以為樂土,家自以為名都,競美所居,談過其實。又城池舊跡,山水得名,皆傳諸委巷,用為故實,鄙哉!
都邑簿者,如宮闕陵廟,街廛、郭邑,辨其規模,明其制度,斯則可矣。及愚者為之,則煩而且濫,博而無限,論榱棟則尺寸皆書,記草木則根株必數。務求詳審,持此為能。遂使學者觀之,瞀亂而難紀也。
以上,是劉知幾對「雜史」的批判。此外對《漢書·五行志》,還有單獨的批判,這裡不及再述。從以上的批判中,我們可以看出劉知幾對中國的歷史文獻,皆認為有美中不足之處;但有一例外,即他對《左傳》一書,則認為盡善盡美。他在《雜說》(上)說:
左氏之敘事也,述行師則簿領盈視,㕱聒沸騰;論備火則區分在目,修飾峻整;言勝捷則收穫都盡,記奔敗則披靡橫前;申盟誓則慷慨有餘,稱譎詐則欺誣可見;談恩惠則煦如春日,紀嚴切則凜若秋霜;敘興邦則滋味無量,陳亡國則淒涼可憫。或腴辭潤簡牘,或美句入詠歌;跌宕而不群,縱橫而自得。若斯才者,殆將工侔造化,思涉鬼神,著述罕聞,古今卓絕。
不論他對歷史文獻的批判是否完全正確,而其所指,皆系據各書內容,並非憑空武斷。這種客觀的精神和判斷的能力,實可驚嘆。
七 餘論
《史通》一書,雖系一部專論歷史方法的著作,但劉知幾在論歷史方法之中,亦嘗寓褒貶與奪之義。其中《疑古》一篇,題名《疑古》實即諷今。
例如他看到當武后之世,小人滿朝,而武后尚以帝堯自居,則天為號。於是他在《疑古》中引據《左傳》堯時有四凶而不能去之傳說,而曰:「斯則當『堯』之世,小人君子比肩齊列,善惡無分,賢愚共貫。」又引據《論語》:「舜舉咎繇,不仁者遠」的傳說,而曰:「是則當繇未舉,不仁甚多,彌驗堯時,群小在位者矣。又安得謂之『克明俊德』、『比屋可封』者乎?」
又如他看到唐代史官,為了頌揚李淵而厚誣楊廣,欲比楊廣於桀、紂,以顯出李淵即湯、武。於是他在同篇中引據子貢「桀、紂之惡不至是」一語而曰:「武王為《泰誓》,數紂過失,亦猶近代之有呂相為晉絕秦,陳琳為袁檄魏,欲加之罪,能無辭乎?」
又如他看到李淵始則推戴恭帝,終則成其篡奪,而美其名曰禪讓。於是謂堯、舜禪讓不可信,而曰:「觀近古有奸雄奮發,自號勤王,或廢父而立其子,或黜兄而奉其弟。始則示相推戴,終亦成其篡奪。求諸歷代,往往而有。必以古方今,千載一揆。斯則堯之授舜其事難明,謂之讓國,徒虛語耳。」
又如他看到李世民弒其兄,而當時論者,比之周公誅管、蔡。因為《左傳》有云:「周公殺管叔,而放蔡叔,夫豈不愛?王室故也。」為了打擊這種諛詞謬論,於是他引據《尚書·君奭篇》序:「召公為保,周公為師,相成王為左右、召公不說」的傳說,而曰:「斯則旦行不臣之禮,挾震主之威,跡居疑似,坐招訕謗。雖奭以亞聖之德,負明允之才,目睹其事,猶懷憤懣。況彼二叔者,才處中人,地居下國,側聞異議,能不懷猜?原其推戈反噬,事由誤我。而周公自以不 ,遽加顯戮。與夫漢代之赦淮南,寬阜陵,一何遠哉!斯則周公於友於之義薄矣。而《書》之所述,用為美談者何哉?」
以上不過略舉數例,以示其范。此種例子,散見於其他各篇者,往往而有,不及備舉。但由此已可看出《史通》一書,實為一部富有靈魂的歷史著作。誠如他自己所云:「其為義也,有與奪焉,有褒貶焉,有鑒誡焉,有諷刺焉。」
總上所述,可以說就是劉知幾的歷史學之大概的內容。雖然亦有其短,但是只要我們想見劉知幾是 7 世紀末的一位歷史學家,那他的短處,就應該由時代負責了。
昔班固評司馬遷曰:「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序遊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賤貧,此其所蔽也。」 傅玄評班固曰:「論國體則飾主闕而折忠臣,敘世教則貴取容而賤直節,述時務則謹詞章而略事實,此其所失也。」
劉知幾評王沈、孫盛等曰:「論王業則黨悖逆而誣忠義,敘國家則抑正順而褒篡奪,述風俗則矜夷狄而黜華夏,此其大較也。」
吾於劉知幾則曰:「論大道,則先《論衡》而後《六經》;述史觀,則反天命而正人事;疑古史,則黜堯、舜而寬桀、紂;辨是非,則貶周公而恕管、蔡;評文獻,則疑《春秋》而申《左傳》;敘體裁,則恥模擬而倡創造;此其所以為長也。但其論『本紀』則貶項羽而尊吳、蜀;評『世家』,則退陳涉而進劉玄;此又其所以為短也。」
(重慶《中山文化季刊》第二卷第二期,1945年9月出版)
[1] 《雜述》篇云:
夫皇王受命,有始有卒。作者著述,詳略難均。有權記當時,不終一代。若陸賈《楚漢春秋》、樂資《山陽載記》、王韶《晉安陸紀》、姚最《梁昭後略》,此之謂偏記者也。
「普天率土,人物弘多,求其行事,罕能周悉。則有獨舉所知,編為短部。若戴逵《竹林名士》、王粲《漢末英雄》、蕭世誠《懷舊志》、盧子行《知己傳》,此之謂小錄者也。
「國史之任,記事記言。視聽不該,必有遺逸。於是好奇之士,補其所亡。若和嶠《汲冢紀年》、葛洪《西京雜記》、顧協《瑣語》、謝綽《拾遺》,此之謂逸事者也。
「街談巷議,時有可觀。小說鮐言,猶賢於已。故好事君子,無所棄諸。若劉義慶《世說》、裴榮期《語林》,孔思尚《語錄》、陽玠松《談藪》,此之謂瑣言者也。汝潁奇士,江、漢英靈,人物所生,載光郡國。故鄉人學者,編而記之。若圈稱陳留耆舊、周斐《汝南先賢》、陳壽《益都耆舊》、虞預《會稽典錄》,此之謂郡書者也。
「高門華胄,奕世載德。才子承家,思顯父母,由是紀其先烈,貽厥後來。若揚雄《家牒》、殷敬《世傳》、孫氏《譜記》,陸宗《系歷》,此之謂家史者也。
「賢士貞女,類聚區分,雖百行殊途,而同歸於善。則有取其所好,各為之錄。若劉向《列女》、梁鴻《逸民》、趙采《忠臣》、徐廣《孝子》,此之謂別傳者也。
「陰陽為炭,造化為工,流行賦象,於何不育。求其怪物,有廣異聞,若祖台《志怪》、干寶《搜神》、劉義慶《幽明》、劉敬叔《異苑》,此之謂雜記者也。
「九州土宇,萬國山川,物產殊宜,風化異俗。如各志其本國,足以明此一方。若盛弘之《荊州記》、常璩《華陽國志》、辛氏《三秦》、羅含《湘中》,此之謂地里書者也。
「帝王桑梓,列聖遺塵,經始之制,不恆厥所。苟能書其軌則,可以龜鏡將來。若潘岳《關中》、陸機《洛陽》《三輔黃圖》《建康宮殿》。此之謂都邑簿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