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論集 · 桃花扇底看南朝
一 作者孔尚任
《桃花扇》是清初一部有名的劇本。作者孔尚任氏,山東曲阜人,孔子六十四代孫。孔氏字季重,號東塘,又號岸堂。因為他曾讀書石門山中,石門山古名雲山,「雲」字古文作「雲」,故又號雲亭山人。他在清初,與洪昇同為最有名的戲劇作家,在當時的劇壇上,有南洪北孔之稱。
孔尚任生於清順治五年 九月十七日 ,死於何年,不得而考。但《桃花扇》上,有他戊子三月一序,按戊子為康熙四十七年,其時孔氏年已六十一,是知他的年壽,至少超過六十 。
孔尚任在三十四歲以前,還是古雲山的一個隱逸之士。他在古雲山中,「誅茅疊石,結廬其中有年」,享受這裡的「清泉佳木溪壑」之盛 。《桃花扇》第三十九出《棲真》中有幾段詞曲,正是描寫他自己的隱居生活。如云:「避了干戈橫縱,聽颼颼一路,澗水松風。……石牆蘿戶,忙尋煉翁;鹿柴鶴徑,急呼道童;仙家那曉浮生慟。」又云:「採藥深山古洞,任芒鞋竹杖,踏遍芳叢。落照蒼涼樹玲瓏,林中筍蕨充清供。……俺善才遲暮,羞入舊宮;龜年疏懶,難隨妙工;辭家竟把仙誦。」我們讀了這些詞曲,可以看出他在三十四歲以前,還抱著一種濃厚的出世之想,大有「恥食周粟」之慨。
到三十四歲,衍聖公孔毓圻請他出山,編著《孔子世家譜》,經過三年,成《家譜》十卷。《家譜》中,述漢以來孔家傳記譜牒甚詳,取材亦極嚴謹。凡讖緯偽《家語》及偽《孔叢子》上的資料皆摒而不錄,即對《史記·孔子世家》上的資料,亦有所訂正。在考據學未發達之前而有如此嚴謹的治學態度,實為難得。
《家譜》脫稿以後,他想回山,但衍聖公又留他「採訪工師,造禮樂祭器」,並「選鄒魯弟子秀者七百人」,請他「教以禮樂」。當時他眼看清朝定鼎中原,用夷變夏,中國的禮樂,將陷於淪亡,於是毅然答應了。《桃花扇》第一出老贊禮白有云:「可詠可歌,正雅頌,豈無庭訓。」這正是他自述制禮作樂的事實。
正當孔氏制禮作樂的時候,康熙的御駕東謁孔林。衍聖公以孔尚任博學多聞,請他襄助祀典。為了籠絡漢族的士大夫,尊孔崇儒,是歷來邊疆民族統治者的不二法門。當時康熙深明此道,所以在祭畢之後,即命「於孔氏子弟,選取博學能讀書人員,令撰次應講,經義予期進呈。」孔尚任即於此時被族人薦舉。因為他撰講稱旨,康熙授以國子監博士,時康熙二十三年事也。《桃花扇》首出《先聲》中題曰:「今乃康熙二十三年」,這正是點穿他自己服官之始。
嗣後,他由國子監博士,轉戶部主事,康熙三十六年,又升戶部廣東司員外郎。他在戶部時,曾著有《人瑞錄》 一書,這是一部長壽老人的統計錄,也可以說是一部明代遺民錄。從《桃花扇本末》(以下簡稱《本末》)知道他是以康熙三十九年(公元 1700 年)棄官,時年五十二歲。總計他服官的時期,前後凡十五年。
孔尚任雖然服官十五年,但他對於升官發財,並不熱中。他既得到康熙的知遇,本可以攀龍附鳳,青雲直上;然而他沒有那樣無恥,仍然自甘淡泊。據他自己所述:「(他在北京時),僑寓在海波巷裡,掃淨了小小茅堂,藤床木椅,窗兒外竹影蘿陰,濃翠如滴,偏映著瀟灑葛裙白紵衣。雨歇後,湘簾捲起,受用些清風到枕,涼月當階,花氣撲鼻。」又說:「(他)喜的是殘書卷,愛的是古鼎彝,月俸錢支來不夠一朝揮。」 由此足見他雖升沉在惡濁的宦海中,仍然是一位古色古香的書生。
孔尚任第一部戲劇作品是《小忽雷》。《小忽雷》者,相傳為唐代樂器之名,類似琵琶,又名二弦琵琶。桂未谷《晚學集》云:「唐文宗朝,韓滉伐蜀,得奇木,制為胡琴二,名曰大、小忽雷。」據傳說,大、小忽雷遺失民間,並未破滅。八百餘年後,孔氏忽得之於北平,這對於這位愛好古樂的學者,當然是如獲至寶。因為看見了《小忽雷》,就想起了唐朝的歷史,於是他就以《小忽雷》 為標題,寫了一個歷史劇。這部歷史劇以梁厚本與鄭盈盈二人的因緣為線索,把元和、長慶、太和間的大事,如平淮、蔡,甘露之變等一齊貫串起來。把許多歷史人物,如權德輿、裴度、李訓、鄭注、白居易、元稹、劉禹錫、柳宗元以及宦官梁守謙、仇士良,歌妓杜秋娘等,都拉上舞台。從《小忽雷》的體裁,我們可以看出孔尚任是一位歷史戲劇家;而且他寫歷史劇,不喜取材於小說,專好把歷史上的實人實物加以點染,穿插成劇。這種作風,他在《小忽雷》中初試其鋒,到《桃花扇》中,便完全成功了。
二 全劇結構及寫作動機
《桃花扇》傳奇是孔尚任第二部戲劇作品,也是他最後的一部戲劇作品。這個劇本,是以明、清之際的史實為背景,寫成的一部可歌可泣的歌劇。
《桃花扇》全劇共分四十齣,前有《先聲》,後有《餘韻》。在第二十齣之後,以《閒話》作為頓歇,謂之閏二十齣;在第二十一出之前,又以《孤吟》,作為承轉,謂之加二十一出。全劇的結構皆系以復社名士侯朝宗 與秦淮歌妓李香君 的兒女私情為線索,將明、清之際的史實,如明末的文社活動,崇禎殉國,福王建號,閹黨復活,史可法被放,黨禍再興,四鎮互哄,以至左良玉叛變,福王政府滅亡等史實,都貫串起來,寫成一部有聲有色的明代亡國痛史。他把許多歷史人物,皇帝如弘光帝,忠臣如史可法,奸佞如馬士英,復社名士如陳定生、吳次尾,閹黨餘孽如阮大鋮,將軍如左良玉、黃得功、袁應咸、高傑、劉良佐、劉澤清、田雄,官僚如楊龍友、沈公憲、張燕築,歌人如柳敬亭、蘇崑生、丁繼之,妓女如寇白門、鄭妥娘、李貞麗,畫家如藍田叔,書賈如蔡益所等,一個個都請上舞台。並且自己也粉墨登場,而出現為劇中之老贊禮。在這個劇本中,他把福王政府中的君臣將相,乃至當時的在野名流,歌人妓女的忠奸邪正,都寫得人人活現,個個傳神。至於其詞曲之美,則其餘事也。誠如作者所云:「(讀《桃花扇》後便知明朝)三百年之基業,隳於何人,敗於何事,消於何年,歇於何地。」他又說,這部傳奇雖系小道,「而義則春秋」,「不獨令觀者感慨涕零,亦可懲創人心,為末世之一救矣。」
據作者在《桃花扇本末》中云:「予未仕時(三十六歲以前),每擬作此傳奇。恐見聞未廣,有乖信史,寤歌之餘,僅畫其輪廓,實未飾其藻采也。……又十餘年,……乃挑燈填詞……凡三易稿而書成,蓋己卯(康熙三十八年,公元 1699 年)之六月也。」由此足見孔尚任之欲將明代亡國痛史,寫成劇本,早在青年時代,即在計劃之中。而其所以未能完成者,則「恐見聞未廣,有乖信史」也。他後來之所以積極地完成此傳奇,乃是受了他舅父的影響。《本末》中說:「族兄方訓公,崇禎末為南部曹,予舅翁秦光儀先生,其姻婭也。避亂依之,羈棲三載,得弘光遺事甚悉。旋里後,數數為予言之。證以諸家稗記,無弗同者,蓋實錄也。獨香姬面血濺扇,楊龍友以筆點之,此則龍友小史,言於方訓公者。雖不見諸別籍,其事則新奇可傳,《桃花扇》一劇,感此而作也。南朝興亡,遂系之《桃花扇》底。」
香姬面血濺扇,有無其事,當然還是問題;但是孔尚任卻假託一個妓女不嫁閹黨餘孽,以致碎首出血的故事,把明代亡國的責任,說得明明白白。故其著重點,並不在有無桃花扇,而在於妓女亦不肯嫁閹黨餘孽。作者在《桃花扇小識》說:「《桃花扇》何奇乎?其不奇而奇者,扇面之桃花也;桃花者,美人之血痕也;血痕者,守貞待字,碎首淋漓,不肯辱於權奸者也;權奸者,魏閹(忠賢)之餘孽也;餘孽者,進聲色,羅貨利,結黨復仇,隳三百年之帝基者也。帝基不存,權奸安在?惟美人之血痕,扇面之桃花,嘖嘖在口,歷歷在目,此則事之不奇而奇,不必傳而可傳者也。」由此可知《桃花扇》之作,非所以傳兒女之私情,蓋所以誅奸佞,悲亡國也。
顧天石《桃花扇序》有云:「當其時,偉人慾扶世祚而權不在己,宵人能覆鼎餗而溺於宴安,扼腕時艱者,徒屬之席帽青鞋之士;時露熱血者,或反在優伶口技之中;斯乾坤何等時耶!既無龍門、昌黎之文,以淋漓而發揮之;又無太白、少陵之詩,以長歌而痛哭之。何意六十載後,雲亭山人……撰出《桃花扇》一書……可以當長歌,可以代痛哭,可以吊零香斷粉,可以悲華屋山丘。」豈「非有甚慨於青蓋黃旗之事,而為狡童黍離之悲也」耶?
桃源老人讀《桃花扇跋語》有言曰:
夫明季史實,中國史上之一頁痛史也。弘光、隆武、永曆之間,蓋有不少可歌可泣之事,令人觸目驚心。誠以當時歷史之迭邅,固非僅朱氏九廟,墮為丘虛,抑亦黃炎華胄之淪於夷狄也。當時明代遺臣故老,身親亡國滅種之變,自有山河故國之感。目之所見,耳之所聞,身之所遭,心之所感,悲憤抑鬱之所集結,有不能已於言者,則著之為紀錄,發而為文章,此人之情也。以是當時著作之多,汗牛充棟。此等著作類皆充溢悲憤激昂傷時詆世之辭。雲亭山人生當明、清之際,雖不及見弘光殄祀,隆武就誅,但親見桂王「翠華奔播於崖疆,黃屋飄零於瘴雨」,棲遲山谷,流離異國,卒至文武屠滅,血濺蓬萊。不覺故國之感,油然而興。此《桃花扇》之所由作也。當作者寫著《桃花扇》時,悲傷之感充溢紙上。孤吟之詞有曰:「難尋吳宮舊舞茵,問開元遺事,白頭人盡。雲亭詞客,閣筆幾度酸辛。聲傳皓齒曲未終,淚滴紅盤蠟已寸……」嗟夫,讀「白頭人盡」、「紅盤蠟淚」之句,至今猶有餘哀也。
《跋語》又曰:
嗟夫,焚書坑儒,何代無之,但從未有如滿清之烈者也。在清初,一語可以殺身,一字可以成獄,至若述古為史,紀實為錄,與夫詠懷感世而為詩者,則更無論矣。如莊廷隴之《明史獄》,戴名世之《南山集獄》,沈天甫之《逆詩獄》,查嗣庭之《試題獄》,株連所及,動輒數百千人。一字之嫌,騠騎四出,血肉狼藉,牢獄為滿。百年之內,滅家夷族,斬棺銼屍者,不知幾何人;焚書削版,毀稿燔刊者,不知幾何書。當此之時,朝廷以此考績,官僚以此邀功,漢奸敗類,以此獻媚售奸,而豪紳劣棍譸張為幻之徒,且以此詐財尋仇無休止矣。充其所極,當時除「聖諭廣訓」以外,天下蓋無書非逆,無書不禁矣。然而《桃花扇》傳奇終能免於焚燔之劫者何耶?此則不能不謂非作者文字運用之妙也。蓋作者不從朝廷大政,而從幾輩老名士、老歌人、老倡婦,飲嘯談諧,禍患離合終始之跡,以寄國家興亡、君子小人、成敗死生之故;不用史漢體裁,而獨借管弦拍板,寫其悲感纏綿之致,此其所以倖存也。即以此故,是以「《桃花扇》本成,王公薦紳莫不借抄,時有紙貴之譽。」《桃花扇》雖委曲其詞,但仍具有豐富之民族情緒。《本末》有曰:「(當時)長安之演《桃花扇》者,歲無虛日……名公巨卿、墨客騷人,駢集者座不容膝。……然笙歌靡麗之中,或有掩袂獨坐者,則故臣遺老也。燈灺酒闌,唏噓而散。」蓋「當時真是戲」,而「今日戲如真」也。
三 金粉南朝
《桃花扇》自第一出至第十三出,都是描寫崇禎十六年的南都。當時正值明亡的前夕,一方面,清兵已迫近山海關,威脅著明朝的首都;另一方面,農民的起義,已由西北擴大到西南及中原一帶,震撼了大明的天下。然而據《桃花扇》所述,當時的南京,卻是一座紙醉金迷的城市。據作者云:
當時,「孫楚樓邊,莫愁湖上,又添幾樹垂楊。偏是江山勝處,酒賣斜陽,勾引遊人醉賞,學金粉南朝模樣。」(《聽稗》)當時「長板橋頭垂楊細,絲絲牽惹遊人騎。」「鶯顛燕狂」,家家戶戶「不把紅樓閉。」當時的平康(妓院)在鳳城(南京)東。在這裡,「千門綠楊,一路紫絲韁。引游郎,誰家乳燕雙雙。隔春波,碧煙染窗;倚晴天,紅杏窺牆;一帶板橋長,聽聲聲賣花忙。」(《訪翠》)在這裡,「樓台花顫,簾櫳風抖。」「今宵燈影紗紅透。」(《眠香》)「纏頭錦,百寶箱,珠圍翠繞流蘇帳,銀燭籠紗通宵亮,金杯勸酒合席唱。」(《卻奩》)在這裡,有多少南國佳人,他們本來「家住蕊珠宮,恨無端業海風,把人輕向煙花送,喉尖唱腫,裙腰舞松,一生魂在巫山洞。」(《罵筵》)他們或則「匆匆挽個拋家髻」,便把「那新詞且記」。「學就曉風殘月墜,緩拍紅牙,奪了宜春翠,門前系住王孫轡。」(《傳歌》)或則「短短春衫雙捲袖,調箏花里迷樓。」家家「全把繡簾鉤,不教金線柳,遮斷木蘭舟。」(《眠香》)
當時秦淮河裡,「龍舟並,畫槳分,葵花蒲葉泛金樽;朱樓密,紫障勻,吹簫打鼓入層雲。」一陣陣的笙歌簫鼓,一船船的烏紗紅裙。「燈船來了」,「你看這樣富麗,都是公侯勛衛之家。」燈船又來了,「這是些富商大賈,衙門書辦,卻也熱鬧。」燈船又來了,「你看,船上吃酒的,都是些翰林部院老先生們。」這正是:「秦淮一里盈盈水,夜半春帆送美人。」(《鬧榭》)
不僅官僚商人如此,當時的風流才子,他們也是「齊、梁詞賦,陳、隋花柳,日日芳情迤逗。」不是「貪花福分生來有」,便是「秀才渴病急須救。」(《眠香》)不是「飛來捧觴,密約在蓉錦帳」,便是「誤走到巫峰上,添了些行雲想。」(《訪翠》)不是「青衫偎倚,今番小杜揚州」,便是「尋思描黛,指點吹簫,從此春入手。」「纏頭擲錦,攜手傾杯」,有多少「催婚艷句,」有多少「迎婚油壁。」(《傳歌》)這正是「江南花發水悠悠,人到秦淮解盡愁。不管烽煙家萬里,五更懷裡囀歌喉。」(《眠香》)
至於當時的中原,則「豺虎亂如麻,都窺伺龍樓鳳闕帝王家,有何人勤王報主,肯把義旗拿。那督師無老將,選士皆嬌娃……正騰騰殺氣,(準備剿滅「流寇」,)這軍糧又早缺乏。(那些士兵們)一陣陣拍手喧譁,一陣陣拍手喧譁……好一似薨薨白晝鬧蜂衙。」(《撫兵》)縱有那「活騎人,飛食肉」的將軍,也只得「望眼巴巴,望眼巴巴」,「候江州軍糧飛下。」(《撫兵》)
當此之時,到處都是:「狐狸縱橫虎咆哮」;因而到處都是:「雞犬寂寥,人煙慘澹,市井蕭條」。百姓們雖然沒有飯吃,都還要「把豺狼餵飽」。又加之以「鼙鼓聲雄,鐵馬嘶驕。」(《投轅》)那些官兵們雖然都是「天朝犬馬」,但沒有一個曾「把良心拍打」。(《撫兵》)當時的情形是:「賊凶少棄囊,民逃剩空房;官窮不開倉,千兵無一糧。」因而當時的官兵「殺賊拾賊囊,救民占民房,當官領官倉,一兵吃三糧。」在這樣情形之下,當時的百姓,就「大抵非逃即盜」了。(《投轅》)
一方面是貪污腐化,荒淫無恥;一方面是饑寒交迫,流離死亡。這正是明朝亡國前夕的社會之一里一面。在這樣不協調的社會中,而閹黨餘孽皖人阮大鋮者,避居白門,以民變逼皖;東南震撼,乃談兵說劍,招納遊俠,企圖乘天下之敝,再握政權。但當時南京為復社諸生文灑集會之中心,而復社諸生之領導人物,又皆東林先烈之子孫,對於閹黨餘孽素抱不共戴天之仇。見阮大鋮以「漏網餘生,不肯退藏」,「蓄養聲妓,結納朝紳」,於是復社名士顧杲、吳應箕、陳貞慧、侯朝宗、黃宗羲、沈士柱等,做了一篇「留都防亂」的揭帖,公討其罪。自是以後,復社諸生與閹黨餘孽遂為水火。《桃花扇》的作者因有甚慨於過去魏閹之禍國,以致釀成亡國之因;又有深恨於後來魏閹餘孽之起,以致演成亡國之變;於是對於閹黨餘孽不覺破口大罵。他把一群「低品走狗奴才隊」,寫得不僅為士大夫所不齒,而且為歌人所笑罵,為妓女所鄙視。於是而有《傳歌》,於是而有《哄丁》《偵戲》《鬧榭》,於是而有《卻奩》《拒媒》《罵筵》諸幕之穿插。
作者在《哄丁》一幕中罵阮大鋮曰:
你的心跡,待我替你說來。
魏家干,又是客家干, 一處處,兒字難免。同氣崔、田 ,同氣崔、田,熱兄弟,糞爭嘗,癰同吮,東林里丟飛箭,西廠 里牽長線,怎掩旁人眼。笑冰山消化,鐵柱翻掀。
閹兒璫子,閹兒璫子,那許你拜文宣。辱人賤行,玷庠序,愧班聯,急將吾黨鳴鼓傳,攻之必遠;屏荒服,不與同州縣;投豺虎,只當閒豬犬。
這正是:「黨人逆案鐵同堅。當年勢焰掀天轉,今日奔逃亦可憐。儒冠打扁,歸家應自焚筆硯。」
又在《偵戲》一幕中說:
他說老爺呵!是南國秀,東林彥,玉堂班。
為何投崔、魏,自摧殘。
呼親父,稱乾子,忝羞顏。也不過仗人勢,狗一般。
又在《卻奩》中借妓女香君之口大罵阮大鋮曰:
阮大鋮趨附權奸,廉恥喪盡,婦人女子,無不唾罵。他人攻之,官人救之,官人自處於何等也?……官人之意,不過因他助俺妝奩,便要徇私廢公;那知道這幾件釵釧衣裙,原放不到我香君眼裡。
於是作者曰:
平康巷,他能將名節講。偏是咱學校朝堂,偏是咱學校朝堂,混賢奸,不問青黃。
又在《鬧榭》一幕中借復社名士之口,大罵阮大鋮曰:
好大膽老奴才,這貢院之前,也許他來游耍麼!
陳於玉題《桃花扇》詩曰:
公子豪華盡妙才,秦淮燈舫一時開,千金置酒渾閒事,不許閹兒入社來。
即因如此,所以阮大鋮便痛恨復社諸生。不久,遂造作謠言,說侯朝宗暗通左良玉要反到南京來。於是政府信以為真,遂通緝侯朝宗。因而作者又寫出《辭院》一幕。其中有曰:
這冤怎伸,硬疊成曾參殺人。這恨怎吞,強書為陳恆弒君。
四 「迎立為上」
「三月桃花四月葉」,正是南京城裡鶯顛燕狂之時。就在這個時候,大夥的「流寇」在李自成的領導之下,攻破了居庸關,焚燒了十二陵,圍困了北京城。當此之時,一位抱著「安內攘外」之「大志」的崇禎皇帝,「呼不應天靈祖靈,調不來親兵救兵。」奴才背叛了主人,宦官打開了城門,成群的餓鬼闖進了神京。在三月十九日的清晨,太陽還沒有出來,外城縱起了大火,禁城中敲出了緊急的鐘聲。就在這個時候,「白練無情,送君王一命。傷心煞煤山私幸,獨殉了社稷倉生,獨殉了社稷倉生。」「宮車出,廟社傾。……(這真是)養文臣,帷幄無謀;豢武夫,疆場不猛。到今日,山殘水剩。對大江,月明浪明;滿樓頭呼聲哭聲。」(《哭主》)
與李自成之打進北京同時,青年的吳三桂將軍也就打開了山海關的門,六軍縞素迎降清兵。在明清聯軍壓迫之下,李自成退出了北京。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是在明朝皇帝的寶座,換了一位滿族的「龍種」,這就是順治皇帝。
當時明朝遺臣故老,見清朝「撫定燕京」,「建號稱尊」,始知他是「乘我蒙難」,「規此幅員」。於是相議立新君,重組政府。當時權奸馬士英等以「一旦神京失守,看中原逐鹿交走。」(《迎駕》)於是主張迎立福王,以圖擁立之功。據作者說:
福邸藩王,神宗驕子,母妃鄭氏淫邪。若無調護良臣,幾將神器奪竊。驕奢,盈裝滿載分封去,把內府金錢偷竭。這君德全虧盡喪,怎圖皇業。(《阻奸》)
但是「馬中丞(士英)當先出頭,眾公卿誰肯逗留。」(《迎駕》)於是迎駕的官員出發了。我們看:
趁斜陽,南山雨收;控青驄,煙驛水郵;金鞭急抽,金鞭急抽,早見浦江雲氣,楚尾吳頭。應運英雄,虎赴龍投。恨不的雙翅颼颼,銀燭下,拜冕旒。(《迎駕》)
這正是「江雲山氣晚悠悠,馬走平川似水流,莫學防風隨後到,塗山明日會諸侯。」(《迎駕》)
五月初一日,福王謁孝陵。初二日,群臣勸進,稱監國 。我們看:「宮門殿閣,重重初敞。滿目飛騰新紫氣,倚著鐘山千丈。……雲消簾卷,東南煙景雄壯。」(《設朝》)「開朗,中興氣象,見罘罳瑞靄祥雲,王業重創。」那管他「豺虎縱橫」,「中原板蕩」。「兵燹難消,松楸多恙,鼎湖弓劍無人葬。」且「垂旒正冕,受賀當陽。」(《設朝》)這正是:「一朵黃雲捧御床,醒來魂夢自彷徨。中興不用親征戰,才洗塵顏著袞裳。」(《設朝》)
現在,開始組織政府。我們聽,福王在訓話。他說:「職掌,先設將相,論麒麟畫閣功勞,迎立為上。」(《設朝》)於是馬士英等奸黨也與史可法、姜曰廣、高弘圖等忠臣,同時做了東閣大學士 。現在「舊黃扉,新丞相」,一個個「趾高氣揚」,都是「二十四考中書模樣。」而魏閹乾兒阮大鋮「也步金階,抱笏囊」,「新參知政氣昂昂」了。(《設朝》)
當福王即位之時,清軍尚不過占有河北、山東。太行以西,大河以南之廣大領土,完全為明朝所有。而且福王政府,尚擁有龐大的軍隊。在江北有四鎮之軍,在江南有閩軍,在武漢有左良玉三十六營,在江西有袁繼鹹的贛軍,在湖南有何騰蛟的湘軍。此外,兩廣、滇、黔之軍,也有一部分開到了江西。總計當時的兵力,當在二百萬以上。同時,李自成尚盤據山、陝,大有卷土西秦之勢;張獻忠占有四川,非無卷旗北伐之心。地非不廣,兵非不多,人非不眾,物質資源非不豐富。假使福王政府,能顧念國家危機,朝野上下團結一致,刷新內政,重整軍備,並進而招輯流亡使其來歸,共抗清兵,則收回河北,恢復北京,非不可能也。
但是,可惜福王政府為奸黨馬士英、阮大鋮等所把持 。他們不此之圖,而夢想與清兵戮力同心,連兵西討,問罪秦中。於是一面放逐忠臣史可法、劉宗周等 ,企圖轉移政治的方向;一面派遣左懋弟等恭詣清廷,請命鴻裁,企圖與清妥協。另一面則令左良玉的百萬大軍扼守武漢,防止李自成南竄,阻截張獻忠東下,展開與清兵夾攻「流寇」的形勢。這誠如多爾袞致史可法書所云:「夫以中華全力,受制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國。勝敗之數,無待蓍龜矣。」
五 「敵國在蕭牆」
一切都安排妥當,現在南朝的君臣,開始了驕奢淫侈的生活。據作者說:
當時,弘光皇帝,發布了征歌選舞的命令。「鳳紙僉名喚樂工,南朝天子春心動。」「傳鳳詔,選蛾眉,把絲鞭,騎驕馬,催花使亂擁。」(《罵筵》)那些閹黨餘孽阮大鋮之流,為了奉承聖意,「恨不能腮描粉墨,也情願懷抱琵琶,但博得歌筵前垂一顧,舞裀邊受寸賞,御酒龍茶,三生僥倖,萬世榮華。這便是為臣經濟,報主功閥。」(《選優》)他們手捧著皇帝的詔令,把一群群青春美女,「硬選入秋宮院門。」(《拒媒》)只顧著自己「遷舊秩,壯新猷」,「拜相與封侯」。(《迎駕》)那管他「歌殘舞罷鎖長門,臥氍毹,夜夜傷神」。(《拒媒》)
現在,「舊吳宮,重開館娃;新揚州,初教瘦馬;淮陽鼓,崑山弦索;無錫口,姑蘇嬌娃。一件件,鬧春風,吹暖響,斗晴煙,飄冷袖,宮女如麻。紅樓翠殿,景美天佳,都奉俺無愁天子,語笑喧譁。」(《選優》)這正是「創業選聲容,後庭花,又添幾種。」(《罵筵》)
當時的官僚,「堂堂列公,半邊南朝。」(《罵筵》)「乾兒義子重新用,絕不了魏家種。」(《罵筵》)馬士英加個阮大鋮,便恰似「趙文華陪著嚴嵩,抹粉臉,席前趨奉,丑腔惡態,演出真鳴鳳。」(《罵筵》)他們五夜征歌,千金買笑,「拆散夫妻驚魂迸,割開母子鮮血涌,比那流賊遠猛,做啞裝聾,罵著不知惶恐。」(《罵筵》)
不僅如此,他們又興黨獄,收捕復社諸生,摧毀文化,箝制輿論。「傳緹騎,重興獄囚,笑楊(漣)、左(光斗),今番又休。」(《逮社》)他們放出一群群「吠神仙,朱門犬」,「凶凶的縲紲在手,忙忙的捉人飛走。小復社,沒個東林救,新馬、阮,接著崔、田後。堪憂,昏君亂相,為別人公報私仇。」(《題畫》)
現在,在南朝的法庭前,「一個是定生兄,藝苑豪;一個是主騷壇,吳次老。」還有侯朝宗,也「池魚堂燕一時燒。」(《歸山》)現在,法官在說話。他說:
為甚的,冶長無罪拘皋陶,俺怎肯禍興黨錮推又敲。大錦衣,權自操;黑獄中,白日照;莫教名士清流賈禍含冤也,把中興文運凋。(《歸山》)
俺正要省約法,畫獄牢;那知他,鑄刑書,加炮烙,莫不是,清流欲向濁流拋。莫不是,黨碑又刻元祐號。這法網,人怎逃,這威令,誰敢拗;眼見復社、東林,盡入囹圄也,試新刑,搜爾曹。(《歸山》)
現在,「囹圄里,竟是瀛洲翰苑。」(《會獄》)「卻也似武陵桃洞,有避亂秦人,同話漁船。」(《會獄》)
當時四鎮的將軍們,他們為了爭奪揚州,未曾出師先內亂。把一位督師史可法,弄得一籌莫展。我們聽,史可法在怎樣說:
四鎮堂堂氣象豪,倚仗著恢復北朝。看您挨肩雁序,恰似好同胞。為甚的,爭坐位,失了同心好;斗齒牙,變了協恭貌。一個眼睜睜,同室操戈盾;一個怒沖沖,平地起波濤。沒見陣上逞威風,早已窩裡相爭鬧。笑中興,封了一夥小兒曹。(《爭位》)
「俺只道,塞馬南來把戰挑,殺聲漸高;卻是咱兵自鏖。這時候協力同仇還愁少,怎當的鬩牆鼓譟,起了個離間根苗。這才是,將難調,北賊易討。」(《爭位》)這才是「國讎猶可恕,私怨最難消。」(《爭位》)
「這情形何待瞧,那事業全去了。」「你(高傑)占住繁華廿四橋,竹西明月夜吹簫;他也想,隋堤柳下安營巢,不教你,蕃厘觀,獨夸瓊花少,誰不羨,揚州鶴背飄。妒殺你,腰纏十萬好,怕明日殺聲咽斷廣陵濤。」(《爭位》)
這正是「局已變,勢難支,躊躇中夜少眠時,自嘆經綸空滿紙。」「三百年事,是何人掀翻到此!只手兒怎擎青天,卻萊兵總仗虛詞。煙塵滿眼野橫屍,只倚揚州兵一枝。」(《移防》)
總之,當此之時,「京中事,似霧昏,朝朝報仇搜黨人。」小阮思報前仇,老馬沒分寸。「三山街,緹騎狼,驟飛來,似鷹隼。」「朝廷上,用逆臣,公然棄妃囚嗣君。報仇翻案紛紛,正士皆逃遁。尋冶容,教艷品,賣官爵,筆難盡。」(《草檄》)至於四鎮的將軍,他們只知爭揚州,打內戰,「何須問江北戎馬,南朝舊例盡風流,只愁春色無價。」(《拜壇》)
像這樣的情形,當然是亡國的現象。「眼看他,命運差,河北新房一半塌。承繼個兒郎貪戲耍,不報冤讎不掙家,窩裡財奴亂抓。」(《拜壇》)
好夢難長,不到一年,為了爭奪政權,左良玉反了。舳艫千里,殺向南京而來。他宣言要討伐「替奸臣、復私仇的桀紂,媚昏君、上排場的花丑,投北朝、學叩馬的夷、齊,吠唐堯、聽使喚的三家狗。」(《截磯》)左良玉雖然到九江就病死了,他的兒子左夢庚還是繼續揮軍東下。這個消息,傳到南京,馬士英、阮大鋮等閹黨餘孽慌了手腳。於是盡撤江北的國防軍隊,南調長江,進行內戰。但是當時清兵發動了兩路攻勢,一路由山西入陝西,掃蕩李自成;一路由河南入安徽,南征福王政府。馬、阮也明知江北的軍隊一撤,則無異開門迎敵。所以當他們調兵之前,馬士英與阮大鋮曾作如次的商量:
馬——倘若北兵渡河,叫誰迎敵?
阮——北兵一到,還要迎敵麼?
馬——不迎敵,更有何法?
阮——(作搊衣介)跑,(又作跪地介)降。馬——說的也是,大丈夫烈烈轟轟,寧可叩北兵之馬,不可試南賊之刀。吾主意已決,即發兵符,調取三鎮便了。(《拜壇》)
於是「發兵符,乘飛馬,過江速勸黃、劉駕;舟同濟,舵又同拿,才保得性命身家。」(《拜壇》)這正是:「暗放北兵」,「明棄淮揚」,「調鎮移防」,「敵國在蕭牆」。(《賺將》)
六 「拉不住黃袍北上」
「鷸蚌持,漁人候,旁觀將利收。英雄舉動,要看前和後。」(《截磯》)果然,清朝的大軍,乘虛而入,渡淮河,逼揚州。當時守揚州的殘兵,都是「降字兒橫胸,守字兒難成。」史可法雖然想死守這座危城,「奈人心懼瓦崩,協力少良朋,同心無弟兄。都想逃生,漫不關情;這江山倒像設著筵席請。」但是史可法是一個至死不投降的民族英雄,他仍然指揮他的軍隊與敵人死戰。他下令曰:「上陣不利,守城。」「守城不利,巷戰。」「巷戰不利,短接。」「短接不利,自盡。」(《誓師》)然終以眾寡不敵,揚州陷落,史可法以身殉國。這正是:「累死英雄,到此日,看江山換主,無可留戀。」(《沉江》)
揚州一破,清朝的大軍遂乘勝南下,陷六合,逼蕪湖,克鎮江,迫南京。現在,南朝的君臣停了內戰,歇了歌舞,開始逃亡的生活了。
首先開跑的是弘光帝。你看他:「聽三更漏催,聽三更漏催,馬蹄輕快,風吹蠟淚宮門外。趁天街寂靜,趁天街寂靜,飛下鳳凰台,難撇鴛鴦債。似明駝出塞,似明駝出塞,琵琶在懷,珍珠偷灑。」(《逃難》)
其次是馬士英,他「報長江鎖開,報長江鎖開,石頭將壞,高官賤賣沒人買。」於是「快微服早度,快微服早度,走出雞鵝街,提防仇人害。……要隨身緊帶,要隨身緊帶,殉棺貨財,貼皮恩愛。」(《逃難》)
現在的阮大鋮,也顧不得「戀防江美差,戀防江美差,殺來誰代兵符擲向空江瀨。」他以前「受千人笑罵,受千人笑罵,積得些金帛,娶了些嬌艾。」到今日,「嘆十分狼狽,嘆十分狼狽,村拳共捱,雞肋同壞。」(《逃難》)
那些宮女們,「正清歌滿台,正清歌滿台,水裙風帶,三更未歇輕盈態。」現在也只有把「這笙歌另賣,這笙歌另賣。」(《逃難》)
那些妓女們,「舍煙花舊寨,舍煙花舊寨,情根愛胎,何時消敗。」「望荒山野道,望荒山野道,」「便天涯海崖,便天涯海崖,」「鐵鞋踏破三千界,」「行路難時淚滿腮。」(《逃難》)
那些書生們,「整琴書襆被,整琴書襆被,換布襪青鞋,一隻扁舟載。」(《逃難》)
牢獄打開了,「眾囚徒四散,眾囚徒四散。」到今日,才「三面網全開」。
「看逃亡滿街,看逃亡滿街,失迷君宰,百忙難出江關外。」(《逃難》)
「望煙塵一派,望煙塵一派,拋妻棄孩,團圓難再。」(《逃難》)
「這情形緊迫,各人自裁,誰能攜帶。」(《逃難》)
現在清朝的大軍,逼近了城門。那些來不及逃亡的官僚們,他們「望風便生降,望風便生降,好似波斯樣。職貢朝天,思將奇貨(弘光帝)擎雙掌;倒戈劫君,爭功邀賞。頓喪心,全反面,真賊黨。」(《劫寶》)這正是:「休教鐵鎖沉江底,怕有降旗出石頭。」(《修札》)
清朝的大軍在迎降的隊伍中,走進了繁華的南京。而福王也被俘北狩了。黃得功將軍,雖然「平生驍勇無人擋,拉不住黃袍北上,笑斷江東父老腸。」(《修札》)
現在的南京啊!已經不是當時的情境了。我們看:
在這裡:「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村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餘韻》)
望明陵:「野火頻燒,護墓長楸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監幾時逃。鴿翎蝠糞滿堂拋,枯枝敗葉當階罩;誰祭掃,牧兒打碎龍碑帽。」(《餘韻》)
當時的宮殿,到現在,「橫白玉八根柱倒,墮紅泥半堵牆高。碎琉璃瓦片多,爛翡翠窗欞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宮門一路蒿,住幾個乞兒餓殍。」(《餘韻》)
「問秦淮舊日窗寮,破紙迎風,壞檻當潮,目斷魂消。當年粉黛,何處笙簫。罷燈船,端陽不鬧;收酒旗,重九無聊。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新紅葉無個人瞧。」(《餘韻》)
「你記得,跨青溪,半里橋,舊紅板,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柳彎腰。」(《餘韻》)
「行到那舊院門,何用輕敲,也不怕小犬哰哰。無非是枯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手種的花條柳梢,盡意兒采樵;這黑灰是誰家廚灶?」(《餘韻》)
想當年,「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眼看他,興黨獄;眼看他,起內鬨;眼看他,逃跑了。)」(《餘韻》)現在「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餘韻》)胡騎馳逐,「輿圖換藁」,漢奸橫行,洪承疇來了。這正是:
「前一番,後一遭,正人邪黨,南朝接北朝。」
(重慶《群眾》第九卷第7期,1944年4月15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