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論集 · 遼瀋淪陷以後的明史
——紀念「九一八」九周年
一 從「九一八」想到「三二一」
愈是古遠的歷史,愈會逸出人類的記憶之外。因為隨著時代的推移,這些古遠的歷史已經漸漸與人類的現實生活不發生直接的關係了。在現在,沒有一個人不記得公元 1931 年的九月十八日,是瀋陽淪陷於日寇的一天,但是,也許有很多人忘記了,在中國歷史上還曾經有過同樣的一天,那就是明代天啟元年(公元1621 年)3 月 21 日,瀋陽淪陷於後金的一天。
1621 年的「三二一」與 1931 年的「九一八」,這兩天,在時間上,相距三百一十年,在本質上,是發生於不同的歷史基礎之上的不同的歷史事變。自然,對中國歷史也會發生不同的影響與作用。但是,不管其對中國歷史的影響與作用如何不同,而其同為引起中國歷史走上巨大的變革過程的一天,也是相同的。
歷史的發展,在形式上看來,往往好像有些事變是重複的,但是假如深入到歷史事變的本質,則歷史的發展決不是循環的。同樣的瀋陽的淪陷,而在明代的滿人,是中國的一遊牧民族;在今日的日寇,則是一個資本帝國主義。前者是遊牧民族對趨於腐敗的封建王朝之侵襲,因而勝利是屬於遊牧民族的;後者是瀕於沒落的資本帝國主義對向上的民主主義國家的侵略,因而勝利是屬於民主主義的。這是同樣的瀋陽事變之不同的結果,也就是歷史發展的規律。
雖然,歷史發展的規律並不是像「月蝕」一樣絲毫不需要人的幫助而如期自己實現的。歷史發展的規律,只是提供歷史發展以某種可能性。而使這種可能性轉變為現實性,則是需要人類主觀的努力。這就是說,歷史的規律雖然決定了明朝的覆亡,但假如明朝政府和人民能夠為了挽救覆亡,而加強其主觀的鬥爭,則亦可以使其覆亡的可能性延期實現;反之,歷史規律雖然決定了我們今日勝利的可能性,但如主觀的鬥爭不夠,亦復不能實現出來。這又是歷史發展之辯證的法則。
明代瀋陽的淪陷,是在天啟元年,即 1621 年;而其覆亡,則在崇禎十七年(1644 年),中間還有二十三年的時間。假使在這二十三年中,能加強其主觀的鬥爭,則明朝未必不能挽救。而其終於陷於覆亡的命運,固由於客觀的因素;但主觀的鬥爭之不夠,也是最大的原因。前車之覆,後車之鑑,我們用明代的「三二一」的歷史來紀念「九一八」,這是順便溫習一下歷史的意思。
二 1621年瀋陽失陷的速寫
天啟元年「三月乙卯,大清兵取瀋陽,總兵官尤世功、賀世賢戰死。總兵官陳策、童仲揆、戚金、張名世帥諸將援遼,戰於渾河,皆敗沒。壬戌,大清兵取遼陽,經略袁應泰等死之。巡按御史張銓被執,不屈死。」
從這段紀載中的某某「戰死」,某某「赴援死」,某某「不屈死」等,我們知道當時滿人進犯瀋陽,是曾經遇到明朝守土將士的堅決抵抗的,而且明朝政府也曾經派兵馳援過瀋陽的。其所以失陷,並非由於將士不抵抗,政府不援救,而是抵抗者「戰死」,援救者「敗沒」,所以瀋陽的失陷,在明代,是光榮的。
「九一八」瀋陽失陷的情形,在現在,許多人都曾親歷其境;但是「三二一」沈遼失陷的情形,則只有憑著滿族統治者的記載了。但在寫這段歷史的時候,清王朝在中國的統治已經鞏固了,所以他並沒有改變事實的必要。反之,他正要以暴露明人的堅強抵抗,以顯示其勝利的難能而可貴。據《明史·袁應泰傳》所載:
天啟元年 3 月 12 日,「我大清兵來攻瀋陽。總兵官賀世賢、尤世功出城力戰,敗還。明日,降人(蒙古降人)果內應,城遂破,二將戰死。總兵官陳策、童仲揆等赴援,亦戰死。應泰乃撤奉集、威寧諸軍,並力守遼陽。引水注濠,沿濠列火器,兵環四面守。十有九日,大清兵臨城。應泰身督總兵官侯世祿、李秉誠、梁仲善、姜弼、朱萬良出城五里迎戰,軍敗多死。其夕,應泰宿營中,不入城。明日(二十日),大清兵掘城西閘,以泄濠水,分兵塞城東水口,擊敗諸將兵,遂渡濠,大呼而進。鏖戰良久,騎來者益眾,諸將兵俱敗,望城奔,殺溺死者無算。應泰乃入城,與巡按御史張銓等分陴固守。諸臨司高出、牛維曜、胡嘉棟及督餉郎中傅國,並逾城遁,人心離沮。又明日(二十一日),攻城急,應泰督諸軍,列楯大戰,又敗。薄暮,譙樓火,大清兵從小西門入,城中大亂,民家多啟扉張炬以待,婦女亦盛飾迎門,或言降人導之也。應泰居城樓,知事不濟,太息謂(張)銓曰:『公無守城責,宜急去,吾死於此。』遂佩劍印自縊死。婦弟姚居秀從之。仆唐世明憑屍大慟,縱火焚樓死。」
我們在三百年後,讀了這一篇悲壯淋漓的記載,猶覺瀋陽的失陷,如在目前。在這段記載中,我以為除了「民家多啟扉張炬以待,婦女亦盛飾迎門」與「清兵從小西門入,城中大亂。」頗有矛盾,顯然是那些獻媚的歷史家所粉飾,其餘大概皆為可靠的史實。在這裡,我們看見明代的守土將士,他們曾英勇地迎敵人於城外,他們曾沉痛地沿濠列陣以死守孤城。他們在城破後,還曾有計劃地「分陣固守,作激烈的巷戰」。從 3 月 12 日到 21日,經過了十天的苦戰。他們為守瀋陽而英勇抗戰,為瀋陽不守而壯烈犧牲。雖有越城而遁的諸監司(宦官)及督餉郎中,亦有佩劍而死的「大帥」,焚樓而死的「大帥僕人」。這種壯烈的史實,實足以照耀千古。
關於遼瀋失陷,後來歷史家多歸罪於袁應泰「招納降人」的政策,其實袁應泰之招降,實亦有不得已的苦衷。因為當時正是明朝與滿族爭取蒙古的時代,明不招降,則滿必招降。據《明史》:「當時蒙古諸部大飢,多入塞乞食。應泰言:『我不急救,則彼必歸敵,是益之兵也。』乃下令招降。於是歸者日眾,處之遼、沈二城,優其月廩,與民雜居,潛行淫掠,居民苦之。」因此,我們以為袁應泰的錯誤,不在招降,而是在招降以後,對降人沒有作必要的警戒。致使降人「或陰為敵用,或敵雜間諜其中」, 而袁應泰則深信此輩降人,可以作為進攻滿兵的前鋒,不知他們早已變成敵探或便衣隊,以致為敵內應,成為瀋陽失陷的直接原因之一。雖然,降人叛變,只是遼、沈失陷的偶然因素,而其必然因素則是明朝政治已經造成遼、沈無法可守的客觀環境,並給予降人叛變以可能之機會。這正如「九一八」事變,我們不能完全歸咎於朝鮮浪人的活動,而應追究於朝鮮浪人何以能活動,是同樣的理由。
三 為甚麼自動地放棄「六堡」
為了說明遼、沈失陷的原因,我們不能不追溯遼、沈失陷前夕的歷史。人們也許記得在「九一八」事變以前,由於清朝政府及北洋軍閥的腐敗政治,已使日寇勢力深入東三省;但人們也許忘記了,在「三二一」事變以前,由於明末萬曆年間之腐敗貪污的官僚政治,已使後金勢力深入了遼東半島。而「三二一」事變,只是這種腐敗、貪污的官僚政治之總結。
在萬曆末年,一方面水旱蟲蝗風雹癘疫等天災普遍地襲擊中原的農村;另一方面,由於倭寇不斷入侵,以及西南少數民族不斷的叛變,戰爭的負擔,重壓著全國的人民,以致使社會間敵對的矛盾,日益發展。此外,在上層社會,則黨派紛歧,互相對立,宦官黨與齊、楚、浙三黨「聲勢相倚,並以攻東林、排異己為事」。而東林諸人,則評議朝政,自命清流,於是在統治者階層中,也發生矛盾。在朝的士大夫一面要致力相互間的傾陷,另一面又要監視著人民的異動,於是再沒有多餘的時間應付敵國外患。他們把國防重鎮,當做培植黨羽的地方,彼此爭奪,以致「十年之間更易八帥」 。而當時國防將帥,則只有貪污之徒才能當選,他們「以空名支餉,且多克減,邊兵屢嘩。」此種情形,到李成梁經略遼東的時代,便達到頂點。據《明史·李成梁傳》:
李成梁……子弟盡列崇階,仆隸無不榮顯。貴極而驕,奢侈無度。軍貲馬價、鹽課、市賞,歲乾沒不貲。全遼商民之利盡籠入己。以是灌輸權門,結納朝士,中外要人無不飽其重賕,為之左右。每一奏捷,內自閣部,外自督撫而下,大者進官蔭子,小亦增俸賚金。恩施優渥,震耀當世。而其戰功率在塞外,易為緣飾。若敵入內地,則以『堅壁清野』為詞,擁兵觀望,甚或掩敗為功,殺良民冒級。閣部皆共蒙蔽……
像這樣的國防將帥,在當時,當然不只李成梁一人,李成梁不過是其中之一個,因之,這樣的貪污,也不是李成梁個人的特性,而是當時腐敗政治的特徵。換言之,個人如果不貪污,即不能生存於當時的政治環境之中。像這樣的「將帥」,這樣的「權門」、「朝士」、「要人」、「閣部」,除了「奢侈」、「乾沒」、「賄賂」、「進官」、「蔭子」、「擁兵觀望」、「掩敗為功」……還有什麼國防可言呢!於是自然的結果,便發生了萬曆三十四年(1606年)自動放棄「六堡」之李成梁的建議。這是明代勢力在遼東之第一次的自動的退卻,亦即後來遼瀋失陷之第一次的預告。
所謂「六堡」,就是防守遼瀋的六個堡壘。有此六堡,則可以迎擊敵人於遼瀋東北二百餘里的地方,棄此六堡,則遼瀋便失去資以防守的前衛。棄六堡,即等於棄遼、沈,這是非常明白的。然而李成梁卻以六堡「地孤懸難守,與督撫蹇達、趙楫建議棄之。」而明朝政府要人,亦因「飽其重賕」,竟予批准。於是「盡徙居民於內地。居民戀家室,則以大軍驅迫之,死者狼藉。成梁等反以招復逃人功,增秩受賞」。 於是李將軍的大軍,就這樣英勇地替後金肅清了進攻遼瀋的道路。於是後金也就追隨著李將軍英勇的退卻,而深入遼東半島。在六堡放棄後的十二年間,後金從容不迫地併吞了蒙古諸部落,所謂呼倫四國,其中哈達、烏拉、輝發已經先後被他併吞,剩下來的只有一個葉赫了。
後金的鋒刃,到現在要轉向大明王朝了。於是在萬曆四十六年(1618 年)便藉口明朝政府援助葉赫而以「七大恨」誓天伐明,於是而有「撫順之役」。在這一戰役中,從經略楊鎬以下「文武將吏前後死者三百一十餘人,軍士四萬五千八百餘人,亡失馬駝甲仗無算。」 而後金兵乘勝破開原,陷鐵嶺,聲勢所及,使「瀋陽及諸城堡軍民一時盡竄,遼陽洶洶,」 有大難臨頭之勢。這是明代政府棄六堡以後滿清第一次的試兵,也是後來遼瀋失陷之第二次的預告。
但是即在此時,假使明朝政府稍有感覺,內息黨爭,集中力量外整軍備,鞏固邊防,則遼瀋未必即不能守。然而朋比為奸者,變本加厲,「軍機要務,廢擱如故」。忠勇卻敵如熊廷弼者,而為閹黨姚宗文之徒所排斥,以至熊廷弼所恢復之靉陽、清河、撫順、鎮江諸要塞,未及鞏固其守備而去職,而代以「用兵非所長」之袁應泰,於是而有「三二一」遼瀋之淪陷,而遼河以東五十餘堡寨營驛及海、益、金、復、耀諸州大小七十餘城遂不能不淪於後金之手,於是後金遂得以遼瀋為根據,掃蕩關外,並進而窺伺關內了。
所以我們以為遼瀋的失陷,並非由於袁應泰的「招降政策」,而實由於李成梁的放棄六堡,亦即由於明朝政府的「棄地政策」。誠然,招降叛徒,袁應泰應負其責。然而任用「用兵非所長」之袁應泰而使降人有實現其叛變作用的可能者,則明朝政府不能辭其責。而況六堡既已放棄,雖有能將,亦難保遼瀋之不失,如袁應泰者,雖「用兵非所長」,而其勇於抗敵,忠於守土,終於「佩劍印」以殉遼瀋,這在中國歷史上,也是難得的人物。
四 熊廷弼傳首九邊
遼瀋淪陷以後,東北邊防,固已吃緊,然而假使明朝政府能於此時,朝野上下一致團結,集中人才,動員國力,以植黨營私為第二,而以敵國外患為第一,則未嘗不可拒後金於關外,可惜事實卻恰恰相反。
在整個的天啟年代中,亦即在遼瀋淪陷以後的七年中,明朝的政權,卻完全掌握在宦官魏忠賢等的手中。此輩宦官,既無國家觀念,更無民族意識,只知諂媚皇帝,盜竊政權,然後利用政權,殘害善類,剝削民眾。在天啟的七年間,南北台諫,肆其誣構;東西廠衛,恣意屠殺,造成有史以來未有的黑暗時代。在人民方面,則「留者輸去者之糧,生者承死者之役」。在士大夫方面,則「衣冠填於狴犴,善類殞於刀鋸」。於是一方面政府與人民間的矛盾遂爆發而為白蓮教的叛亂;而另一方面,統治者階層中的矛盾,則爆發為東林黨獄。以至朝野上下,矛盾交織,而國防大政,因之而益趨腐敗。
具體的歷史事實指示我們,當時的閹黨不但專制朝政,而且左右軍機。在天啟的七年中,兵部尚書之更換,如轉轆轤,前後任兵部尚書者十二人,其中除孫承宗外,如王之臣、高第、王化貞之徒,都是閹宦的黨羽,而崔呈秀且為魏忠賢主謀譏的「五虎」之一。此外,七年之中,任邊將者也有九人之多,其中除熊廷弼、袁崇煥、孫承宗之外,也多半是閹黨的走卒。不但如此,他們派遣宦官,干涉軍務,稍不如意,就加之以罪。誠如熊廷弼所云:「自有遼難以來,用武將,用文吏,何非台省所建白,何嘗有一效。疆場事,當聽疆場吏自為之,何用拾帖括語,徒亂人意,一不從,輒怫然怒哉!」 又如孫承宗所云:「邇年兵多不練,餉多不核。以將用兵,而以文官招練。以將臨陣,而以文官指發。以武略備邊,而日增置文官於幕。以邊任經撫,而日問戰守於朝。此極弊也。」 這裡所謂「文吏」「文官」,就是監軍的宦官。他們招練軍隊,指發戰爭,所以「兵多不練」而「餉多不核」。再加以在朝的閹黨「拾帖括語」,「日問戰守於朝」。「一不從,輒怫然怒」。這樣,雖有能將,又有什麼辦法呢?然而正在這個時候,後金卻準備對明朝發動大規模的攻勢,於是而有「廣寧之役」。在這一戰役中,錦州、大小凌河、松山、杏山、右屯、前屯大小四十餘城,又一度相繼淪陷於後金之手。
廣寧之陷,由於經、撫不和,即廣寧巡撫王化貞牽制熊廷弼,使之不能實現其攻守的戰略。而經、撫不和,並非偶然,乃是當時執政的閹黨之有意的措施。誠如熊廷弼所云:「經、撫不和,恃有言官。言官交攻,恃有樞部。樞部佐斗,恃有閣臣。」而閣臣則受命於魏忠賢。他們上下相因,內外狼狽,故意陷熊廷弼於失敗,並藉此以殺之。所以熊廷弼當時,非常憤慨,曾上所疏述其痛苦,其中有云:「臣以東西南北所欲殺之人,而適遘事機難處之會。諸臣能為封疆容則容之,不能為門戶容則去之,何必內借閣部,外借撫道以相困。」 因此之故,熊廷弼的「三方布置策」不能實現。所謂「三方布置策」,即在廣寧、登州、萊州各設巡撫,形成犄角,而集中主力軍於廣寧,以為固守。但是王化貞卻反其道而行之,他分兵戍遼河沿岸,以削弱廣寧的防禦力量,並謂用毛文龍,用降將李永芳,用蒙古插漢助兵四十萬,可以一舉蕩平滿兵。所以結果不出熊廷弼所料,「一營潰,則諸營俱潰,西平諸戍亦不能守。」加以當清兵圍西平時,王化貞裨將孫得功陰通敵,於是廣寧遂陷。當時「廣寧有兵十四萬,而廷弼關上無一卒,徒擁經略虛號而已。」由此,可知廣寧之敗,乃係閹黨故意製造為誣殺熊廷弼之藉口。而結果竟「以門戶屈殺廷弼」,至「傳首九邊」,而失守廣寧之王化貞則以兵部尚書張鶴鳴之偏袒,逍遙法外。明朝政治之黑暗,一至如此。我們讀史至此,不能不為之廢書一嘆。
在熊廷弼死後,工部主事徐爾一,曾為之辯其冤曰:「廷弼以失陷封疆,至傳首陳屍,籍產追贓。而臣考當年,第覺其罪無足據,而勞有足矜也。……當三路同時陷沒,開、鐵、北關相繼崩潰,廷弼經理不及一年,俄進築奉集、瀋陽,俄進屯虎皮驛,俄迎扼敵兵於橫河上,於是遼陽城下鑿河,列柵,埋炮,屹然樹金湯,令得竟所施,何至舉榆口關外拱手授人,而今俱抹殺不論,乃其所由必死,則有故矣。」
當熊廷弼傳首九邊的時候,正是後金建都瀋陽的時候,明朝政府,就用了抗敵名將的腦袋,作為對後金建都的賀禮。而從此以後,執政的閹黨的主要任務,一方面是偽造《要典》,殲滅東林,毀天下書院,建魏忠賢生祠,以及奉魏忠賢配祀孔子等;另一方面,則是「遣其黨劉朝等四十五人賚甲仗弓矢,白金文綺,先後至山海關,頒賚將士,實覘軍也。」 因此,在當時,不但朝署之中善類一空,就是守邊將帥如孫承宗者,因不附閹,皆為「閹豎斗筲,後先齕扼,卒屏諸田野,至闔門膏斧鑕,而恤典不加。國是如此,求無危,安可得也。」
自從孫承宗被閹黨排去,於是而有高第盡撤關外諸軍的盛舉。據《明鑑》:「(第)以關外必不可守,欲盡撤錦、右諸城守御,移關內。袁崇煥力爭,謂兵法有進無退。錦、右動搖,則寧、前震驚,關內亦失保障。第意堅,且欲並撤寧、前二城。崇煥曰:『我寧、前道也,官此,當死此,我必不去。』第不能奪,乃撤錦州、右屯、大小凌河及松山、杏山、塔山守具,盡驅入關。委棄米粟十餘萬,軍民死亡載途,哭聲震野,民怨而軍益不振。」 據此,則知當時,除寧、前二城因袁崇煥力爭未撤外,其餘整個明朝的軍隊、人民,都從關外退入關內,這是明朝第二次自動的大退卻,亦即無異將整個的遼東半島奉獻於敵人。這是高第將軍的戰略,也是宦官大人的政略。
事情真是湊巧,隨著高第將軍的總退卻而來的,便是後金的二萬大兵的總進攻。他們渡遼河,搗寧遠,越城五里,浩浩蕩蕩,橫山海關大路而至。於是寧遠陷於重圍,袁崇煥以萬餘人孤軍死守,而高第將軍卻擁兵山海關內不救,企圖假敵軍來消滅袁崇煥。同時明朝政府的袞袞諸公大小宦官,也以為「必無寧遠」;然而十天之後,袁崇煥不但突破重圍,而且還追奔逐北三十里,使後來的清統治者不能不在《明史》上大書曰:「我大清舉兵,所向無不摧破,諸將罔敢議戰守。議戰守,自崇煥始。」 當袁崇煥的捷報到達朝廷,魏忠賢就即刻派遣其黨劉應坤、紀用等到前線監視袁崇煥,而兵部尚書王之臣也事事與他為難。後金兵知道袁崇煥不為政府所信任,因而也必無後援,於是又再舉來犯,圍攻寧遠、錦州。而當此之時,宦官紀用勾結總兵趙率教秘密遣使通敵求和,以實現魏忠賢之失敗主義。然而袁崇煥卻勝利地擊敗了敵人,而成功了歷史上有名的「寧錦大捷」,粉碎了宦官的賣國勾當。雖然,袁崇煥卒以不附閹黨的原故,反因「寧錦大捷」而被罷免。但其他大小宦官,文武官僚則因此而加官進爵者不下數百人,這就是所謂「閹黨政治」。
我們總觀天啟年間的歷史,知道遼瀋淪陷後,明朝並不是沒有收復遼東的可能,而其所以不能者,則閹黨政治盡了很大的主觀作用。閹黨政治不僅造成了黨派的分裂,造成了社會的矛盾,間接幫助了敵人;而且牽制軍機造成失敗的傾向,直接響應敵人的進攻。非常明白,沒有王化貞之擁兵不救,則無廣寧之敗;沒有門戶之私,則無熊廷弼之死;沒有孫承宗之罷,則無高第之退卻;沒有高第之退卻,則亦無寧、錦之圍;最後,如果沒有魏忠賢之投降陰謀,則袁崇煥不致因寧、錦大捷而罷免。然而實際上,這些不應有的事竟然都發生了,主觀的作用,加速了明朝政權的崩潰。誠如孫承宗所云:「敵未抵鎮武而我自燒寧、前,此前曰經、撫罪也;我棄寧、前而敵終不至,而我不敢出關一步,此今日將吏罪也。將吏匿關內,無能轉其畏敵之心以畏法,化其謀利之智以謀敵,此臣與經臣之罪也。」
五 袁崇煥死得冤枉
到崇禎初年,一方面由於後金侵略的加緊,銳化了對外的矛盾;另一方面,由於農民叛變的擴大,又深化了社會內部的矛盾。在此內外矛盾的交織之中,莊烈帝即位以後第一個任務,便是以緊急的手段,消滅統治者階層中內部的矛盾,加強統治者階層中的團結,以應付內外的敵人,於是殺魏忠賢,殲滅閹黨,釋放東林黨人,企圖把政權緊握在自己的手中,內平流寇,外抗後金,把明代政權,從危機中挽救出來。所以他一面先後以楊鶴、洪承疇總督三邊軍務,進剿流寇;另一面又起用袁崇煥經略遼東,抵禦後金。雙管齊下,大有復興明朝的雄心。
然而可惜的,是莊烈帝當時有一個見解,以為攘外必先安內,所以把大部分兵力財力,都用於進剿「流寇」,而對後金的守備則十分不夠。除山海關略有配備外,其他薊北則非常空虛。當時崇煥曾指出此種危機,他說:「臣身在遼,遼無足慮。惟薊門單弱,敵所竊窺。請嚴飭前督峻防固御,為今日急著。」但他的建議,並沒有引起當局的注意。而後金兵不久即利用這一弱點,避開山海關,由龍井關,大安口,喜峰口迂迴入薊北,於是陷遵化,「越薊州而西,徇三河,敗宣大援兵,遂取順義,……因進兵薄京城,營於土城關之東。」 而燕京因以震撼。當時袁崇煥方整理關外防務,他剛剛鎮壓了寧遠的兵變,斬殺了私通敵人的毛文龍,正準備進一步規復遼瀋的計劃。而忽聞此變,乃以騎兵兼程馳援,而步步隨之。後金以袁崇煥再起非常害怕,於是乃實行挑撥離間的計策,於是袁崇煥不死於戰場,而死於敵人之離間,死於昏庸之政府。據《明史》:「時宦官二人陷敵,敵設間,佯為崇煥密附滿洲,故使聞之。待釋歸,其人奔告於帝,」 帝遂信之不疑。於是袁崇煥遂於三年八月十六日棄市,兄弟妻子流三千里。籍其家,家無餘資。天下冤之。
袁崇煥死後,當時有布衣程本直為之訴其冤曰:
崇煥十載邊臣,屢經戰守,獨提一旅,挺出嚴關。迄今山海而外一里之草萊,崇煥手辟之也;一城之壘,一堡之堞,崇煥手築之也。試問自有遼事以來,誰不望敵數百里而逃,棄城於數十里而遁,敢與敵人劃地而守,對壘而戰,翻使此敵望而逃、棄而遁者,舍崇煥其誰與歸。
客亦聞敵人自發難以來,亦有攻而不下,戰而不克者否?日,未也。客亦知乎有寧遠丙寅之圍,而後中國知所以守;有錦州丁卯之功,而後中國知所以戰否也?曰,然也。……今日灤(州)之復,遵(化)之復,永(平)之復也,誰兵也,遼兵也;誰馬也,遼馬也;自崇煥未蒞遼以前,遼亦有是兵有是馬焉否也?
我們讀程本直的訴冤書,不覺同情之心油然而生。我們所可惜的,不是袁崇煥個人的生命,而是明朝政府不能容忍抗清最力的將領,而是明朝政府毫不猶豫地執行敵人滅亡自己的國家的任務。論者謂袁崇煥之死與殺毛文龍有關。但據《明史》所載:毛文龍為閹宦魏忠賢的義子,亦即當時閹黨餘孽用以陰通敵人的線索。袁崇煥殺之,正是為國除奸。在毛文龍殺後,當時曾有如此的輿論:「自武登撫相與爭而去,其欲得而甘心於文龍者,非一日也,非一人也;辱白簡,掛彈章,可數百計也。是左右諸大夫皆曰可殺,國人皆曰可殺也。其不殺也,非不殺也,不能殺也,不敢殺也。是以崇煥一殺而通國快然。」 由此可知毛文龍乃是一個「國人皆曰可殺」而又「不能殺」、「不敢殺」的人物,然而袁崇煥卻因為殺了這樣一個通敵賣國的人物,而成為其致死的原因之一,明朝政府中的漢奸勢力之大,於此可以想見。故袁崇煥之死,正表示著明朝漢奸勢力之抬頭。
六 孔有德尚可喜獻了旅順
袁崇煥之死,為明代政治的一大轉變點。從此以後,明朝政府開始以全力剿滅流寇,而對後金,則有意無意表示妥協的傾向。宰相溫體仁,兵部尚書劉宇亮、薛國觀等「陰鷙溪刻,不學少文」之徒,相繼執政,他們又「蔽賢植黨」,於是「國事日壞」,以至於不可救藥。
但是當時並不是沒有精忠報國之士,孫承宗即其中之一。他繼袁崇煥之後,曾擊退敵人,恢復灤州、遷安、永平、遵化四城,將敵兵驅逐於關外,並連而捷兵出關,在大凌河修築堡壘,然而終以政府的掣肘,與巡撫邱禾嘉的反對,守備未固,而敵兵又圍攻大凌城。於是明朝政府以「築城起釁」罷免孫承宗,企圖以此謝罪於敵人;但是敵人之目的,並不在於孫承宗之罷免,而在於明朝的土地。所以跟著又有旅順之淪陷。旅順的淪陷,若謂為敵人之功,毋寧說是明朝寵將毛文龍的部下孔有德耿仲明之引敵入室、尚可喜之開城投降的結果。自旅順失而明朝與朝鮮之通路斷,而朝鮮全部淪入後金,從此敵人遂挾關外的人力物力,以開始其對明朝內地的侵略了。
然而即於此時,若能接受三邊總督楊鶴招撫流寇,共抗後金之議,則明朝政權還是可以挽救。然不此之圖,楊鶴卻因此建議而下獄,並且遠戍袁州。
現在明朝的大軍,不在國防要塞,而在朱大典、曹文詔、洪承疇等的指揮之下,追剿「流寇」于山、陝之間。此外,陳奇瑜則總督五省的兵馬,進剿川、湖的「流寇」。於是而有崇禎七年的清兵四路來侵。一從尚方堡經宣府趨應州,至大同。一從龍門口入會於宣府。一從獨石口入於應州。一從得勝堡入,歷大同,趨朔州。而「總督張宗衡,總兵曹文詔、張全昌等不敢戰」。這還不算奇怪,最奇怪的是這種無能的將領,明朝政府不但不加以處罰,反而「留張全昌、曹文詔為援剿總兵,討流寇。」難道當時「流寇」就可以不戰而破嗎?還是這些將軍們勇於剿「流寇」而怯於御清兵呢?
即至此時,假使能用禮部侍郎文震孟的建議,「陛下宜行撫綏實政,先收人心,以遏寇盜,徐議濬財之源,毋徒竭澤而漁。」 一面減輕剝削,一面招撫「流寇」,則不但剿「寇」的兵力可以解放出來,即「流寇」的力量也可以轉移為抗清的力量,舉國一致,尚可以作最後之奮鬥。然而可惜竟不被採用。於是清兵又攻錦州,由朔州毀武寧關而入,略代、忻、應、崞,俘斬七萬餘人而去。到次年(九年),清兵又分路逾獨石口,入居庸,克昌平,逼燕京,過保定,克十二城,五十六戰皆捷,俘人畜十八萬。而督師張鳳翼、宣大總督梁廷棟按兵不敢戰。在另一方面,唐王聿鍵起兵勤王,卻廢為庶人,幽之鳳陽。應該禦敵的不敢戰,而敢戰卻不許戰,明朝政府的這種措施,真是有些亡國的徵兆了。
七 清兵迫錦州——洪承疇投降
到崇禎十年以後,即遼瀋淪陷的十七周年以後,明代的政府便開始走上了滅亡的道路。他們感到一面剿「流寇」,一面抗清兵,已經力量不夠,「兩害相權取其輕」,於是他們便轉而企圖對清妥協,並借清之力以共同消滅「流寇」。這是對內的矛盾超過了對外的矛盾,也是個人的利益超過了國家民族的利益。在國策的這一轉變之下,於是楊嗣昌、陳新甲等妥協派相入閣,方一藻、洪承疇、吳三桂等民族叛徒,相繼占據東北重鎮,並通過宦官高起潛,拖著莊烈帝跟著他們走上投降的道路。所以我們可以說,在明朝最後的七年中,對於清兵的進攻,只有妥協、只有投降的記載了。
當十一年,清兵兩路來侵,一沿山下,一沿運河,山河之間,六路並進的時候,而當時「楊嗣昌奪情任中樞,與總監中官高起潛陰主和議。」 當時反對和議的是盧象升,他曾向莊烈帝建議:「命臣督,臣意主戰」。莊烈帝答覆他說:「和乃外廷議耳」。其實「當是時,帝心知清兵甚銳,力不敵;而恥言和,故委廷議以答象升。」可見當時莊烈帝也曾參與和議。盧象升並當面向楊嗣昌揭穿其主和陰謀。「象升曰:周元忠赴邊講和,往來數日,其事始薊鎮監督,受成本兵,通國共聞,誰可諱也。」 由此可見當時妥協投降,已經高唱入雲。所以當盧象升抗清兵於巨鹿時,而劉宇亮、高起潛按兵不動。結果和議不成,而清兵越燕京而南,連陷真實、廣平、歸德、大名,轉鋒東向,渡運河,陷濟南,克城五十,俘人四十六萬。
和議不成,於是明朝政府,乃又調洪承疇鎮守薊遼。在十二、十三兩年,清兵屢攻錦州,並逼關外諸城。到十四年,清兵又大舉圍攻錦州,陳兵於松山、杏山之間,橫截大路,而洪承疇的十三萬大兵卻望風而逃,自杏山迤南沿海至塔山一帶,赴海而死者,不可勝計。諸將都擁厚資,不願戰,於是洪承疇遂以松山降,而錦州不守。清兵直入山海關,進犯山東,克府三,州十八,縣六十七,俘人三十六萬。從此以後,明朝便沒有甚麼國防了。
隨著洪承疇的投降,於是妥協之議又起,據《明鑑》:「初,清主皇太極屢遣書議和,兵部尚書陳新甲以國內困敝,亦請主和以紓患,密遣職方郎中馬紹愉等持書議和。皇太極授以書,令還報,遣人送至連山而還。其事甚密。一日新甲私告傅宗龍,宗龍以語謝升,升後見疆事大壞,於帝前述宗龍之言。帝慚。升進曰:『倘肯議和,和亦可恃。』帝默然。已而言官謁升,升言上意主和,於是言官交章劾升。帝怒其泄露,削籍去,新甲亦由此得罪。」 這段史實,很明白的指示出當時兵部尚書陳新甲等包圍莊烈帝,要他批准「可恃」的「和議」。以輿論反對,而沒有成功。但其信使往還,奔走和議,則是事實。而且莊烈帝深以泄露和議,致引起輿論之反對為可惜,也是事實。不錯,明朝到了這一時期,如果站在統治者的利益上,則只有聯合敵人以鎮壓「流寇」;但站在國家民族的立場上,則應該撫綏「流寇」以抵禦清兵。然而明朝政府所選擇的是第一條路,可惜明清的聯盟尚未成立的時候,而流寇已入首都。殆至吳三桂之徒投降敵人引敵入關,而大明王朝已經覆亡。雖然,清兵之得以平定中原,滅亡明朝,以建立其大清帝國者,還是藉口為明朝剿滅「流寇」。
總上所述,我們因知遼瀋失陷,以及失陷以後,明朝政府犯了許多主觀上的錯誤,助成了他的覆亡。假使最初不棄六堡,則沈遼不致失陷。遼瀋既陷,假如熊廷弼不以誣死,袁崇煥不以間殺,孫承宗不以「築城起釁」而罷,則據守關外以固關內,尚可徐圖恢復。即使如此,設無高第之撤兵入關,則寧、錦尚可守,無耿、尚叛變,則旅順不致失,關外諸要塞不致盡入敵手。即使如此,更設洪承疇不以松山降,則錦州不致為敵人所有,尚可以據山海關以為固守。即使如此,吳三桂與李自成聯合,不迎降清兵,則尚可以拒絕清兵於關外,明朝未必遂即覆亡。然而不幸此種事實相繼出現,於是明朝不能不覆亡了。
這樣看來,明之亡,原因雖多,而其主要原因,則不外宦官專政,植黨營私,政治貪污,國防廢弛,既不能集中人才,共赴國難,復不能澄清社會,消弭內亂。於是首之以「棄地」,繼之以「撤退」,而終之以「議和」,以至於引敵入室。結果「流寇」雖平,而明朝政權亦歸於崩潰。代之而起的,是大清帝國。這個帝國,不但剿滅了「流寇」,而且在剿滅「流寇」的口號下,顛覆了明王朝。
(重慶《中蘇文化》第七卷第三期,1940年9月18日出版。原題《遼瀋淪陷以後的明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