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論集 · 論西晉的豪門政治

翦伯贊 《中國史論集》
一 西晉一代,短短半個世紀,前有外戚亂政,後有八王禍國;同時,周旋於外戚與宗室之間者,又有一由世家豪族中選拔出來之龐大的官僚群。皇族、外戚、世家,都是豪門,所以西晉的政治可以說是典型的豪門政治。 西晉豪門政治的典型性,就在於他把豪門政治制度化。因為他的形成,除靠血統,靠裙帶,靠人事關係以外,尚有一種九品官人的銓敘制度。用此種制度,保證豪門政治世代相承,永遠不替。 所謂九品官人的制度,即用人不以才能而以門第。在此種制度之下,豪門之子,雖白痴,亦得襲高官;寒素之士,雖賢聖,只能為下吏。其結果,當然如王沉《釋時論》所云:「百辟君子,奕世相生,公門有公,卿門有卿」。一言以蔽之,「賤有常辱,貴有常榮。」 考九品官人的制度,創於曹魏,原系戰爭時代之臨時辦法。蓋當時人物播遠,戶籍散亡,無法進行貢舉。不得已,只有錄豪右於軍府。《晉書·劉毅傳》云:「魏立九品,權時之制。」同書《李重傳》亦云:「九品始於喪亂,軍中之政,誠非經國不刊之法也。」 晉興,天下統一,本可改行貢舉之制,惟豪族不肯放棄前代特權,仍因魏氏之舊,於是九品官人遂為永制。而且變本加厲,嚴門第之別,末流所趨,竟至如劉毅所云:「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暨時有之,皆曲有故。」 證之史實,劉毅之言,並不為虛。余嘗就《晉書》所傳西晉人物的世系,加以考察,其中最顯赫的人物,皆系皇族與外戚,蓋前者與皇帝有血統關係,後者與皇帝有貼肉連皮的紐帶。此外則為世家,以此輩之祖若父,皆曾為天家之犬馬。 據《晉書·職官志》載,西晉皇子,例皆封王。如前有宣五王、文六王,後有汝南、楚、趙、齊、長沙、成都、河間、東海等八王。此輩諸王之支庶,亦以公侯伯世代相承。此外,又廣建宗室,以為屏藩。「諸父同虞、虢之尊,兄弟受魯衛之祉。」而此輩宗室之後裔,復皆世襲藩封,「本支百世。」 如此龐大的皇族,已擠滿朝廷,而又益之以外戚。以言外戚,則前有楊氏兄弟(楊駿、楊珧、楊濟),權傾天下;後有賈氏父子(賈充、賈謐),威震人主;至於羊琇之荒淫,王愷之奢侈,乃至如王衍之妻郭氏,以「賈后之親,借宮中之勢,剛愎貪戾,聚斂無厭」 尚不知有多少。而此輩外戚,復各有姻婭,姻婭又有姻婭,如此之輩,皆得輾轉攀援,排金門而入紫闥,奪取國家之顯位,於是廟堂之上,裙帶飄飄。 此外,則為世家子弟。在《晉書》所傳之西晉人物一百六七十人中,其祖若父並有官爵者 27 人;父有官爵者 60 人;祖、遠祖或疏屬有官爵者 20 人;世為豪族者 6 人;總計出身世家及豪族者 113 人左右。此外世系不明者 30 人左右,出身小吏者七、八人。至於書明「起自寒微」,「出自寒素」,「錄自微賤」或「世貧賤」者,不過 7 人而已。 此外,《晉書》上尚有不少記錄,指明當時有豪門政治存在之事實。如《劉頌傳》,載劉頌上武帝書中有云:「泰始之初,陛下踐祚,其所服乘皆先代功臣之胤,非其子孫,則其曾玄。」《劉實傳》載劉實《崇讓論》亦云:「同才之人先用者,非勢家之子,則必為有勢者之所念也。」《段灼傳》載段灼上書云:「今台閣選舉,徒塞耳目,九品訪人,唯問中正。故據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孫,則當塗之兄弟也。二者苟然,則篳門蓬戶之俊,安得不有陸沉者哉!」 總之,西晉的政治,誠如王沉《釋時論》所云: 「多士豐於貴族,爵命不出閨庭。四門穆穆,綺襦是盈,」其結果,則為「肉食繼踵於華屋,疏飯襲跡於耨耕。」猗歟休哉,是天下歸於豪門。 二 豪門政治,似乎和內戰是分不開的。特別是西晉的豪族,他們幾乎是在內戰中誕生,在內戰中成長,又在內戰中滅亡。一言以蔽之,他們一代的偉業,就是內戰。 早在曹魏時,以司馬氏為首的豪族,即出身為魏蜀邊疆戰爭中的主角,造成了軍事的閥閱集團。嗣後,又曾發動一連串的內戰,如討伐王浚、毋丘儉、諸葛誕等戰役,消滅了雜牌的勢力,更後,滅蜀纂魏,奄有天下。 西晉的豪族建立政權以後,一開始即把刀鋒向內,進行平吳戰爭。雖然此輩明知當時西北邊疆,蠻族壓境,特別是五部匈奴,深入山西。如當時江統即嘗著《徙戎論》指陳這種危機;並警告政府,謂一旦不虞,或有風塵之警,則并州之域可為寒心。甚至外戚賈充亦謂:「西有昆夷之患,北有幽、並之戍,天下勞擾,年穀不登,興兵致討,懼非其時。」 但當時豪族的首腦部,為了擴張剝削的地盤,仍然不顧民族國家的危險,堅持內戰的進行。 在內戰的進行中,徵兵征糧,殘民以逞。據《晉書·傅咸傳》云:「(當時)服役為兵者,當農之半。」《王浚傳》云:「(浚)除巴郡太守。郡邊吳境,兵士苦役,生男多養不。浚乃嚴其科條,寬其徭課,其產育者皆與休復,所全活者數千人。」巴郡如此,其它郡國,莫不皆然。 內戰總算得到了報償,西晉的豪族勝利地擊滅了吳國。在接收中,獲得了 313 縣的土地,52 萬戶人口,以及土地上一切的財富,甚至連孫皓的數千宮女,也一併接收過來了。可是這時的西晉,已經民窮財竭,回首北望,只有臨朝興嘆了。《晉書,馬隆傳》曰:「帝每有西顧之憂,臨朝而嘆曰:『誰能為我討此虜,通涼州者乎?』」 平吳之後,「天下懷靜」,本應有一和平統一的局面。誠然,在太康年間,確曾有一時安定。但這種安定,正如曇花一現,跟著便到來了一個更殘酷的內戰時代,八王內訌,內戰持續十餘年之久。在這十餘年中,西晉豪族互為戎首,骨肉相殘,伏屍遍野,荼毒之慘,古所未有。《晉書·齊王冏傳》載孫惠上冏書云:「自永熙以來,十有一載,人不見德,惟戮是聞。公族構篡奪之禍,骨肉遭梟夷之刑,群王被囚檻之困,妃主有離絕之哀。歷觀前代,國家之禍,至親之亂,未有今日之甚者也。」 為了戰勝自己的兄弟,西晉的貴族豪門,不但殘民以逞,自相楚剝,致使「邊陲無備豫之儲,中華有杼軸之困」。而且又鉤引邊疆民族,以為己援,由此而招致「五胡亂華」之悲劇。 假借邊族力量以進行內戰之行為,這似乎是中原統治者的特性。早在三國時,魏國的統治者即曾徙武都之氐於秦川,「欲以弱寇強國,捍禦蜀虜。」 至於西晉,此風更張。在平吳的戰爭中,已有匈奴騎兵出現。《晉書·四夷傳》「匈奴」條云:「武帝時,有騎督纂母俔邪(匈奴人)伐吳有功,遷赤沙(匈奴之一部)都尉。」降至八王之亂,則當時諸王幾無不援引邊族,以為靠山。特別是王浚,為了結好於鮮卑,至於不惜把自己的兩個女兒送給鮮卑的酋長。如成都王穎之援引匈奴,劉琨之依靠鮮卑,東海王越之利用烏丸。《晉書·王浚傳》云:「於時朝廷昏亂,盜賊蜂起,浚為自安之計,結好夷狄,以女妻鮮卑務勿塵,又以一女妻蘇恕延。」吾人讀史至此,始知媚外求榮,自古如此。 即因如此,所以在八王內戰中,黃河南北,到處都可以看到邊族的軍隊。《晉書》上關於這一類的紀載甚多。例如:《成都王穎傳》云:「(王浚)與(東瀛公)騰及烏丸、羯朱襲穎。」《王浚傳》亦云:「(浚)召(鮮卑)務勿塵,率胡、晉合二萬人,進軍討穎。」又云:「越將迎大駕,後遣祁弘率烏丸突騎為先驅。」「浚遣燕相胡矩督護諸軍與疾陸眷併力攻破希。」《東海王越傳》雲,「越率諸侯及鮮卑許扶歷、駒次宿歸等步騎迎惠帝反洛陽。」《河間王顒傳》云:「范陽王虓遣鮮卑騎與平昌、博陵眾襲河橋。」《劉琨傳》云:「初,(鮮卑)單于猗㐌以救東瀛公騰之功,琨表其弟猗盧為代郡公,與劉希合眾於中山。」凡此皆其例證。 當時邊族軍隊在中原殺人放火,奸淫擄掠,都不算犯罪,而且西晉的統治者並為之捕捉婦女,供其姦淫。《王浚傳》云:「(浚率鮮卑軍)乘勝遂克鄴城,士眾暴掠,死者甚多。鮮卑大略婦女,浚命敢有挾藏者斬,於是沉於易水者八千人。黔庶荼毒,自此始也。」 三 除內戰外,西晉統治者最光輝的史跡,便是收奪土地,壟斷商業與徹頭徹尾的貪污。 據《晉書·食貨志》載,西晉統治者,己依官品之高卑,每人獲得自一千畝以至五千畝之土地,一戶以至五十戶之佃農;此外並得蔭其親屬,多者及九族,少者三世;又得蔭人以為衣食客。這就是說此輩已利用其門第,一躍而為高官,再躍而為大土地所有者與佃農的主人。 政府之待遇,不可謂不厚,然而此輩猶以為未足,又在法定的占田與應有的佃客之外,肆行土地的收奪與佃農的獵取。 《晉書·愍懷太子傳》云:「(愍懷)太子廣買田業,多蓄私財以結小人者。」《石崇傳》云:「崇水碓三十餘區」,「田宅稱是。」《李熹傳》云:「故立進令劉友、前尚書山濤、中山王睦、故尚書僕射武陔各占官三更稻田。」《裴秀傳》云:「騎都尉劉尚為尚書令裴秀占官稻田。」《王浚傳》云:「浚……將吏貪殘,並廣占山澤。」此外,如《張輔傳》謂強弩將軍龐宗一次被沒收之田,即有二萬餘畝。《劉頌傳》謂河內一帶,「多公主水碓,」至於「遏塞流水,轉為浸害。」淮南豪強,併兼水田,致使「孤弱失業。」《束皙傳》謂汲郡強豪,霸占吳澤,「利其漁蒲之饒,」竟使良田數十萬畝,淪為藪澤。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至於應有佃農亦超過法定戶數。據《晉書·王恂傳》載:「魏氏給公卿已下租牛客戶數各有差。自後小人憚役,多樂為之,貴勢之門動有百數。又太原諸部亦以匈奴胡人為田客,多者數千。」武帝曾下詔禁止,足證直至晉代,此風猶熾。 當時的統治者不僅收奪土地,又假借政治權力經營商業。例如《晉書·愍懷太子傳》云:「(太子於)宮中為市,使人屠酤,手揣斤兩,輕重不差。」《義陽王望傳》云:「(望之孫)奇亦好畜聚,不知紀極,遣三部使到交廣商貨,」《石苞傳》云:「時魏世王侯多居鄴下,尚書丁謐貴傾一時,並較時利。」《趙王倫傳》云:「(孫秀之子)會,初與富室兒於城西販馬,百姓忽聞其尚主,莫不駭愕。」此外,據《潘岳傳》載,西晉政府,並曾一度將所有客舍,收歸官營,而坐收其利。凡此,皆官僚經商之例也。 由上所述,知當時的統治者不僅是大地主,又是官僚大商人。他們幾乎是地上一切財富(連人在內)的主人,但猶以為未足,而又肆行貪污。在西晉時,上自皇帝、貴族,下至刺史、縣令,皆以貪污為行政之本。據《晉書·劉毅傳》載,當時劉毅比武帝於漢之桓、靈,武帝以為太過。劉毅對曰:「桓靈賣官,錢入官庫;陛下賣官,錢入私門。以此言之,殆不如也。」 當時豪族之貪污,由鬲令袁毅賄賂一案,完全暴露。據《晉書·華表傳》云:「以袁毅貨賕者多,不可盡罪。」《鄭默傳》云:「是時鬲令袁毅坐交通貨賂,大興刑獄。在朝多見引逮。」由此可以證明,受賂者之多,至於不可勝罪。甚至被文帝許以「雅操遇時」之山濤,「博學善屬文」之何劭兄弟,亦在其內。 《山濤傳》:「初,陳郡袁毅嘗為鬲令,貪濁而賂遺公卿,以求虛譽。亦遺濤絲百斤,濤不欲異於時,受而藏於閣上。後毅事露,檻車送廷尉。凡所受賂,皆見推檢。濤乃取絲付吏,積年塵埃,印封如初。」《何劭傳》云:「咸寧初,有司奏劭及兄遵等受故鬲令袁毅貨,雖經赦宥,宜皆禁止。事下廷尉。詔曰:『太保與毅有累世之交,遵等所取差簿,一皆置之。』」 按山濤受絲百斤,雖曰「積年塵埃,印封未動,」然究竟「藏於(自己之)閣上」,固未能以「不欲異與時」而謂接受此絲非貪污也。至於何遵,即使真如詔書所云:「所取差簿」。但總有所取,以此「原之」,何以服人! 此外,《晉書》所載貪污之事尚多,如《王戎傳》云:「南郡太守劉肇賂戎筒中細布五十端,為司隸所糾。以知而未納,故得不坐。」《苟晞傳》云:「晞見朝政日亂,懼禍及己,而廣所交結。每得珍物,即貽都下親貴。」又如《齊王冏傳》謂冏「貨賂公行。」《高光傳》謂「光為廷尉時,(子)韜受貨賕。」《劉實傳》謂「實竟坐(子)夏受賂,免官。」《羅尚傳》謂尚性貪,蜀人謂其「貪如豺狼,無復極已。」又曰:「蜀賊尚可,羅尚殺我。」由此可證,當時之貪官污吏,甚於盜賊。實際上,西晉的官僚,確有白晝行劫者。《石崇傳》謂「崇……在荊州(刺史任內)劫遠使商客,致富不貲。」 官吏可以貪污,可以賄賂,乃至白晝行劫。至於百姓則「盜百錢加大辟。」 四 與收奪、壟斷、貪污平行,是奢侈與荒淫。 西晉一代貴族、勢家,奢侈相尚,已成風習。《晉書·王導傳》云:「自魏氏以來,迄於太康之際,公卿世族,豪侈相高,政教陵遲,不遵法度。」是則此風之盛,由來已久。 上行下化,勢所必然,流風所扇,天下風靡。其結果,竟至如傅咸所云:「奢侈之費,甚於天災。」 其中奢侈之尤者,為何曾父子、石崇、王愷、羊琇、王濟等,《晉書·何曾傳》云:「(曾)性豪奢,務在華侈。帷帳車服,窮極綺麗。廚膳滋味,過於王者。每燕見,不食太官所設,帝輒命取其食。蒸餅上不坼作十字不食。食日萬錢,猶曰無下箸處。」又「都官從事劉享嘗奏曾華侈,以銅鉤紱紖車,瑩牛蹄角。」 其子何劭,「驕奢簡貴,亦有父風。衣裘服玩,新故巨積。食必盡四方珍異。一日之供,以錢二萬為限。時論以為太官御膳,無以加之。」按晉制夷人之最遠者,每歲凡輸錢二十八文。錢二萬,乃七百十餘人一年之賦。 劭弟何遵,性亦奢汰。《何遵傳》云:「性亦奢汰,役使御府工匠作禁物。」則其享受,已擬於人主。 至於石崇、王愷、羊琇、王濟之徒,則更變本加厲,相興賭富。《石崇傳》云:「與貴戚王愷、羊琇之徒以奢靡相尚。愷以飴澳釜,崇以蠟代薪。愷作紫絲布步障四十里,崇作錦步障五十里以敵之。崇塗屋以椒,愷用赤石脂。崇、愷爭豪如此。」 《王濟傳》云:「性豪侈,麗服玉食。時洛京地甚貴,濟買地為馬埒,編錢滿之,時人謂為『金溝』。王愷以帝舅奢豪,有牛名『八百里駁』,常瑩其蹄角。濟請以錢千萬馬牛對射而賭之。」又云:「帝嘗幸其宅,供饌甚豐,悉貯琉璃器中,蒸肫甚美。帝問其故,答曰:『以人乳蒸之』。」 此外,諸王及貴勢之門,無不窮極奢侈。如《齊王冏傳》謂:「大築第館,北取五穀市,南開諸署,毀壞廬舍以百數。使大匠營制,與西宮等。鑿千秋門牆以通西閣,後房施鍾懸,前庭舞八佾。」《陸雲傳》謂:「(吳王)宴於西園,大營第室。」《賈謐傳》謂:「負其驕寵,奢侈逾度,室宇崇僭,器服珍麗,歌僮舞女,選極一時。」《崔洪傳》謂:「汝南王亮常宴公卿,以琉璃鐘行酒。」《王浚傳》謂:「玉食錦服,縱奢侈以自逸。……葬柏谷山,大營塋域,葬垣周四十五里。」《夏侯湛傳》謂:「湛族為盛門,情頗豪侈,侯服玉食,窮滋極珍。」《和嶠傳》謂:「嶠家產豐富,擬於王者。」 不僅如此,當時豪貴,又流行一種用番貨、穿番服、吃番菜的風氣,並以此相高。《晉書·五行志(上)》云:「泰始之後,中國相尚用胡床貊槃,及為羌煮貊灸,貴人富室,必畜其器。吉享嘉會、皆以為先。太康中,又以氈力帕頭及絡帶袴口。百姓相戲曰:中國必為胡所破。夫氈毳產於胡,而天下以為帕頭、帶身袴口,胡既三制之矣,能無敗乎?至元康中,氐、羌互反。永嘉後,劉、石纂中都。自後四夷迭據華土,是服妖之應也。」 最奇異者,即當時豪貴窮極奢侈,而向百姓則提倡節約。例如,此輩可以大築館第,而不許百姓「繕壁修牆,正瓦動屋。」 此輩可以被曳紈綺,而不許百姓衣紫絳,及綺繡錦繢,甚至當街檢查婦人的內衣。《王宏傳》:「宏緣此復遣吏科檢婦人衵服,至褰發於路。」至於此輩可以用人乳蒸,而不許百姓有糟糠之食,更被視為當然。但亦有寬大之處,即「詔骨肉相賣者不禁。」 奢侈與荒淫是分不開的。西晉上自宮闈,下及諸王豪貴,無不荒淫無恥。這一類的穢史,充溢《晉書》。 荒淫也是自上而下,晉武帝便是一個荒淫的典型。《武元楊皇后傳》云:「泰始中,帝博選良家以充後宮。先下書禁天下嫁娶,使宦者乘使車,給縐騎,馳傳州郡……名家盛族子女,多敗衣瘁貌以避之。」《胡貴嬪傳》云:「泰始九年,帝多簡良家子女以充內職,自擇其美者以絳紗系臂。……時帝多內寵,平吳之後復納孫皓宮人數千。自此掖庭殆將萬人。而並寵者甚眾,帝莫知所適,常乘羊車,恣其所之,至便宴寢。宮人乃取竹葉插戶,以鹽汁灑地,而引帝車。」像這樣荒淫之徒,在當時,卻被尊為「神聖」。 惠帝賈皇后的荒淫,也別出心裁。《晉書》本傳云:「後遂荒淫放恣,與太醫令程據等亂彰內外。」尚不足以恣其淫奸,則經常以黑馬車劫美貌少年人宮,「共寢歡宴」。嘗將洛陽南「盜尉部」小吏劫入宮闈。「時他人入者多死,惟此小吏,以後愛之,得全而出。」像這樣的荒淫之婦,在當時,卻是「天下之母儀」。 至於當時貴族官僚,雖不能如皇家之大規模的荒淫,但皆有妾媵伎樂,多者數百數十,少者亦數人。例如《石崇傳》謂:「後房百數,皆曳紈繡,珥金翠。絲竹盡當時之選」。《苟晞傳》謂:「奴婢將千人,侍妾數十,終日累夜不出戶庭。」《劉琨傳》謂:「然素奢豪,嗜聲色。」《齊王冏傳》謂:「幸妻嬖妾,名號比之中宮。」最奇異的是被稱為「清虛靜退,簡於情慾」的平原王干,竟淫死屍。本傳云:「前後愛妾死,既斂,輒不釘棺,置後空室中,數日一發視,或行淫穢,須其屍壞乃葬之。」像這些荒淫無恥之徒,在當時,即是「人倫之表率。」 五 豪門政治,尚有一最大之特徵,即腐敗與無能。這主要的是因為豪門子弟,大抵皆為不學無術之徒。《傅玄傳》云:「百官子弟不修經藝而務交遊,未知蒞事而坐享天祿。」「徒系名於太學,然不聞先生之風。」故此輩雖借「祖先之餘蔭」,或「姊妹之媚態」,致身顯貴,掌握權勢,但顯貴與權勢,並不能改變其無知。因而此輩即使口銜天憲,手握王爵,其無能,依然如故。若謂此輩亦有所能,則其所能即貪污、剝削、荒淫與無恥,此外,「但知共鮮衣好馬,縱酒高會,嬉遊博弈。」特別是外戚子弟,「若吳太妃家室乃賈、郭之黨。如此之輩,生而富溢,無念修己,率多輕薄浮華,相驅放縱。」 其次,是因為豪族植黨營私,公行賄賂。因此,用人選官,「不精才實,務依黨利。不均稱尺,務隨愛憎。」 即因「務依黨利」,所以「無報於身,必見割奪;有私於己,不必其欲。」即因「務隨愛憎」,所以「所欲與者,獲虛以成譽;所欲下者,吹毛以求疵。」 又不論黨利與愛憎,皆決於賄賂,所以魯褒《錢神論》曰:「仕無中人,不如歸田。雖有中人,而無家兄,不異無翼而欲飛,無足而欲行。」 這樣自然會使「優劣異地,首尾倒置。推貴異之器,使在凡品之下,負戴不肖,越在成人之首。」 即因此輩「凡品」、「不肖」當政,政治的表現自然是腐敗與無能。最鮮明的現象,是因人設官,因官設署,多立衙門,虛耗國幣。《晉書·傅咸傳》云:「舊都督有四,今並監軍,乃盈於十。夏禹敷土,分為九州,今之刺史,幾向一倍。戶口比漢十分之一,而置郡縣更多,空校牙門,無益宿衛,而虛立軍府,動有百數。五等諸侯,復坐置官屬。諸所寵給,皆生於百姓。」 其次,則為一般官僚,耽於酒色,放棄職守。例如,《胡母輔之傳》謂輔之「為……樂安太守,與郡人光逸晝夜酣飲,不視郡事。」《山簡傳》謂永嘉三年,簡鎮襄陽,「於時四方寇亂,天下分崩,王威不振,朝野危懼,簡優遊卒歲,唯酒是耽。」不僅山簡、胡母輔之為然;如此之輩,在當時滔滔者,天下皆是。 當時政治之腐敗,誠如郄詵所云。《晉書·郄詵傳》云:「今則不然,世之悠悠者,各自取辦耳。故其材行並不可必,於公則政事紛亂,於私則污穢狼藉。自頃,長吏特多此累,有亡命而被購懸者矣,有縛束而交戮者矣。貪鄙竊位,不知誰升之者?獸凶出檻,不知誰可咎者?漏網吞舟,何以過此!人之於利,如蹈水火焉。前人雖敗,後人復起。如彼此無己,誰止之者?風流日競,誰憂之者?雖今聖思勞於夙夜,所使為政,恆得此屬,欲聖世化美俗平,亦俟河之清耳。」 又何曾亦曾有如此之指陳:《何曾傳》載曾《上武帝書》云:「臣聞諸郡守,有年老或疾病,皆委政丞掾,不恤庶事。或體性疏怠,不以政理為意。在宮積年,惠澤不加於人。然於考課之限,罪亦不至詘免。故得經延歲月,而無斥罷之期。臣愚以為可密詔主者,使穩核參訪郡守,其有老病不隱親人物,及宰牧少恩,好修人事,煩擾百姓者,皆可征還,為更選代。」 何曾的建議,顯然並未執行,因為當時尚有四伯在位。而四伯者即四凶之謂也。《晉書·羊聃傳》云:「先是兗州有八伯之號,其後有四伯。大鴻臚陳留江泉以能食為谷伯,豫章太守史疇以大肥為笨伯,散騎郎高平張嶷以狡妄為猾伯,而(羊)耽以狼戾為瑣伯,蓋擬古之四凶。」此外,尚有「屠伯」。《苟晞傳》云:「晞乃多置參佐,轉易守令,以嚴刻立功,日加斬戮,流血成川,人不堪命,號曰『屠伯』。」 像這樣的政府,當然不會有所作為。據《晉書》所載,對內,則「道路橋樑不修,斗訟屠沽不絕。」 對外,則「邊守遂怠,障塞不設。」 所以,不久便到來了永嘉之亂。在永嘉之亂中,豪門政治,充分的表現了他們的無能。《晉書·劉聰載記》云:當匈奴南侵時「比及河南,王師前後十二敗,死者三萬餘人。」以後,此輩內戰「英雄」竟毫無抵抗,或望風而逃,或舉軍而降,或反戈而叛,不旋踵而兩京覆沒,懷、愍北狩,半壁山河淪喪,西晉遂亡。這樣看來,西晉的豪族,是「內戰的內行」,又是「外戰的外行」。 歷來史家,對於西晉之亡,不勝浩嘆;但我以為這正是豪門政治之必然的歸宿。蓋西晉人民之痛恨豪族,特別是外戚,由來已久。庾純斥賈充之言曰:「賈充!天下凶凶,由爾一人。」 傅咸《上武帝書》曰:「委任親戚,此天下所以喧譁。」 《語》云:「千夫所指,無疾而死」。而況「天下凶凶」,「天下喧譁」,如此的政權,安得而不亡。 1947 年 9 月 16 日 (上海《大學月刊》第六卷第五期,1947年10月1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