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綱 · 附錄四 關於高中本國史教科書之討論
(一)錢賓四教授來書
編輯先生[1]大鑒:昨日王君惟誠頒下大稿《高中本國史教科書草目》,囑參意見,甚慚淺陋,無益高朋。
足下提出「綱領簡單,敘述豐腴」八字,弟極端贊成。弟意即就高中而論,要政治、學術、社會各方面一一顧到,仍屬難能。最後全書敘述,仍以政治方面為主腦,而以學術、社會種種情形就其相互影響者為串插,使讀者於歷史盛衰治亂之大綱,先得一明晰之基本知識,將來自能引伸。否則頭緒一多,茫無畔岸,此後研求歷史,仍須從頭講起。今大學新生對本國史基礎知識之缺乏,及大學校通史之難講,而一切稍涉專門之歷史學程,又難有切實之成績者,皆生此弊。昔人謂「卑之無甚高論」,其意良可味。竊願足下此書能一矯時下高論不實之弊也。
鄙意尊擬草目,亦有幾處似於普通政治史上之脈絡條貫,尚欠完整,而頗有陷於顧此失彼之弊者。如第二十二章「五胡十六國」以下,第二十六章「南北的混合」以前,只敘南北朝社會文物,第三十九章「宋室南渡」以下,只敘南宋社會文物等是也。弟意社會文物固須講,而普通政治事實更應先及。如東晉、南宋何以不能恢復中原,此在聽西晉北宋覆亡之歷史者,人人連帶有此問題。陶侃、桓溫、劉裕、岳飛、秦檜、韓侂胄,亦應使中學生人人知之。若以「社會和文物」為題目,即於此等處勢難詳述。若以「東晉之恢復運動及其內亂」等為題目,則當時社會文物之有關於此方面者,未嘗不可牽連涉及。且敘述東晉社會文物,本似應有「何以當時終於偏安而不能恢復中原」為其內在之問題而著眼抒寫也。
此對於尊擬草目條貫系統方面之見解也。至詳略之間弟亦略有芻獻。
如第三章、第四章,似只須並為一章論之。「孔墨及其時代」,似一章容不下。而「王陽明和明代學術」,則不須專章述之。第五十九章內包亦嫌太巨,因「明遺老學術思想及其影響」一節,實為近代學術開新境界,較之陽明只是理學末梢一節者不同。(若論學術思想上之地位,陽明固甚高。若編通史,似應多寫亭林、梨洲、船山諸人,而不必多寫陽明。)又如「康熙帝」一題,鄙意盡可分「建州入關後之設施」為上下兩章,敘述清初壓制中華之種種措施,而康熙之雄才大略亦見,不必如清儒及西人之極推康熙大帝而特為標題作目。講晚近元、明、清三代史事者,鄙意下筆尤當有斟酌,不知尊見許弟此意否?
以上均就尊擬草目,略貢所見。如每一題下應如何寫法,此盡有出入。因草目未詳子目,無從懸揣。如「唐太宗與武后」一題,未曉尊意當如何寫,即頗難述其鄙見。至二十七章「南北的混一(下)」,尊注謂「兼述隋唐制度,尤注意唐律及考試制度」。弟意「唐律」固重要,然於「綱領簡單」的原則下,似可不必詳及。因此等稍帶專門性之材料,恐非高中學生所能了解,而於通史之關係,亦並不甚大。弟意隋唐制度,「府兵」與「進士」,同一重要。特殊的「當兵」階級,與特殊的「做官」階級,皆自隋唐而漸漸形成此下千餘年之狀態,似更有關係。其他如中央之有六部等,皆較「律」更為有普遍之重要性。苟求綱領簡單,此等處亦須斟酌的損益。
又如第四十七章尊意「注意八股考試制度」。弟意明代建國規制,如廢宰相、立內閣,亦重要,不僅有明一代,全受此制影響,即清代政治,亦與此制有絕大關係。至考試制度,固重要,然究是沿襲唐宋而來,與內閣制之為新創者有間。且明代考試,更應注意其考試科程之內容,即四書五經大全,而考試文字之形式,即八股,尚屬其次。
弟意中國史綿歷固長,而所包活動疆域尤廣。各地開發之歷程極須注意,而唐中葉後長江流域在中國政治上之經濟地位,及北方之日就蕪落,南方人文之日盛,以及漕運及江南賦稅特高等等,皆可注目。此等如何插入,亦殊要緊也。
一知半解,而率直陳之,未必可采,聊答雅意,幸勿嗤責,便中並盼藉此詳聆大教也。
匆匆順頌
撰祺
弟穆手上 二月二十七日
(二)復書
賓四先生:前布草目,自始即不敢期其完滿,蓋以一二人之力,裁剪全史,實非所任。端賴績學深思如先生者,為質直之糾繩。承蒙不棄而垂教焉,幸何如也。通觀全目,其非以文化史相標榜,而遺略政治者,蓋可瞭然。曾聞人議其過重政治者,弟亦不暇辨。尊意「以政治為主腦」,就全局而論,實洽鄙懷。惟以初中與高中較,則弟意前者宜較詳政治,後者宜較詳文物。此意當為高明所頷許。
草目中各章之標題,僅示本章之著眼點,題外之導引、襯托或附筆自所不免,非如塾師課文,以離題為大戒也。例如於宋室南渡章後,而敘南宋及遼金之社會文物,自不能於南宋與金國之關係,岳飛、秦檜、韓侂胄諸人活動,一字不提,而從南渡一跳即至蒙古之興起與元朝之建立也。徵稿啟事中未說明此意,殊為憾事。先生之箴規,深所拜嘉。至若本目中(例如)於南宋時代應否以宋金之政治關係為主題等,此則兼須斟酌於高中、初中材料之分配而定。先生指出「東晉、南宋何以不能恢復中原」之問題,誠為重要之問題,吾人屬筆時自當因先生之提醒而特加注意,然了解此兩時代對敵雙方之社會狀況,亦解答此問題之鑰也。
講明代學術之特提陽明,取其人格之宏偉,以大哲學家而兼大政治家,可為青年興感之資,可為新時代領袖之榜樣。就此點而論,則梨洲、船山遠非其儔,而亭林亦有遜色也。明遺民學術思想或另立一章,孔墨及其時代或分兩章,弟此時均無成見。惟周代封建社會一章互數百年,材料亦不少(茲列其子目如下:一、王朝與諸侯之關係;二、王畿及列國之組織;三、貴族生活;四、鄉野與都邑;五、祭與戎),似不能與周朝之建立(自兼述齊、魯、衛、晉……之開國)合為一章。康熙帝一章今思之殊無理,決采尊意修改。其他先生指出諸點,均大啟愚昧,屬筆時當儘量採納。以後每章初稿殺青,當即持往就正於高明也。此謝厚誼並頌
著祺
編者
二月廿九日
(原載《大公報·史地周刊》第26期,1935年3月15日)
注釋
[1] 編者於廣州中心圖書館藏容庚檔案中發現錢穆之原信,抬頭稱呼為「素痴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