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史綱 · 第十二章 漢帝國的中興與衰亡[1]
(一)
當新莽之世及建武初二十年間,匈奴不斷侵擾中國的邊境。但這時期匈奴的強梁只是他將屆末日之前的「迴光返照」。約在建武二十年以降,「匈奴中連年旱蝗,赤地數千里,草木盡枯,人畜飢疫,死耗大半」。二十四年,匈奴復分裂為南北。南單于復稱「呼韓邪單于」,以所主南邊八郡眾四五萬人降漢。漢朝聽他們入居雲中。其後南匈奴與北匈奴戰失利,漢朝又讓他們入居西河美稷(今山西汾縣離石一帶)。南單于派所部分駐北邊的北地、朔方、五原、雲中、定襄、雁門及代八郡,為郡縣偵邏耳目,以防北虜。漢廷在西河置官監督匈奴,並令西河長史領騎二千、弛刑五百人,以衛護匈奴,冬屯夏罷,歲以為常。這是建武二十六年(公元50年)的事。
直至明帝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以前,東漢對匈奴一向取容忍羈縻的態度。是年,明帝始大發援邊兵,遣將分道出塞,會合南匈奴,撻擊北虜。北虜聞風渡大沙漠遠去,漢軍未得和他們的主力接觸,只取了伊吾盧的地方。不數年後,北匈奴內部復起分裂,黨眾離叛,南匈奴攻其前,丁零攻其後,西域攻其右,鮮卑攻其左,內憂外患之餘,加以飢蝗。章和二年(公元88年)章帝(東漢第三帝)死,和帝繼位,竇太后臨朝,南單于上書請求乘機滅北匈奴。適值竇太后見竇憲犯了重罪,請求擊匈奴贖死,乃拜竇憲為車騎將軍,耿秉為副,將漢兵、南匈奴兵及其他外夷兵伐匈奴。次年,漢將所領的南匈奴兵與北單于戰於稽落山,大破之,敵眾潰散,降者八十一部二十餘萬人。憲等登燕然山,立石刻銘而還。銘文的作者即著《漢書》的班固,為東漢一大手筆,是役以中護軍的資格從行。茲錄銘文如下: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漢元舅曰車騎將軍竇憲,寅亮聖明,登翼王室,納於大麓,惟清緝熙,乃與執金吾耿秉,述職巡御,理兵於朔方。鷹揚之校,螭虎之土,爰該六師,暨南單于,東烏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長之群,驍騎三萬,元戎輕武,長轂四分,雲(一作雷)輜蔽路,萬有三千餘乘,勒以八陣,蒞以威神,玄甲耀日,朱旗絳天。遂陵高闕,下雞鹿,經磧鹵,絕大漠,斬溫禺以釁鼓,血屍逐以染鍔,然後四校橫徂,星流彗掃,蕭條萬里,野無遺寇,於是域滅區單,反旆而旋。考傳驗圖,窮覽其山川,雖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躡昌頓之區落,焚老上之龍庭,上以攄高文之宿憤,光祖宗之玄靈;下以安固後嗣,恢拓境宇,振大漢之天聲。茲所謂一勞而久逸,暫費而永寧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銘上德。其辭曰:鑠王師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夐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碣。熙帝載兮振萬世。
次年,憲方遣班固等招降北匈奴,而南匈奴深入追擊,北單于大敗,受傷遁走,其閼氏及男女五人皆被虜。憲見北胡微弱,便想趁勢把他滅掉。次年遣耿夔將精騎八百出居延塞,直奔北單于廷於金微山。漢兵凌厲無前,斬殺五千餘級。單于領數騎逃亡,他的珍寶財畜盡為漢兵所得。夔等追至去塞五千餘里而還。單于遠走,當時漢人不知其下落。近今史家或疑四世紀末葉侵入歐洲而引起西方民族大移徙之「匈人」,其前身即此次北單于率以遠遁之殘眾雲。但據《後漢書·耿夔傳》,是時從北單于逃亡的不過「數騎」,其後裔如何能成為偌大的勢力?故吾人於此說不無疑問。北單于既走,其餘眾降漢,後復叛,為漢所破滅。
耿夔滅北匈奴之後三年,即永元六年(公元94年),班超亦把西域完全平定。班超,平陵(今陝西興平)人,班固之弟。超之始露頭角是在永平十六年伐匈奴之役。是役超為「假司馬」,領兵擊伊吾盧,戰於蒲類海,斬虜很多,因被朝廷賞識。東漢自取伊吾盧後,乃開始經營西域,因派班超往使鄯善(即樓蘭)。班超初到,鄯善王敬禮備至,後來忽然疏懈。超料定北匈奴有人派來,鄯善王因而動搖,考問服侍的胡奴,果得其實。於是把他關起來,盡召隨從的吏士三十六人共飲。酒酣,說道:「你們和我都身在絕域,想立大功以取富貴。現在虜使才到了幾天,鄯善王的態度便大變,假如他奉命要把我們收送匈奴,又為之奈何?」吏士都道:「現今處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班超便道:「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為今之計,只有趁夜放火襲攻虜使,他們不知我們人數多少,必然大起恐慌,可以殺盡。把虜使一行誅滅,鄯善破膽,便功成事立了。」是夜班超領眾直奔虜舍,適值有大風。他令十人攜鼓藏虜舍後,約定一見火起即擂鼓吶喊,其餘的人盡持刀劍弓弩,夾門埋伏。於是乘風放火,前後鼓譟,虜眾慌亂。班超親手格殺三人,吏士斬虜使並從士三十餘級,餘下的一百人左右通通燒死。明日,班超傳召鄯善王,拿虜使的首級給他看。鄯善全國震怖,即納王子為質,歸服漢朝。事變的經過奏上朝廷,朝廷便令超繼續往使其他諸國,以竟前功。他說:原有的三十六人就夠了,倘有不測,人多反而為累。是時于闐新破莎車,雄霸天山南路,而服屬匈奴,匈奴遣使監護之。超離鄯善,西至於闐,其王待他甚冷淡。于闐俗信巫,巫者說:神怒於闐王向漢,要他取漢使的馬來獻祭。他便向班超求馬,超秘密探知這事的詳情,便答應他,卻要那巫者親自來取。一會巫者果到,班超立刻把他斬首,拿他的首級送給於闐王,並責備他。他早已知道班超在鄯善的偉績,見了巫者血淋淋的首級,更加惶恐,便攻殺匈奴的使者而投降於班超。超厚賞王以下,優加撫慰。永平十七年,漢始復置西域都護。是年班超去于闐,從間道至疏勒。先是龜茲倚仗匈奴的威勢,雄踞天山北路,攻破疏勒,殺其王,而立龜茲人兜題以代之。超既至疏勒,先派屬吏田慮去招降兜題,並囑咐他道:「兜題本非疏勒種,國人必不替他出死力,他若不降,便把他拘執。」兜題果然無意歸降,田慮便乘他無備,把他縛了,他左右的人驚駭而散。班超趕到,召集疏勒將吏,宣布龜茲無道之狀,改立舊王的侄子忠為王,疏勒人大悅。忠和官屬請殺兜題,班超卻把他放了遣送回國。永平十八年,明帝去世,章帝繼位。龜茲和焉耆乘中國的大喪,攻殺都護陳睦,於是班超孤立無援。龜茲姑墨屢次出兵攻疏勒,班超率著那三十幾個吏士,協同疏勒王拒守了一年多。章帝初即位,見他勢力單薄,怕蹈陳睦的覆轍,便召他回國。疏勒都尉見留他不住,拔刀自刎。他行到于闐,于闐的王侯以下號泣留他,抱住他的馬腳。他於是復回疏勒。時疏勒已有兩城降於龜茲,和尉頭國連兵。班超捕斬叛徒,擊破尉頭,殺了六百多人,疏勒復安。章帝建初三年(公元78年),班超率領疏勒、康居、于闐和拘彌兵一萬人攻破了姑墨(時姑墨附龜茲,其王為龜茲所立)的石城,斬首七百級。班超想趁勢平定西域諸國,上疏請兵。五年,朝廷派弛刑及應募千人來就。先是,莎車以為漢兵不出,降於龜茲,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反叛。援兵既至,超擊番辰,大破之,斬首千餘級,獲生口甚眾。超欲圖龜茲,建議先聯烏孫,朝廷從之。八年,拜超將兵長史。九年,又給他增兵八百。超於是徵發疏勒、于闐兵擊莎車。莎車秘密勾結疏勒王忠,啖以重利,忠遂反叛。超改立疏勒王,率效忠的疏勒人以攻忠,相持半年,而康居派精兵助忠,超不能下。是時月氏新和康居聯婚,相親善。超派人帶了大批的錦帛送給月氏王,請他曉諭康居罷兵,果達目的。忠勢窮,被執回國。其後三年,忠又借康居兵反,既而密與龜茲謀,遣使詐降於超。超知道他的奸謀,卻裝著答應他。他大喜,親來會超,超暗中布置軍隊等待他。他到,設筵張樂款待他。正行了一輪酒,超呼吏把他縛起,拉去斬首。繼擊破他的部眾,殺了七百多人,疏勒全定。次年,超徵發于闐等國兵二萬五千人復擊莎車,而龜茲王遣左將軍徵發溫宿、姑墨、尉頭兵合五萬人救莎車。超召集將校和于闐王等商議道:「現在我們兵少,打不過敵人,計不如各自散去,于闐軍從這裡東歸,本長史亦從這裡西歸,可等夜間聽到鼓聲便分途進發。」同時暗中把奪得的生口放了。龜茲王得到這消息大喜,自領萬騎在西界攔截班超,而命溫宿王領八千騎在東界攔截于闐軍。超探知他們已出發,密令諸部準備,於雞鳴時突擊莎車營。敵軍大亂四竄,追斬五千多級,獲馬畜財物無算。莎車窮蹙納降,龜茲等各自散去。班超由此威震西域。
和帝永元二年(公元90年),超又定月氏。先是月氏以助漢有功,因求漢公主,為超所拒絕,因懷怨恨。是年派其副王領兵七萬攻超。超的部眾自以人數單少,大為憂恐。超曉諭軍士道:「月氏兵雖多,但越過蔥嶺,經數千里而來,並無運輸接濟,何須憂懼呢?我們只要把糧食收藏起來,據城堅守。他們飢餓疲睏,自會投降,不過幾十天便了結。」月氏攻超不下,鈔掠又無所得,超預料他們糧食將盡,必向龜茲求援。於是伏兵數百,在東界等候。果然遇到月氏派去龜茲的人馬,帶著無數的金銀珠玉,伏兵把他們解決了。班超把使人的首級送給月氏副王。他看了大驚,派人請罪並求放他生還。班超答應了他。月氏由此懾服,每年納貢。永元三年,即耿夔滅北匈奴的一年,龜茲、姑墨、溫宿皆向班超投降。朝廷拜超為西域都護,超設都護府於龜茲,廢其王,拘送京師,而另立新王。是時西域五十多國,除焉耆、危須、尉犁因從前曾攻殺都護,懷著貳心外,其餘盡皆歸附漢朝。其後永元六年,這三國亦為班超所平定。
(二)
自北匈奴為耿夔擊敗,逃遁無蹤,其部眾瓦解,本居於遼西遼東塞外的鮮卑,乘機而進,占取北匈奴的土地。是時北匈奴餘眾尚有十餘萬落,皆自號為鮮卑。鮮卑由此強盛,自和帝永元九年(公元97年)至順帝陽嘉二年(公元133年)凡三十七年間,平均每隔一年,入寇一次,先後殺漁陽、雲中及代郡太守。此後鮮卑忽然斂跡了二十年,而檀石槐興起。檀石槐在鮮卑民族史中的地位,仿佛匈奴的冒頓。他把散漫的鮮卑部落統一,盡取匈奴的舊地,建一大帝國,分為三部:東部從右北平至遼東,接夫余、濊貊;中部從右北平以西,至上谷;西部從上谷以西至敦煌。每部置一大人主領。他南侵中國,北拒丁零,西擊烏孫,東侵夫余以至倭國。他有一次俘了倭人一千多家,遷到「秦水」上,令他們捕魚以助糧食。他死於靈帝光和四年(公元181年)。溯自桓帝永壽二年(公元156年),他開始寇掠去中以來,為中國患凡二十二年。在這期間,鮮卑幾於年年入寇;有時連結烏桓及南匈奴,為禍更烈。北邊州郡東起遼東,西至酒泉,無不遭其蹂躪。桓帝延嘉九年(公元166年)遣使持印綬封檀石槐為王,想同他講和,給他拒絕。靈帝熹平六年(公元177年)曾派三萬多騎,三路(高柳、雲中、雁門)並進,討伐鮮卑。結果,三路皆慘敗,三將各率數十騎逃歸,全軍覆滅了十七八。漢廷對於鮮卑,蓋已和戰之策兩窮。幸而檀石槐死後,鮮卑帝國旋即分散。
(原載《思想與時代》第30期,1944年1月)
注釋
[1] 本章為張蔭麟先生遺著。而據發表本章的《思想與時代》雜誌編者稱:「此為張蔭麟先生《中國史綱》第十二章未完之稿。全文已有數千言,雖非全貌,已可見一斑。因加整理,發表如下。」(該雜誌第30期,第8頁)今據此增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