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八七 李冰斗江神

蜀國給秦國滅亡了以後,據《華陽國志·蜀志》的記敘:「秦孝文王以李冰為蜀守。」那時距秦惠王時代,已有六七十年了。史傳記載得這麼確鑿,當有歷史的憑依無疑。不過從神話的角度看,李冰這個人物還是介乎歷史和傳說之間的人物。《史記·河渠書》說:「蜀守冰鑿離堆,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還僅有「冰」的名而無姓。到揚雄的《蜀王本紀》,才說「李冰以秦時為蜀守」,《漢書·溝洫志》也說:「蜀守李冰鑿離隼。」二書都本於《史記》而添了一個「李」字。可見在漢代幾百年中,李冰這個人物究竟怎樣,還是有點謬悠恍惚,沒有弄得十分確切。 這樣一個人物,既然關係到治水的險巇工程,在他的身上,自然容易附會許多神話傳說。現在輯存的《蜀王本紀》中所記的關於李冰治水的二三事,已經含有一些神話的意味了。到漢末應劭的《風俗通義》,便有了較完整的李冰斗江神的神話出現: 秦昭王遣李冰為蜀郡太守,開成都兩江,溉田萬頃。江水有神,歲取童女二人為婦,不然,為水災。主者白:「出錢百萬以行聘。」冰曰:「不須,吾自有女。」到時,裝飾其女,當以沉江水。徑至神祠,上神座,舉杯酻曰:「今得傅九族,江君大神,當見尊顏。」相敬酒,冰先投杯,但澹淡不耗。冰厲聲曰:「江君相輕,當相伐耳!」拔劍,忽然不見。良久,有兩蒼牛斗於岸旁。有間,冰還,流汗謂官屬曰:「吾斗大極,當相助也。若欲知我,南向腰中正白者,我綬也。」主簿乃刺殺北面者,江神遂死。蜀人慕其氣決,凡壯健者,因名冰兒。(《群書拾補》輯《風俗通逸文》) 李冰治水,和江神戰鬥的神話,充分表現了人和大自然鬥爭、人定勝天的那種勇往直前的大無畏精神;而江神「歲取童女二人為婦」,則無疑又是河伯娶婦傳說的演變。故事傳到後代,它的內容隨著時間的進展更加豐富了。《太平廣記》卷二九一引《成都記》說: 李冰為蜀郡太守,有蛟歲暴,漂墊相望。冰乃入水戮蛟,己為牛形,江神龍躍,冰不勝。及出,選卒之勇者數百,持強弓大箭,約曰:「吾前為牛,今江神亦必為中矣,我以大白練自束以辨,汝當殺其無記者。」遂吼呼而入。須臾,風雷大起,天地一色。稍定,二牛斗於水上。公練甚長白,武士乃齊射其神,遂斃。從此蜀人不復為水所病。 所引《成都記》,可能就是唐盧求的《成都記》。《漢唐地理書抄》初編目錄載有此書,輯書尚未見。顯然看得出來,《成都記》所記李冰神話更豐富多彩了。《風俗通》記的還只是二牛相鬥,李冰令主簿刺殺北面無記識的牛;但到《成都記》的記敘,則於二牛相鬥之前,增加了「己為牛形、江神龍躍」一段,足見江神本來是蛟龍,因李冰中途退出戰鬥,上岸求計,江神怕李冰暗算他,才變為和李冰一樣的牛形重新投入戰鬥的。而李冰對江神的這一招早有預料,故「以大白練自束以辨」,教武士用強弓大弩射殺了江神。這不僅增加了故事的曲折性,也使李冰的智勇更充分地得到了表現。 李冰治蜀,在興修水利的方面,確實也做了不少有益的工作。這些工作,即便是史傳的記敘,也多含有神話的因素。如《華陽國志·蜀志》說李冰「外作石犀五頭,以厭水精;穿石犀溪於江南,今曰犀牛里」,就是一例。「水精」就是水怪;「厭」,是禳(ráng)除的意思;而「犀牛」,則是李冰斗江神的江神的原形——蒼牛,所以傳說李冰要作石犀以「厭」之:用水怪的原形去禳除水怪。其實從科學的觀點看,作石犀沉江,其目的無非是為了減緩水勢罷了。或者正因為李冰先作了石犀,後來才有李冰斗犀神話的流傳。至今灌縣(今都江堰)還傳說有李冰鬥犀臺,或訛傳為鬥雞台;二王廟戲台前沿還有木刻線雕李冰斗犀、二郎偕梅山七聖前往助戰的圖像,姿態生動,線條飛舞,傳為明末清初的作品,這些都說明歷史和神話交織,實在是源遠流長。 李冰斗江神的神話,發展到宋以後,又成了二郎擒孽龍的神話。宋朱熹《朱子語類》卷三說:「蜀中灌口二郎廟,當是因李冰開鑿離堆立廟,今來現許多靈怪,乃是他第二兒子。」其實此廟的建立,還早在百多年以前。宋張唐英《元祐初建二郎廟記》(見《宋代蜀文輯存》卷十三)說:「李冰去水患,廟食於蜀之離堆,而其子二郎以靈化顯聖。」知二郎神早在北宋時代已為民間所崇奉,則有關他的神話,也當興於這時,或者還要更早。惜古籍中沒有顯明的記載。惟宋王象之《輿地紀勝》卷一五一引六朝梁李膺《治水記》說:「蜀守父子擒健蛙,囚於離堆之趾。」隱約見其身影。所謂「健蛙」,乃水族之桀,無非是蛟龍之屬,李冰父子曾擒而鎖之。關於這方面,古籍也曾分別記載。《蜀中名勝記》卷六引范石湖(成大)《離堆詩序》說:「沿江兩厓中斷,相傳秦李冰鑿此以分江水,上有伏龍觀,是冰鎖孽龍處。」這是李冰鎖孽龍。清李調元《井蛙雜記》卷九說:「灌縣離堆山,即李太守所鑿以導江處,上有伏龍觀,下有深潭,傳聞二郎鎖孽龍於其中。」這是二郎鎖孽龍。看得出來二郎鎖孽龍仍是由李冰鎖孽龍遞嬗(shàn)而來,但是記載的時間已經晚了數百年了。 至於「二郎」這個名字又是怎樣來的呢?從古書中不能找到直接的解答,倒是從近人的著述中,卻給予我們一些有益的啟示。民國初年錢茂《都江堰功小傳》說:「二郎為李冰仲子,喜馳獵,與其友七人斬蛟。又假飾美女,就婚孽鱗,以入祠勸酒。」「假飾美女」云云,當然根據的還是民間傳說,而不是作者的憑空臆造。於是就使我們聯想到《風俗通逸文》所載的江神「歲取童女二人為婦」,李冰「裝飾其女,當以沉江」的情節。或者後人以為姑娘們不宜參加這類戰爭殺伐的場面,就好心地替李冰換上了他自己的「假飾美女」的兩位郎君。這在神話傳說發展演變過程中的塗改修飾,本是習以為常的,並不足異。然而因此一來,李冰的二女就成了「二郎」了。最初的「二郎」之義,當即是「兩郎」——兩位郎君的意思,然後又合二而一,成為李冰的「仲子」「二郎」了。二郎由來的軌跡,大致便是如此。近代傳說謂其「假飾美女、就婚孽鱗」者,無非是此一神話在最初演變過程中遺留下的痕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