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四八 西王母

嫦娥奔月神話,涉及「西王母」這個神話人物。這個人物,也是中國神話中的一個著名人物,我們不能不拿出專門的章節來談談。 「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從這段神話開始,西王母那裡有了「不死藥」。但這是西王母神話的演變,是西王母神話走向仙話化的第一步。原來的西王母神話,並不是這樣的。我們且把《山海經》中有關西王母的記敘摘錄如下: 玉山,是西王每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髮戴勝,是司天之厲及五殘。(《西次三經》) 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崑崙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文尾(原作「有文有尾」,從王念孫校刪改),皆白——處之。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輒然。有人戴勝,虎齒,豹尾(原作「有豹尾」,從王念孫校刪「有」字),穴處,名曰西王母。此山萬物盡有。(《大荒西經》) 西王母梯幾而戴勝(原作「戴勝杖」,從郝懿行校刪「杖」字),其南有三青鳥,為西王母取食。在崑崙虛北。(《海內北經》) 有西王母之山(原作「西有王母之山」,據王念孫、郝懿行校改)。……有三青鳥,赤首黑目,一名曰大 (lí)一名少 ,一名曰青鳥。(《大荒西經》) 三危之山,三青鳥居之。是山也,廣員百里。(《西次三經》) 以上所錄,有些誤衍的字是經過校改的,就不多說了。我們著西王母的形象,實在還處在半人半獸的野蠻狀態,他「司天之厲及五殘」,原是一個掌管瘟疫刑罰的怪神。他的性別,也很難說。 「蓬髮戴勝」,「勝」即玉勝,雖然可算是婦女的首飾,但在野蠻人中,男女都可以戴的,正如穿耳的環,也每每用來做男人的裝飾品。「為西王母取食」的三青鳥,也並不是嬌小玲瓏的依人小鳥,而是「赤首黑目」、多力善飛的猛禽。居於這種氣氛中的原始的西王母面貌就是這樣的,他哪裡還會有代表吉祥的「不死藥」賜予人間。 但是,神話小說《穆天子傳》里的西王母形象,已經有了初步的演變了,他已經由一個獰厲的怪神變而為一個氣象雍穆的人王。而且從他和周穆王賦詩酬唱中自稱「我惟帝女」——我是中華古帝的女兒——看,他的性別已經確定為女性,「他」這個代詞便只好改寫為「她」了。又從這位天帝之女「虎豹為群、於(烏)鵲與處」的自述中,還可見到有古神話中西王母的那份蠻野的氣息蛻而未盡。 從《穆天子傳》里的西王母,再到《歸藏》和《淮南子》記敘的西王母,西王母神話又經歷了再度的演變:她那裡開始有了「不死藥」,這使她向著穿戴道冠霞帔的仙人西王母形象逐漸轉移近了。《博物志·雜說上》說:「老子云,萬民皆付西王母,唯王、聖人、真人、仙人、道人之命上屬九天君耳。」這雖是後起之說,卻也給了我們一些啟示。所謂「萬民皆付西王母」者,是說「萬民」的生死壽夭之「命」「皆付西王母」也。西王母本是西方的疫癘之神,主殺生——她既然能奪取人們的生命,自然也能賜予人們的生命。這從邏輯上講,原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因而西王母就成了能對「萬民」有生殺予奪大權的主宰者了。 人總是願從有利於他的方面設想。西王母住地之一的崑崙山(她也常住崑崙山附近的玉山),傳說那裡有不死樹和不死藥,於是自然便和西王母神話聯繫起來,使她開始掌管了不死藥,逐漸成為「興福降祉」的吉神。從近年發掘出土的漢代石刻畫像和磚畫上看,那個坐在龍虎交椅上的西王母,她的兩旁羅列著什麼三足烏呀,九尾狐呀,持著芝草的玉兔呀,搗藥的蟾蜍呀,以及跪地祈求福祉的信徒們呀,等等,都顯示著西王母是以一個吉神的形象被崇奉的。 從掌握有不死藥開始,另方面西王母又朝著仙人的形象演化。在現存的《漢武故事》(輯本)和《漢武帝內傳》兩部筆記體小說里,可以看得出這種演化情況的大概由來。兩部書都託名是班固作,實際上可能都是六朝人的手筆。《漢武故事》文辭較簡樸,西王母被設想為西方的一位王母,她的身上已仙氣濃郁,掌管有不死藥及「三千年一著子」的仙桃等。惟三青鳥還沒有大的變化,或如烏或如青鸞。到《漢武帝內傳》,西王母就成了「年三十許」「容顏絕世」的美麗女人,從前替她尋找食物的三青鳥,也都成了董雙成、王子登等一群漂亮活潑的侍女了。穿戴著道冠霞帔的仙人西王母的形象,在這兩部書里已經大體上完成,以後一切仙人形象的西王母,如杜光庭在《墉城集仙錄》里所描繪的,等等,不過都是踵事增華罷了。 西王母神話的餘緒,最有意思的,是人們怕她太孤單寂寞,又給她設計了一個配偶神東王公。《神異經·中荒經》說: 崑崙之山,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圍三千里,周圓如削。下有回屋,方百丈,仙人九府治之。上有大鳥,名曰希有,南向,張左翼覆東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西王母歲登翼上,會東王公也。 東王公是怎樣一個神人呢?《神異經》也是有具體描繪的。《東荒經》說: 東荒山中,有大石室,東王公居焉。長一丈,頭髮皓白,人形鳥面而虎尾。……恆與一玉女投壺,每投千二百矯。設有入不出者,天為 (yī)噓;矯出而脫誤不接者,天為之笑。 東王公原來是這樣一個怪神。《北堂書抄》卷一五二引《神異經》(今本無)說:「玉女與天帝投壺,天為之笑,今電光是也。」看來東王公就是東方的天帝。西王母歲登大鳥翼上會東王公,推想起來,或許就是周穆王見西王母神話故事的翻板:周穆王的身份地位相當於後世傳說的東王公。不過前者是男去會女,後者是女來晤男罷了。《神異經》舊傳為東方朔作,雖不可靠,但漢末服虔已引用《神異經》文字,則此書仍當是漢人的作品。如今我們所見漢代石刻畫像及漢銅鏡的鏤刻中,常有西王母、東王公相會的圖像,知此一傳說,也由來已早,不是《神異經》的作者所能憑空杜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