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神話通論 · 七 天梯

《國語·楚語》說:「(楚)昭王問於觀射父曰:《周書》所謂重、黎實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無然,民將能登天乎?」楚昭王這個天真的問題,恰好說明了古代神話的真相。在顓頊派遣重、黎去隔斷天路以前,天和地相去不遠,本來是有道路從地面直達天庭的。所以那時人民確實可以「登天」,神自然也可以下地。神話中所謂「民神雜糅」的時期,就指這段時期。《定庵續集·癸壬之際胎觀》說:「人之初,天下通,人上通,旦上天,夕下天,天與人,旦有語,夕有語。」就準確地表達出了這段時期民神交通的自由狀態。這種狀態,自然是原始社會無階級的人類生活在神話中的折射、反映,不是如楚昭王所想像的,人民真能登天。 即便如古神話所設想,其時天地相去未遠,人和神可以自由往來。但若真要從地面登天,還得有階梯可循,於是神話中便又有了關於天梯的神話。 中國古代神話中的天梯,都是自然生成物,一種是山,另一種是特定的大樹。 作為山的天梯的,第一是崑崙山。《淮南子·地形篇》說:「崑崙之丘,或上倍之,是謂涼風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謂懸圃,登之乃靈,能使風雨;或上倍之,乃維上天,登之乃神,是謂太帝之居。」高誘註:「太帝,天帝。」這一段把從崑崙山登天的過程,講得極為詳細、清楚。崑崙山就是我國古代神話中一座著名的山的天梯。 其次是《山海經·海內經》所記的華山青水之東的肇山,那裡有仙人柏高,「上下於此,至於天」。說得也很明確,無煩多做解釋。肇山自然也是一座天梯。 再其次是《海外西經》所記的巫咸國所在的登葆山,說它是「群巫所從上下」之地。所謂「群巫」,即《大荒西經》記的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上下」當也是「上下於天」,做宣神旨、達民情的工作的意思。舊釋「採藥往來」,失之,從來巫師主要的工作並不是採藥。登葆山自然也是一座天梯。 山的天梯古書所記大略盡於此了,此外便是樹的天梯。 樹當中具有天梯性質的,據現在所知,只有建木一樹。建木生長在都廣之野,據說是天地的中心。到了中午,太陽照在它的頂上,連一點影子都看不見。站在這裡大吼一聲,聲音馬上消失在虛空之中,聽不見一點迴響。建木的形狀也生得奇怪:細長的樹幹筆端端一直鑽入雲霄,兩旁不生枝條,只在樹的頂端,生長了一些彎彎曲曲的樹枝,盤繞起來像一把傘蓋,樹根也是盤曲交錯的。把它的樹幹一拉,就有軟綿綿的扯不斷的樹皮剝落下來,像纓帶,又像黃蛇。 這座居於天地中央的天梯,據說是黃帝造作、施為的。各方的天帝就把它用來作了或上天、或下地的樓梯,而太皞伏羲就是他們當中第一個從此上天下地的。《山海經·海內經》記敘的「建木……大皞(伏羲)爰過,黃帝所為」;《淮南子·地形篇》記敘的「建木在都廣,眾帝所自上下。日中無景,呼而無響,蓋天地之中也」,就是這種情況的寫實,而伏羲的神性也於此可見。 此外古書里雖還記有若干奇特的樹木,像北方海外的三桑、尋木(《山海經·海外北經》),東方海外的扶桑(《海外東經》),西方海外的若木(《淮南子·地形篇》),大荒北野的槃木(《大荒北經》)等,都是長達數十丈、數千丈乃至千里的大樹。但是否具有天梯的性質,卻沒有明確的記載。只有建木,我們才確知其為天梯。 從我國後世民間傳說中,還可以找到古神話中天梯的遺意。黃梅戲《天仙配》「槐蔭別」一場,織女向董永說:「董郎,你看這兩塊頑石,一塊高來一塊低,好似為妻上天梯。」就存在著以山為天梯的古義。《中國民間故事選·春旺和九仙姑》寫九仙姑下凡一整年,在天井裡栽了棵葫蘆,踏著葫蘆葉子直升上天去給她爹做壽,就存在著以樹為天梯的古義。 外國也有關於天梯的神話。唐李泰《括地誌》說:「佛上仞利天,為母說法九十日。……佛上天青梯,今變為石,沒入地,唯餘十二磴,磴間二尺余。彼耆老雲,梯入地盡,佛法滅。」這是以山為天梯的情景。赫胥黎《進化論與倫理學》說:「有這樣一個有趣的兒童故事,名叫『傑克和豆稈』。這是一個關於豆子的傳說,它一個勁兒地長,聳入雲霄,直達天堂。故事的主人公,順著豆稈,爬了上去,發現寬闊茂密的葉子支撐著另一個世界,它是由同下界一樣的成分組成的,然而卻是那樣新奇。」這是以樹為天梯的情景。 總之,不論古今中外,天梯總是人們想要從地面攀登到天上去看看那另一幻奇世界的構想。古人質樸,所以拿自然生成物的山或樹作為通向天庭的工具。因而後世民間傳說的天梯,總大都出不了山和樹這兩種自然生成物的範圍,不過外貌上略為有些改變罷了。也有徑把天梯想像做長長的梯子形狀的,例如《舊約·創世紀》說:「雅各夢見一個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頭頂著天,有上帝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來。耶和華站在梯子以上。」天梯真是一架梯子,那就更是直接而簡單了。如今我國西南地區少數民族中還有以梯子形狀為天梯的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