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色彩 · 六朝遺蹟
「T先生,紫金山應有個叫紫霞洞的古寺,在哪兒呢?我很想去那兒一看。」
T君聽了我的話說:
「我也沒去過那兒,不過在中山墓和明陵之間的山中是有一座寺廟似的建築,剛才來的時候看到貼有一張導遊圖,上面確實寫著紫什麼的,也許就是那兒。」
「大概就是那兒吧,去看一下吧。」
我們把馬車停在了前面,自己徒步向山嶺方向走去。有一條似乎是新修的道路,路邊有一片不常見的人工種植的松樹林。走了五六百米便是一片山嶺,在山谷的深處出現了一幢紅牆建築。山谷很深,底下有溪水流過。走近一看,只見在如鐵一般的岩石山的半山腰中有一座紅牆古寺,可沿一條曲折卻有規則的狹窄石階上去。在石階下呈四十五度的地方有一條溪流潺潺流過,再往上便可見紅牆的建築。山谷中多樹木,樹葉呈樺木色。紫金山的山峰層巒疊嶂地往上延伸,高高聳立。溪流上架著橋。
如今已很少有人來此尋古探幽了,然而在往昔這兒卻是很知名的六朝時代的名勝。岩石和寺院,登向寺院的曲折的小徑,牆壁的顏色,紅葉,苔蘚的清香。這真是一片幽邃之極的靈域。我們朝著最高的一所房子往上攀登。在古老的廟堂內安放著幾尊佛像。穿過廟堂來到屋後一看,有一瀑布,澗水流經暗黑的山岩轟然從高處懸落下來。在其旁有一從岩石處挖入的洞窟,入口上方掛有「紫霞洞」的匾額。自然和人工,年逾千載的鐵鏽。就在不久前我還被中山陵雄偉的氣勢所打動,可如今我卻盡情地沉浸在這種迥然不同的感動之中。
堂內有一所馬廄似的小屋,一位年約八九十歲的老人獨自居住著。老人戴著頭巾,白髯飄拂,穿著破舊的道服。桌上放著兩三本書。我想這位老人恐怕是仙人吧。我問道:
「先生在此做甚?」
「吾乃醫者。」
沒想到這山中竟有醫生。
「有病人來嗎?」
「有時來。」
「在此居住很久了嗎?」
「迄今僅住了二十餘年。」
「請問高壽幾何?」
「九十七。」
「來此之前身居何處?」
「在四方雲遊,曾棲居北京,在上海也住了三十年左右。你們乃何方人士?」
「我們是日本人。」
「哦,是日本人啊。吾從前亦有一日本友人,乃長崎人士,名竹村。」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乃五十二三年前的事了。」
我們不覺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怪異的感覺。
出了廟堂,沿山中的小路下來,我們來到了下面的寺院。這裡所有的建築都在岩壁上鑿出一部分洞來,再依山崖架出屋頂,然後圍以牆垣。因此屋內一半以上的空間是洞窟。寺內有兩三個僧人。一位僧人帶我們看了寺內各處。說法洞,傳說昔日有一位名曰志公禪師的大師在此說法,因而得名。有個洞內有一口常涌清水的井,此地為廚房。在最大的一處房間內置有數張桌子,有幾個農夫模樣的人在此飲茶。正門處有佛像。
數年前在南京曾有一個日本人G君,是外國語學校畢業的優等生,來南京供職於日本的陸軍情報部。此人信奉獨身主義,與一個中國隨從兩人過著悠閒的生活。G君喜好打獵。有年秋天他扛著獵槍在紫金山山麓一帶尋找獵鳥,見有一條山道,便沿山路走入山中,來到一所寺院前。此即為紫霞洞。當然G君是初涉此地,便很新奇地在寺內各處探訪。這時有一件奇異物映入了他的眼帘:在房內的泥地上脫放著一雙日本女人穿的女式木屐。在這人跡罕至的六朝時代的古寺內竟有一雙日本的女式木屐,不要說G君,任誰都會大吃一驚。G君覺得很奇怪,便走入房中去詢問,從裡邊走出了一位日本女子,穿著日本的和服,束著日本式的頭髮,年齡不過才二十幾歲,長得相當娟秀。於是G君就與她寒暄了幾句,女子端來了茶,G君正飲茶潤喉時,走出一個六歲左右的可愛的女孩來到一旁。
「是你的孩子嗎?」
「啊,是。」說著女子撫摸著女孩的頭。
G君答問式地簡單地談了一下自己職業上的事,而那女子對自己的身世則緘口不言。G君其時三十多歲,獨身一人而不顧婚娶,因此舉止行為多少有些與常人不同,對這些世事人情也並不留意,而與女子,特別是與年輕的日本女子說話極為拘謹,不著邊際地聊了幾句後便起身告辭走了出來。就這樣扛著獵槍回到城裡。但是過了不久想想總覺得很奇怪。其時在南京的日本女子寥若晨星,而且在那樣僻遠的深山古寺中竟居住著年輕的日本女子,他覺得百思不得其解。紫霞洞的女子久久縈繞在G君的心中,但是繁忙的公務不久也使他忘記了此事。此後又過了一年左右,有一天G君在南京發行的中國報紙上讀到一條新聞,驚駭不已。報道說,娶日本人為妻的中國人李某因罪行敗露在紫金山的紫霞洞遭捕。在這幾年前的一個時期,曾有日本商人五六百人來到南京做生意,甚至開出了專門面向日本人的餐飲店。那女子便是那時一同流入南京的飯館下等女招待。不料那女子與中國人李某好上,結為夫婦,並生有一女。那男子本來便是以行不良勾當來營生的,與那女子結合後,夫婦倆便共同策劃干盡了種種壞事。李某有個叔父輩的人在紫霞洞為僧,以此關係,夫婦倆便諧居於此寺,巧妙地避開了官憲的耳目。然而此次終因某事牽連而招致東窗事發,夫婦倆一同在紫霞洞的隱居處遭到逮捕。
上一次我來南京遊覽時,請G君做嚮導參觀了明孝陵。我是佇立在明陵那巨大的由磚石砌成的高台上時聽G君講述這段故事的。我今天想要探訪紫霞洞,這故事也是動因之一。至於李某與他的妻子日後遭遇了什麼樣的命運,我也忘了細問,但G君也沒有跟我講到故事的結局,由此可見他依然過著漫不經心的日子。不過,李某大概已被執行死刑了。
我聽了G君的故事後,覺得李某夫婦的生活本身也挺有意思,並且對G君在這紫霞洞內發現了日本的女式木屐這段敘述感到一種異樣的刺激。我在寺內四處探尋,想要尋訪當年他們所居何處。
我們出了紫霞洞,沿近道向明陵走去。那一帶有一條很深的溪谷。我們沿谷上的小路來到了明陵。從那兒再返身回顧中山陵,即使是如此宏大的工程,從這兒看過去,亦宛如用白砂糖堆起來的玩具宮殿一樣。長久以來明陵一直被荒棄在這裡,只有已不會再進一步風蝕壞滅的磚瓦和石塊還殘存著,寂寞地敘述者過去曾經有過的壯偉。
據說在紫金山建造孫中山陵墓是根據其生前遺言所為,與明陵相鄰在此建築著東方的兩大墳墓,此事本身就意味深長。明孝陵是明二世惠帝時修建的工程,明太祖是一位推翻了元朝恢復了漢民族主權的大帝,民國革命初期的目標主要也不是三民主義,而是揭起了倒滿興漢的大旗,激起了全體漢族人的熱血。太祖的偉業也罷,孫中山的功績也罷,從民族活動這一觀點來看其間並無大的差異。而其差異也只在於明陵是由其子孫修建的,而中山墓則是由國民黨的門生合力建造的,墓碑上的言辭也變成了「民族」、「民權」、「民生」這樣的標語而已。昔日曾以忠孝作為國家的基石,如今則代之以民權思想,這都無所謂。暫且也不去空談過去的思想,只是從民族主義的立場出發,也應該在今天對明陵多少加以修繕保護,這也是爾等對祖先應盡的義務。
出處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