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文小史 · 第七章　小說與戲曲

第一節　小說的演進 我國在漢武帝時用董仲舒學者的獻策，以儒教為朝廷的學問，並藉以登用官吏。所謂儒教，就是以五倫五常之教而為學問的根柢。然而我國小說方面，尤為有趣。本空幻的想像，嵌入趣味的事情，使一般閱讀的人，於不知不覺之間，受其勾引，忽焉歡笑，忽焉悲哭，恨不立刻讀完全書，以求深知個中的微妙情節。這種純托假空的事實，而發揮其自由自在的奔放思想，自為儒教所不滿，認為非常不良的事。供善良的青年男女，以惡劣的智慧，使純善的風俗，受其不好的影響，皆以這小說為厲階，非加以排斥禁止不可。但是人心繫一極端微妙之物，儒教所教的事情，固屬意善法美，誰也都承認的，只惜以理說理，絕無變化，不能誘起人心的興趣，而發展其想像能力。例如勤儉力行，固是人生處世的正道，但其間無論如何說法，終難求得人心的安慰，乃不得不靠外來的結果，以刺激其興奮的精神，俾得有所取法而實行。所以漢武帝雖採用董仲舒的獻策，以儒教為朝廷的學問，而這時代由空想所寫出有興趣的小說，仍以非常的形勢流行出來，大受世人的歡迎。據《漢書·藝文志》所載的小說家，共有十五家，其編纂的小說，竟達一千三百八十篇以上。就中最著名的，算是《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這「虞初」二字，原系當時奉稗官職的人名，而稗官乃求知下層人民的實情，所特設的一種編修官。所謂虞初，便是這編修官中一人的人名。後代所稱《虞初新志》，頗流行書物的名，即由這「虞初」而變來的。可惜虞初所寫的小說，今日欲求現存的一篇，也不可得見了！而在這時代前後所著成的，今日尚多存在，如《洞冥記》、《神異經》、《十洲記》、《武帝內傳》、《飛燕外傳》等，均其一類。由是到晉，復由晉而南北朝，而隋而唐。一至唐代，小說勃然大興，很多有名的作品，其收集《五朝小說》（書名）。傳到今日亦不少，如《遊仙窟》等書，便為唐代的產物。唐代小說的特色，在於描寫全事的始末，如《太真外傳》、《霍小玉傳》、《步非煙傳》，均屬這類。世人多指這類小說別名「傳奇」（與南曲的傳奇不同）。宋代小說更見盛行，至元明清則大行特行了。但這類小說的言辭，多為文章體，所描寫的對象，也屬貴族事情，只供上等社會人的空閒閱讀，殊非全民適用的讀物。我們現在要敘述的小說，乃「諢詞小說」，即言文一體的小說。「諢詞」為古來學者所命名，因其不近於學者的口氣。我們現在必須一掃學者風的說法，專就這諢詞小說來研究之。 關於我國言文一體的小說，系由何時發起的呢？在唐末五代的時，已經呈現其端芽。對於這時代以平話所寫的小說，今日尚可尋出其一點殘跡來。據普通傳說，在宋仁宗時，為偵察民間實際的情態，乃命說書的人，就民間下層的風俗，以物語筆錄下來，這便是諢詞小說的創始。可惜這時代的作品，現則一無所存！不過眾認是其種類之一，如寫仁宗以後，北宋末徽欽二宗的《宣和遺事》，現在尚有遺本。這書所記的事，頗屬雜碎，其中載有「水滸傳晁蓋劫蔡太師還應贈物」、「宋江入梁山泊為強盜」、「天罡星三十六人」等事。後來《水滸傳》即由此而作其腳色。 迨至元朝，小說大形進步，在古代小說界稱為「四大奇書」第一的《水滸傳》出世，《西遊記》也隨著產生於世了。《水滸傳》取用《宣和遺事》的材料，大加結構，增多人物，而編成百二十回的一大長篇小說，其中寫出天罡星三十有六，地煞星七十有二，一百零八人的英雄豪傑，極為有趣味的事情。大體是說這一百零八人的英雄，群集梁山泊（今山東省地方）為盜賊，欲宋朝懷柔為忠臣，只惜被害於讒舌，悲慘禍起，遂顛末而終了！前半描寫盜賊生活，入微涉細，極快活的寫法，如阮小五所說的「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成瓮吃酒，大塊吃肉，如何不快活？」實是快人的壯言。後半描寫事朝廷而盡忠節，惜其環境不良，乃悲慘告終，又極悲慘的書風。前部快活，後部悲慘，其巧妙地方，在能寄思想於筆端，而盡情的描出生活的真象來。清初批評家金聖歎，只抽出前面七十回壯快的部分，評為《忠義水滸傳》，至後面五十回，則棄而不取了。我們覺得其百二十回，均為良好的結構。惟這《水滸傳》，是大才家描寫世間的不平，結局作者不明其何人，而一般傳說，則謂是元末施耐庵所著的。這種小說，非常投合國人肺腑。所有秘密結社或集團，卻奉這書為金科玉律，故曾被禁止流行，然至今日，其流行依然不止。 其次《西遊記》，據俗所傳，系由元太祖禮遇的長春真人丘處機著的，共有二卷，主在描寫西域地方事情。但丘處機果否確有其人，至今尚難判定。而這小說之《西遊記》，以唐太宗時有玄奘三藏的貴僧侶，奉太宗命往天竺，歷經艱苦奮鬥，卒得取歸佛經為主意，而配合猿的妖怪孫悟空，豚的妖怪豬八戒，河童的妖怪等，伴玄奘三藏往天竺取經，途中極多奇談怪說，奇想天開，風趣百出，所謂「一跳一萬八千里」的話，多得難以計數。我國考究作者的用意，則認佛教為無上的教，非道教所能匹，故不厭麻煩，盡情寫出其比喻事情。若我們欲尋本國世俗思想變遷的陳跡，這書實是一種最好的材料。 由元引續傳到明代，小說日見發達，四大奇書的《三國志》、《金瓶梅》二書，均已誕生於世間了。《三國志》（也有說為元代的產物），所謂歷史小說，將後漢末的蜀魏吳三國事情，組合成為小說，以生動的筆法，活描孔明、關羽、張飛等言行。作者傳說是羅貫中，但難十分確定。這小說大流行於世，傳說清初滿洲人的戰法，大抵借鏡於此，在軍隊中，以談《三國志》為惟一軍法。由今日眼光去觀察，誠屬笑話之至。惟關聯這小說來考究，便知關帝廟所以林立各地的緣故：關帝即是關羽，傳說他重義守約，深具大勇，死後能現神靈，為下層社會所最歡迎。這種思想，實與《水滸傳》誓天結義的思想相通，可以考知民間思想的一方面。至《金瓶梅》純然人情小說，能以惟妙惟肖的筆法描出當時日常生活的情態，與人情的細點，實是其高深奧妙的所在。但因所言事情，過於寫實，徹底露骨，致為大雅所不取。昔時重禮教的學者，若一談到《金瓶梅》，則以為毀損體面。但是我們認為明代的風俗，多可由《金瓶梅》而考知。敢勸歷史家，應把這書詳細一讀。這書的角色，即以《水滸傳》中行者武松的兄所娶妖婦潘金蓮，與巨商西門慶日常浪漫生活為主。作者有說是明代著名文人王鳳洲，或說其門生所寫的；或說某人嫉怨嘉靖奸相嚴嵩的子世蕃（東樓）橫暴淫虐，欲謀毒殺，無隙可乘，乃染鴆毒於這書紙端，嚴世蕃卻最先讀這書遂被毒死。 明代除上述小說以外，尚多歷史小說，其中《東周列國志》、《西漢演義》、《隋唐演義》，為最流行。又截取《隋唐演義》上半部（隋的部分），另名《隋煬艷史》，尤其盛行於世間。其文章甚好，能把煬帝驕奢淫逸的情態，極情描寫出來。 小說自傳入清朝，益見盛行。在清朝的初葉，有李笠翁作家，敷衍勸善懲惡的意味，而寫短篇小說，其最著名的為《十二樓》。《十二樓》是關於樓閣間事情，配合各種角色而構成，另一名曰《覺世名言》，著思極其奇拔。自乾隆至嘉慶間，《紅樓夢》傑作誕生了。他是百二十回的大部小說，堪稱我國小說界的第一，頗似《金瓶梅》筆法，純然人情小說，但非若《金瓶梅》般的陷於卑穢，系描寫人性的真情。其中大要是說賈氏貴族家庭內事情，男的主人公，為少年貴公子賈寶玉；女的主人公，為賈府姻戚林氏女黛玉。這林黛玉即俗稱林姑娘，為國人理想的婦人。此外有家庭間貴婦人的模特兒薛寶釵，以及許多美而特色的丫環，各種雜色人物的出場。故這小說產生後，不但備受世人熱烈的歡迎，直至家屋、庭園、衣服、食物等，皆無一不受其影響。雖到今日，還是人手一卷，不減當時的聲高。曾有外國人評判這小說，為我國衰亡的病徵，固不能盡信其說，但多少總有點關係，這是不能不承認的。故欲知現代國內社會的實情，洵有一讀其書的必要。 清代除這小說外，尚有描寫科舉試驗內情的《儒林外史》，活寫優伶生活的《品花寶鑑》，描繪官宦黑幕的《官場現形記》，及對《紅樓夢》所寫的《兒女風雲傳》等。迨至清末，則西洋小說的譯本叢出，如偵探小說、冒險小說、歷史小說、人情小說，均極盛行於世了。現在算是脫離外國小說的翻譯時代，又入創作的時代。翻譯小說的大家，以林琴南為第一，傳說他不解外國語，只就他人讀時速記下來，因其深於舊學的素養，富具詩文的天才，故名譽甚高，馳聞全國。現今小說專門的雜誌，亦有數十種，如《小說海》、《小說月報》、《小說時報》等，是其中資格最老而較優者。至研究小說的人，大有日增月進之勢，他日小說界的發達，自可不言而知了。 第二節　戲曲的變遷 欲研究戲曲的來歷，實非容易的工作，現在僅就其最發達的元代起，略為敘述。 我國文學發達的順序：最先兩漢時代，文章開始流行，故稱為漢文；次至唐代，為詩的大發達期，故稱為唐詩；又次宋代，系由詩變化的詞大發達期，故稱為宋詞。我們倘欲研究本國近代的文學，非徹底了解這詞不可。蓋詩屬於古文學，詞則為時代文學。由這詞的發達，始產出曲來，曲系幾個詞的連合。其描寫種種的事情，常賴優伶表演於戲，故稱為戲曲。戲曲在元朝時代，始著發達。而後人對這元朝的戲曲，叫做北曲或雜劇。但為什麼叫做北曲？北曲又是怎樣的呢？則由其以重濁而遲緩的北方土音，當六律六音的音調，而作九宮者。九宮是黃鐘宮、正宮、仙呂宮等九種調子，試舉喻以說之，便是所謂義太夫、說教、常盤津、長歌等調子。把這九調子組織成歌，由九宮首的黃鐘宮至終的大石調編成一劇，大抵由四段組成。至排演這曲的戲子，也有各種名目，即所謂五種角色，末、旦、外、淨、丑的五種。由這五種的變化，可以做出無窮的戲劇。當元朝時代，戲曲數目很多，今日尚可由《元曲選》中，選出其最佳者約百種，如馬致遠的《漢宮秋》（以王昭君為主人），白仁甫的《梧桐雨》（以楊貴妃為主人）等，算是其中的傑作。除這《元曲選》之外，尚有元代名高第一的《西廂記》，描寫張生與鶯鶯戀愛的故事，其詞曲的優美，堪稱古今獨步，凡能讀解其文學的趣味者，莫不大為感服了。 迨至元末，南曲興起，原因系由北曲缺乏興味，乃用南方調子，以作南九宮，卒被編成戲曲。南曲一名傳奇，故稱雜劇傳奇，與稱北曲南曲，意義完全相同。 南曲傳入明代，風行於世，其幕數非特不少於北曲，且多在五十幕以上。又從南曲產生後，角色的名目頓起變化。至相對於北曲的《西廂記》而為南曲中最精華的，有《琵琶記》。《琵琶記》的主人翁為蔡邕，以蔡妻趙五娘的孝行節義為經，以另一人的妻牛小姐的優美人格為緯，而組合成功的。此外湯臨川「玉茗堂四夢」中的《牡丹亭》、《還魂記》，後世稱為南曲的惟一作品。《還魂記》是描寫柳夢梅與杜麗娘戀愛的故事，其初杜麗娘於夢中看見美男子，因而得相思病死了。然死後三年託夢於美男子（即柳夢梅），乃到其墓呼召杜麗娘的魂，竟能現形與柳夢梅會合，如是掘出其墓，死骸還魂，仍如原來的杜麗娘。這種事實的偽造，固不待言。惟其曲文的巧妙，實為世魁而足魅人。明的次清朝，亦為南曲流行的時代，其中的《長生殿傳奇》和《桃花扇傳奇》，最為膾炙人口。《長生殿》是寫唐玄宗與楊貴妃的生活。《桃花扇》是以明末才子侯雪苑與藝妓李香君戀愛故事為主腦，附帶取入明朝滅亡的當時情況，悲歌慷慨，大有令人不堪俯仰之勢。至其命名《桃花扇》的來源，則由李香君在強權高壓之下，守操不肯少屈，竟以扇毀自己的美顏表示死不屈從的態度。後來扇上的血，自然呈現花形，有楊文驄的人乃加用繪具畫上桃花。此外李笠翁所作十種曲，亦多好而特出的，奈因非屬上品，致為儒學先生所排斥，不過仍極流行於世間。又蔣藏園的《紅樓夢九種曲》也頗有名。 現今國內流行的戲劇，多為北曲南曲的混合物。其歌曲，大別分為二黃腔、西皮腔、梆子腔、崑山腔四種。而普通用的，僅為二黃與西皮，梆子次之，崑山腔則寥寥少見了。在最近的過去，清室的溥侗與袁世凱之子袁克文等，頻下苦心，求崑山腔的復興，而卒不見其效。我國戲劇的主眼，在於歌唱，優伶對歌的練習，非常苦心，就中其最大的條件為嗓，即是喉音。這喉音最上等的，有所謂雲遮月、腦後音等。蓋二種俱由腹底出音，高低自然，上首高歌，其聲遏雲，控聲於喉，使發潮湧之響。凡有這種嗓者，則尊稱為名優。 至說近代的名優，自不得不首提新死的譚鑫培，他的藝風，有儒家的氣格。其次則為名聞全國而獻藝美洲的梅蘭芳博士，《天女散花》是其最出手的戲。此外名優多得屈指難數，恕不逐一去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