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文小史 · 第六章 文學的變遷
我國民族,古來對於文學的尊重,有極濃厚的傾向,無論任何時代,均呈現文學的風行。因而文學變遷的情形,也極複雜無比,欲加以詳細說明,實非容易的一件事。今特把其變遷的狀態,大別分為四個時代:第一,文學創始的時代,第二,詞藻流行的時代,第三,理論文流行的時代,第四,詞藻與理論文並行的時代。以極簡單的筆法,概括地敘述在下。
第一節 文學創始的時代
我國文學肇始於夏前,惟夏以前的文章不傳於今,莫由知悉。而如《尚書》的《堯典》、《舜典》、《禹貢》等篇,系夏的史官所作;若《湯誥》、若《洪範》,則傳說為殷人所作。我們試取這些文章來觀察,便可知夏殷兩代文學的進步了。迨至周朝,文辭日益華美,傑作不少,傳到春秋戰國,遂呈一極大偉觀,其內容的豐富,後世竟無超出於領域者,實是中國文學史上最黃金的時代。蓋當春秋戰國之際,周室衰微,強國崛起,經過貴族專制的時代,而庶民階級豪傑之士,及樹立一家見識的學者或思想家,繼續輩出,文學於以大發達,開空前所未有的盛況。先就孔子傳統的儒家來說,則孔子的弟子曾子作《大學》,曾子門人而孔子的孫子思作《中庸》,又子思的門生孟軻出而作《孟子》七篇。這等儒家所寫的文章,均以理論為主,能將自己思想,平易地表現於文字間,使為世人所理解,是其特長的地方,可稱後世理論文的鼻祖。且《大學》、《中庸》、《論語》等書,皆能貫徹主意,保持蘊蓄。雖說《孟子》稍形差異,以縱橫無窮而銳利的語氣,說破諸家學說,然其中仍含意義深長之處,與蘇秦、張儀等詭辯家,大為異趣。在孟子之後,荀子繼出,他的文章,優容不迫,語氣暢達,充籠詩人的情味,較諸孟子極銳語氣,實為有趣的對照。其次道家,殆與孔子同時代的老子,其著《道德經》文章,非常簡約,酷似記錄孔子言行的《論語》。道家除《道德經》外,尚有《列子》和《莊子》,《列子》氣象穩和,其文辭趣味處,多少有點近於《荀子》。《莊子》則縱橫自在,巧弄辯舌,機鋒敏銳,波瀾百出,為文縱逸奇變、神絕莫可言喻,允足為諸子中的傑出者。此外法家,以齊管仲所作的《管子》為代表,文章極端平易,意求無論何人,均能徹底了解其道理;只以其時代尚在孔子之前,文字過於簡約,今日披讀其書,頗多意義難通之處。又法家韓非子的文章,悉為理窟,徹底刻骨,所發議論,涉細入微,相互說明,至盡論理方法,極其嚴重的措辭,謂為法家的標型,實無不可。若夫兵家,則有孫武所作的《孫子》,吳起所作的《吳子》,文章莊重雅健,為學者所樂誦。再墨翟所寫的《墨子》,以及雜家呂不韋的《呂氏春秋》,亦俱為結構的作品。
按照世界文學演化的通例,凡韻文皆起於散文之先,我國自不能有所例外。但太古的韻文既已不傳,只有舜和皋陶的《股肱》、《元首》之歌,便是最初詩歌的見於書中者,其後由夏而殷,有一稍形進步的事實,則讀《詩經》裡面的《商頌》,遂可窺見其一斑。至於周世,則詩歌大見尊重,太師掌之於王朝,樂正以之教國子;天子聽政時,使公卿以下列士獻詩諷刺,在巡狩之際,使采詩官陳列國詩,以察知民俗的情偽。於是詩人以此為敘情的工具,王者以此為行政的借鏡,學官以此為教育的科目,詩歌大流行於世間了。而當時的詩,通行四言,注重實質,主在抒情寫景,沒有後世浮華纖弱之弊,大足為窺見是時人情風俗之助。
在周朝以前的詩文,語短意長,蒼古雄勁,乃後文學界新來一氣運,有所謂詞賦者。從前經書或諸子百家,皆主理論文章;自詞賦創生後,則重視言辭之綾,發起指重詞藻的一大文派來。首創者為楚的屈原,其所作的《離騷》,即飾詞藻的先河。屈原曾仕楚懷王為三閭大夫,因遇讒言,被放逐為漂浪者,但在流離顛沛之間,依然不忘故君,觸物臨景,不能禁其憂愁悲哀之情,乃作《離騷》以表心懷,而冀楚王之一反省。這《離騷》系《詩經》三百篇後,而可視為其比類的作品,不但譬喻的巧妙,所用文字亦甚優美,音調流麗,備具品格,是為後世詞賦的模範,故屈原遂被尊為賦家的鼻祖。其門生宋玉,亦長於賦,作《九辨》以悲其師的放逐,又作《神女》、《高唐》二賦,托諸寓言以諷楚的君臣。於是對於古來的詩歌方面,惹起重大的變化,每發現七言詩調,便是其顯明的一例。
周室滅亡,到了秦始皇時,荀子的門人李斯,出而大變古來的政治,遂影響於文字的變化。因在兵馬倥傯之間,要求簡略的文字,故程邈所做的隸書風靡於世。文學方面,亦借得甚大的便利,日漸趨於華麗之域。
以上屬於文學的創始時代,接著遂移到詞藻流行的時代了。
第二節 詞藻流行的時代
屈原、宋玉創立詞賦一門,至漢甚為旺盛,同時經學復興,有名的儒家輩出。而這儒家為詞賦強盛勢力所感動,亦多作重詞藻的文章,如漢大儒賈誼、董仲舒等,皆善於作賦者。迨至漢武帝時,在受其保護之下,有司馬相如、枚乘等文人,竟於知識階級的文學上,養成嗜好。總之,自漢起至唐末一千多年之間,均以對偶為主,所謂駢體文大見流行了。
當漢初承三百年間兵亂之後,文學極端衰頹,然以馬上得天下的漢高祖,終知不能在馬上治天下,發意尊重經學,以太牢祀孔子,於是文學隨著經學復興起來。至三傳文帝以後,文學已呈長足的進步,如賈誼、司馬相如、司馬遷、劉向、揚雄五大家,均先後出幕了。賈誼為文帝時人,長於論策,理論精確,文辭雄渾,其散文方面的《治安策》,堪稱漢代第一。司馬相如為武帝時人,最精詞賦,有雄麗作品傳世,如《上林賦》、《子虛賦》,允稱為賦類的上乘。司馬遷亦為武帝時人,長於敘事,著《史記》一書,文辭的優美,實是我國散文史上空前絕後的大傑作。同時董仲舒亦善論說,其所寫的《天人策篇》,頗為後人所愛讀。劉向元帝時人,長於經術及政論。揚雄長於詞賦,常作工麗的文。此外若王褒、枚皋、東方朔等,均善為流麗的詞賦,風聲所被,遂開漢代詞賦的端緒。
至這時代的詩怎樣呢?多少與前代有點異趣,帶出一種慷慨的風味,盛行五言的詩,能描寫及於人情隱微的作品很不少。五言的詩,發生於四言、七言詩之間,一般說由枚皋所創始。至五言詩最著名的,系蘇武出使匈奴,被囚其身,在苦節十九年間,與知友李陵應酬詩,遂被後人稱為五言詩的模範。此外和著樂器而歌的樂府體詩亦創始了。據《漢書·禮樂志》說:「至武帝定郊祀之禮,……乃立樂府,……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為詩賦,略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於是後人群仿其調而作詩,遂產生一種樂府體的詩了。後世所流行的詞曲,強半由此所出發。
詞賦與駢儷文的過渡期,為漢武帝至後漢三國西晉的時代。當這時代的開始,則有王褒、揚雄、馮衍等,於散文之中,作出一種取入對句的文體;至後漢時,班固作《前漢書》,更助長其風,所謂駢儷文的作品於以產生了。而通覽後漢一代文章的最佳點,即在於必駢亦駢,必儷亦儷,既非駢體文,又非散文,另有其特色的所在。三國時代,魏曹操兼文武才,擅長詩賦,其子文帝亦嗜文學,文學之士,群集其門下。尤其文帝之弟曹植,對於文章詩類,鍛煉重鍛煉,極得結構的所長,天才的面影,活躍於紙上,與孔融、陳琳、王粲、徐幹、阮瑀、應瑒、劉楨等,史稱「建安七子」,將流行極端的駢體文,加添一段氣勢,文章遂日陷於輕美纖巧,卒至風靡一世,而開六朝金粉文體來。次及晉朝,陸機更對曹植的文章,增益精彩,而四六對偶盛行了。至於像蜀諸葛亮的那種謹嚴真率的文章,則在當時殊為少見。
至詩的方面,由前漢末傳到後漢,產出各種詩人,張衡是其著者。三國魏室,皆長於詩,其中曹植,尤為大家,允稱上嗣蘇武、李陵下開百代的人。隨而晉朝陸機、陸雲、阮藉、潘岳等,所作皆工麗綺靡,出而妝飾於詩壇上,傳諸後世。
自東晉至梁陳間,駢儷文全然成立,是為六朝文學的最盛時。惟東晉在兵馬倥傯之間,士大夫清談成風,每於極簡單言辭中,談論極徹底而幽默的事;因而文學的進展,乃稍停頓不前,若郭璞、葛洪等,可算其間稍為名高的作家。後由東晉至宋,顏延之、謝靈運等,對於駢體文特出巧妙,益增其體裁的完整。至若陶淵明高超俗界的文章,那實是這時代的傑出者。又由齊而梁而陳,駢體文經任昉、沈約等文人的修飾,益臻大成的域。當時梁武帝博學能文,其子蕭統,世稱昭明太子,尤詞藻富麗,編撰《文選》一書,為治文學者必讀的書。稍後徐陵、庾信的文,務以音韻相附麗,句用四六、隔句為對,至得「徐庾體」的名。
至晉末宋初的詩,則有陶淵明、謝靈運二大名家,世稱「陶謝」。陶詩沖雅淡遠,妙選自然之域,在六朝文學中,最為異彩。謝詩甚為工麗,以視淵明,人謂有遜色雲。在陶謝之次,宋有顏延之,其詩尤為縟麗。若夫齊梁,則有謝眺、江淹、沈約等能詩,即梁諸帝,亦皆嗜文學,故善詩者多出其間。而沈約論平上去入四聲的音韻,而著《四聲譜》,詩道於以大開。要之,六朝的文,其流蕩為華麗,其陷溺為卑弱;以言其詩,則高尚典雅,特多丰神富瞻之作。尤其五言一體,更為逼近妙境。而排律之作,亦由此時代植其根基。
由隋至唐末五代之間,為駢體文與古文的過渡期。在隋世有陸法言、劉臻、顏之推、魏淵、盧思道、李若、蕭該、辛德源、薛道衡等九人,著《切韻》,承沈約以後的遺風。而顏之推的《顏氏家訓》、王道的《中說》等,則又皆儒家之言。故隋之世,雖為年不過三十,而唐代的文學,莫不濫觴於茲。至唐太宗為秦王時,遂開文學之館,羅延文學之士,既而即位,置宏文館,聚四部書二十餘萬卷於館中,選拔學士,是以唐代文藝,蔚然興起。惟唐初文章,猶未離於六朝舊習,雅尚駢儷,如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稱「初唐四傑」,皆以工駢儷體見稱。至武則天時,陳子昂出,乃作素樸的文,欲以挽頹風,振衰敝;玄宗時,元結亦敝屣駢儷,高唱古文,惜皆有力所不足之嘆呢!後有張說、蘇頲二人,肆力為雅正的文,由是文學氣運,為之一變。張說封燕國侯,蘇頲封許國侯,故後世遂稱「燕許」二大手筆。其後韓愈、柳宗元誕生於世了,韓愈為德宗時人,獨本經書所出發,綜核百家,致力古文,以精嚴雄渾之筆,昭示當代,遂起八代之衰,復周漢之醇,創開宋代指重理論的一大文派。柳宗元初本習駢體文,至獲罪貶謫的身,則改作古文,其活寫山水風景和人物,極沉痛雄健之致,世遂以之與韓愈並稱「韓柳」。次若李翱、皇甫湜、孫樵、杜牧、皮日休、陸龜蒙等,皆以古文名世。不過就大體言之,古文在唐末尚無顯著流行的形跡,而唐代的文章,大抵以駢體文為主要的潮流。
抑唐一代文學的最造極精妙者,顧乃非文而為詩。唐初詩賦,襲六朝之後,猶帶徐庾的餘風,作品華麗典雅。逮武則天朝,沈佺期、宋之問等,益加雕琢,作為律詩,號稱「近體」,詩界稱是時為初唐。迨陳子昂出,始盡掃時習,直仿古時,力欲摹《詩經》、《離騷》的詩風,由是古體詩與近體詩分野成立了。初唐告終,盛唐繼起。盛唐系指玄宗至代宗間的詩而言,為詩界中人慣用語。當時詩仙李白、詩聖杜甫以及王維、孟浩然、高適等均出幕了,詩風始為大變,遂呈空前絕後的盛觀。李白,字太白,天資豪放,終日嗜酒,其詩高妙絕倫,有神仙飄逸之風,尤長於絕句。杜甫,字子美,遭遇安史之亂,流落困頓,感傷時難,發為歌詠,故其詩悲壯沉鬱,獨絕千古。次由代宗至文宗間,是為中唐,韓愈、柳宗元、李賀、元稹、白居易等,先後出世。韓詩艱奧;柳詩溫雅;李賀則作險怪的詩,自成一家;而元稹、白居易均以詞句平易見稱,二人互相次韻而作詩,由是次韻的詩以起。由文宗至唐末,是為晚唐,有杜牧、李商隱、溫庭筠、韓渥等詩人。牧詩豪健,世稱「小杜」。李商隱、溫庭筠則雅近縟麗,稱為「西崑體」。韓渥以香奩體見稱(奩乃盛香的器,或曰鏡匣。渥好詠閨女宮娃窈窕胭脂之態,集其詩曰《香奩集》)。總之,有唐一時,通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四期,皆為詩歌極盛時代,及唐衰亡,詩歌亦隨以不振,更經五代,遂完全入於頹運。此外在宋代勃興的詞曲,唐時已微呈流行之兆。
第三節 理論文流行的時代
自漢起尊重言辭之綾的駢儷文,在齊梁時代,告厥完成。迨傳入唐初,除初唐四傑外,世間已有幾分厭棄的傾向,這傾向由唐末至五代,愈為顯著。至宋太宗時,柳開、王禹偁輩,倡導古文,力滌排偶之風。真宗時,楊億、劉筠等雖作典麗文,而已稍帶古文氣了。後有穆修、尹洙之徒,好韓柳文章,冀求興起古文;又蘇舜欽、梅堯臣等,亦對扶正詩風,大盡厥力。而促進理論文的發達,則強半緣於歐陽修之力。歐陽修,字永叔,廬陵人,始就尹洙而感古文的奧妙,繼得韓愈之文,苦心學習,遂承孟子、韓愈的文脈,一變宋代的文風,駢儷文因以衰亡,而古文流行了。其次程朱的理學勃興,與古文攜手流行於世,所以後來文學界,自不免為古文派的獨占場。其時代系由北宋至明末,凡七百有餘年。
北宋的文學,由歐陽修在仁宗嘉祐中掌科舉,痛抑時文,由是卑弱浮華的習氣一變,而受其激勵最深的,則為曾鞏、王安石、蘇洵、蘇軾、蘇轍等。今試舉其各人的特長:歐陽修雖無韓愈的豪健,缺乏硬語盤空的個所,而其文豐腴流麗,迂余曲妙,極端優悠不迫,恰與其人相應。曾鞏,號南豐,精通經術,為文醇雅,其定評為深得韓愈的真面目。王安石雖未學於韓愈,然其文奇峭傲兀,頗得韓愈真髓。蘇洵,號老泉,二十七始志於學,為文峭勁雄偉,傳言得力於《韓非子》、《戰國策》者。蘇軾,號東坡,才氣飄逸,行文臻自由自在縱橫奔放的極致,觀其自評所謂「有如行雲流水」,誠非虛語。蘇轍,號穎濱,性高潔,文如其人,高雅平正而富奇氣。
北宋亦非全無駢體文,如歐陽修、王安石、蘇東坡三人,均很工巧。惟王安石的駢體文,繫於經書中捉來文字,活殺自在,隨自己之所欲為,而不拘泥格式。即歐陽修、蘇東坡及其他諸作家,也皆異於前代的駢體文,特出風味,故後人稱為宋之駢體。
至北宋的詩,為晚唐五代的引續,大體流行西崑體。但自歐陽修出後,若文章亦學韓愈的詩,其次王安石為學杜甫的結果,詩風大變。迨蘇東坡、黃庭堅出世,宋的詩便完全成為宋的詩了。若試取宋詩與唐詩一比較,則立能發見其極大的差異:唐詩大抵具清空的情味,富飄渺的神韻;而宋詩則為理論文流行的關係,將詩界大禁物的理論,包舉於詩感之中,惟其理論尚稱有趣。
此外北宋文學界新來一氣運,就是詞曲的興起。詞曲乃古樂府的餘波,而後世戲曲的源泉,其目的在於高歌長吟,以和管弦而合舞蹈,故有詩餘之稱。蓋視之為詩長短句的別派,而又填詞之稱者,則以其每篇有一定的規矩,每句有一定的平仄,很似近體詩一般。然而每題各特其法令,作時須依題而計其平仄排次之法,以填充每句文字。這詞曲創始於唐,行於五代而大盛於宋,遂乃流傳於天下,後世因有唐詩宋詞之稱。在宋代文學界的人,殆無一不作詞者,前有晏殊父子,繼有蘇軾、辛棄疾、周邦彥、柳永、康與之、張耒、黃庭堅、晁補之、秦觀等,皆為一代詞宗。而舉其最優者,則為柳永與周邦彥。
古文的中衰時代,為自南宋經金元而至明之中葉。宋室於南渡後,是為南宋。南宋的文風,頗有散漫卑弱之嫌,其間雖多名士出現,今特舉其一二為代表。陳亮(即陳龍川),意氣豪放,而為文有失於粗豪之評。呂祖謙(即呂東萊),文體之整美,固為世所公認,然其卑俗地方,亦不免受人所評謫。呂氏著的《東萊博議》,頗為後人歡迎,雖至今日,尚多取而誦讀之者。在這二人前後,而宋學大成的朱熹出世了。朱子的文章,主學韓愈與曾鞏,因學臻深奧純化之域,就其所學的蹤跡,竟難為人所認出,實堪敬佩之至!如是南宋的文壇上,系以朱子為第一,自無疑義。此外若文天祥、謝枋得二人,雖非文人,而行文肖其性格,森嚴沉痛,能予讀者極大的感動,以此著稱於世。
次及金代,金的文學界,亦輩出各色人物。惟嚴格言之,則以金末元始的元好問(遺山),為壓倒有金一代的作家。元好問,字祐之,曾撰《金源君臣言行錄》、《壬辰雜編》、《中州集》等書,均為結構的巨作。而通覽金代的文章,則大抵出自蘇東坡之流派。
嗣後滅金與宋的元朝起來了,其文學遠不及唐宋的隆盛,僅承金代文章的餘風。惟自虞道園出後,文運稍為轉機;其次楊載、范槨、揭傒斯等繼出,遂促文學的興盛。試就虞道園在元朝文學界的位置來說,則有點似於歐陽修一出而振興宋代文學的狀態。不過虞氏較諸歐陽修,稍有力所不足之勢。其次元末吳萊(草廬),亦文中健將,而為明初文學的胚胎者。
迨到明代,則明初由宋濂(潛溪)、劉基(青田)等的努力,於是文學俄然大盛。尤其楊士奇,以博大平明的旨趣,寫作文章,遂成功所謂「台閣體」文章,曾經一時風靡文壇。可惜仿作的人日多,參差不齊,末流漸生淺薄情趣,如是文章漸衰了。後有矯其缺點的李東陽出來,盡其能力之所及,以求實現光大的理想,然終困於環境,不能有所大發揮。總括一言,明代的文章作家,固較多於北宋,而數其大家,則不足一屈指了。因此傑出人材的缺乏,古文不得不漸趨衰亡了。另一方面,駢體文於南宋時代,曾出足與唐代陸贄相頡頏的名家,而不久也衰頹了。在陸贄之時,朝廷詔敕,殆通用駢體文;至明的詔敕,則棄而不用,漸次駢體的文章,即由世間隱姿而終了。同時文官登拔試驗特用的文體即所謂「八股文」,以非常的勢力,風行一時,如是古文更呈衰退的現象了。
詩的方面,南宋詩界,古體流行蘇東坡、黃山谷的風格。其專流行黃山谷的派,稱為「江西派」。舉其代表的作家,有楊萬里(誠齋)、范成大(石湖)、陸游(放翁)等,而陸放翁為其間的尤著者。在金元之間,元遺山以剛強的性情,雄健悲壯的調子,而作詩,有凌於蘇東坡、黃山谷迫肖李太白、杜子美的風趣。其次虞道園,亦深得唐詩的所長。迄元末葉,又有薩都剌(天錫)、楊維楨(鐵崖)出來。薩都剌的詩,極端溫厚,且又流麗,超出元詩的範圍。楊維楨為作樂府的名人,其詩學唐的李賀(長吉),而有凌駕李賀的氣概。至明的劉基(青田)、高啟等,一掃元來的風習,惟不幸高啟早年夭折了。永樂以後,文章產生台閣體,詩也有台閣體出來。但自這詩體流行後,詩逐漸次趨入頹運了。同時盛行於宋的詞,這時也衰亡了。在這詩詞衰亡的當中,傳奇(戲曲)小說勃興起來。
自明中葉迄至明末,可稱為古文復興的時代。當李東陽注全力矯正台閣體文章缺點之時,有王鏊(道嚴)之人出世,以唐宋的文章,尤其是韓退之、蘇東坡所作的古文,唱行一世,只惜其力不足的呢!其間尚有李夢陽、何景明等人,大唱復古之說。所謂復古之說,即盡力學秦漢以上的文章,不作唐以後的文章。而在這時輩出作者之中,其最有名的,是為「前七才子」。未幾,唐順之(荊川)產生了,唐氏的文學,大體學蘇東坡。其次李攀龍、王世貞等出,傳承李夢陽、何景明等的倡說,更張大其風聲,是為「後七才子」。其中王世貞,極負重望,一時唱覆於文學界。與這派對抗而起的歸有光(震川),鼓吹唐宋的文章,力與王世貞爭論。曾有人說明代的古文,以歸震川為最著者。在同時代,尚有茅仲(底門)的人,批評唐順之所選唐宋八家文,取付印刷,然僅盛行於一時。唐宋八家,即唐的韓退之、柳子厚,與宋的歐陽永叔、蘇老泉、蘇東坡、蘇穎濱、曾南豐、王臨川八人。因這唐宋八家文,有風靡一世之勢,如是文學界再生氣力,同時駢體文章,也微呈復興的形態,即詩也興盛起來。
第四節 詞藻與理論文的並行時代
詞藻與理論文並行的傾向,是為清朝二百七十年間文學界的現象。因清朝為我國三千年來文學界告一段落的時代,歷代的文學,悉行集合而盛行其間,實可算是一大轉機了。然而清朝文學興盛的理由怎樣呢?一方面,繫於明末以古文為主者,與以唐宋古文為主者,及由明末以漢魏文學為主的三大潮流,總集中於清代;另一方面,因清朝為滿洲族統治中國,為緩和漢民族的反抗,其第一手段,自以尊崇漢人所尊崇的宋學或漢學,並敬重各派文學大家。如是文學日向發達的途上,這便是各種文學隆盛的原因。至對於尊重詞藻與尊重理論的文學,一時並行於世,又得稍為解釋一下:蓋清朝所流行的學問,一為宋學,一為漢學,宋學尊重以理論為主的文章,漢學尊重以詞藻為主的文章。這二學派,勢均力敵,互相軋轢,自不待言,而清朝的朝廷,無論任何一派,均不能加以抑壓。為適宜對付的方法,只有任這兩派學問同時流行,因而主理論的文章與主詞藻的文章二大文派,遂得並駕齊行於世間了。清朝的文學,以清初至乾隆間為一區劃,由是直到清代告終,又為一區劃,這是普通人的分法。但其以清初至乾隆間,謂為屬於明代方面,殊欠適當,特將其歸入清朝方面。
試舉清初的古文作家,有侯方域(雪苑)、魏禧(叔子)、汪琬(堯峰)三人最為顯著。侯方域始學六朝駢儷的文章,繼學韓退之、歐陽修,方正升堂入室的時候,不幸短命死了。汪琬學歐陽修、歸有光的文章,但有力不能及的缺憾。魏禧學蘇老泉的文章,縱橫自在,頗有心得。此外尚有顧炎武(亭林)、黃宗羲(梨洲)等大學者,自寫一家的文章。次至康熙年間,方苞(望溪)出作古文,以明大道,認文章為有益世道人心的利器,不肯苟作。其對文字的使用,立定主意,必須取用經書中的文字。至六朝以來駢體的文字,或見於詩賦中的雜碎文字,或見於語錄中的俗語,決不肯用以寫文章。與這人同時代,尚有劉海峰之人,也屬文章的妙手。
由於文學的盛行,駢體文隨著興盛,有名的人,出有陳維嵩(迦陵)、袁枚(隨園)等,均為文章的達者。
至詩的方面,則錢謙益(牧齋)、吳偉業(梅村)、朱彝尊(竹垞)三人,是為清初三大詩家。其次王士禎(漁洋山人),學唐王維、孟浩然等的詩風,主張神韻之說,深得康熙帝的殊遇,為一代的詩宗。後除其門下名高的查慎行(初白)外,尚有多數的詩人。同時詞也盛行,如吳梅村、朱竹垞、陳迦陵三人,均可稱為詞界名手。竹垞、迦陵的《朱陳村詞》,今日尚見流行。
清初至乾隆間的文學,已在上面概略說過,接著要來敘述乾隆以後至清末文學的大勢。在這時代的文學,可稱為清朝特有的文學。當乾隆中年的時候,姚鼐(姬傳)出來了。姚氏為古文的近代大家,其古文的作法,學劉海峰,而其作品,堪與劉海峰相對比,優於方望溪。他系生長於桐城地方,世人乃指其文派,稱為「桐城派」。這派尊奉明的歸震川,更溯及於宋的歐陽廬陵與曾南豐。另由劉海峰流出的一文章派,是為「陽湖派」。這派以陽湖的人惲敬(子居)為主盟,張皋言等屬之。其文體與桐城派,無甚差異,但對桐城派的嵌型,似有過分傾向之嫌,且主學韓退之文章,這是兩派不同的特徵。不過陽湖派的勢力,實非桐城派盛大的匹敵。在姚鼐的門下,產出多數名士,其最名高的,則為梅曾亮。後在梅曾亮的門下,又有許多文人造出,故桐城派益形發達。尤其道光、咸豐年間,以平定洪楊之亂而轟英名於一時的曾國藩,也由這派所流出。如是這派百尺竿頭,更加一層的旺盛。在曾國藩門下,出有黎庶昌(純齋)、吳汝綸等人。據黎庶昌所說:清朝文學,其文體的正統,系由方望溪開始,至姚姬傳,文章始為整正,到了曾國藩,遂告大成。
桐城派的文章,既然極大流行,如是駢體文章,也生種種的改良和進化,出有孔廣森、龔自珍(定庵)、洪亮吉(北江)等文人。最近病亡的王闓運(壬秋),也是其中的錚錚者。
詩的方面,自乾隆至嘉慶間,有袁枚(隨園)、翁方綱(覃溪)、沈德潛(歸愚)等大家輩出。袁枚系主性靈而重寫真的人。翁方綱為憂漁洋派詩風,過分奔於空靈,乃把各種實理嵌入空靈之中,藉以補救其流弊。但是一言一句,舉實述理,卒致所作的詩,枯燥無味,不能見重於世人。沈歸愚是詩畫的重要人物,其所作的詩,古詩主漢魏,近體主盛唐,既不過奔於空靈,復無羅列事理的呆板,不偏不倚,適得中庸。其門下詩人輩出,其弟子黃仲則作《兩當軒集》,可惜少年而夭折了!在這時代,出有各種的詩人,例如舒位(鐵雲)、孫源湘(子湘)、吳錫麒(穀人)等,是其中的最佳者。詞的方面,也頗進步,張皋文一派的常州詞人,最為興盛。
迨至現代,則報章體(或新聞體)的文章盛行了,如康有為、梁啓超、章炳麟等,可算是其有名作家。至駢體的文章,和桐城派的文章,已漸絕跡而衰亡了。最近由胡適之等倡行白話體文學後,全國文風,頓起重大的變化。群以言文一體的文字,來作寫實的文章。但因今日尚在變化演進的當中,很難確定其界說,且一般流行的趨勢,讀者已多親知,故概為省去不說,對於所述歷代文學的變遷狀態,暫就於此告一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