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生存規矩 · 第二章 做官員: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新仕宦階級 / 法律規定的特權階級 明代士庶兩階級的分別,從《大明律·名例》里關於文武官犯私罪一條最可以看出。這條例規定:「文武官職,舉人,監生,生員,冠帶官,義官,知印,承差,陰陽生,醫生,但有職役者,犯贓犯奸,並一應行止有虧,俱發為民。」發為民的意思就是褫奪仕宦階級的特權。 仕宦階級最重要的特權是免役。士人一入學校,除本身外,並免戶內二丁差役。(1)溫寶忠的《士民說》里有這樣的話:「民間二十畝土產,不得一襴袍,則里役立碎。」(2)意思是說小農家如沒有人進學校,沒有一個青衿作護符,則其家業立為徭役所毀碎。關於見任官的免役,明太祖曾特降詔令說: 食祿之家,與庶民貴賤有等。趨事執役以奉上者,庶民之事。若賢人君子,既貴其身而復役其家,則君子野人無所分別,非勸士待賢之道。自今百司見任官員之家有田土者,輸租稅外,悉免其徭役。著為令。(3) 明代里役之制,以十家為甲,百家為里,每年按甲輪值為官府服役。里長、甲長在原則上以殷戶(地主)充當。里役最為庶民所苦,獨仕宦階級可置身事外。明末劉宗周曾疏言其不平,他說: 臣生之初,見現年裡役,亦止費二三十金,積至五六十金,今遂有贏至百金者。至一承南糧解戶,則計畝約費三五兩不等而家盡破矣。獨宦戶偃然處十甲之外,不值現年。(4) 致仕宦家居——鄉紳,除免役外,其尊嚴亦有法令的保障。這法令頒布於洪武十二年(1379)八月辛巳: 上諭中書省臣曰:凡士非建功名之為難,而保全始終為難。自今內外官致仕還鄉者,復其家終身無所與。其居鄉里,惟於宗族敘尊卑如家人禮,若筵宴則設別席,不許坐於無官者之下。如與同致仕者會則序爵,爵同序齒。其與異姓無官者相見,不必答禮。庶民則以官禮謁見,敢有凌侮者論如律。著為令。(5) 甚至有由所在縣官送門皂、吏書、承應,體貌一如在官時。(6)其所享受之特權並可庇及宗族。(7) 蓄奴也是次要的特權,反之庶民如存養奴婢,便須受法律制裁。(8) 至一般進士、舉人、貢生、生員,在法律上亦著有優待之條文,死罪至三宥,《明太祖實錄》記: 洪武二十年三月丙辰,常州府宜興縣丞張福生犯法當死,特宥之。先是,上以進士、國子生皆朝廷培養人材,初入仕有即麗於法者,雖欲改過不可得,遂命凡所犯難死罪,三宥之。福生以國子生故得宥。(9) 太祖以後,這一條法令雖然無形取消,但生員如犯刑章,地方官在行文學校褫革其衣衿以前,仍不得加以刑責。如所犯非重罪,也只行文學校當局,薄責了事。其家道寒苦、無力完糧者,並由地方官奏銷豁免,因之不但本人免役免賦,甚至包攬隱庇,成為利源。順公燮記: 明季廩生官給每歲膏火銀一百二十兩……貧生無力完糧,奏銷豁免。諸生中不安分者,每月朔望赴縣懇准詞十張,名曰乞恩。又攬富戶錢糧立於自名下隱吞。故生員有「坐一百走三百」之語。(10) 這一階級的居室間數、建築方式、衣服材料顏色、輿馬儀從、相見禮貌,一切都按地位高下,由政府分別予以規定,不許紊越。(11)為保障階級的尊嚴,並著令不許和非類為婚,違者置法,例如明初李宜之案: 洪武十七年二月甲申,降江西布政使李宜之為廣西思恩縣主簿。時宜之在任,以小隸為婿。事聞,故降用之。(12) 進入仕宦階級的梯子 / 科舉和學校 明太祖既統一了全國,用殘殺的恐怖手段,用新的行政機構來集中政權,增強皇帝的威嚴。洪武十三年(1380)以後,他個人綜攬國家庶務,朝廷大臣都成了備位的閒員。歷史上記著他在八天內所處理批閱的諸司奏札1660件,計3391事。(13)平均每天有200多件,400多事,真可算是「衡石量書」「傳餐而食」,和秦始皇、隋文帝鼎足而三了。他拼著命干,不肯放鬆一點,專憑殘殺來救濟個人精力所不及。(14)但隔了一兩代,嬌生慣養的年輕皇帝受不了這苦工,政權便慢慢轉移到皇帝的私人秘書——閣臣手上,英宗以後,諸帝多衝年即位,政權又慢慢地從外廷秘書的閣臣,轉移到內廷秘書的司禮監手上。閣臣和司禮監——外廷和內廷的政權互為消長,也間或有同流合污的時候,皇帝只是一個傀儡。皇族除了拿祿米,多養孩子,在封地漁虐平民、肆作威福以外,絕對不能做一點事。中央的政權被宦官、地方的政權被仕宦階級所把持。他們和他們的宗族戚黨同時是大地主,也是大商人,因此這一階級所代表的也只是這兩種人的利益。 皇族指皇家子弟,數量很多,從明太祖起繁衍到明末,這一家系有十幾萬人。外戚包括帝婿,所謂駙馬和皇族的女婿;最主要的是后妃的家族。這兩類人都因血統的結合而取得地位和特權,在政治上不起作用。宦官的產生最簡便,經過生理上的改變便可取得資格,在政治上取得大權惟一途徑為博得皇帝的歡心,方法不外乎「便嬖柔佞,妾婦之道」。這三類人都純粹是社會的寄生蟲。皇族在明代前期不許參加考試,也不許在政府服務,到末年才開放這兩條禁例。外戚和宦官則以其特殊地位,其子弟、宗族、親戚、門客往往因之而獲得科名和官職,間接地產生新官僚地主,影響政治的清明。 至於庶民進入仕宦階級的主要途徑,主要的兩條大路,一是科舉,二是學校。參加科舉和進學校的敲門磚只有一塊——八股文。明制參加科舉的必須是州府縣學的生員和國子監的監生,學校成為科舉制度的附庸。因此這兩條路其實是一條路。 科舉制度分三段:鄉試、會試、殿試。生員考試(入學考試)初由地方官吏主持,後特設提督學政官以領之。士子未入學者通謂之童生,入學者謂之諸生(有廩膳生、增廣生、附學生之別)。三年大比,以諸生試之直省曰鄉試,中試者為舉人。次年以舉人試之京師曰會試,中試者再經皇帝親自考試曰殿試。殿試發榜分三甲,一甲只三人,曰狀元、榜眼、探花,賜進士及第;二甲若干人,賜進士出身;三甲若干人,賜同進士出身。狀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編修,二三甲考選庶吉士者皆為翰林官。其他或授給事、御史、主事、中書、行人、評事、太常、國子博士,或授府推官、知州、知縣等官。舉人、貢生不及第入國子監而選者,或授小京職及州縣正官,或州縣學教授。明制入內閣辦事者必為翰林,而入翰林者又必為進士。宣德(1426—1435)以前政府用人尚參用他途(如稅戶人才、吏員、徵辟等),以後則專用科舉。科舉和銓選合二為一,一旦及第,便登仕途。由此,全國讀書人都以科舉為惟一出路,科舉之外無出路,科舉之外無人才。王鏊曾暢論這一制度的弊端: 古者用人,其途非一,耕釣漁鹽版築飯牛皆起為輔弼,而芻牧賈豎,奴僕降虜,亦皆得為世用。我太祖、太宗之世,亦時時意外用人,若郁新、嚴震直之流,皆以人才至尚書。取之非一途,故才之大小,紛紛皆得效用於時。降及後世,一惟科目是尚。夫科目誠可尚也,豈科目之外,更無一人乎?有人焉不獨不為人知,即舉世知之而不見用,非不欲用,不敢用也。一或用焉,則群起而咻諸,亦且自退縮,前後相戒,謹守資格……是故下多遺賢,朝多曠事,仕法之過,端至是哉!(15) 舉全國聰明才智之士的精力集中於科舉,科舉名額有規定,考試規定便日趨嚴酷,搜檢防閒,如對盜賊,祈寒盛暑,苦不可言。艾南英曾描寫明代科舉的苦況說: 試之日,衙鼓三號,雖冰霜凍結,諸生露立門外。督學衣裶坐堂上,燈燭輝煌,圍爐輕暖自如。諸生解衣露足,左手執筆硯,右手執布襪,聽郡縣有司唱名,以次立甬道,至督學前。每諸生一名,搜檢軍二名,上窮髮際,下至膝踵,裸腹赤踝,為漏數箭而後畢,雖壯者無不齒震凍慄,腰以下大都寒沍僵裂,不知為體膚所在。遇天暑酷烈,督學輕綺蔭涼,飲茗揮箑自如。諸生什佰為群,擁立塵坌中,法既不敢揮扇,又衣大布厚衣,比至就席,數百人夾坐,蒸薰腥雜,汗流夾背,勺漿不入口,雖有供茶吏,然率不敢飲,飲必朱鈐其牘,疑以為弊,文雖工,降一等,蓋受困於寒暑者如此。 既試,東西立瞭望軍四名,諸生無敢仰視四顧,麗立伸欠、倚語側席者,則又朱鈐其牘,以越規論,文雖工,降一等,用是腰脊拘困,雖溲溺不得自由,蓋所以縶其手足便利者又如此。所置坐席取給工吏,吏大半侵漁所費,倉卒取辦臨時,規制狹迫,不能舒左右肱,又薄脆疏縫,據坐稍重,即恐拆仆。而同號諸生嘗十餘人,率十餘坐,以竹聯之。手足稍動,則諸坐皆動,竟日無寧時,字為跛踦。(16) 中葉以後,士風日替,懷挾搶替,成為習慣。徐學謨說: 會闈自庚戌(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後,舉子多懷挾博進取,有掇大魁者,始猶諱之。至丙辰(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以來,則明言而公行之矣。此仕進之一大蠹也。(17) 奔競囑託,毫無忌憚。陳洪緒記: 近時奔競最甚,無如銓選、考試兩端。督學試士,已不免竿牘紛沓。若郡邑之試,請囑公然,更不復略為諱,至有形之章奏,令童子納金餉,無使縉紳專利者。(18) 到末年則士子多以關節得第,商人、地主的子弟以金錢換科名: 科場之事,明季即有以關節進者。每科五六月間,分房就聘之期,則先為道地,或伏謁,或為之行金購於諸上台,使得棘闈之聘,後分房驗取如握券而得也。每榜發不下數十人。(19) 在這制度之下所造成的新官僚,以利進自然以利終,讀書受苦是為得科名,辛苦得科名是為發財做官,做官的目的是發財,由讀書到發財成為一連串的人生哲學。黃省曾曾說當時的士人以士為賈: 吳人好游托權要之家……家無擔石者入仕二三年即成巨富。由是莫不以士為賈,而求入學庠者,肯捐百金圖之,以大利在後也。(20) 謝肇淛更指出這制度和吏治的關係,和社會風氣的關係,和家庭教育的關係: 今之人教子讀書,不過取科第耳,其於立身行己不問也。故子弟往往有登膴仕而貪虐恣睢者。彼其心以為幼之受苦,政為今日耳。志得意滿,不快其欲不止也。(21) 劉宗周所論士習之壞影響於政治及社會,尤為明切。他說: 自科舉之學興而士習日壞,明經取金紫,讀易規利祿,自古而然矣。父兄之教,子弟之學,非是不出焉。士童而習之,幾與性成,未能操觚,先熟鑽刺,一入學校,闖行公庭。等而上之,勢分雖殊,行徑一轍,以囑託為通津,以官府為奴隸,傷風敗俗,寡廉鮮恥,即鄉里且為厲焉,何論出門而往,尚望其居官盡節,臨難忘身,一效之君父乎?此蓋已非一朝一夕之故矣。(22) 由此可知這個時代的吏治貪污,寡廉鮮恥,是有其歷史的背景的。進學校得科名的惟一手段是作制義——八股文,此外的學問都非必要,不妨束之高閣。因此,在這制度下所造成的學風是空疏淺薄的,除八股外,於歷史、政治、經濟各方面一無所知,哲學、科學更是莫名其妙,這弊病明初學者宋濂即曾痛快地指出。他說: 治古之時,非惟道德純一而政教修明,至於文學之彥,亦精贍弘博,足以為經濟之用。蓋自童草之始,十四經之文,畫以歲月,期於默記,又推之於遷、固、范曄之書,豈直覽之,其默記亦如經,基本既正,而後遍觀歷代之史,察其得失,稽其異同,會其綱紀,知識益且至矣,而又參於秦漢以來之子書,古今撰定之集錄,探幽索微,使無遁情。於是道德性命之奧,以至天文、地理、禮樂、兵刑、封建、郊祀、職官、選舉、學校、財用、貢賦、戶口、征役之屬,無所不詣其極。或廟堂之上有所建議,必旁引曲證以白其疑,不翅指諸掌之易也。自貢舉法行,學者知以摘經擬題為志,其所最切者,惟四子一經之箋,是鑽是窺,余則漫不加省,與之交談,兩目瞪然視,舌本強不能對。嗚呼!一物不知,儒者之恥,孰謂如是之學,其能有以濟世哉!(23) 中葉時唐順之也說: 經義策試之陋,稍有志者莫不深病之矣……至於以舉業為教,則稍有志者亦知深病其陋矣。(24) 謝肇淛亦大加攻擊: 我國家始以制義為不刊之典,士童而習之,白而紛如。文字之變,日異月更,不可窮詰,即登上第取華膴者,其間醇疵相半,瑕瑜不掩,十年之外,便成芻狗,不足以訓今,不可以傳後,不足以裨身心,不足以經世務,不知國家何故以是為進賢之具也。(25) 末年周順昌至坦白自悔不多讀書,為一不識時務進士: 漫以書生當局,其籌邊治河大政無論,問以簿書錢穀之數天下幾何,茫然不能對。始知書不可不多讀。平日止為八股徒,做一不識時務進士,良可嘆也。(26) 清吳翌鳳記一明巨公故事,雖未免刻薄,卻是史實: 故明一巨公致政家居,偶過友人書塾,詢其子弟所讀何書,曰《史記》。問何人所作,曰司馬遷。又問渠是何科進士,曰漢太史令,非進士也。巨公取其書略觀之,即掩卷曰亦不見得。(27) 在這制度下的這個時代,學術思想的貧乏,是必然的,也是應該原諒的,因為他們根本不許有思想。(28)政治家、財政家的寥寥可數,也是有其社會背景的,有其特別的原因的,因為那個時代根本沒有培養這類人才的專門教育。學校原來是育人才之所,明制鄉里有社學,府州縣有府學、州學、縣學,衛所有衛學,南北兩京則有國子監。《明史》說: 蓋無地而不設之學,無人而不納之教,庠聲序音,重規疊矩,無間於下邑荒徼,山陬海涯,此明代學校之盛,唐宋以來所不及也。(29) 表面看似乎真是極一代之盛,「唐宋以來所不及」。然而事實上恰好相反,我們先看社學的情形,明太祖曾嚴斥官吏以社學擾民: 社學一設,官吏以為營生,有願讀書者,無錢不許入學。有三丁四丁不願讀書者,受財賣放,縱其愚頑,不令讀書。有父子二人,或農,或商,本無讀書之暇,卻乃逼令入學。有錢者又縱之,無錢者雖不暇讀書亦不肯放,將此湊生員之數,欺誑朝廷。(30) 此後便無聲無息,名實都亡了。至於府州縣學,以明制諸生入仕必由科舉,學校失去獨立培養人才的地位,在開國後即已不為社會所重視。宋濂曾說: 近代以來,急於簿書期會,而視教民為悠緩,司學計者以歲月序遷,豪右海商,行賄覓薦,往往來倚講席,雖有一二君子獲廁其中,孤薰而群蕕,一鼓吻,一投足,輒與之枘鑿。惟彼飲食是務,號稱子游氏之賤儒者,日夕與居,是故稍勵廉隅者不願入學,而學行章章有聞者,未必盡出於弟子員。(31) 中葉以後,則學校竟如廢寺,無復生徒肄業。陸容記: 作興學校,本是善政,但今之所謂作興,不過報選生員,起造屋宇之類而已。此皆末務,非知要者……況今學舍屢修,而生徒無復在學肄業,入其庭不見其人,如廢寺然,深可嘆息。(32) 兩京國子監也日漸廢弛,學生品質不齊,人才日下,郭明龍任國子監祭酒,《條陳雍政疏》說: 臣初試士,舉人僅五七人,其文理優長,考在前列者,盡選貢耳。向非選貢一途,太學幾無文字矣。臣竊嘆天下府州縣學之士,盡皆屬文,而太學之士,乃半居寫仿。又府州縣學之士,不無以文理被黜而來,不無以行誼被黜而來,與夫商賈之挾重糈重,游士之獵厚藏者,皆得入焉。是古之太學,諸侯進其選士、造士,最優最上者貢之天子;而今之太學,郡邑以其被謗被黜、無文無行者納之辟雍,良可嘆也。郭去,劉幼安代之,朱國楨為司業。劉每嘆曰:「成甚國學,朝廷設此騙局,騙人幾兩銀子,我為長,兄為副,亦可羞也。」(33) 這是明代的國立中央大學校長告訴他的教務長的老實話。 在這一套的教育組織下,自然談不到培養人才。而且,國子監從景泰元年(1450)開納粟之例以後,豪紳、地主、商人的子弟都可因納粟納馬而入監,稱為例監。(34)末年地方學也因軍費的需要逼切,可以用錢買取,有遼生、餉生、贊生種種名目。包汝楫記: 自軍餉煩興,開遼生之例,每名輸銀百兩有奇,給授衣巾,願考試者學臣一體黜陟,不與考者青衿終身,尚有限制也。楚中協濟黔餉,別有餉生之例,每名僅二十兩,亦濫極矣。武陵、桃沅間又有所謂贊生,納銀五六兩,縣給札付,專司行香拜賀贊禮,服色與諸生同混,見道府州邑,稱謂、起居一如諸生禮節,昂步街市,人不敢呵,此亦學官一玷也。(35) 因之,一般商人和地主的子弟,雖目不識丁,亦相率掉臂而入學校,避賦役,列縉紳,儼然是社會上的上層人物了。 反之,家徒四壁的寒士只要一入學校,取得學校的制服——青衿以後,其地位便已超出庶民,作威鄉里。等到一中了舉,情形更是喧赫,通譜的、招婿的、投拜門生的、送錢的都爭先恐後地來包圍了。顧公燮記明人中舉情形: 明季縉紳,威權赫奕。凡中式者,報錄人多持短棍,從門打入,廳堂窗戶盡毀,謂之改換門庭,工匠隨行,立即修整,永為主顧。有通譜者、招婿者、投拜門生者,承其急需,不惜千金之贈,以為長城焉……出則乘大轎,扇蓋引導於前。生員則門斗張油傘前導。婚喪之家,紳衿不與齊民同坐,另構一堂名曰大賓堂,蓋徒知尚爵而不知尚德尚齒矣。(36) 清人吳敬梓所作《儒林外史》,窮秀才范進中舉一段絕妙文字,正是顧公燮所記這情形的絕妙註腳。 而且,不但社會地位改變了,連經濟地位也改變了。一旦中了舉,中了進士,或做了官以後,一般困於徭役的小自耕農,自然會把田土投靠在一批新貴的門下,避免對國家的負擔。因此,這一批新仕宦階級,同時也就是大地主。反之,大商人、大地主的子弟可以拿金錢換取科第甚至官位,以此,這兩種剝削者同時也成為新仕宦階級。新仕宦階級有地位,有大量的土地和金錢,剩餘的財貨的投資目標是兼併土地和經營商業,因此,他們同時又是大商人。官僚、地主、商人三位一體的仕宦階級,是有明一代政治、社會、經濟、文化的重心,也是大明帝國政權所寄託的基礎。 碰頭和御前會議 / 做官秘訣—多碰頭,少說話 清末大學士瞿鴻機的儤直、遇恩,《聖德紀略》和金梁(息侯)的《四朝見聞》《光宣小紀》兩書,有許多地方可以互相印證。 在瞿中堂的書里,所見到的滿紙都是碰頭,見皇上碰頭,見太后碰頭,上朝碰頭,索荷包碰頭,賜宴碰頭再碰頭。碰頭大概和請安不同,據金息侯的記載,請安是雙膝跪在地下,兩手垂直的,而碰頭似乎還得彎腰把額角碰在地面上吧。《漢書》上鄧通見丞相申屠嘉首出血不解,大概是清人所謂碰響頭,碰得額角墳起,以至出血。古書上所謂「泥首」,大概也是以首及泥的意思。不過,雖然碰頭於古有據,而碰頭之多、之為人津津樂道,滿紙都是,則未可以為淵源於古,只能說是清代的特色。 清人做官的秘訣,相傳有六個字:「多碰頭,少說話。」 年老的官僚多半要做一個護膝,即在膝蓋上特別加上一塊棉質的附屬品,以為長跪時保護膝蓋之用。 左宗棠有一次在頤和園行禮,跪久了,腰酸向前伏了一會,立時被彈劾,以為失儀。 軍機大臣朝見兩宮議事,一順溜跪在拜墊上,有幾個便殿,地方窄擠成一團,名位低的軍機跪得比較遠,什麼也聽不見,議是談不上的。 照例,一大堆文件,皇太后翻過了,出去上朝,在接見第一批臣僚的短短時間內,軍機大臣幾人匆匆翻了一下,到召見時,有的事接頭,大部分都莫名其妙。兩個坐著,一群人跪著,首班跪近,還摸得著一點要說什麼,其餘的便有點不知所云了。往往弄得所答非所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了一陣子,國家大事小事便算定局。 議政王大臣會議也是這個作風,小官說不了話,大臣不敢說話,領班的親王不知道說什麼話,討論談不上,爭辯更不會有。多半是親王說如此如此,大家點頭,散會。以後再由屬員擬稿,分送各大臣簽署奏報。 金息侯嘆氣說:「這真是兒戲!」其實兒戲又何可厚非,小孩子到底天真,這批老官僚的天真在哪裡?道道地地的官僚作風而已,兒戲云乎哉!(本節僅憑記憶) 廷杖 / 皇帝打官吏,早就是家常便飯的事了 杖,這一字,拿清朝官吏慣說的話來翻譯,是「打板子」。打老百姓的板子,自然不足為奇,可是打官吏就奇,打小官也罷了,如果打的是大官,是政府中要人就更奇。打的是大官,喝打的人,卻是皇帝或太監,打的地方,就在殿廷,這就叫廷杖。廷杖這名詞最流行的時期是明代,可是,創造制度的,卻不是明太祖。蒙古人早已用這手段,對付他的文武大臣了。試引數例作證,《元史·桑哥傳》: 至元二十四年十一月,桑哥言:臣前以諸道宣慰司及路府州縣官吏,稽緩誤事,奉旨遣人遍笞責之。 這一次打的是地方長官,雖然沒有指明是哪一些地方的長官,可是從「諸」字看來,大概挨板子的一定不少。打了以後,並沒罷官,大概是將息了幾天,就起來辦事。據同書《趙孟頫傳》,也記有同樣的事件: 至元二十四年詔遣尚書劉宣與孟頫,馳驛至江南,問行省丞相慢令之罪,凡左右司官及諸路官,則徑笞之。孟頫受命而行,比還,不笞一人,丞相桑哥大以為譴。 這事和《桑哥傳》所記時月相同,主使人也相同,可是罪案不同,也許不是同一件事。那麼,從此看來,可見那時期的政府,是時常派使臣出去打地方官吏的板子的。最妙的是,趙孟頫被派去打人,他不肯打,後來卻自己挨了一頓打,只因為遲到幾分鐘的關係,同傳: 桑哥鍾初鳴時即坐省中,六曹官後至者則笞之。孟頫(兵部郎中)偶後至,斷事官遽引孟頫受笞。孟頫入訴都堂右丞葉李曰:古者刑不上大夫,所以養其廉恥,教之節義,且辱士大夫,是辱朝廷也。桑哥亟慰孟頫使出,自是所笞惟曹史以下。 可是比起周戭來,孟頫總算便宜,《陳天祥傳》: 左司郎中周戭因議事微有可否,(盧)世榮誣以沮法,奏令杖一百,然後斬之。 後來越打越手滑,即使是最小的過失,也照例打一頓,《閻復傳》記: 元貞三年疏言:古者刑不上大夫,今郡守以征租受杖,非所以厲廉隅。 《韓鏞傳》: 至正七年,有旨以織幣脆薄,遣使笞行省臣及諸郡長吏,獨鏞無預。 史臣竟因韓鏞僥倖免打,而特筆記這件事,可見官吏挨打,在當時真到家常便飯的地步了。 上引一些例,打的不過都是小臣,打的地方,都不在殿廷內。現在試引一件打的是宰相,又是在殿內打的史料,據《張珪傳》: 延祐二年,拜中書平章政事……失列門傳皇太后旨,召珪切責,杖之。珪創甚,輿歸京師,明日遂出國門。 這可以說是明代廷杖的師範。同樣,外面的最高地方長官,也有挨打的,《史弼傳》: 至元二十九年,拜榮祿大夫福建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往征爪哇……朝廷以其失亡多,杖七十,沒家貲三之一。 以上所記的,都不過是挨打而已,末年,竟有故意打死人的慘劇,《成遵傳》: 至正十九年,用事者承望風旨,誣遵與參政趙中、參議蕭庸等六人皆受贓。遵等竟皆杖死。 據《鐵失傳》,蒙古人也同樣地挨打: 至治二年十月,江南行台御史大夫脫脫以疾請於朝,未得旨輒去職。鐵失奏罷之,杖六十七,謫居雲南。 《楊朵兒只傳》: 江東、西奉使斡來不稱職,權臣匿其奸,冀不問。朵兒只劾而杖之,斡來愧死。 這倒是一個血性漢子,比漢人有氣骨多了。 從此看來,廷杖並不是國粹,是蒙古人傳下來的習慣,他們過去在蒙古是不是動不動就用板子打人,我不知道。可是,在中國,據上面所記的看來,確然是常常打無疑,明朝的皇帝們,絕不能引廷杖的威風為榮,因為打的是漢人,被打的也還是漢人。可是這兩個朝代,也還有一個共通的可以自豪的一點,這一點是,凡被打的,都是知識分子,而且大部分是儒生。怪不得明太祖一做皇帝,就立下「寰中士夫不為君用」之條,儒生不肯做官的一律殺頭,當時人之所以不肯做官,想也是怕挨板子的緣故。然而明代一代做官的,不論大小,至少有百分之九十,還是儒生,不知道是怕殺頭的緣故,還是已經練好挨板子的本領的緣故。 那麼,從此看來,建州人入關以後,無論中外官吏,都一律對皇帝自稱奴才的理由,是可以解釋的了。這理由很簡單的,是在清代不很聽說有人挨板子。 從挨板子而到自稱奴才,這是五百年來知識分子的生活縮影。 明代的廷杖,早已膾炙人口,不贅。 仕宦階級的生活 / 「驕奢淫逸」四字書之 這時代、這一階級的生活,除了極少數的例外,可以用「驕奢淫逸」四字書之。風行草偃,以這階級作重心的社會,也整個地被濡染在風氣中。由這種生活和風氣所產生的文化,當然也是多餘的、消費的、頹廢的。 驕奢淫逸的生活,在明代前期即已有人具體地指出,以當時的首都京師——北京作代表,一事佛,二營喪,三服食,四倡優,五賭博: 正統十三年(1448)八月己卯,巡按直隸監察御史陳鑒言:今風俗澆浮,京師為甚。冠攘竊發,畿甸為多。此愚者以為迂緩不急之務,而知者所深慮也。臣推其故有五:其一軍民之家,事佛過盛,供養布施,傾貲不吝。其二營辦喪事,率至破家,惟夸觀視之美,實非送死之益。其三服食靡麗,侈用傷財。其四倡優為蠹,淫敗無極。其五賭博破產,十凡八九。凡此數者,前此未嘗不禁,但禁之不嚴,齊之無禮,日滋月熾,害治非細。請下有司申明國初條例,參以前代禮制,務使其簡而易知,畏而不犯,則盜賊可以消弭,而風俗可以還淳。禮部尚書胡濙等以為所言者已嘗屢有禁令,無庸別作施行。事遂止。(37) 五十年後,周璽上疏說出當時奢侈的生活: 中外臣僚士庶之家,靡麗侈華,彼此相尚,而借貸費用,習以為常。居室則一概雕畫,首飾則濫用金寶,倡優下賤以綾緞為袴,市井光棍以錦繡緣襪,工匠廝役之人任意製造,殊不畏憚。雖朝廷禁止之詔屢下,而奢靡僭用之習自如。(38) 又過五十年,嘉靖時(1522—1566)錢薇則以為弘治間(1488—1505)侈在勛戚,正德間(1506—1521)奢乃在士大夫。他說: 黨藍田昔游京師,在弘治間,士大夫彬彬以禮自飭,諸勛戚乃有侈而泰者。正德時奢乃在士大夫,石齊閣老與寧、堂輩序約兄弟,每飲,賞庖役白金多或至二百,噫!宴勞之濫,自此始矣。(39) 到世宗朝嚴氏父子當國,窮奢極欲的風氣,遂達頂點。例如嚴家子孫的生活: 嚴嵩孫嚴紹庚、嚴鵠等嘗對人言,一年盡費二萬金,尚苦多藏無可用處。於是競相窮奢極欲。(40) 嚴嵩門下鄢懋卿的生活: 恃嚴嵩之勢,總理兩浙、兩淮、長蘆、河東鹽政。性奢侈,至以文錦被廁,白金飾溺器。其按部嘗與妻偕行,制五彩輿,令十二女子舁之,道路傾駭。(41) 朱國楨把這時代和永樂時代比較說: 永樂時閣臣子弟至附舟潛行,蓋國初規制如此。即大臣不敢過分,何況子弟?余入京見閣臣子弟駕驛舟極宏麗,氣勢烜赫,所司趨奉不暇,鄉里親戚皆緣為市。其風大約起於嚴氏父子,後遂不能禁,且尤而效之也。(42) 萬曆初年名相張居正奉旨歸葬時,沿途地方官挖空心思趨奉: 一真定守錢普創為坐輿,前輿後室,旁有兩廡,各立一童子供使令,凡用舁夫三十二人。所過牙盤上食味逾百品,猶以為無下箸處。(43) 鬧闊的風氣,也影響到民間婚姻,索重聘、陪厚嫁,有類唐代的賣婚。徐渭記浙東情形: 吾鄉(山陰)近世嫁娶之俗浸薄,嫁女者以富厚相高。歸之日,擔負舟載,絡繹於水陸之塗,繡袱冒箱笥如鱗,往往傾竭其家。而有女者益自矜高,閉門拱手以要重聘。取一第若被一命,有女雖在襁褓,則受富家子聘,多至五七百金,中家半之,下此者人輕之,談多不及也,相率以為常。(44) 崇禎十二年(1639)楊嗣昌上疏說: 海內士大夫自神皇末年相習奢侈,凡宮室車馬衣服器用之屬,無不崇飾華麗,邁越等倫。即或清高自命,宦橐無多,亦稱貸母錢,締構園亭卉木,耽娛山水詩文,以是優遊卒歲為快。其親串朋好,偶逢吉慶生辰,相率斂錢,造杯制帳,更迭酬贈,以為固然。臣等身在流俗之中,沿染至今,皆不能免。(45) 堵允錫上疏斥奢淫之習說: 冠裳之輩,怡堂成習,厝火忘危。膏粱文繡厭於口體,宮室妻妾昏於志慮,一簋之費數金,一日之供中產,聲伎優樂,日緣而盛。夫搢紳者士民之表,表之不戒,尤以成風。於是有紈絝子弟,益侈豪華之志,以先其父兄。溫飽少年,亦競習裘馬之容,以破其家業,挾彈壚頭,呼盧伎室,意氣已驕,心神俱潰,賢者喪志,不肖傾身,此士人之蠹也。於是又有游手之輩,習諧媚以蠱良家子,市井之徒,恣凶譎以行無賴事,白日思群,昏夜伏莽,不耕不獲,生涯問諸儻來,非士非商,身業寄於亡命,狐面狼心,冶服盜質,此庶入之蠹也。如是而風俗不致頹壞,士民不致饑寒,盜賊不致風起者,未之有也。(46) 大聲疾呼,無人理睬,流賊起而明遂亡。 從上文所引的從正統到崇禎的史料看,可見這是一個時代的風氣,也是造成這時代的這一階級的風氣。 這一階級的生活趣味,全部建築在金錢上。一生的前半期耗費在科舉上,等到登科入仕以後,八股文固束之高閣,即切身的、現實的如何做事,如何從政,國家的、民族的、社會的問題都一概不管。卻用全副精神來講求物質的享受,一般地都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只刻意謀生活的舒適,納姬妾、營居室、築園亭、侈飲食、備僕役,再進而召伎女、養優伶、事博弈。雅致一點或附庸風雅的更提倡玩古董、講版刻、組文會、究音律。這一階級的生活風趣影響是文學、美術、建築學、金石學、戲曲、版本學……使之具有特殊的時代的面目。 八股家幸而遭遇機緣,得了科名時,第一步是先起一個別號,如什麼齋什麼甫庵之類,以便於官場和同一階級人的稱呼。顧起元引王丹丘說,以為此風自嘉靖以後始盛。他說: 正德中士大夫有號者十有四五,雖有號,然多呼字。嘉靖年來,束髮時即有號,末年奴僕輿隸俳優無不有之。(47) 第二步是娶一個姨太太,沈德符說: 搢紳羈宦都下,及士子卒業辟雍,久客無聊,多買本京婦女,以伴寂寥。(48) 王崇簡也說: 明末習尚,士人登第後,多易號娶妾。故京師諺云:改個號,娶個小。(49) 第三步是建築適合身份的居室,做大官的邸舍之多,往往駭人聽聞。例如嚴嵩得罪籍沒時的家產清單,光是第宅房屋一項,在江西原籍共有六千七百零四間,在北京的共一千七百餘間。(50)陸炳用事時,營別宅至十餘所。(51)鄭芝龍在唐王偏安一隅的小朝廷下,秉政數月,增置倉莊至五百餘所。(52)顧起元說: 正德以前,房屋矮小,廳堂多在後面。或有好事者,畫以羅本,皆樸素渾堅不淫。嘉靖末年,士大夫家不必言。至於百姓有三間客廳費千金者,金碧輝煌,高聳過倍,往往重檐獸脊如官衙然。園囿僭擬公侯。下至勾欄之中,亦多畫屋矣。(53) 仕宦階級經構園亭風氣之盛,大概也是嘉靖以後的事。陶奭齡說: 少時越中絕無園亭,近亦多有。然其間亦有人已之辨菜徑棘籬,林木蓊蘙,內有清池數畝,修竹數千,洞房素闥,具體而微,北牗延風,南榮賓日,身可休老,子孫可誦讀,親朋過從,亦可觴詠,為己者也。岩夫雕闌綺榭,傑觀危樓,修廊引帶其間,花徑匯緣而入,標奇踞勝,帶霓飲雲,使夫望之者欲就,就之者欲迷,主人有應接之煩,無燕處之適,此為人者也。(54) 奭齡是萬曆時人。可見在嘉隆以前,即素稱繁庶的越中,仕宦階級尚未有經營園亭的風氣。園亭的締構,除自己出資建置外,大抵多出於門生故吏的報效,顧公燮說: 前明搢紳雖素負清名者,其華屋園亭,佳城南畝,無不攬名勝,連阡陌。推原其故,皆系門生故吏代為經營,非盡出己資也。(55) 王世貞記南京名園,王公貴戚有太傅園,西園,魏公南園、西園,錦衣東園,萬竹園,西園,徐錦衣家園,金盤李園,徐九宅園,莫愁湖園,同春園,鳳台園,武定侯園;士人則有市隱園,武氏園,正貢士杞園,遯園,逸園,爾祝園,吳孝廉園,何參知露園,卜太學味齋園,許典客長卿園,李象先茂才園,許長卿新園,無射園,湯太守熙台園,陸文學園,方太學園,張保御園,李民小園,武文學園,太復新園,華林園等園。(56)婁東(太倉)一邑有田氏園,安氏園,王錫爵園,楊氏日涉園,吳氏園,季氏園,嘗氏杜家橋園,王世貞弇州園,王士騏約園,琅玡離薋園,王敬美澹園等數十園。(57)北京則有米仲詔湛園,勺園,漫園,宣家園,清華園等名園。(58)全國名都大邑,都競相建築,園亭建築學由之盛極一代,西洋教士東來後,將東方建築意境帶回歐洲,大大地影響了十七八世紀時代的歐洲園亭建築。園中多鑿水疊假山,郎瑛記: 近日富貴家之疊假山,是山之成也,自不能如真山之有生氣,春夏且多蛇虺,而月夜不可樂也。(59) 張南垣至以疊石成名,為當時人造風景、園亭藝術專家,黃宗羲說: 三吳大家名園皆出其手。其後東至於越,北至於燕,召之者無虛日。(60) 對於飲食衣服,尤刻意求精,互相侈尚。正德時大臣宴會,賞齎庖役動至數百金。萬曆時張居正牙盤上食味逾百品,猶以為無下箸處。陶奭齡說: 近來人食酒席,專事華侈,非數日治具,水陸畢集,不敢輕易速客。湯餌者蔌,源源而來,非惟口不給嘗,兼亦目不周視,一筵之費,少亦數金。(61) 「一簋之費數金,一日之供中產。」平居則「耽耽逐逐,日為以腹謀」。張岱自述: 越中清饞,無過余者。喜啖方物。北京則蘋婆果,黃巤,馬牙松。山東則羊肚菜,秋白梨,文官果,甜子。福建則福橘,福橘餅,牛皮糖,紅腐乳。江西則青根,豐城脯。山西則天花菜。蘇州則帶骨鮑螺,山查丁,山查糕,松子糖,白圓,橄欖脯。嘉興則馬交魚脯,陶莊黃雀。南京則套櫻桃,桃門棗,地栗團,窩筍團,山查糖。杭州則西瓜,雞豆子,花下藕,韭芽,元筍,塘棲蜜橘。蕭山則楊梅,蓴菜,鳩鳥,青鯽,方柿。諸暨則香狸,櫻桃,虎栗。嵊則蕨粉,細榧,龍游糖。臨海則枕頭瓜。台州則瓦楞蚶,江瑤柱。浦江則火肉。東陽則南棗。山陰則破塘筍,謝橘,獨山菱,河蟹,三江屯蟶,白蛤,江魚,鰣魚,里河鰦。遠則歲致之,近則月致之,日致之。(62) 「家常宴會,但留心烹飪。庖廚之精,遂甲江左。」(63)爭奇鬥巧,普通的做法不足以標新立異,於是別出蹊徑,慘殺物命: 京師……宰殺牲畜,多以慘酷取味,鵝鴨之屬,皆以鐵籠罩之,炙之以火,飲以椒漿,毛盡脫落,未死而肉已熟矣。驢羊之類,皆活割取其肉,有肉盡而未死者,冤楚之狀,令人不忍見聞……巨璫富戚,轉相效尤,血海肉林,恬不為意。(64) 在這風氣之下,專講飲食烹調的食譜、茶譜、酒譜便成為這階級的流行著作,飲食口腹之學也成為專門之學了。 同樣衣服也由布而紬絹,由淺色而淡紅。隆萬時范濂說: 布袍乃儒家常服,邇年鄙為寒酸,貧者必用紬絹色衣,謂之薄華麗,而惡少且從典肆中覓舊殷舊服,翻改新起,與豪華公子列坐,亦一奇也。春元必穿大紅履,儒童年少者必穿淺紅道袍,上海生員冬必服絨道袍,暑必用鬃巾綠傘,雖貧如思丹,亦不能免。稍富則絨衣巾蓋益加盛矣。(65) 巾帽則變易更多,花樣翻新,不可究詰。范濂又記: 余始為諸生時,見朋輩戴橋樑絨線巾,春元戴金線巾,搢紳戴忠靖巾。自後以為煩,俗易高士巾、素方巾,復變為唐巾、晉巾、漢巾、褊巾,丙午(1546)以來,皆用不唐不晉之巾,兩邊玉屏花一對。而少年貌美者加犀玉奇簪貫發。綜巾始於丁卯(1567)以後,其制漸高,今又漸易。盈紗巾為松江上產,志所載者,今又有馬尾羅巾、高淳羅巾,而馬尾羅者與綜巾似已亂真矣。童生用方包巾,自陳繼儒出,用兩飄帶束頂,邊亦去之,用吳門直羅頭法,而狷兒更覺雅俏。瓦楞綜帽在嘉靖初年惟生員始帶,至二十年外則富民用之,然亦僅見一二,價甚騰貴。皆尚羅帽、紵絲帽。故人稱絲羅必曰帽緞……萬曆以來,不論貧富皆用綜,價亦甚賤,有四五錢七八錢者,又有朗素密結等名。(66) 此外又有玉壺巾、明道巾、折角巾、東坡巾、陽明巾等名色。(67)婦女服飾,正德時多用瓔珞: 正德元年(1506)婦女多用珠結蓋頭,謂之瓔珞。(68) 嘉靖以後則愈趨繁雜,范濂說: 婦人頭髻在隆慶初年,皆尚圓褊,頂用寶花,謂之挑心,兩邊用捧鬢,後用滿冠倒插,兩耳用寶嵌大環,年少者用頭箍,綴以圓花方塊。身穿裙襖,襖用大袖圓領,裙有銷金拖。自後翻出挑尖頂髻,鵝膽心髻,漸見長圓,並去前飾,皆尚雅裝,梳頭如男人直羅,不用分髮鬢髻,髻皆後垂,又名墮馬髻,旁插金玉梅花一二對,前用金鉸絲燈籠簪,兩邊用西番蓮稍簪插兩三對,發眼中用犀玉大簪橫貫一二枝,後用點翠卷荷一朵,旁加翠花一朵大如手掌,裝綴明珠數顆,謂之鬢邊,花插兩鬢邊,又謂之飄枝花。耳用珠嵌金玉丁香。衣用三領窄袖,長三尺余,如男人穿褶,僅露裙二三寸。梅條裙拖,膝褲拖初尚刻絲,又尚本色,尚畫,尚插繡,尚堆紗,近又尚大紅綠繡,如藕蓮裙之類,而披風便服並其梅條去之矣。(69) 髻則愈後愈高,董含說: 余為諸生時,見婦人梳髻高三寸許,號為新樣。年來漸高至六七寸,蓬鬆光潤,謂之壯丹頭,皆用假髮襯墊,其垂至不可舉首。又仕官家或辮髮螺髻珠寶錯落,烏靴禿禿,貂皮抹額,閨閣風流,不堪過目,而彼自以為逢時之制也。(70) 生活上的窮奢極欲,再進一步便是狎妓。唐宋以來的官妓,到明初仍沿其制,劉玉記: (南京)江東門外,洪武間建輕煙、淡粉、梅妍、翠柳四樓,令官妓居之,以接四方貴客大賈,及士大夫休沐時往游焉。後士大夫多耽酒悅色廢事,漸加制限。(71) 胡納亦記: 台、溫二郡,經方氏籍據之後,全乖人道。其地多倡家,中朝使者以事至,多挾倡飲,有司疲於供應。熊君鼎為浙僉事,下永嘉令籍倡家數千,悉械送之京。(72) 至宣德三年(1428)左都御史劉觀挾妓宴飲被斥,《明史》記: 時未有官妓之禁,宣德初臣僚宴樂,以奢相尚,歌妓滿前。觀私納賄賂,諸御史亦貪縱無忌。(73) 次年復有蕭翔等挾妓廢事案: 七月丙寅,給事中賈諒、張居傑劾奏行在戶部郎中蕭翔等不理職務,日惟挾妓酣飲恣樂。命悉下之獄。上謂尚書夏原吉等曰:飲酒人之常情,朕未嘗禁。但君子當以廉恥相尚,倡優賤人,豈宜褻狎。近頗聞此風盛行,如劉觀輩尤甚,每趁人邀請,輒以妓自隨,此輩仿效,若流而不返,豈不大壞禮俗。大臣者小臣之表也,卿當以朕此言偏諭之。(74) 一月後政府遂申令禁約,現任官不許狎妓: 八月丙申,上諭行在禮部尚書胡濙曰:祖宗時文武官之家,不得挾妓飲宴。近聞大小官私家飲酒,輒命妓歌唱,沈酣終日,怠廢政事,甚者留宿,敗壞禮俗。爾禮部揭榜禁約,再犯者必罰之。(75) 替代官妓的是變形男娼的小唱,沈德符說: 京師自宣德顧佐疏後,嚴禁官妓,搢紳無以為娛,於是小唱盛行,至今日幾如西晉太康矣。(76) 史玄記: 唐宋有官妓侑觴,本朝惟許歌童答應,名為小唱。而京師又有小唱不唱曲之諺。每一行酒止傳唱上盞及諸菜,小唱伎倆盡此焉。小唱在蓮子衙衕,門與倡無異。其侏好者或乃過於倡,有耽之者往往與托合歡之夢矣。(77) 但非現任官吏即不受此禁例之束縛,勾欄盛況並不因之減色。馴至士人以老稱妓,茅元儀曾憤慨地說: 近來士人稱妓每曰老,如老一老二之類。老者吾輩所尊,而尤物所忌,似不近人情。(78) 十七世紀初,輕薄文人至以科舉名次來標榜妓女,稱為花榜,冰華梅史《燕都妓品序》: 燕趙佳人,顏美如玉,蓋自古艷之。矧帝都建鼎,於今為盛。而南人風致,又復襲染薰陶,其艷宜驚天下無疑。萬曆丁酉庚子間(1596—1606)。其妖冶已極。 有狀元、榜眼、探花之目。同時曹大章有《秦淮士女表》,萍鄉花史有《廣陵士女殿最表》。(79)可見這風氣之普遍。余懷記南京教坊之盛,甚至說: 南曲衣裳妝束,四方取以為式。(80) 崇禎中四方兵起,南京未遭兵燹,這一階級在國亡家破的前夕,依然征歌召妓: 宗室王孫,翩翩裘馬,以及烏衣子弟,湖海賓游,靡不挾彈吹簫,經過趙李。每開筵宴,則傳呼樂籍,羅綺芬芳,行酒糾觴,留髡送客,酒闌棋罷,墮珥遺簪,真欲界之仙都,昇平之樂國也。(81) 明代後期的色情小說,最著者如《金瓶梅》,就是代表這時代的作品。清初孔尚任的《桃花扇》所描寫的秦淮河教坊盛況,也是這時代的寫實之作。 和妓女、小唱並行——或者可以說部分由妓女、小唱改業的有女戲和男戲。女戲之盛行亦為隆萬以後之事,徐樹丕說: 十餘年蘇城女戲盛行,必有鄉紳為之主,蓋以倡兼優,而搢紳為之主。充類言之,不知當名以何等,不肖者習而不察,滔滔者皆是也。(82) 以排演女戲著稱的藝術家有朱雲崍,以音樂著,張岱說他: 朱雲崍教女戲,非教戲也,先教琴,先教琵琶,先教提琴弦子簫管鼓吹歌舞,借戲為之,其實不專為戲也。郭汾陽、楊越公、王司徒女樂,當日未必有此。(83) 劉暉吉以布景著: 若劉暉吉奇情幻想,欲補梨園從來之缺陷,如唐明皇游月宮,葉法善作法,場上一時黑魆地暗,手起劍落,霹靂一聲,黑幔忽收,露出一月,其圓如規,四下以羊角染五色雲氣,中坐常儀,桂樹吳剛,白兔搗藥。輕紗縵之內,燃寒月明數株,光焰青黎,色如初曙,撤布成梁,遂躡月窟,境界神奇,忘其為戲也。(84) 朱楚生則以科白著: 朱楚生,女戲耳,調腔戲耳,其科白之妙,有本腔不能得十分之一者。蓋四明姚益城先生精音律,與焦生輩講究關節,妙入情理,如《江天暮雪》《霄光劍》《畫中人》等戲,雖崑山老教師,細細摹擬,斷不能加其毫末也。(85) 至男戲則可分為三種:第一種是職業伶人,第二種是業餘消遣,第三種是貴家戲社。職業伶人遊行城鄉,搭草台,臨時演唱,民間重迷信,酬神賽會,必招戲班演戲,是近代最重要的民間娛樂之一。湯來賀《梨園說》: 自元人王實甫、關漢卿作俑為《西廂》,其字句音節足以動人,而後世淫詞紛然繼作。然聞萬曆中,家庭之中,猶相戒演此,惡其導淫也,且以為鄙陋而羞見之也。近日若《紅梅》《桃花》《玉簪》《綠袍》等記,不啻百種。括其大意,則皆一女遊園,一生窺而悅之,遂約為夫婦,其後及第而歸,即成好合,皆徒撰詭名,絕無古事可考,且意俱相同,毫無可喜,徒創此以導邪。近來各鄉從前質樸者,因演戲而習冶容矣。聞某村演戲,席罷之後,婦女逐優人而去矣;又見有嗜戲之家,處子懷孕,淫亂非常矣……然鄉村信神,咸矯誣其說,謂不以戲為禱,則居民難免疾病,商賈必值風濤,是以莫能禁之。(86) 故事的公式化,遊園、定情、及第、好合四個段落,以及第為必然的中心,正是反映這個時代和這個時代人的趣味。浙江紹興一城就聚有這類伶人至數千人之多,劉宗周《與張太符太守書》: 梨園之為天下病,不能更仆數,雖三尺童子知之,而於吾越為獨甚。斗大一城,屯擁數千人,夜聚曉散,日耗千金,養奸誨盜,且挾宦家之勢以陵齊民,官司不敢問。(87) 伶人服飾至有值千金以上者。(88)甚至在崇禎十四年(1641)吳中奇荒之後,仍大規模演戲,徐樹丕說: 辛巳奇荒之後……而優人鮮衣美食,橫行里中,人家做戲一本,費至十餘金,而諸優猶恨恨嫌少。甚至有乘馬者,乘輿者,在戲房索人參湯者,種種惡狀。然必有鄉紳主之,人家惴惴奉之,得一日無事,便為厚幸矣。(89) 業餘消遣的,東南到處多有,浙江各地稱為戲文子弟,陸容說: 嘉興之海鹽,紹興之餘姚,寧波之慈谿,台之黃岩,溫州之永嘉,皆有習為倡優者,名曰戲文子弟,雖良家子不恥為之。其扮演傳奇,無一事無婦人,無一事不哭,令人聞之,易生悽慘,此蓋南宋亡國之音也。其膺為婦人者名妝旦,柔聲緩步,作夾拜態,往往逼真。(90) 江西則有永豐腔,唐順之說: 永豐又素善為優,閭里浸淫傳習,謂永豐腔。使民淫於欲而匱於財。(91) 貴家戲社則由巨家家優排演,供私人欣賞,角色俱經精選,陳懋仁說: 優伶媚趣者,不吝高價,豪奢家攘而有之,蟬鬢傳粉,日以為常。(92) 明末最著者為山陰張家和桐城阮家。山陰張家從萬曆時理學名臣張元忭起到張岱三世都以聲伎著名,張岱自述: 我家聲伎,前世無之。自大父於萬曆年間,與范長白、鄒愚公、黃貞父、包涵所諸先生講此道,遂破天荒為之。有可餐班……次則武陵班……再次則梯仙班……再次則吳郡班……再次則蘇小小班……再次則平苑茂子班。主人解事日精一日,而傒僮技藝,亦愈出愈奇。(93) 張岱自己也工於妙解音律,工於填詞度曲。(94)傒僮到其家,至謂之「過劍門」。曲中經其一顧,聲價十倍。(95)阮大鋮則是明末最負盛名的戲曲作家,他的家伎的表演,名震一時,張岱說: 阮圓海家優美講關目,講情理,講筋節,與他班孟浪不同。然其所打院本又皆主人自製,筆筆勾勒,苦心畫出,與他班鹵莽者又不同。故所搬演本本出色,腳腳出色,出出出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96) 這一般鄉紳不但譜制劇曲,蓄優自娛,並能自己度曲,厭倒伶工。沈德符記: 近年士大夫享太平之樂,以其聰明,寄之剩技。吳中搢紳,留意音律,如太倉張工部新、吳江沈吏部璟、無錫吳進士澄時俱工度曲,每廣座命伎,即老優名倡俱遑遽失措,真不減江東公瑾。(97) 假如我們把明代的劇作家的身份做一統計,將發現大部分是屬於本文所說的這一階級,主要的如朱權、丘濬、王世貞、汪道昆、梁辰魚、湯顯祖、陸采、張鳳翼、梅鼎祚、屠隆、李玉、阮大鋮……除開第一個是親王外,其他的全是進士,官階從內閣大學士到縣令不等。假如再把他們和元曲的作家相比,則將發現元曲的作者大多數是平民和吏胥,而明代傳奇的作者則大半是文人達官。經過這一事實的對比,可發現從平民的藝術轉變為貴族的藝術(文辭之細膩佳麗,故事題材之從日常生活轉變為科名團圓),也正是這整個時代的趨勢的說明。 仕宦階級的另一種娛樂是賭博。縉紳士大夫至以賭博為風流,隨便舉幾個例子,如祝允明: 長洲祝允明好酒色方博。 皇甫沖: 長洲皇甫沖博綜群籍,通挾丸擊球音樂博弈之戲,吳中輕俠少年咸推服之。 何士璧: 福清何士璧跅跑放跡,使酒縱博。 韓上桂: 萬曆間,韓上桂為詩多倚待急就,方與人縱談大噱,呼號飲博,探題立就,斐然可觀。(98) 最通行的賭博有兩種,一種是馬吊,始行於天啟中,顧亭林說: 萬曆之末,太平無事,士大夫無所用心,間有相從賭博者。至天啟中始行馬吊之戲。而今之朝士若江南、山東幾於無人不為此。有如韋昭論所云:窮日盡明,繼以脂燭,人事曠而不修,賓旅闕而不接。(99) 其發展自南而北,申涵光說: 賭真市井事,而士大夫往往好之。至近日馬吊牌,始於南中,漸延都下,窮日累夜,紛然若狂。問之,皆雲極有趣。吾第見廢時失事,勞精耗財,每一場畢,冒冒然目昏體憊,不知其趣安在也?(100) 另一種是葉子戲,源於小說《水滸傳》,以政府所出緝捕水滸群盜賞格數目及所指名之人圖形博勝負,名為鬥葉子,成化英宗時即已盛行於東南,陸容記: 鬥葉子戲,吾昆城上至士夫,下至童豎皆能之。予游昆庠八年,獨不解此,人以拙嗤之。近得閱其形制,一錢至九錢各一葉,一百至九百各一葉。自萬貫以上皆圖人形,萬萬貫呼保義宋江,千萬貫行者武松,百萬貫阮小五,九十萬貫活閻羅阮小七,八十萬貫混江龍李進,七十萬貫病尉遲孫立,六十萬貫鐵鞭呼延綽,五十萬貫花和尚魯智深,四十萬貫賽關索王雄,三十萬貫青面獸楊志,二十萬貫一丈青張橫,九萬貫插翅虎雷橫,八萬貫急先鋒索超,六萬貫混江龍李海,五萬貫黑旋風李逵,四萬貫小旋風柴進,三萬貫大刀關勝,二萬貫小李廣花榮,一萬貫浪子燕青,或謂賭博以勝人為強,故葉子所斗皆才力絕倫之人。非也。蓋宋江等皆大盜,詳見《宣和遺事》及《癸辛雜識》。作此者蓋以賭博為群盜劫奪之行,故以此警世。而人為利所迷,不自悟耳。記此庶吾後之人,知所以自重雲。(101) 到萬曆末年,葉子戲成為民間最流行的賭博,進士甚至有「以不工賭博為恥」的情形。內容又小變,有「闖」,有「獻」,有「大順」三牌,吳偉業說: 萬曆末年,民間好葉子戲,圖趙宋時山東群盜姓名於牌而斗之,至崇禎時大盛。有曰闖,有曰獻,有曰大順。初不知所自起,後皆驗。(102) 舉國上下,都淫於賭博,結果是如沈德符所說: 今天下賭博盛行。其始失貨財,甚則鬻田宅,又甚則為穿窬,浸成大夥劫賊。蓋因本朝法輕,愚民易犯。(103) 崇禎流寇四起,都自立名號,賭慣了葉子戲的就以葉子戲上最膾炙人口的綽號自名,闖、大順之外,如闖塌天、立地王、一堵牆、曹操之類,大體上都是從葉子戲上的綽號演變而來的。 除狎妓、捧戲子、賭博這一類事以外,自命風流或附庸風雅的,則進而搜集古董書畫,沾沾自喜,號為收藏家。明代前期稱這一類人為「愛清」。陸容說: 京師人家能蓄書畫及諸玩器盆景花木之類,輒謂之愛清。蓋其治此,大率欲招致朝紳之好事者往來,壯觀門戶。甚至投人所好,而浸潤以行其私,溺於所好者不悟也。(104) 嘉靖以後,此風大盛,巧取豪奪,無所不至。沈德符說: 嘉靖末年,海內宴安。士大夫富厚者,以治園亭教歌舞之隙,間及古玩。如吳中吳文恪之孫,溧陽史尚寶之子,皆世藏珍秘,不假外索。延陵則稽太史應科,雲間則朱太史大韶,攜李項太學,錫山安太學、葉戶部輩不吝重貲收購,名播江南。南都則姚太史汝循、胡太史汝嘉亦稱好事。若輦下則此風稍遜,惟分宜相國父子(嚴嵩、世蕃),朱成公兄弟(希孝、希忠),並以將相當途,富貴盈溢,旁及雅道,於是嚴以勢劫,朱以貨取,所蓄幾及天府。張江陵(居正)當國亦有此嗜。董其昌最後起名亦最重,人以法眼歸之。(105) 嚴家籍沒後,抄沒清單中有石刻法帖三百五十八冊軸,古今名畫刻絲納紗紙金繡子卷冊共三千二百零一軸。(106)這些書畫的內容和源流都具見於文嘉的《鈐山堂書畫記》。(107)內中有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一畫,據李東陽的《懷麓堂集》、王世貞《弇州山人四部續稿》、四藝蘅《留青日札》和《鈐山堂書畫記》、錢謙益《初學集》等書的記載,此圖的主人有宜興徐氏(溥)、西涯李氏(東陽)、陳湖陸氏、崑山顧氏(懋宏)、袁州嚴氏(嵩)、內府、嘉禾譚梁生等主人。徐、李、嚴三家都是宰輔,陸、顧則為世族。(108)由此可見這時代這風氣之盛!可是從學術的立場看,這時代人對於古物的態度只是一種玩意、珍寶,收藏的風氣雖盛,研究的成績像兩宋的《集古錄》《金石錄》《鐘鼎彝器款識》《東觀餘論》《隸釋》,講形制,講花紋,究文字,正史實的著作,卻一部也沒有。金石學、考古學的成為專學,直需等到下一個對明學反動的清代,在學術史上虛過三百年,真是值得今人惋惜的一件事。勉強地說,這時代人對金石學的貢獻,是搜集和保存古物,供給下一代人研究的基礎。 另外一種興趣是刻書,由於上文所說「書帕」的需要,外任或出使官進京時的人情或賄賂都以新刻書為貴,於是各地競相刻書,各官競相刻書,刻前人著作、刻經史、刻本朝人著作、刻自己著作、刻叢書、刻類書。書籍的數量的陡增和類別的普遍,可說是這時代對於近代文化的一大貢獻。我們試讀明初宋濂的《送東陽馬生序》,可知元末明初這一段時期書籍是如何缺乏,如何難得。這種情形直到正德末年還是無大進步,顧亭林說: 其時天下惟王府官司及建寧書坊乃有刻板,其流布於人間者,不過「四書」「五經」、《通鑑》《性理》諸書,他書即有刻者,亦非好古之家不蓄。(109) 到正德以後,隨吏治風氣之日壞而刻書日益增多,刻工印刷日益壞,所刻書日益濫,內容蕪陋,災梨禍棗,嘉靖時唐順之至大聲疾呼抨擊此等陋習,他指出當代文集之多而濫說: 仆居閒偶想起宇宙間有一二事,人人見慣,而絕是可笑者。其屠沽細人有一碗飯吃,其死後則必有一篇墓誌。其達官貴人與中科第人稍有名目在世間者,其死後則必有一部詩文刻集。如生而飲食,死而棺槨之不可缺者,皆不久泯滅。然其往者減矣,而在者尚滿屋也。若皆存世間,即使以大地為架子,亦安頓不下矣。此等文字,倘家藏人畜者,盡舉祖龍手段作用一番,則南山竹木煤炭當盡減價矣。可笑可笑! 他又說: 居常以刻文字為無廉恥之一節,若使吾身後有閒人作此業障,則非吾敢知。至於自家子弟,則須有遺囑說破此意,不欲其作此業障也。(110) 又說: 今世所謂文集者,遍滿世間,不為少矣。其實一字無用。彼其初作者,莫不妄意於不朽之圖,而適足以自彰其陋,以取誚於觀者,亦可謂木災而已。(111) 可惜他身後仍然有閒人替他刻文集、刻雜著,做此業障!其實不但是文集之多而濫而已,叢書、類書也一樣。刻書到無新書可刻,而又非新書不夠炫耀,不夠送「禮」時,只好偷工減料,雜抄、類書應市。或者取巧,竊取已刻叢書,截足去腕,改頭換面,偽造作者和書名,作為一新叢書出面。欺世盜名,貽誤學者,明代後期刻書之草率,和類書、叢書之餖飣瓜剖,惡劣萬狀,原因就在於此。 再就現存的明人文集而論明代的文學,明初的一些文人,如宋濂所說到底還是曾經鑽研經史、博讀子集、學有根底的。自科舉興而開始有不讀書的風氣,士子除「四書」以外,不讀他書。到中期王世貞、李攀龍反抗這潮流,提倡復古,不讀唐以後書,唐以前的書,《史記》《漢書》諸子還是非讀不可的。到後期三袁(宗道、宏道、中道)、鍾惺、譚元春力反王李之說,遍主唐宋,文壇上有公安體、竟陵體之目,卻索性唐以前也不讀,唐以後亦不讀,空疏之上加上淺薄,矯揉造作,模仿晉人語調,造一二雋語,今人名之為小品文。其弊正如禪宗不立文字,白痴村夫只要會一兩句口頭禪,會喝會打,便可自命禪學,機鋒。這是八股制度所產生的機鋒文學,也是亡國文學。 由於鄉里的、同年的、同門的觀念,在政治上也因之而分黨立派,鄉誼重而國事輕,年誼重而是非亂。談遷說: 萬曆末朝士分黨,競立門戶。有東林之黨,無錫顧憲成、高攀龍,金壇于玉立等廢居講學,立東林書院,而常、鎮人附之。有崑山之黨,則顧天埈及湘潭李勝芳,蘇人附之。有四明之黨,則沈一貫,浙人附之。有宣城之黨,則湯賓尹,而寧國、太平人附之。有江右之黨,則鄒元標。有關中之黨,則馮從吾,各同省人附之。馮嘗督學山西,則山、陝合。馮、鄒又講學相善,又江右、山、陝合也。閩、楚、粵、蜀遠不具論。庚戌大計,江右淮撫李三才庇東林而諸黨左矣。時攻東林俱見罪,四明至楚粵無一人台省者。天啟初東林獨盛,起鄒元標,而江右亦東林也。江夏熊廷弼原江右籍,楚東林也,福清葉白高、歸德侯執躬秉政,天下咸奔走焉,仕途捷徑,非東林不靈,波及諸生,如復社、幾社不一而足,家馳人鶩,恐漢末標榜不是過也。(112) 大致地說,可以分為東林和非東林兩派: 萬曆三十八年……先是南北言官群擊李三才、王元翰,連及里居顧憲成,謂之東林黨。而祭酒湯賓尹、諭德顧天埈各收召朋徒,干預時政,謂之宣黨、昆黨,以賓尹宣城人,天峻崑山人也。御史徐兆魁、喬應甲、劉國縉、鄭繼芳、劉光復、房壯麗,給事中王織徽、朱一桂、姚宗文、徐紹吉、周永春輩則力挑東林,與賓尹、天埈聲勢相倚,大臣多畏避之。(113) 非東林系統複雜,即東林亦以地分左右: 東林中又各以地分左右,魏大中嘗駁蘇松巡撫王象恆恤典,山東人居言路者咸怒。及駁浙江巡撫劉一焜,江西人亦大怒。(114) 東林黨人多名儒學者,以講學相高,其意見往往可左右政治。非東林則多不為物論所予,為東林所攻擊,窘而附於內廷的閹宦,由此又成為外廷的清流和內廷的閹人爭奪政權的局面。兩方互相排擠攻擊,爭門戶、爭封疆、爭「三案」、爭京察,不勝則糾紛錯雜,不可究詰,這一派上台,那一派下野,此伏彼起,只圖顧全鄉誼年誼,置國家利害於不顧。這一階級是這帝國政權的基礎,基礎崩潰,所建設的政權自然也就瓦解了。 年輕一點的舉人、貢生、生員,貴家公子,受了上一代分黨立派的刺激,則組織文社,自相標榜,以為名高。顧公燮說: 文社始於天啟甲子(1624)張天如等之應社……推大訖於四海。於是有廣應社、復社。雲間有幾社,浙江有聞社,江北有南社,江西有則社。又有歷亭席社,昆陽雲簪社。而吳門別有羽朋社,武林有讀書社。山左有大社。僉會於吳,統於復社。(115) 其學風好糅雜莊老,混合儒釋,顧亭林說: 當萬曆之末,士子好新說,以莊老百家之言,竄入經義,甚者合佛老與儒為一,自謂千載絕學。(116) 空談性命,不切實際。有講求經世實用之學者則共目為迂、為疏、為腐,陶奭齡說: 士大夫膏肓之病,只是一俗。世有稍自脫者,即共命之為迂為疏為俗。於是一入仕途,即相師相仿,以求入於俗而後已。如相率而飲狂泉,亦可悲矣。(117) 以抨擊剿襲為能事,一書新出,即有一書譏評之,詩文則仿效時賢,亦步亦趨,了無生氣。(118)黃宗羲譏為學罵,他說: 昔之學者學道也,今之學者學罵也。矜氣節者則罵為標榜,志經世家則罵為功利,讀書作文者則罵為玩物喪志,留心政事者則罵為俗吏,接庸僧數輩則罵考亭為不足學矣,讀艾千子定待之尾則罵象山、陽明為禪學矣,濂溪之主靜則曰盤桓於腔子中者也,洛下之持敬則曰是有方所之學也。遜志罵其學誤主,東林罵其黨亡國,相訟不決,以後息者為勝。(119) 這上下兩代人有四字寶訣,在登政府時應用,曰調停,曰作用,于慎行說: 近世士大夫有四字寶訣,自謂救時良方,不知乃其膏肓之疾也。進退人才用調停二字,區畫政機用作用二字。此非聖賢之教也。夫賢則進,否則舍,何假調停?政可則行,不可則止,何煩作用?君子以調停為名,而小人之朋比者托焉;君子以作用為方,而小人之彌縫者借焉,四字不除,太平不可興也。(120) 甚至以留心國事為多言多事: 編修倪元璐屢疏爭時事。同鄉前輩來宗道謂曰:渠何事多言!吾詞林故事,惟香茗耳。時謂宗道清客宰相雲。(121) 又有三法,謝肇淛說: 今之仕者,為郡縣則假條議以濟其貪,任京職則假建言以文其短,居里閈則假道學以行其私。舉世之無學術事功,三者壞之也。(122) 我們可以學他的話說:明代之無學術事功,是由於這個特殊的社會重心,這個特殊的新仕宦階級所構成的社會風氣和制度。由於這種風氣和制度所造成的人生哲學是讀書取科第,做官要貪污,居鄉為土豪。學術不能療貧,事功不能致富,則此時代之無學術事功,正是此時代之本色。何怪之有! 在古時代,老百姓的本分除了納賦和力役,還要對地方官吏、豪紳、地主……盡種種義務,他們要受四重甚至五重的剝削。然而,一到上層統治集團腐爛了,政治崩潰了,軍隊解體了,整個社會組織渙散無力了,他們便一哄而起,推翻這個剝削他們的統治集團。 * * * (1) 張居正《張太岳文集》卷三九《請申舊章飭學政以振興人才疏》:「生員之家,依洪武年間例,除本身外,戶內優免二丁差役。」 (2) 《溫寶忠遺稿》卷五。 (3) 《明太祖實錄》卷一一一,洪武十年二月丁卯。 (4) 《劉子文編》卷五,《責成巡方職掌疏》。 (5) 《明太祖實錄》卷一二六。 (6) 徐學謨《世廟識余錄》卷二〇:「淮安之俗,顯宦居鄉,縣送門皂、吏書、承應,比於親臨上司。往翰林學士蔡昂守制在籍時可驗也。」 (7) 《明太祖實錄》卷一三一:「洪武十三年五月庚子,吏部郎中劉平仲叔父有罪,當杖為軍,上以平仲仕於朝,特免之。」 (8) 《明律》卷四《戶律》:「庶民之家,存養奴婢者,杖一百,即放從良。」 (9) 《明太祖實錄》卷一八一。 (10) 《消夏閒記摘抄》卷中。 (11) 參見《明史》禮志與服志。 (12) 《明太祖實錄》卷一五九。 (13) 參見《明太祖實錄》卷一六五。 (14) 參見吳晗《胡惟庸黨案考》,載《燕京學報》第十五期。《明史》卷一三九《茹太素傳》:「洪武八年坐累降刑部主事,陳時務累萬言。中言才能之士,數年來倖存者百無一二,今所任率迂儒俗吏。」《葉伯巨傳》:「古之為仕者以登仕為榮,以罷職為辱;今之為仕者以溷職無聞為福,以受玷不錄為幸,以屯田工役為必獲之罪,以鞭笞棰笞為尋常之辱。其始也朝廷取天下之士,網羅捃摭,務無餘逸,有司敦迫上道,如捕重囚,比到京師而除官,多以貌選,所學或非其所用,所用或非其所學。洎乎居官,一有差跌,苟免誅戮,則必去屯田工役之科,率是為常,不少顧惜。竊見數年以來,誅戮亦可謂不少矣,而犯者相踵。」卷一四七《解縉傳》:「上封事曰……國初至今,將二十載,幾無時不變之法,無一日無過之人。」 (15) 《王文恪公文集》卷二三,《容庵葛君家傳》。 (16) 《天傭子文集》卷二。 (17) 《世廟識余錄》卷二〇。 (18) 《寒夜錄》上。 (19) 《研堂見聞雜記》。 (20) 《吳風錄》。 (21) 《五雜俎》卷一三。 (22) 《劉子文編》卷八,《與張太符太守》。 (23) 《鑾坡集》卷七,《禮部侍郎曾公神道碑銘》。 (24) 《荊川文集》卷四,《答俞訓導書》。 (25) 《五雜俎》卷一五,《事部》。 (26) 《燼餘集·與朱德升孝廉書》。 (27) 《燈窗叢錄》卷四。 (28) 參見吳晗:《元帝國之崩潰與明之建國》。 (29) 《明史·選舉志》。 (30) 《大誥》第四四。《明太祖實錄》卷一五七:「洪武十六年十月癸巳,詔郡縣復設社學。先是命天下有司設社學以教民間子弟,而有司以是擾民,遂命停罷。至是復詔民間自立社學,延師儒以教子弟,有司不得干預。」《續誥》吉州科斂第五七:「吉州知州游尚志指以生員為由,逼令為生員者二百餘戶,勾至受贓放回。」 (31) 《翰苑別集》卷一,《送翁好古教授廣州序》。 (32) 《菽園雜記》卷一三。 (33) 朱國楨:《涌幢小品》卷一一。 (34) 參見《明史》卷六九,《選舉志》。 (35) 《南中紀聞》。 (36) 《消夏閒記摘抄》上。 (37) 《明英宗實錄》卷一六九。 (38) 《垂光集》卷一,《論治化疏》。 (39) 《承啟堂稿》卷二六,《故錦衣黨藍田墓志銘》。 (40) 田藝蘅:《留青日札》。 (41) 《明史》卷三〇八,《嚴嵩傳》。 (42) 《涌幢小品》卷九。 (43) 《明史》卷二一三,《張居正傳》。 (44) 《徐文長文集》卷二〇,《贈婦翁潘公序》。 (45) 《楊文弱集》卷三三,《訪據疏》。 (46) 《堵文忠公集》卷二〇,《救時二十議疏》。 (47) 《客座贅語》卷五,《建業風俗記》。 (48) 《萬曆野獲編》。 (49) 王崇簡:《冬夜箋記》。 (50) 參見田藝蘅:《留青日札》。 (51) 參見《明史》卷三〇七,《陸炳傳》。 (52) 參見林時對:《荷鍤叢談》卷四。 (53) 《客座贅語》卷五,《建業風俗記》。 (54) 《小柴桑喃喃錄》卷下。 (55) 《消夏閒記摘抄》卷上。 (56) 參見《弇州山人四部稿·游金陵諸園記》。 (57) 參見《弇州山人四部稿·婁東園亭志》。 (58) 參見《燕都遊覽志》。 (59) 《七修類稿》卷二。 (60) 《撰杖集·張南垣傳》。 (61) 《小柴桑喃喃錄》卷上。 (62) 《陶庵夢憶》卷四,《方物》。 (63) 《陶庵夢憶》卷八,《張東谷好酒》。 (64) 《五雜俎》。 (65) 《雲間據目抄》。 (66) 《雲間據自抄》。 (67) 參見余永麟:《北窗瑣語》。 (68) 《明史稿·五行志二·服妖》。 (69) 《雲間據目抄》。 (70) 《三岡識略》。 (71) 《己瘧編》。 (72) 《見聞錄》。 (73) 《明史》卷一〇五,《劉觀傳》。 (74) 《明宣宗實錄》卷五六。 (75) 《明宣宗實錄》卷五七。 (76) 《萬曆野獲編》卷二四。 (77) 《舊京遺事》。 (78) 《暇老齋雜記》卷四。 (79) 參見《圖書集成·藝術典》卷八二〇。 (80) 《板橋雜記》。 (81) 《板橋雜記》。 (82) 《識小錄》卷上。 (83) 《陶庵夢憶》卷二。 (84) 《陶庵夢憶》卷四。 (85) 《陶庵夢憶》卷四。 (86) 《圖書集成·藝術典》卷八一七。 (87) 《劉子文編》卷八。 (88) 參見黃宗羲:《南雷集·子劉子行狀》。 (89) 《識小錄》。 (90) 《菽園雜記》。 (91) 《荊川文集》卷一〇,《唐郎中嘿庵墓志銘》。 (92) 《泉南雜誌》。 (93) 《陶庵夢憶》卷四,《張氏聲伎》。 (94) 參見《陶庵夢憶》卷七,《冰山記》。 (95) 參見《陶庵夢憶》卷七,《過劍門》。 (96) 《陶庵夢憶》卷八,《阮圓海戲》。 (97) 《萬曆野獲編》卷二四。 (98) 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 (99) 《日知錄》。 (100) 《荊園小語》。 (101) 《菽園雜記》。 (102) 《綏寇紀略》卷一二。 (103) 《萬曆野獲編補遺》卷三。 (104) 《菽園雜記》。 (105) 《萬曆野獲編》卷二六。 (106) 參見田藝蘅:《留青日札》。 (107) 參見《勝朝遺事》本。 (108) 參見吳晗:《〈金瓶梅〉的著作時代及其社會背景》,《文學季刊》,1934年(創刊號)。 (109) 《亭林文集》卷二,《抄書自序》。 (110) 《荊川文集》卷五,《答王遵岩書》。 (111) 《荊川文集》卷五,《典卜無錫書》。 (112) 《棗林雜俎·逸典》。 (113) 《明史》卷二二四,《孫丕揚傳》。 (114) 《明史》卷二四四,《魏大中傳》。 (115) 《消夏閒記摘抄》卷下。 (116) 《亭林文集》卷五,《富平李君墓志銘》。 (117) 《小柴桑喃喃錄》卷下。 (118) 參見《南滣楛語》。 (119) 《南雷文案》卷一〇,《七怪》。 (120) 《谷山筆塵》卷一六。 (121) 林時對:《荷鍤叢談》卷二。 (122) 《五雜俎》卷一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