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母親的土地呵! · 詩人的復仇
我歌唱,為了復仇!
母親編了一支歌謠,
拍著我的頭髮責備我:
「孩子,你是一個復仇的精靈,
因為你不守天老爺的規矩,
就把你打下來,在土地上受罪。」
在農村的二月天,
綠草爬上了牆頭,
春風,撐開了溫暖的蓬帆
那蟄息了整個冬季的太陽
也把光明的花蕊
懸掛在家家的屋檐。
這時候,我誕生在草屋裡
一切新鮮氣息
充滿了我幼小的靈魂,
但,我的血液,每個細胞里
隱藏著祖代遺傳的仇恨。
祖父,在打禾場上,在鋤頭底下
磨硬了兩手,磨碎了心,
最後,地主兇狠的鞭子
把他送進了墳墓。
父親,拿起祖父留下的
那一把鉤鐮,一頭彎嘴鋤
整年,賣身給黑色的土壤
把汗水變成了谷豆。
我,像一株花樹,
開在全家人的眼睛裡,
十一歲,我手裡的鐮刀
變成了一本洋書。
母親,用密細的針線,
給我縫起了
第一件「讀書人」的衣裳。
父親,那一把大剪刀,
剪下我尺把長的辮子,
也仿佛剪下我一生的痛苦。
方塊字,書上的圖畫,
改變了我簡潔的思想。
像小鳥,飛出了巢,
我看見更廣大的天地。
黑色的風暴,紅的霞,
飄搖的雪,滴溜溜的雨,
人生,像一團簇簇的花,
我開始探尋她的秘密。
母親,流淚的眼睛,
父親伴我洗澡的池塘,
早已飛出了我的記憶。
都市
像一個吃了嗎啡的瘋婆,
它用愛,用恨
糾纏我!
它用欺騙,
擁抱我!
我的愛,沒有結成果實,
我的恨,在心臟里發火。
像沒有籠頭的馬,
我奔出鄉村,跨過高山,大河
到漠天黑地的塞上,
到綠秧黃花的江南。
我曾把自己比作一隻海燕
在白霧茫茫的海天探險,
我曾想做一個「燈塔守者」,
把生命交付給「天明」,
「宛似火線的戰士,
在苦鬥里期圖生存。」
喊醒我的,是九月,關外
人民憤怒的呼號。
從難民車的頂篷上
我看見祖父,父親,母親
一樣襤褸的衣服,一樣善良的面孔。
痛苦,抓住我的心,
像千萬個毛毛蟲,
在我血管里隱隱地爬行。
我發誓「我要復仇」
向他,比地主更大的敵人!
隨著十二月的風暴,
那年青的如林的黑手
插滿了古城的天空。
我譜一支歌,又一支歌,
我的歌,帶著火紅的翅膀
飛進「鋼鐵的行列」,
飛過大的城市,小的鄉村
飛過平靜的原野,波浪滾流的大海。
飛到祖父,父親,母親,人民的心窩裡。
在那裡,我住下,
像母親懷裡的胎兒,
吮吸著血液的滋養。
我的歌,變成了火,發熱,發光;
我的歌,是上一代的痛苦,下一代的希望。
我的路,遙遠得很啊!
像望不到的天邊走不盡的平原。
我帶著泥巴,帶著土塵。
帶著數不清量不盡的仇恨
花謝了,要結果實;
雨晴了,要出太陽。
我的詩,是永遠結不成的果實!
我的歌,是遮不住凍不死的太陽。
角笛
我有一隻角笛,
在寂寞和愁苦的時候
它是我最知心的朋友。
我把它珍藏在心上,
像少女的情書,
烈士的匕首一樣。
它對我哭,對我笑,
它對我,閃閃地
發著鋼色的輝光。
它有七個孔穴
十二條金色的絲簧,
像一架莊嚴的古琴
期待著歌人的彈唱。
我洗滌它,養育它,
用我激動的淚水,
和紅堂堂的血漿。
它誘惑我,
走出陰暗的小屋
到聽眾沸騰的街心
去彈唱人類的希望。
往日,我拿起它
以天真而甘美的聲音,
在父母的耳邊
吹奏起童年的謠曲。
也曾以悽厲的聲音,
在年青的隊群
吹奏著生活的頌歌。
有時,我沉默地
收起角笛,
讓它壯麗的音響
激盪在我的心靈里。
有時,在戰場的月光下,
我吻住角笛的管口
向人民吹一支戰鬥的新曲。
今天,用清澈的江水
洗亮我日久塵封的角笛,
向睡夢籠罩的原野,村鎮
吹奏起喧天的自由號音。
七個溜亮的孔穴呵,
是我生命的源泉,
從十二條絲簧上,
放出我明天的想望。
是血,是火,我的歌,
飛越煙塵漫漫的原野,
多霧的山,綠色茫蒼的海洋。
去尋找那崛起在
法西斯刺刀下的奴隸,
和那些永遠不會屈服
開闢自由土地的英雄。
我朗朗地唱著:
「唯有智慧的花朵,
能結出智慧的果實;
那些罪惡的種子
絕不能在人間繁殖。」
「民主,全人類的旗幟!」
用我響亮的笛音
在無限聽眾的心上,
喊一個口號,寫一條標語。
「暴力,全人類的公敵!」
用我燃燒的熱情
在無限聽眾的心上,
喚起仇恨,抗爭的火力。
那一天,人和人
在幸福的歡笑中握手,
我就帶著這支角笛,
騎一匹馬,到新世界去遊歷。
1944年2月 渝
我的白板木門小屋
我的白板木門小屋,
是我生命的搖床——
一個躲風避雨的小天地。
我歡喜在這裡游泳,
我卻不是一隻龜魚。
樓板的油漆脫落了,
床欄杆搭著四季的衣裳,
破書架缺了一條竹腿,
蜘蛛在牆角織成了線網。
桌上的瓶花開得紅艷,
活像小兒子胖圓的臉。
我的心靈里正在開花,
這朵花開向遙遠的人間。
書壓著書,紙疊上紙,
厚厚地堆成了高牆,
在這高牆的磚瓦縫裡
我修煉著自己的思想。
像木匠握著斧頭,
像農夫牽著耕犁,
我的筆常浸潤著墨水,
墨水化成血,血化成種子,
深深地播植在大眾的心裡。
老朋友去,新朋友來,
踏爛了我的木板樓梯,
我們的心,交流著溫暖,
也灼燒著戰鬥的火力。
這小屋,斗大的窗口,
面向著天空,面向著大江,
我的心胸比天還要高遠,
洶湧的波濤是我的歌唱。
小屋的下面沒有個安靜,
縫機軋軋地跳轉。
針線從布匹上穿上穿下,
每一針都流淌著她們的血汗。
妻,從樓上跑到樓下,
像找食的雀鳥跳跳噠噠,
她看護孩子,管理機器,
忙上忙,忘記了梳理頭髮。
小屋的左邊右邊,
鄰接著破破爛爛的房屋,
屋裡主人和我們一樣,
拍賣著血液,拍賣著勞力。
我愛這白板木門小屋,
也愛苦力們的勞作呼呵,
用希望和災難奮鬥,
我的心永遠沒有寂寞。
小屋的門前有一條甬路,
這條路連接著真理,連接著光明,
從這兒可以走向廣闊的土地,
在現實的懷抱里養育我的生命。
1944年11月初稿
12月改成
沒有結成的果實——復仇者的歌
一、老祖母
老祖母的嘴,
是一架詩風琴。
她樸素的琴鍵上,
彈出了
農民的哭泣,
收穫的歡悅,
土地的劫難。
她第一個
教我歌唱……
二、我的歌
我的歌
不是隨風搖擺的小草,
不是冰塊凍結在死水裡的池塘。
我的歌
是牽牛花的喇叭,
是卷過田野的風暴,
是麥穗的芳香。
我的歌
像金翅膀的鷹,
從黑夜裡起飛,
追趕紅色的太陽。
三、就從那時候起
飢餓的泥土
掩埋了老祖母。
地主,血腥的鞭子,
抽擊著祖父的命運。
災難的腳步,
爬遍了荒冷的鄉村。
就從那時候起,
我變成了一個詩人。
四、在都市
很早,我闖進了都市。
那裡,有狗吃人的故事,
那裡,講不出一篇童話。
五、愛
為了她的名字,
我喊啞了年青的喉嚨。
為了你的眼睛,
我哭昏了明銳的眼睛。
為了走進她的心,
我寫過寫不完的書信。
為了她改變了思想的指針,
我噙住了絕望的淚水。
六、復仇曲
海濱的秋天,
在我潔白的思想上
寫上了祖國的災難。
從此,
幸福的夢
被關在希望的門外。
從此,
親愛的土地上
失掉了站立的自由。
從此,
我開始譜一支曲子,
那曲名叫做「復仇」。
七、放逐
因為我在睡沉沉的夜裡
發狂的呼喊;
因為我在死亡的刀口上
敢說反抗;
因為我在人騙人的世界
寫著天真的詩。
於是,我被放逐了……
我的眼淚變成了憤恨。
八、信號
戰爭
像一隻羽毛光燦的飛鳥,
它給我帶來了自由的信號。
八月的黃浦江呵!
你熱火朝天的波浪,
就是我激揚的歌聲。
踏著人民進軍的腳步,
我背起了縴繩,
像踏上祖國明天的道路。
九、八年
八年,臉上失去了青春的紅色!
八年,笑,離開了唇邊,
八年,大的愛,大的恨,扭結著我的靈魂。
八年,我舉著復仇的旗子!
八年,我敲打著痛苦的鎖鏈!
十、沒有結成的果實
種子,在泥土裡埋藏;
芽,從泥土裡生長;
花,在枝葉里開放。
詩,在仇恨里埋藏;
詩,在戰鬥中生長;
詩,在人民的心裡開放。
我的花呢?
我的果實呢?
在自由的泥土裡,
在綠色的枝葉上。
1945年3月2日 渝
益母草(選)——獻給母親
一、牽牛花
母親,你吩咐我——
在咱家黃土牆外,
多耕些牽牛花。
那些紫溜溜的花,
紅彤彤的花,
像一個個的小喇叭。
掐一朵好看的花,
放在你的嘴唇上,
叫你當笛子
吹得嗚噠噠的響。
我南天地北的歌唱,
天天夜夜帶著它——
母親,你交給我的
那和牽牛花一樣的小喇叭。
二、老黃牛
我不能忘記呀!
彎彎角的老黃牛,
泥土色的羽毛閃亮光,
它的叫吼像打雷。
母親把我放在黃牛背,
馱到村西麥田裡。
她說,「天夕的太陽照牛棚,
你爹牽牛餵料草,
餵牛時就生下了你。
孩子,你應該疼黃牛,
他是你心連心的好朋友。」
我想起了彎角的老黃牛,
恨不得拖一條耕犁回家鄉,
去開墾荒茅的土地。
四、貓
它飽滿的眼睛裡,
永遠沒有黑暗,
冒著火星的瞳孔,
標明了早晚的時間。
用厚茸茸的羽毛,
包藏起自己的利爪,
叫老鼠們神經膽戰的
是它威風的呼嘯。
母親餵養過一隻花貓,
「小老虎「——是它的綽號。
有它蹲在身邊,
老鼠不敢在黑暗裡流竄。
六、益母草
野薔薇樣的葉子,
球狀的奶色花,
她的花像女人的玉峰。
母親病在燒頭上,
要吃清心的好藥湯。
我提起竹籃和鐮刀,
遍地去采益母草。
采採回來煮成茶,
「媽媽你喝吧,喝了精神就快當!」
「孩子,你不要遠地跑,常在我身邊煮藥草!」
七、野菜
山花比畦花好,
野菜比家菜香。
母親提著小竹筐,
我拿著白木柄長鏟,
到開凍的黃泥田
去挖掘青青的野菜。
喜鵲叫在枝頭上,
太陽笑紅了臉
青菜生在田地邊,
我把它的根兒掘斷。
一籃野菜帶回家,
和成沫粉做團團。
母親好好地誇獎我——
「孩子啊,你是娘的包心菜!」
八、種樹
在場園的空地邊上,
我學著媽媽種果樹,
挖個坑兒不深不淺,
撿好種子放在裡邊。
斫一些帶刺兒的樹枝,
在四周架起一層小籬笆,
防衛那野性子雀鳥
來啄去青生的樹芽。
「勤澆水,多曬天,
桃三杏四梨五年。」
母親扶住白木把長鏟,
說道著種樹的經驗。
今春,那滿園子的果木樹
是不是正開了好花?
是不是那梨花的顏色,
恰似你變白了的頭髮?
九、醉棗
穿棉襖,吃紅棗,
北方秋涼能個早?
白木竿敲到樹枝上,
大紅棗落的滿地跑。
大紅棗越熟越紅髮,
甜像蜜,紅死小櫻桃。
買來上好高粱酒,
醉一壇,醉一年,
母親把罈子封的嚴嚴地,
這醉棗留給哥哥吃。
兒今漂泊十五年,
母親的棗醉啊,也該有十五壇。
人民的勳章
像早晨太陽的紅光,
毛澤東,照耀著八月的山城。
不同的聲音,呼喊著;
不同的心情,猜測著:
「毛澤東來了!」
「毛澤東替老百姓打天下!」
「毛澤東的胸前沒有勳章!」
「如果毛先生歡喜勳章,
俺們老百姓給他造一個大紅的『人民的勳章』
插在他『藍色的中山服』上。」
像一陣辟天蓋地的大雨,
毛澤東,——突然地傾瀉到乾旱的土地。
人民編成了歌謠來傳唱:
「毛澤東走到哪裡,
哪裡就插起解放的旗幟,
今天他來到了重慶,
重慶也得開放開放!」
從高樓大廈的紅色燈下,
到桌凳擁擠的茶酒館裡,
人們都說著一個問題:
「硬是要得,毛澤東來了,
這次『談判』一定能有一點成績!」
像一顆大明星星,
毛澤東,——閃亮在中國的土地。
四十年「長征」的歲月,
你沒有離開襤褸的人民,
人民跟著你走路,打游擊,抗日,
武裝自己,以中國人的氣魄
抵抗法西斯蒂。
在荒冷的西北高原,
你高唱「整風運動」「豐衣足食」,
別人歌頌你是「革命的創造者」,
我說你是光彩燦朗的「人民大眾的詩人」。
像一條綠涌涌的河流,
毛澤東,——灌溉著老百姓的田畝。
他們渴了你給水喝,
他們餓了你給穀米,
你用勞動革命的手臂,
揭去了人民身上的枷鎖。
「從人民中來,
到人民中去!」
五十年來你掌握了革命的歷史。
「和平,民主,團結。」
是你今天的理想,
也是全中國老百姓的願望。
什麼時候,這個願望能夠實現,
你就該佩掛起
人民的勳章!
原載1945年9月10日《新華日報》
給詩人
今天,你的筆名——
叫諷刺家。
讓愛你的更熱情地愛你,
讓恨你的絕望地發抖吧!
你永遠舉著投槍,
屹立在風險當中,
為人民寫著自由的「預言」。
1945年除夕 於渝
給築路
你們的勞力,
像流不盡的江水,
鐵鎬
在冷風裡起落;
你們吃力地,用灰泥
把散亂的砂石團結在一起。
好花不為自身開放,
星星不為自己發光,
路,修平了,
讓千萬人在上面行走。
1945年除夕 於渝
瀑布頌
——「你看見民主的力量,聽到民主的聲音嗎」?
「它不正像從萬丈峰岩的頂上呼嘯奔流而來的大瀑布!」
閃著銀光,帶著電火,
爆發起雷樣的吼聲,
你自由猛壯的大瀑布啊!
從晨光燦爛萬丈峰岩的頂上,
呼號傾瀉地向著我們來了。
崩裂了,破碎了,倒掉!
那白色,各色的頑石,
那朽老的樹,枯黃的草,衰殘的花,
那一切企圖阻礙你毀滅你的東西。
逃掉了,躲藏了,哭泣了,
那膽小的雀鳥,害人的蟲豹,
那稱王作怪的豺、狼、虎、豹,
那巧嘴的鸚鵡,和午夜叫囂的鴟梟。
歡唱吧!歡唱吧!滿山的松柏,
都向你搖動著綠色的枝葉;
歡唱吧,歡唱吧!四下里的谷壑
都向你震盪起轟隆的迴響。
你洗濯著,呼號著,狂奔著,
一個漩渦,接著百個漩渦,
百個波浪,接起千個波浪,
無數的漩渦,波浪,匯成了沖天撼地的力量。
溫柔的小河向你招手,
茫野的大海向招手,
靜寧的湖泊向你招手,
田野,敞開寬闊的臂膀
迎接你傾注而來的巨流。
流吧!流吧!沒遮攔的流吧!
流過熱鬧的城市,荒冷的村鎮,
流過轟響著機器的工場,
流過農夫耕種的田地,
流過腐臭的溝穴,豐美的草原。
叫晶潔的顯得更晶潔,
叫明亮的顯得更明亮,
叫醜惡的露出醜態,
叫骯髒的露出骯髒。
呼號吧!呼號吧!像風暴樣的呼號吧!
在南國劫後的國土上,
在北方解放的鄉村里,
在一切呻吟著苦痛的區域。
讓愛你的更熱情的愛你!
讓恨你的發出絕望的抖顫!
讓歡迎你的親切的擁抱在一起!
讓躲避你的永遠沉睡在陰暗裡!
是生存?是死亡?最後的搏鬥,
是毀滅?是自由?選擇自己的道路。
瀑布啊!你不會孤獨!
像月亮,被燦麗的星群圍抱;
像太陽被萬物仰望著,熱愛著。
在向前奔流的路上,
也許有接連不斷的阻攔,
也許有大大小小的險灘,
但,兩邊的溪水,河流,湖泊,
都匯在你沖盪出來的寬闊的流線,
看吧!那閃動著金色波濤的
自由的海洋近了,就在眼前!
新的年代
我迎接,我迎接這新的年代!
她像金鈴似的響在我的耳邊,
像颶風之卷過秋日的曠野,
大踏步地,向著我,向著人類走來。
我望著她健康的身影,嚴肅的姿態,
她心裡仿佛有積壓著的黑夜樣的憂鬱,
但在她亮耀的額角上,冷靜的眼瞳里,
卻閃耀著黎明的爽朗,璀璨的光彩。
我迎接,我迎接這新的年代!
她從風雪的冬季走向溫暖的地帶,
像泛濫的暖流,漫過山谷與村鎮,
吻潤著劫後的土地,瘡痍的原野。
多少人舉起手臂向她歡呼,
抹掉悲傷的記憶,泄著驚喜的淚水,
看呀,冰凍了的河川開始融消,
小草們茁生嫩芽,樹枝上冒出青葉。
我迎接,我迎接,這新的年代!
一聲春雷,喊醒美麗的世界,
我看見在上的跌下,在下的站起,
那統治者的寶座也即要坍台。
一個意志統一了人類的步伐,
那聲音是多麼整齊,多麼強大!
她行進,行進,在歷史的行程上
播下真理的種子,鋪綴幸福的鮮花。
我迎接,我迎接這新的年代!
貪婪者「戰爭」的狂吠業已消歇,
海洋的,大陸的二十八大盟國的人民,
都為著勝利的信號欣快的走來。
吶喊著,歡呼著,要審判、懲罰
那些破壞規約殘害人類的強盜,
為了死難者的仇恨,子孫的幸福,
要喚回自由的靈魂剷除禍患的根苗。
我迎接,我迎接這新的年代!
向空中,向海洋,向大地,
我放出一串清新的歌唱:
那聲音帶著光,帶著力,帶著希望。
我將扭住困睡者,懦弱的耳朵,
叫她們聽聽這聲音,看看這景象:
不論方位,不論膚色,愛自由的人民
都站在一道,歡迎這新的年代!
夜宿村公所
自由的道路,
連接著廣闊的平原,
為了鬥爭,
我們行進在黑夜間。
忽然,冰塊似的雲彩,
壓低了半個天,
我們趕到一個小村,
村名叫黃家店。
年青的村長
領我們到村公所,
點燈,燒開水,
給我們預備夜餐。
他歡喜地忙來忙去,
我們拉他坐下,
他說:「同志,到這裡,
就算到了家。
要什麼,說句話。」
走了一天路,
心裡冷,身上疲倦。
這時候,都感到
階級的溫暖。
1946年12月
新生的城
臘月風雪的夜晚,
我的車走進故鄉的縣城,
那五丈高的城樓,
周圍八里長的城牆,
都搗成了一片平地。
我的車自由的趕進城去,
借著路燈的光,
我看見這新生的城:
從前塑立著的牛頭馬面的城隍廟
改成了完全小學;
那榨盡窮人血汗的當鋪
變成了紡織工廠;
十字街,沒有了
象徵著封建功名的
大理石牌坊;
寬闊的街道兩邊
儘是些新起的小商店,
新蓋成的白板木門小房。
1947年1月
故鄉
我的故鄉像一個啞巴,
從我記事的時候起,
就沒有聽到歡笑的聲音。
我的故鄉像一個地獄,
在這裡住了幾十年,
只聽到奴隸的哭泣。
十五年前的一個夏天,
我剃掉頭髮,穿了一雙草鞋,
悄悄地離開了故鄉,
父親送我到高莊橋,
我哭了,一個人走向西方。
暗夜在故鄉里降臨,
故鄉受著「傻日本」的統治,
父老們像風沙下的小草,
在苦痛里做著憤恨的喘息。
今天我又回到這茅頭鄉村,
滿街是唱歌的孩子,短髮的女人,
街心裡,架起鞦韆、木馬,
勞動過了,就來歇歇心,做做遊戲。
打開了生活的鎖鏈,
人心也跟著解放,
一片鼓聲的號召,
男人女人馬上擁到會場。
堵塞的幾十年的冤屈,
像斷了閘門的水流,
都盡情地說說,喊喊,
把心坎里的苦水一下子倒完。
一個六十歲的老大娘,
穿著翻了身的青布衣裳,
她拉住我,搖動著乾癟的嘴唇:
「八路軍叫奴隸變成了主人,
咱這個啞巴村子也有了聲音。」
1947年1月
茅屋
黃昏的煙雨侵上茅屋了,
屋檐上滴滴零零地淋著水,
喧叫的小鳥停住了啁啾的聲音,
安靜地投進溫暖的窠巢。
老婆婆提著汲水的木桶,
從江邊,穿沿在砂灘上的小路,
走回被綠草撲滿了的山坡上,
那個風雨吹打著多年的小屋。
年青的梳著雙髻的孫女,
推開破竹門,把雞娃招進籠,
把懶睡的小豬趕進了圍欄,
把柴火燒起來,準備宵夜的菜飯。
誰能猜想老婆婆悲苦的心思?
她的心好比大江上淒迷的煙雨,
她望著那竹籬笆圍擁著的小屋,
小屋裡有過冬天的寒酷,春天似的幸福。
她丈夫在風浪里長大,
敏捷的划船,像一個剪水的海鷗。
他把這小屋比成了溫暖的火爐,
在這裡歇息過疲倦,解除他心裡的痛苦。
記得,在一個天高風野的秋天,
水手爬到高山上斫伐梁木,
老婆婆到窪陷的江邊挑水和泥,
那時候,他們都還年青而有力,
小屋造成了,買些應用的桌椅。
在這裡,兩個人活過了苦甜的日子;
在這裡,兩個人幻想著遙遠的幸福。
男人晴天裡曬網,雨天裡運菜、打魚,
女人餵雞、養豬、教育心愛的兒女。
沒牽沒掛的生活,像一池平靜的湖水,
野草枯了又生,山花落了又開,
沒有衰歇的是他們希望的活力。
誰想到,戰爭像延燒起來的大火,
猛烈地迫近了後方,迫近了這個小屋。
不能估量的是人的命運,
六月大雨後的早晨,敵機來轟炸,
老水手的小船燃滅在煙火里。
他泅水上岸,病了,發瘋的呼喊,
夜裡,大風雨掀動了這個小屋。
可憐的好水手,就死了——
在老人入土的第二天晌午,
江空,飄著白茫茫的雲霧,
青年的兒子被一串麻繩綁走了,
「打國仗」一個光榮的好名義,
把他的身子葬進了戰地的黃土。
像枯枝上的殘葉,生在這小屋,
長在這小屋裡的親人,都慘慘地掉落了,
老婆婆佝彎了背,哭腫了眼,
哭喊不回的是她失去的親人,
和走過來的迎春花似的青春。
當她從窒息的悲苦下掙脫著醒來,
像地下的礦夫親到了烘暖的陽光。
她的小孫女,像朵野茶花,
正等待她熱心的栽培,慈愛的教養。
生命是一個奇異的夢謎,
它逼著人同絕望的峰頂,
再一次點燃起不滅的火力。
老婆婆領著小孫女,在茅屋前邊,
擺起了一個攤販,兜賣著甘蔗、花生,
四時的水果,挨過了可怕的時間。
砂灘的小路上,留下老婆婆歪斜的足跡,
她吃勁巴力地把水桶提進了小屋,
少女迎接她,微笑的臉,熱情的眼睛,
老婆婆安穩地盤坐在小竹凳上,
紅熾熾的柴火,灼著她冰冷的手腳。
初夜,鬼眼睛似的點點燈火,
燃亮了對岸,勝利後的城市,
茅屋裡,老婆婆懷裡的少女睡熟了,
只有門外的煙雨,密密地圍攻著這個小屋。
原載《新詩歌》1947年第1期
封鎖溝
封鎖溝的水乾涸了,
就像乾涸了的
敵偽漢奸的生命一樣。
那些堅固的碉樓——
平地上的疔瘡,
都被群眾剷平了。
麥苗青青風光好,
放羊的小孩,走在封鎖溝上,
口唱翻身的歌謠
1947年1月
紅燈籠
大年夜的雪,
映照著黑七門前的紅燈籠。
紅燈籠像火紅,
掛上紅燈真光榮。
黑七家三輩子打佃戶,
住著沒門的破草棚,
過年了,人家門前燈火亮,
他的門前黑洞洞。
今年黑七翻了身,
蓋了新屋新街門,
大兒參軍立了功,
門前掛燈一團紅。
1947年2月
母親和書
母親的臉上爬滿了皺紋,
愛我的心海水一樣深。
她拉住我的手,
她心裡歡喜得發抖。
「你回來了,你的模樣沒有變。
過荒年,沒收一顆谷,
人死了,沒有人埋,
日本人又來搶劫。
家裡賣了牛,賣了車,
賣盡了衣物,
就沒有賣你的書。
俺知道,你,愛你的書,
囑咐你弟弟,
在草棚里挖深坑,
把你的書封在瓮里埋藏。
俺心裡怕,怕日本人來發掘,
書裡面有你的名字,
書裡面有你的思想。」
我打開那些書,
書上有故鄉的泥土,
書上有母親的愛,有母親
糙糟的手印。
翻開那一堆書,
仿佛重演我童年的記憶,
十五年前的日記
和「五四」時代的雜誌混在一起,
許多偉大的名著里
夾著我不成形的小詩。
魯迅的《吶喊》、《熱風》
和《雨絲》、《創造》合訂本
都有我當時圈畫的筆跡。
我珍愛那些書,
像一個翻身的佃農,
珍愛那分得的土地。
母親站在我身邊
愉悅地笑了,
「現在俺放心了,
你的書
又回到你自己的手裡!」
1947年3月,冀魯豫
贈吳老
為了人民的解放,
在垃圾似的重慶,
你堅持到最後一分鐘。
「共產黨人不怕死」,
在特務的刺刀尖下,
你安靜地坐在屋裡,
和同志們講說革命的故事。
霧雲壓低了山城,
人在恐怖里喘息;
只有吳老正義的聲音,
像睡夜裡響起的警鐘。
率領了革命的夥伴,
離開痛苦的地區,
但你,和同志們埋下的火藥,
將要在民主高潮里燃燒!
1947年5月
劉伯承的故事
街上,盪起了塵煙,
十輪卡停到門前,
幾個解放軍,
下車,看過了招牌,
走進冀魯豫新華書店。
同志們迎接到屋裡,
斟上茶,拿來香菸,
那個戴眼鏡的說:
「緊著趕路哩,
快預備一點飯!」
同志們,端上炒白菜,
窩窩頭和白湯麵,
他們有味地吃喝,
吃完了,付給幾張米票。
一個年輕的同志發了怔,
看到那個戴眼鏡的
好似劉伯承司令員,
同志們偎過來問,
他點了點頭就走。
汽笛鳴叫了一聲,
十輪卡開出了朝城,
同志們後悔又歡喜,
沒預備好酒菜,
想不到來了劉司令!
平原上(選)
一
平原上,
穀子黃了穗頭兒,
高粱曬紅米,
老百姓
歡迎秋天的豐收。
這寬闊的地帶
再沒有
地主的鞭子
抽打佃戶的背脊。
窮爺們
鬥爭會上,講理,翻身,
斗過了地主,惡霸,
分得了
勝利的果實。
二
一個做了
三輩子佃戶的老漢,
倚在破板門前,
端著一碗香噴噴的
新米煮成的飯,
笑開了扁嘴唇說:
「咱分得了七畝好地,
今年才有口飯吃,
娘、老婆不再討飯,
這是毛主席
給咱的福氣!」
老漢
走在露水珠
點濕的小路上,
提著鐮
在地里收個谷豆,
不斷地看著天,
默默的禱告:
「毛主席萬歲!
…………」
五
在鄉村的大路上,
兒童團
排開整齊的隊伍,
他們敲響了鑼鼓,
大地呼喊著:
「歡迎××同志參軍!
參加愛國自衛戰爭!
配紅掛綠
騎在大馬上的年青人,
舉起拳頭宣誓,
答謝送行的鄉鄰:
「打不垮老蔣
死不回家!」
六
咱邊區里好晴天,
大家都動員。
成列的牛車,
格噔噔地
走在黃沙路上,
趕車的農夫
把軍米、白面、草料,
連夜送向前方
而驅車回來的
是美式的大炮、子彈、機關槍,
俘虜還穿著黃呢軍裝。
七
年青的媳婦
躺在土炕上做夢。
她夢見
丈夫掛了彩,
一個擔架床
抬他回來。
她夢見
丈夫打勝仗
騎一匹蔣軍的
大洋馬
飛跑著回家。
她又喜,又驚,支煞地醒了,
藍綢樣的天上
亮著
星星的眼睛。
九
平原上
豐收的秋天,
戰鬥的日子。
黃河的水
掀起了,
人民的怒吼。
八路軍,——鋼鐵的隊伍,
在平原的邊緣
給敵人
掘好了墳墓。
鄉莊上
草棚棚的屋檐,
開滿了
「死不了」紅色的花。
那是
戰鬥的花——
勝利的花!
自由幸福的花!
十
寬闊的大地,
變軟的泥土,
密集的村莊,
「刮民黨」決了堤牆,
河水向著我們流淌。
黃水慢慢流,
黃水混滄滄,
河邊排著牛馬車輛。
這條吃人的黃水,
也變得馴服了,——
在咱解放了的土地上。
河這邊,河那邊,
風,吹著花草的芳香。
同志們扛來了秫秸,
火,點燃了,
黑色的河灘,
起落著紅色的火光。
車連人,人連車,
戰馬呵呵地叫,
渡船拍打著水浪,
我們唱著歌搶渡黃河,
迎接勝利,走向平原的南方。
原載1947年《平原文藝》
星的傳說
像成熟的果實,
一陣大風砂,
把滿天星星,
吹落到北方。
星——在北方閃亮,
星——變成了巨人,
星——結成了中國的
無敵的紅軍。
人民和星星,
團結成一家人;
天上有多少星星,
地下有多少紅軍。
1947年6月
父親的話
爹爹拉著孩子的手,
快走,到南邊場園裡,
去分勝利的果實。
對於那些吃飽蹲,
不要有一點兒憐惜。
從前你拿他一顆樹枝,
他提著鞭子趕你,
你踩倒他一棵莊稼,
他狠狠地罵上家門。
掘樹要掘根,
翻身翻到底。
地主的房倉里,
再不許囤爛了米麥;
地住的樓屋、磚土底下,
再不埋著湘櫃、金銀
和窮人替他用血汗耕來的東西。
快走!到南邊場園裡,
搬磚頭,分樹木,分家具,
搬到家修修院牆,
搬到家燒火煮新米。
孩子,你比老子幸福,
在改變了世界的今天,
沒有人敢再罵你一聲「奴隸」!
1947年7月
水手王百連
1947年6月30日夜晚,我劉、鄧大軍四十萬勝利地渡過了黃河。當時有三百名水手,配合我人民解放大軍英勇地劃著大小木船,水手王百連最速,只五分鐘就搶渡過黃河。時隔兩年的今日,特寫此詩,以紀念這位水上英雄。
水手王百連,
住在黃河邊,
在河裡打魚,
在河邊種田,
他生在河邊六十年。
河水浪頭大,
浪頭衝上天,
人在浪里浮,
船在浪里轉,
勇敢的老水手,
不怕風,不怕浪,
他在浪里駕小船。
劉、鄧大軍過黃河,
那是一九四七年,
部隊訪問老水手
訪到水上英雄王百連
他說:「別看風浪大,
莫怕黃河險,
駕船過黃河,
一袋旱菸吸不完!」
戰士敬他酒,
誇他有經驗,
喚來四鄉水手們,
請他來訓練。
他說「這任務我承擔,
把蔣匪軍打到南天邊,
咱們日子才平安。」
夜裡,星星剛出現,
水手到河灣,
木船拋下水,
水上試小船。
戰士熱心來學習,
上船架機槍,
上船運子彈,
水手三百名,
大軍四十萬,
軍民一條心,
強渡黃河下中原。
河邊樹木多,
樹下藏木船,
一聲命令過黃河,
大船小船都出現。
月在空中照,
槍炮運上船,
戰士報名打衝鋒,
水手爭渡第一船。
水手王百連,
划動第一船,
脫光膀子搖大槳,
船開好似一支箭。
乘風行,穿大浪。
衝破敵人火力網,
戰士齊歡呼,
槍炮震天響。
劃的快,走的穩,
渡過一船又一船,
粉碎了蔣匪軍,
活捉還鄉團,
勝利的人民解放軍,
一氣打到大別山。
1949年6月末,北平
江河謠
延河水,清又清,
毛主席的軍隊,
趕走了日本兵。
黃河水,紅騰騰,
毛主席的軍隊,
消滅了蔣匪兵。
長江水,藍澄澄,
毛主席的軍隊,
個個是英雄。
珠江水,綠盈盈,
毛主席的軍隊,
捨身為人民。
多看幾眼毛主席
張老漢和李大娘,
像小孩子過年一樣,
大清早就洗臉換衣裳,
跟著市民大隊走到了廣場。
老人心跳得發慌,
活了六十年沒見過這樣的排場,
一眼望不到邊的隊伍,
滿天的紅旗像紅雲彩一樣。
今天,真要開開眼界,
看看毛主席的真人真相,
平日裡只見過照片兒,
可不知道真人是啥模樣兒?
太陽溫暖又明亮,
從東邊兒轉到南邊天上,
開會了,毛主席說話哩,
震天震地的禮炮轟然鳴響。
人民的空軍英武雄壯,
整齊的海軍穿著白軍裝,
過不完的人民解放軍,
坦克、騎兵、刺刀明晃晃。
工人、學生跟在後邊,
「毛主席萬歲!」喊聲震天響;
李大娘說「這真是人民坐天下,」
張老漢說「這才是人民的力量!」
過不完的人民隊伍,
像流不盡的黃河一樣;
老人們墊起腳尖兒發急,
盼望著趕快看見毛主席。
太陽從南邊兒轉到西方,
隊前邊兒忽然一聲哨子響,
市民的隊伍開始移動,
真樂煞了張老漢和李大娘。
人群擁擠著走上馬路,
輕快地走進人山人海的廣場,
抬頭望,天安門紅旗飄揚,
哪個是毛主席?他穿著啥衣裳?
市民們高聲喊「毛主席萬歲!」
如林的手臂一起舉到天上,
「人民萬歲!」
「哎呀!毛主席,快看,他站在正中央。」
兩個老人含著淚水的眼睛,
吃力地向天安門城樓觀望,
隊伍不動了,一齊歡呼鼓掌,
要看毛主席,都擠到金水橋上。
人民警察勸他們繼續前進,
這可激動了李大娘,
「我還能活幾年呀?這一回
真要看清毛主席的模樣。」
人民警察又勸他們,
張老漢兒心裡不服氣,
「我人老眼睛不頂事兒,
不細看,望不到毛主席。」
整整的過了一個多鐘頭兒,
市民的大隊才走完,
他們仿佛不願意回去,
要多看幾眼毛主席。
1950年10月2日
獻給朝鮮藝術家
一、你們是晴空下的小鷹——聽「鷹峰山謠」
當你們出現在舞台上,
伽倻琴彈奏起蒼鬱的聲音,
我仿佛看到晴朗的天空下,
飛翔著一群勇敢的小鷹。
你們展開了勁健的翅膀,
睜大了黑珠似的敏銳的眼睛,
俯望著租國赭色的原野,
守衛著青翠連綿的山峰。
你們的歌聲多麼爽朗,
像風吹動鴨綠江的波浪;
你們的歌聲多麼雄健,
像臨陣的戰馬嘶鳴高唱。
你們以最高亢的歌聲,
歌頌著英雄的山峰;
你們以青春如火的感情,
歌頌著守衛土地的英雄。
我禁不住你們歌聲的吸引,
也仿佛變成了勇猛的小鷹,
我們一起飛翔、歌唱、戰鬥,
守望著中朝兩國的土地
和明麗的天空。
二、你們是大地上的薔薇——看「薔薇舞」
舞台上,好像風雨來臨,
藍天下湧起了簇簇的白雲;
你們十一個人,翩翩起舞,
都穿著鮮紅的衣裙。
人美麗,衣裝也美麗;
你們像大地上的薔薇;
一朵朵綻放在風雨里,
顯示著青春旺盛的活力。
突然,你們像海燕騰起,
穿過了狂暴的風雨,
穿過了疊疊的雲層,
沖向明淨如海的晴空。
你們歡呼,你們猛進,
你們的臉,像薔薇花似的鮮紅;
我誇耀:薔薇花
是英雄朝鮮婦女的象徵。
三、我愛上了伽倻琴——聽「伽倻琴」獨奏
就從這時候起,
我愛上了伽倻琴;
就從這時候起,
我愛那伽倻琴的彈奏人;
就從這時候起,
我更愛朝鮮的英雄人民。
那韻味深長的伽倻琴,
彈出了朝鮮人民的心聲;
那蒼然有力的伽倻琴,
彈出了朝鮮人民的理想;
那鏗鏘絕響的伽倻琴,
彈出了朝鮮人民的鬥爭。
我從伽倻琴的聲音里,
聽出了大地復甦的呼吸;
我從伽倻琴的聲音里,
聽出了人民力量的無窮;
我從伽倻琴的聲音里,
聽出了戰鬥者進軍的腳步聲。
請允許我把這支歌,
伴奏著伽倻琴美妙的琴音,
飄過藍蔚蔚的天海,
飄過靜立的山峰,搖曳的叢林,
飄過碧浪翻湧的鴨綠江,
獻給朝鮮人民和他們
親愛的領袖——金日成!
1954年3月18日
魯迅的投槍——魯迅的筆是一支投槍 [1]
在風雨咆哮的夜晚,
你屹立在祖國的土地上;
為了保衛光明的陣地,
你舉起銳利的投槍。
你號召年青人起來,
「有一分熱,發一分光!」
你向那些「彷徨」者「吶喊」,
讓他們找到前進的方向。
你莊嚴地橫起眉毛,
把眼睛緊盯著前方,
對準敵人的咽喉
勇猛地擲出你的投槍。
那些侵略者的走卒,洋奴,
那些封建主的「幫閒」與「幫忙」,
那些偽裝的蝙蝠和狐狸,
都紛紛地在你面前倒下,死亡。
在風雨中,你追擊敵人,
槍不虛發,不吝嗇一點力量,
你帶領著自己的隊伍,
穿過黑夜,趁著閃電的光亮。
是戰鬥就不怕流血,
受了傷,起來,自己把傷口裹上。
前進,戰鬥,堅韌的戰鬥,
你開拓著勝利者的戰場。
暴風雨掃過祖國的大地,
黑夜退隱了,曙色在天空飛揚;
你仍然屹立著,瞭望著,
高舉著你那銳利的投槍。
1956年5月19日 紀念魯迅逝世二十周年
題小白林肖像
你這個小東西,
長得結實又漂亮,
像一朵山茶花
朝著和煦的太陽開放。
我要深深地感謝你,
雖然只是你的一張肖像。
它伴著我讀書、默想,
度過這一段苦痛的時光。
你那一雙長睫毛眼睛,
堅定地注視著前方;
我看到了你美麗的小臉,
仿佛看到了祖國的希望。
1956年10月27日
天空飛來一顆星
十月的晨霞照天空,
天空飛來一顆星,
這顆星是人間第一個,
第一個從地球上升到天空。
你看它悠然自得來運轉,
閃閃發紅光,滿臉帶笑容,
沿著軌道向前進,
煞時間馳過海洋、草地與山峰。
它好比新的客人到天際,
第一個到天際來旅行,
舉目凝神四下瞭望,
呀!無盡的天海混蒙蒙。
它轉過雲層朝下看,
看見了莫斯科、蒙古草原和北京,
看見了巴黎、倫敦、柏林、紐約,
還看見金字塔、尼羅河、富士山和白宮……
你要問它的家鄉和姓名,
說出來也並不陌生;
它家在蘇聯首都莫斯科,
起了個乳名兒叫「人造衛星」。
「小月亮」是它的一個綽號,
繞地球一周只需九十六分鐘;
在天庭它沒有列入星系,
論輩分它卻是最年輕。
它誕生是人間一大喜事,
標誌著蘇聯先進科學大成功。
蘇聯的人民歡聲雷動,
歡送這「小月亮」第一次出征;
希望它在天空打開一條道路,
準備著通向別的行星。
全世界進步人民額手稱慶,
瞭望它怎樣飛過天庭。
各國科學家打來雪片似的電報,
稱讚這顆星是和平的象徵。
這顆星在天空發出信號,
噝噝——噝噝——好像呼喚著和平,
聲音多麼柔和多麼嚴正,
一聲聲激動著我們喜悅的心情。
只有那些反動派,
才對它口裡污衊心裡震驚:
「人造衛星」不過是「一塊鐵」,
美國人無意和蘇聯競爭。
且不言人世間喜的喜,嘆的嘆,
但見它昂然地在空中飛行。
它仰望天河燦爛明淨,
眾星斗都向它招手歡迎;
它俯瞰大地上美景如畫,
山河相連,森林如帶,樣樣分明。
只可惜還有少數地帶,
黑雲遮天煙霧騰騰。
因此蘇聯發言人高聲宣布:
科學創造應該為人類的幸福和平。
到星球並非是「神話」的「夢想」,
這第一顆「人造衛星」標誌著確有可能。
這正顯示出社會主義的優越性,
人的智慧越發展越無盡無窮。
第一顆「人造衛星」沒有載著人和物,
只不過按著軌道獨自運行,
到將來科學不停地向前進步,
人和它同去同歸自由地翱翔天空。
天空里設置下大小飛行站,
使飛行有保證杜絕危險發生,
人造星星加入了星系,
它們要和眾星鬥爭放光明。
到那時進一步窺測空中秘密,
訪問那火星、月球和別的星星,
看一看那些星球上是什麼情景;
月球上有沒有山河、森林和月宮?
如果那美女嫦娥還在,
仙女們也一定飛出來熱烈歡迎。
古人說欲登蒼天無路徑,
先哲說浩渺蒼天有九重。
到而今那希望和傳說並非夢,
人造衛星把天路來打通。
這樣的日子說遠也不會太遠,
也許我們有機會到空中去旅行;
縱然你輪不到買這樣的票,
也許能吃到天上的蘋果和檸檬。
同志們,如果你說我過分誇大,
我反問你「什麼時候想到有人造衛星?」
昨天想不到的今天能實現,
今天想不到的明天能實行。
征服自然原是科學的偉大理想,
真理的光芒從大地照向天空。
要達到最美好的幸福社會,
還得要和平共處、發展科學、反對戰爭
爭取世界和平!
1957年10月末,北京
登萬壽山
站在萬壽山頂,
雲影在眼前遊動;
綠鋒鋒的松針,
搖著海水似的天空。
青年人歡狂的歌聲,
衝破佛香閣的寧靜;
孩子們抱著布娃娃,
向排雲殿攀登。
老教授愛名勝,
領著幾個學生,
聽他談古論今,
一腔過人的豪興。
昆明湖水耀眼明,
堤岸上,草才青騰;
多少划過的遊艇,
像水面跳躍的蚱蜢。
風吹山頭青松,
遊人無限的豪情;
長廊高閣,巧奪天工,
喜在人民眼中。
火中的鳳凰
傳說中有勇敢的鳳凰,
為求永生沖向烈火飛翔;
待她自己燒化成灰燼,
從灰燼中再生永不死亡。
向秀麗比鳳凰更剛強,
她撲滅烈火不怕燒傷;
為愛國愛廠犧牲了生命,
她的名字像星辰燦爛發光。
她看到無水酒精潑在地板上,
接觸爐火燃燒起熊熊的火光。
火呵,可以把鋼鐵熔化,
向秀麗的意志比鋼鐵還強。
她不顧生死撲向了烈火,
兩隻手阻擋火焰的流淌,
不准它流向金屬鈉爆炸火災,
還延燒製藥廠和附近的樓房。
火,像魔鬼捲起一陣風浪,
紅光閃閃煙火盪滿了藥房,
它要吞沒向秀麗和製藥廠,
要把市街變成火海一樣。
向秀麗這個二十六歲的女工,
想到黨給她的恩情和教養,
想到鮮花似的生活和希望,
渾身上下滋長起無畏的膽量。
她不怕烈火張牙舞爪,
她不管烈火咆哮瘋狂,
用雙手捧起燃燒的酒精,
忍住痛苦,一點也不慌張。
「快喊人救火!別管我!」
催姊妹報火警跑出製藥房。
她一人抵擋烈火的侵襲,
像決死的戰士要打一個勝仗。
火,滾過她的手和臂膀,
火,燒著她的頭髮和衣裳,
她滾進火海,鬥志昂揚,
為救火,顧不得自己被燒傷!
火,燒了她的睫毛臉頰,
火,燒了皮膚燎到胸膛;
但燒不毀她炯然發光的眼睛,
燒不著她一片赤忱的心臟。
時間太急迫,來不及取水滅火,
只能用手啊!用決心和力量。
滅一點火,增加十分勇氣,
有一分熱,發一千分光。
手上的皮膚燒焦了,渾身都是傷,
黨委書記和工人衝進製藥廠,
救護她,扯掉著火的衣裳,
她說「別顧我,救火保護咱的藥廠!」
大火撲滅了,向秀麗高尚的品德,
像鮮艷的紅旗在晴空高揚。
這愛國為民的驚人事跡,
贏得廣州和全國人民的讚賞。
市委號召全市的中西名醫,
搶救她青春可貴的生命。
多少人圍擁在醫院的門旁,
想看一看黨的好女兒的模樣。
她忍痛躺在病床上,
對生命保持著熱切的希望:
早些養好傷,兩周後回廠,
為祖國貢獻更大的力量。
醫生、看護、幹部、學生排隊成行,
要求給她輸自己鮮紅的血漿。
黨委書記從黃昏守護到天亮,
她百倍的感動呵,減輕了身上的痛傷。
老母親揪著心走來看望,
「老八,你的傷口怎麼樣?」
她微笑著抬起傷輕的手臂,
還自信的說:「媽,我很快可以回廠。」
愛人來看她,她鎮靜如常:
「莫為我擔心多憂傷,
免出事故,爭取功上加功,
報答親愛的祖國,偉大的黨!」
三十三個日夜的搏鬥啊,
難以挽回她肉體的死亡。
青春可愛的向秀麗逝去了,
千萬人哀悼熱淚盈眶。
荔枝灣里的水波嗚鳴作響,
珠江水不肯向遠處流淌。
人、樹木、山川,一切都沉默了,
悼念這個共產主義風格的姑娘!
高尚的品德如春花初放,
不朽的美名比江水還長,
人民把「秀麗林」、「秀麗亭」,
建築在廣州市郊。
悼念吧!瞻仰吧!
光輝的人,青年的好榜樣!
歌唱吧!讚美吧!
她求得永生,火中的鳳凰!
1959年4月初 北京
登泰山(八首)
1962年5月1日,與邵子言同志並攜小渭同登泰山,以詩記之:
雲步橋
仰望雲步橋,
橋在雲中飄。
遊人雲上走,
白雲峰下繞。
岱頂望雲山,
雲煙上九霄。
松蒼蒼,雲滔滔,
松里霧間雲步橋。
原載1962年6月3日《天津晚報》
日觀峰
登上日觀峰,
春光暢心胸,
風自天外來,
雲從谷壑涌。
峰上看雲浪,
雲煙裊裊上青峰,
霎時又消散,
萬里河山一眼明。
峰頂望群山,
山比天海青,
青山碧空連一片,
恍如置身在天庭。
峰上觀日出,
曙光一線射長空,
奇景望不斷,
太陽光照泰山紅。
原載1962年6月3日《天津晚報》
孔子登臨處
孔子登臨處,
遊人如織梭,
山松蔭石路,
花開紫藤羅。
仲尼游列國,
衣帶風塵多,
登泰望齊魯,
長嘆路坎坷。
今人登絕峰,
心如海天闊,
江山披春裝,
紅旗上銀河。
原載1962年6月3日《天津晚報》
漢柏
古柏生漢代,
巍立岱廟東。
老乾已半枯,
枝葉猶崢嶸。
風搖綠蔭動,
雲過映天青。
根連黃河水,
翠觸泰山峰。
今人觀漢柏,
凌然迎勁風。
千載春秋易,
挺立向日榮。
原載1962年 6月3日《天津晚報》
對松山
攀過回馬嶺,
望見對松山。
一條石路通絕頂,
懸崖絕壁立兩邊。
松生石壁上,
枝葉起雲煙。
含青吐翠兩相望,
一脈情深對無言。
山風卷暴雨,
積雪落谷寒。
根深蒂固百丈土,
青峰屹立億萬年。
一夜春風暖,
晨曦上群山。
松枝搖曳舒綠臂,
相對無言勝有言。
原載1962年6月3日《天津晚報》
「望岳詩碑」前
「望岳詩碑」前,
久立心流連。
風來春色動,
雲起群山間。
詩句鍾神秀,
才華恆千年。
「盪胸生層雲」,
足跡遍中原。
三讀望岳詩,
一聖震詩壇。
傑作千百首,
萬代也誦傳。
青松奪天海,
深谷飛流泉。
「會當凌絕頂」,
一覽新河山。
迴鑾圖壁畫
壁畫一丈高,
彩筆誰來描?
長幅一百七十尺,
構圖多奇巧。
人物見形象,
裙裾迎風飄;
馬走車轉鑾鈴響,
河山盡窈窕。
畫色醒人眼,
明暗分昏曉。
濃寫淡抹總相宜,
凝視深自豪。
未見敦煌畫,
賞此眼福飽。
人間天才真不少,
藝高貴創造。
泰山花環
松柏立山岩,
一峰獨插天。
簇簇欣欣千萬朵,
滿山連翹如錦氈。
黃花上山巒,
風吹如雲翻。
青青黃黃多燦爛,
錦繡陽光照群山。
奇鳥鳴高樹,
峽谷響飛泉。
朵朵金燦結成串,
獨與泰峰做花環。
1962年5月
讀《蒲風日記》有感(三首)
一 尖兵
你咬緊憤怒的牙齒,
提起銳利的筆鋒,
心如熾火,字如走龍,
一首詩,兩首詩,
寫在敵機轟炸聲中。
「拿起我們的武器,
保衛祖國,保衛大廣東!」
穿過戰後的街市,
把新寫成的「街頭詩」,
貼滿廣州城。
匕首似的詩句,
吸引著湧來的群眾,
在南國你吹響號角,
激越嘹亮的聲音,
鼓舞著抗日鬥爭。
你渴望祖國的解放,
高歌「戎裝前奏」。
詩如短劍劈刀,
刺殺侵略者,
永做衝鋒的尖兵。
二 吶喊
不在幻想里沉湎,
不寫空洞的語言,
你的詩是戰鬥的吶喊。
詩如火花飛騰,
向戰士,向不屈服的人民,
發出「鋼鐵的歌唱」。
「人生就是戰鬥,」
你痛恨怯弱與偷閒,
誓死不離火線。
十九年後的燈光下,
你的詩句像一聲春雷,
還震響在我的耳邊。
三 日記
心血凝成的語言,
寫成光芒奪目的日記。
一頁,一行,一句,
刻下了前進的足跡。
生活,山路似的崎嶇,
你從不畏懼,從不嘆息。
穿過月落星隱的黑夜,
向曙色慾來的天際奔去。
「我是播種人,開拓者!」
像犍牛負起重軛猛進。
一雙眼緊盯著現實,
思想的花朵開向真理。
穿上草鞋、布軍裝,
一手拿筆,一手舉槍,
走在戰鬥的前列,
抗擊敵人,高歌勝利。
我貪饞地讀完「日記」,
仿佛聽到你急促的呼吸;
不相信啊,才只三十二歲,
倒下了,長眠在戰地。
你活得太短,卻創造了奇蹟,
戰鬥的結晶是十冊詩集,
它是詩歌史上的珠寶,
含光吐翠,人人珍惜。
1962年8月
蒲風誄歌(七首)
蒲風(廣東梅縣人)於1943年3月間,隨新四軍突圍至安徽天長,病死。今年恰是他逝世20周年。我因增編《蒲風詩選》,重讀了他的全部遺作和日記,感觸很多,憶起他的生前事跡,乃成此「誄歌」,作為對詩人、烈士蒲風的紀念:
童年
像一朵茁壯的小花,
你出生在貧苦農家。
忍受風雨的吹打,
吃番薯、芋頭長大, [2]
重稅苛債逼死了老父,
把生命寄託給媽媽。
一雙神亮的眼睛,
驚望著故鄉的變化。
鄉鄰們逃荒,餓死,
地主老財飽吃濫花。
你愛聽歌謠、故事、神話,
現實培育著童年的才華。
第一次會見
我們第一次會見, [3]
在上海的一個亭子間。
自然捲曲的頭髮,
高鼻樑,紅光煥發的臉。
不輕易啟動的嘴唇,
說話吐音帶幾分莊嚴。
一雙黑森森的眼瞳里,
深含著欲燃的火焰。
案上堆著稿紙、精裝書,
一首剛開始的詩篇。
談起「新詩歌」運動, [4]
神情激昂,感慨萬端:
「詩是革命的號角,
我們要改造中國詩壇!」
一句話道出了崇高志願,
半生鬥爭實踐了這諾言。
春鶯
你像一隻矯健的春鶯,
飛翔在東京陰暗的天空。 [5]
心裡的仇恨與怒火,
化作激憤嘹亮的歌聲。
一支筆,揭開「天堂」的黑幕,
鞭斥懦弱的「可憐蟲」。 [6]
歌唱滾盪的「六月流火」,
爆燃在南國的農民鬥爭。
新詩的尖兵
敵機低飛過市空,
你把反轟炸的街頭詩,
迅速貼滿廣州城。 [7]
手拿筆墨肩扛槍,
你把抗戰的街頭詩,
寫在皖南農村的牆上。 [8]
短短的幾行,
像真理的火花,
把群眾的心思照亮。
字字閃寒光,
像鋒利的匕首,
刺中敵人醜惡的心臟。
在戰鬥的哨崗,
街頭詩是最好的武器;
在新詩歌運動中,
你是勇敢的尖兵!
時代的喇叭
你在戰鬥里長大,
沒心思寫風月雪花。
詩是大眾的呼聲,
沒那份「幫閒」心情。
為革命呼號,奔走,
做一個出色的歌鼓手! [9]
迎接勝利,保衛中華,
擔當時代季節的喇叭! [10]
戰士,詩人!
戰士啊!在鐵軍里, [11]
你抱病馳騁江南戰場。
詩人啊!遺著萬餘行,
作了無愧於人民的歌唱。
戰士啊!才只三十二歲,
竟死於突圍時的天長!
詩人啊!在瞑目的一剎那,
你是否面向南方和故鄉? [12]
戰士啊!路沒有走完,
皖南事變使你飲恨終天!
詩人啊!生為自由解放,
今日現實已超過你當年的想望!
預言
默讀你二十年前的詩句,
我羨慕你想像的綺麗:
「我全身流露著青春氣息,
我是自由、平等和歡娛。」 [13]
吟唱你二十年前的詩章,
清新的氣流沁入我的肺腑:
「春像愉快的太陽,
天天渲染我們國土全部。」 [14]
詠哦你二十年前的歌奏,
濃郁的花朵開上我的心頭:
「不出一聲,像春蕾勃發,
——鮮艷裝飾著宇宙!」 [15]
讀罷你二十年前的詩篇,
星華的詞句成了預言。
你跨起想像的駿馬,
馳向祖國美好的今天!
1963年元旦 北京
原載1963年《作品》新二卷三期
給克家——近與克家兄晤談,並讀其作品有感
三十年,
你探得一個真理:
做人與寫作,
做人第一。
三十年,
你面向時代,
像海燕展翅飛翔,
衝破迷霧覓太陽。
三十年,
你和人民同呼吸,
以樸實的語言,
寫大眾的憤怒、希望和歡愉。
三十年,
你生活得謹慎、嚴肅。
想像似閃電,
在藝術的海天馳驅。
三十年,
你濾盡了心血,
一步一個腳印,
豐收著思想的果實。
三十年,
你練就升華的筆,
人老情更熾,
期待又一個創作上的奇蹟。
1964年
看內蒙歌舞有感——兼贈女中音歌唱家德德瑪
我為什麼這麼快樂,歡暢?
因為我看了內蒙舞蹈,聽了歌唱。
像烈馬奔騰,又如鶯燕飛翔,
像潺潺流水,又似滾滾大江。
女中音德德瑪翩翩登場,
更贏得狂熱地讚揚:
她的歌,——
像草原那樣美,那樣寬廣;
她的歌,——
像青雲明月,又如雨驟風狂;
她的歌,——
像翅羽輕麗的鳥兒,在晴空飛來飛往;
她的歌,——
挾來草原人民的豐收喜訊和力量;
她的歌,——
帶著草原兒女的深情和最甘美的奶漿,
獻給祖國,獻給黨中央!
1979年8月1日晚
囑咐
時光已流失,
憶海多沉浮,
一個重要囑咐,
三十三年埋藏心靈深處。
秋日金色晨光,
像彩練隨風飛舞,
照上清醒的梅園新村,
不照沉睡的玄武湖。
走進窗明桌淨的辦公室,
最親愛的人熱情招呼。
我望見凜然含光的雙眸,
它善於洞察別人的肺腑。
他那天藍色制服,
圍護著魁梧的身軀。
語音親切而柔和,
含意深遠帶幾分嚴肅。
我想做得坦率自然,
卻擺脫不了拘束,
也找不到確切語言,
表達內心的感激和幸福。
我珍貴那一剎那,
千鈞重,親口囑咐:
「到解放區,多做革命事務!
與群眾同心,同甘共苦!」
幾十年陰晴風雨,
幾十年急流險阻,
每當不照囑咐行事,
完不成任務常走錯路。
有時身子如在囹圄,
或精神遇到冷漠,
我默然地以囑咐,
做改造的警鐘,前進的戰鼓。
每朝前進一步,
縱使要付出三倍的力量,
要經歷十倍的艱苦,
我也能以最大的忍耐來承受!
當噩耗震動了國土,
我和人民一起痛哭。
「四五」——我投入天安門廣場,
悼詩輓歌百萬人民傾訴。
當傾訴變成強大的歡呼,
九億人在痛苦中醒悟。
「四化」是遺願,也是囑咐,
我聽指派,為革命,分秒不虛度!
原載《詩刊》1980年4月號
雁翎油田
美哉白洋淀,
鑽井起淀邊。
駕起汽艇游淀景,
勝似西湖盪畫船。
奇哉游擊隊,
出沒葦淀間,
日寇不諳葦中路,
進淀去無還。
動人好故事,
淀民代代傳。
今日油田創業人,
當年游擊小隊員。
風來蘆葦響,
魚游浪花間。
祖國「四化」繪新圖,
雁翎建油田。
原載《十月》1980年第3期
我熱愛每一分鐘
我熱愛每一分鐘,
就像愛我的生命。
一分鐘,無限時間的基點,
六十秒的集中。
我熱愛每一分鐘,
我熱愛美好的生活。
生活像初開的花朵,
人的心血培育的結果。
每一分鐘不能錯過,
像蜜蜂那樣辛勤工作。
我熱愛每一分鐘,
我熱愛偉大的祖國。
九億人民爭分秒,
遠航何懼迎風波。
原載《十月》1980年第3期
抒情詩二首
詩
詩,
生命的火花,
熱力在沸點之上,
光彩勝過曙色中的紅霞。
詩,
戰鬥的號角,
不是名的釣餌!
不是搖擺的風標!
詩,
生活的激浪,
來自肺腑的情濤,
憧憬人類最高希望。
蔦蘿
我喜愛蔦蘿,
鮮紅的小小花朵,
形似五角星,
像落入百花中的星火。
我曾澆水,扎藤
為了排遣心情的寂寞。
現在百倍地想望,
小紅花開到我的心上!
點燃起激情,
讓青春在血液里復活。
我願為花團錦簇的時代,
唱短小抒情的歌!
原載1980年7月18日《人民日報》
漫步松林
雀鳥還在巢里穩睡,
天空消失最後一顆星辰。
我迎著曙光起來,
踱步到西山的松林。
懷著異常喜悅心情,
吮吸著颯爽的松風,
淤積在心肺里的悶苦,
願一口氣吐個乾淨!
稷稷的風,醒人的風,
應和著大海的濤聲。
望著滿樹翠綠的松針,
激發我如火欲燃的詩情。
我愛這松風醒人的早晨,
踏著小徑,信步前行。
我愛今日的山和海,
壯麗!精深!每一塊石,一滴水,
都激發我心神舒暢,生命常青。
1980年8月 北戴河初稿 1981年2月 北京改定
聽歌
小孫女病在床上,
屋裡灑滿陽光,
她要我坐在她身旁,
一同聽新星的歌唱。
歌聲充滿幻想,
風箏和白雲一起飛翔,
孫女臉兒像一朵花,
心兒高飛像雲雀的翅膀。
安靜是一種幸福,
小孫女甜美地入夢鄉,
夢裡的微笑浮在臉上,
明天她定會恢復生的力量。
1981年3月
期待
期待的背後是希望,
機緣決定時間的短長。
我站在灑滿陽光的路口,
期待啊,望著你走來的地方!
我走在白楊蕭蕭的小河旁,
期待啊,看海燕在風雨中飛翔。
我打開綠葉蔭密的小窗,
期待啊,聽著你走來的音響!
我躺在失眠的小床上,
期待啊,窺望著閃爍的星光。
我默默地閱讀心愛的文章,
期待啊,尋不到一點迴響!
忍受難以排遣的寂寞,期待啊。
捱度日升月隱的惆悵。
期待啊!越過阻攔的溝牆,
站在更高處等你出現的形象。
期待啊!想到你的美與莊嚴,
更增添我堅定起來的力量!
期待啊!你是光明,是熱力,
催促我前進,戰勝雨暴風狂!
期待啊!你有最高最美的理想,
引導我攀登向上,向上,再向上!
颯爽的風勸我:不要期待啊,
幸福的機緣不會落到你身上!
輕淡的雲勸我:不要期待啦,
向你接近來的只是一片渺茫!
淅瀝的雨在警惕我:不要期待了,
那顆眷念你的心早已衰亡!
但我還是期待下去,呵期待,
它已變成我生命中最美的幻想!
期待啊!我不能離開它,
即使是渺茫也仍然有幾分希望!
期待啊!即使到死也等不到她,
我情願含笑倒在這期待的地方!
原載1981年《花城》總第七期
茅盾同志誄歌(五首)
詩為心聲。
感於外,而動於內;動於內,而激於言;言有律動,有音節,而成於聲。
革命家、政治家不一定是詩人。但詩人應該是革命家、政治家或者是革命者,或是對關係著千千萬萬勞動人民的革命、政治有深刻的認識,而且有勇氣為之實踐、戰鬥的人。
只有這樣的詩人,才能永葆革命的青春,才能以正確的思想、強烈的感情來反映人生,歌詠現實和新事物,從而寫出自己受感動,別人也受感動的作品。也只有這樣才能使「大我」與「小我」統一在詩人身上。一旦寫出作品,才能具有時代色彩,具有詩人自己的技術特點。
詩,要由詩人自己,以他自己所熟知的所喜愛的有獨特表現力的語言,來創造他所要描寫的所要歌唱的人與事物,並在詩人自己不懈地追求、學習、探索中,逐漸形成自己的風格。
詩人心血的波動、躍跳,以及由此而展開的思維活動,都與他時刻所處的環境,所接觸的事物緊密聯繫著的。所說觸景生情,那是常有的,有時可以即席賦詩。但有的人和事物使詩人感動大,激動深,影響久遠,往往經過多次思維多次醞釀,又盡心用力去尋取最優美的語言和表現形式,就要較長時間才能創作出來,有的一時過去了,沒有寫,以後又從回憶中提取出來給予表現的。
1981年3月27日,偉大的革命文學家茅盾先生逝世了!這噩耗使我震動很大,回憶多年的交往,他給我的幾十封信和教導,特別是他2月15日在病中還給我寫了最後一封信,祝賀我「歸隊」,更使我感動,痛到難已。當日寫成《巨星隕落悼茅公》,但悼念難置,言猶不盡,乃又寫此「誄歌」,以抒心聲。並對「五四」以來文壇巨星、無產階級卓越的戰士——茅盾先生表示深切地敬愛!
一、作品
你留給人民的作品,
完全像你做人一樣嚴峻。
一支筆,像鋒利的鎬杴,
掘到現實生活的底層。
抄襲、懶散、歪曲現實,
是你一生最大的敵人!
你構思,像精心繪製藍圖,
你想像,像夜空閃爍的繁星。
跨過《幻滅》、《動搖》,
《追求》最美好的人生!
像出色的將領,調遣語言大軍,
塑造典型,攀登藝術高峰!
不朽的人,留下不朽的作品,
緊跟黨走,一步踩一個腳印。
二、夜讀
為了貪讀古典書籍,
你犧牲了一隻目力。
探索書中的精華、奧秘,
只有不眠的星星陪伴你。
像蜜蜂鑽入花叢尋找蜂蜜,
你吮吸精英,發掘書中的真理。
縱然是《夜讀偶記》,
卻為後進搭好上進的階梯。
三、鼓吹集
你為祖國擂戰鼓,
你為革命吹號角。
你創造的每句話,每個字,
都在我們心裡呼嘯!
我讀一篇,一個情節,
常感到你構思的辛勞。
讀過了,手不肯放下,
常惹動我活躍的思考。
你的文章像火種,
在我們心靈里燃燒。
你的著作像管弦樂,
從地上響動又衝上雲霄。
四、回憶錄
我仿佛看見你,
緊握嚴峻之筆,
翻起憶海的波浪,
撰寫一生重要的史跡。
在你著作的詞章里,
尋不見炫耀自己,
只感到你堅貞不懈,
探求人類解放的真理。
你把青春交給革命,
你把精力付予文學,
從「五四」到「左聯」,
高舉火把,顯示大勇和才華。
認真的做人與風格,
出色的創作和學習,
使你攀登藝術高峰,
成為傑出的先鋒戰士!
你把心血凝成的花果,
遺留給文壇和人民。
可惜藝海的珠寶沒得錄完,
你竟離開心愛的祖國、人間。
五、長篇小說獎金
這遺囑真是激動人心,
你不把金錢留給兒孫;
卻將25萬元的血汗積蓄,
當做長篇小說的獎金。
這是一個誠摯的呼喚,
也真叫作家感慨振奮。
在向「四化」進軍中揮筆作戰,
寫出像《子夜》或超過它的作品。
你以血汗澆灌後代創作,
為祖國培育最優美的花果。
人民感謝你有此創舉,
永遠紀念你不朽的戰士!
1981年2月27日至4月14日
我心裡有一點火光
此詩又題名《火光》,連同已發表的《囑咐》、《期待》,是我內容有聯繫的三部曲。
我心裡有一點火光,
這火光燃燒著希望。
挨度冷寂的歲月,
抵抗精神的斫傷,
它給我堅強起來的力量。
我心裡有一點火光,
這火光把眼瞳照亮,
禁錮在陰暗的小屋,
或是煙霧在周圍滾盪,
它使我清醒地辨識方向。
我心裡有一點火光,
這火光把體內熱力增強,
每當風寒侵襲肌膚,
冰雪將把腳手凍僵,
它使我擴大生命的熱量。
我心裡有一點火光,
這火光激勵我的思想。
歷險析亂要驚悟,
忍辱負重要堅強,
前進的路上永遠不彷徨。
我心裡有一點火光,
這火光來自黨的教養。
靠緊了越燃越旺,
偏離了逐漸消亡,
我耿耿赤心愿在黨懷抱里成長。
我心裡這一點火光,
願得到更多的教養。
一分關懷,百倍的熱力,
百次燒煉,鐵也成鋼,
我的心啊在翹盼中昂揚。
我心裡這一點火光,
終於沐浴到普照的太陽。
心力在歡狂中擴大,
熱情在溫暖中激揚,
我感到生命向更高處翱翔。
我心裡這一點火光,
像微弱的晨星之光,
溶化在浸染東方
強大輝耀的曙光之中,
我感到自己在萬丈光芒中閃亮。
我心裡這一點火光,
像含著鮮血與水分的露珠,
閃耀在艷麗的花枝上,
它滋潤著自己和百花,
為偉大祖國不懈地生長,開放!
我心裡這一點火光,
燃點起最美最新的想望。
生活的花朵,在現實中吐蕊;
生命的果實,在時代里滋養。
我的心和手將在黨的事業中貢獻力量!
原載《詩刊》1981年5月號
晚潮
沒看見海浪,
已聽得潮水轟響。
轉過綠茵婀娜的土坡,
無邊大海風起潮漲。
落日的餘暉,
使大海閃爍銀光。
望不盡天遠海闊,
贊不盡心胸舒暢。
大海像淘氣的孩子,
把浪花拋到沙灘上,
鋪開了,如軟雪綿白的綢,
歡唱著,後浪追逐前浪。
1981年夏
江山盡在曙光中
滿城爆竹聲,
激我迎春蘊深情。
爆竹聲連聲,
意味幸福與安定。
一夜響不斷,
盼望祖國成一統。
爆竹聲聲到天明,
江山盡在曙光中。
1982年春節
海鷗
海天一色蒼茫,
海鷗展翅飛翔。
雪白的翅羽上,
閃耀著晚霞的餘光。
海鷗是大海的女兒,
在母懷抱里成長。
迎著濤吼浪卷的海空,
豐滿了羽毛,鍛煉了翅膀。
不怕雷電的襲擊,
堪笑風雪的逞狂。
為了報答母親的撫愛,
她不息地飛翔,不倦地歌唱!
原載《詞刊》1982年2月號
紅燈
在我窗前門楣上,
高懸著一盞小紅燈。
夜裡它驅掉黑暗,
早晨它迎接黎明。
我經歷過多少暗夜,
曙色催落了晨星。
小紅燈像初開的玫瑰,
鮮艷奪目,令人胸舒心寧。
深夜有一點什麼動靜,
驅散我睡眠的朦朧。
醒來第一眼看到紅燈,
剎那間得到喜悅和安靜。
它伴我步入夢鄉,
恢復衰老的筋骨和脈動;
它照我夢中的微笑,
讓周身血液有力運行。
我心中也有一盞紅燈,
眼神亮,路兒明。
思想與激情的火花,
迎著燦爛的陽光飛升。
1982年2月
遺憾
每個人有各自生活的體驗,
有不同的志願、希望和夢幻。
但有時逢到突來的襲擊變化,
常造成難以補償的遺憾。
這遺憾沉潛在記憶之海底,
或滯留在思想的港灣。
一旦遇到生活上的風吹浪卷,
常常會引起難以克制的感嘆。
我自己失掉一次好機緣,
造成一生最大的遺憾。
電閃似飛過幾十年,
每一想起心裡百倍惋惜和不安。
那是一九三三年一個夏夜,
邀好拜望魯迅,他已答應接見。
一顆心到周身血管,
躍動著歡愉幸福的情感。
手拿書報看不入眼,
走上街頭想消磨時間。
嘈雜情景更惹人煩亂,
又乘車來到黃浦江邊。
颯颯江風掠過堤岸,
汩汩水流拍擊藍天。
和平之神已顏色黯淡,
碼頭上儘是外國艦船。
斜陽餘光從樓角消失,
初亮燈火迎來滬市的夜晚。
盼到了,十年期望的拜見,
已真的臨到會面的時間。
我將看到他的丰采,
不是畫像或照片;
我將和他親切握手,
他的手堅韌抑是柔暖?
我第一句和他攀談,
提啥問題呵用什麼語言?
他不會喜歡奉承話,
也用不著冷暖的寒暄。
我只有摯誠地感謝他,
寫信對新詩表示珍貴意見。
這樣想那樣想,心像烈火,
燃燒著沸水上下滾翻。
突然朋友推門進來,緊握手
「阿平!」聲音有些震顫:
「情況有變!」又加重語氣:
「遺憾!」冷水澆火炭。
我沒有嘆息,也找不到,
恰當表達當時心情的語言,
只有一個急切的想法,擔心
魯迅先生的健康和平安!
當夜我搬到阿三那兒住,
第二天去杭州然後又北返。
三十多年度過了,
在記憶的海底留下最深的遺憾。
今天紀念偉大的魯迅,
看他的作品搬上銀幕,
讓我們汲取他韌戰不屈的精神
為「四化」的美好前景獻瓦添磚!
1982年
劉鄧大軍過黃河(五首)
一 前夜
淡黃月光出雲天,
朦朧夜色罩平原。
大河浪翻吼聲震,
長堤下隱藏著百千隻戰船。
群眾手提紅燈籠,
守望壩埝時隱現。
像銀河繁星閃閃,
飄落在村後堤前。
戰士們英姿勃發,
臉色緊張透著莊嚴。
他們趁岸柳蔭影,
忙著搬運物品子彈。
流火天氣真悶熱,
長空雲低壓河灣。
靜肅中醞釀著風暴,
軍民協力準備過河作戰。
二 視察
不少人交耳接談,
是真事還是傳言。
剛過去兩匹戰馬,
那是鄧政委和劉司令員。
慰問視察支援大軍,
仔細檢查武裝木船。
向指戰員宣布命令,
強渡大河要迅速勇敢!
親眼看見兩位將軍,
在前村用過晚餐。
米粥窩頭吃得真香,
他們和戰士一樣打扮。
毛主席英明遠見,
命劉鄧大軍到敵後作戰。
大別山下創奇蹟,
把蔣匪軍打它個人仰馬翻。
三 支前
誰知動員了多少人力?
組成這強大的支援,
牛車騾馬接連不斷,
緊趕路農民搖著長鞭。
朝北望不到邊沿,
支前大軍震地撼天。
三百里黃土路上,
人畜車輛如長龍滾卷。
滿載著過河物品,
糧菜炸藥和子彈。
躲敵機早晚趕路,
晴天在蔭蔽處休息打尖。
軍民一家為解放,
魚水情深心相連。
黃河自古稱天險,
神兵飛渡只等閒。
四 渡河
微微曙光透東天,
颯颯晨風過中原。
河水吼,浪花濺,
戰士心似箭上弦。
一聲信號長空劃,
過河大軍怒眉展。
緊握槍,猛推船,
百千支「蚱蜢」浪里鑽。
踏破黃河百尺浪,
誓殲蔣軍直向前。
槍聲嘯,驚敵膽,
戰船猛迫河對岸。
英雄神兵衝殺喊,
山崩地裂起硝煙。
掀碉堡,殲敵頑,
大軍直搗大別山。
五 新篇
毛主席神機妙算,
這一招棋把戰局扭轉。
解放大軍楔入蔣軍腹地,
紅旗高插在大別山。
戰略威力靠實踐,
人民是子弟兵的強大後援。
粉碎堵剿,衝破圍困,
把革命根據地開創發展。
蔣賊啞鈴戰術被斬斷,
企圖中原頑抗也失掉屏藩。
淮海戰役的更大潰敗,
幾百萬蔣匪軍全部玩完。
這現實使美蔣膽戰心寒,
苟延性命只得逃竄台灣。
大幹「四化」不忘過河作戰,
武裝鬥爭保衛了多嬌江山。
原載《百泉》1983年第四期
我的創作室
門洞改裝的小房,
八平米僅容旋羊 [16] ,
橫豎擺滿兩張床,
終年射不進陽光。
案上堆滿書報紙張,
有舊稿還有剛起頭的文章。
床頭床下皮箱木箱,
箱裡箱外填滿了用品和衣裳。
齷齪的空氣憋悶我的胸膛,
卻擋不住我帶翅膀的幻想;
我似蝸牛蜷曲在蝸殼裡,
又時刻想到藍天碧空翱翔。
小屋雖小勝過監房的地鋪,
也沒有日夜賊亮的燈光 [17] ;
比起抗戰時的宿地墳場,
那更是一個地獄一個天堂。
天外有天海洋下有海洋,
暴風雨過後定是燦朗的陽光。
我盼望著回到寬敞的大北房,
眼前亮起光彩心底充滿期望。
啟航
曙色微露,
電燈早已拉亮。
爸爸急忙做早點,
媽媽為兒女勤梳妝。
孫兒孫女鬧聲響,
嚷著要早到課堂。
一家人如早潮初漲,
兒孫們豎舟揚帆啟航。
我還靜靜躺在床上,
祝願他們迎風搏浪。
原載《詩刊》1983年6月號
一個娃娃一朵花
心靈美的爸爸,
心靈美的媽媽,
只生我一個好娃娃,
一個娃娃一朵花,
臉兒俊,
個兒大,
人人喜,
人人夸,
都說我有個好爸爸,
都說我有個好媽媽,
愛家也愛我,
愛黨愛國家。
原載《詩刊》1983年6月號
雪
雪以它自身的潔白,
掩蓋萬方生恩的世界。
雪以它豐潤的奶汁,
把花草禾苗殷勤灌溉。
雪以它輕柔的手指,
擺弄蟲豸讓她從冬眠中醒來。
雪以它輕快的步履,
迎接春天姍姍地蒞臨。
原載《詩刊》1983年6月號
水仙
從翡翠色的綠葉中,
騰長起一支花莖。
只喝一點點清水,
便挺起那潔美的身影。
你早已儲備好能量,
迎著冬日的陽光升騰。
水仙花啊,嫣黃黃的花蕊,
我讚美你頑強的生命。
原載《詩刊》1983年6月號
自己的歌(二首)
沉思
魚兒在平靜河水裡,
斂起了雙鰭;
蜘蛛在陰暗牆角里,
織起細密的網。
這時我投入沉思,
閉起炯然的目光。
聽不到什麼聲音,
在安靜世界裡調理思想。
外面有人喧囂,
夾著獰惡的嘲笑。
眼前桌面上,
擺著未寫成的詩稿。
這時我投入沉思,
不計風雨的冷峭。
尋求最大的跳躍,
點燃心靈的火爆!
探索
衝破鬆散的懶惰,
進行勤奮的探索。
讓思想每一個琴鍵,
彈奏出清新的晨歌。
行進!停息是罪過,
沖入鬥爭的烽火。
探索生之價值,美的生活,
豐富自己的心靈和創作!
一個詞、字的運用,
段落與全篇的組合。
以最高要求來安排,
把詩推上藝術之峰的寶座!
地下有大海,天上有天河,
動的靜的事物都可以探索。
沒有限量,沒有止境,
要提高就得知道得最多!
* * *
[1] 1955年夏至1957年初,王亞平因所謂「胡風反革命集團案」的牽連,被關進北京草嵐子監獄。這首詩和下面《題小白林肖像》為獄中所寫。——編者。
[2] 蒲風《今天,我們開始吃雜糧》一詩中,有「我卻也一半是吃番薯長大的」之句,以下又提到吃芋頭。
[3] 1932年夏,我和蒲風第一次在上海相見。
[4] 蒲風為中國詩歌會發起人之一,該會曾出刊「新詩歌」,倡導現實主義的新詩歌運動。
[5] 日本的統治階級稱「東京是天堂」,勞動人民卻說它是地獄。
[6] 蒲風的長詩《可憐蟲》,詩中主角之一是台灣一個懦弱的知識分子,終於自殺。
[7] 1937年,蒲風在廣州提倡「街頭詩」,常冒著敵機轟炸去貼街頭詩,喚起人民反轟炸,保衛大廣東。
[8] 蒲風在新四軍中,常寫街頭詩在皖南農村的牆上。
[9] 蒲風《我們是時代的歌鼓手》詩中,有「我們是時代季節的喇叭」之句。
[10] 蒲風《我們是時代的歌鼓手》詩中,有「我們是時代季節的喇叭」之句。
[11] 鐵軍指新四軍。
[12] 蒲風在《戰士之歌》中,曾寫「死前的剎那,愛友吆,我必定面向著南方!……」
[13] 蒲風《春天的歌》的詩句。
[14] 蒲風《春天的歌》的詩句。
[15] 蒲風《春天的歌》的詩句。
[16] 「文革」中,王亞平家的四合院主要房屋被三戶外人強占,王亞平被擠到門洞改建的小南屋裡,窩了八年。——編者。
[17] 指1955年王亞平受到所謂胡風問題牽連時,關押在草嵐子監獄囚室里徹夜不息的電燈。——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