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母親的土地呵! · 人的歌唱
火的歌唱——讀《鳳凰》有感並祝郭沫若先生五三壽辰
在受難的土地上，
在睡眠的土地上，
你第一個撞出封建的門閘，
向人民朗誦「火的歌唱」。
你的歌是一團火，
你的歌是「力的舞蹈」，
你舉著閃亮閃亮的火把，
和廣大的人民走在一道。
這條路多麼不平，多麼遙遠，
像望不到的天邊，走不盡的平原，
有的人歇了腳，有的唉聲嘆息，
而你，不回頭，永遠走在前面。
三十年了，我們跟著你，
跟著你創造，跟著你歌唱，
我們血液里燃燒著火，
火烘燒著寒冷的土地。
到今天，這喑啞的日子
這法西斯猖狂的年代，
你還在創造，還在歌唱，
你的歌由一團「悠久的火」，
爆成了空中的「雷電」。
爆炸吧！雷電！
雷電啊！爆炸！
你要爆炸，他要爆炸，我要爆炸，
全中國，全世界的人民都要爆炸。
地球變成了火，
火照耀著地球，
在火花飛揚的中間，
我看見
你舉起一面大旗：
「自由的路，民主的路，
朝這裡走！」
1944年11月16日 渝
歌屈原
你的歌真美呀！
像太陽里落下的火花。
你的歌真響呀！
像大水沖潰了堤壩。
你的歌開在田野呀！
像紫色的豌豆花。
你的歌流傳得真久呀！
像流不盡的江水翻著浪花。
哭杜甫——獻給今日的詩人
「餓走半九州」
你是第一個
走進草原的詩人。
你噙著不敢哭不敢笑的淚水
把足跡寄託給大地。
在大眾的心間
留下你莊嚴的歌音，
「富家廚肉臭
戰地寒骨白」
你憤激的吶喊
面對著黑暗的時代。
你飲著自己的血汁
寫下輝煌燦朗永遠不朽的詩篇。
你的詩是火箭，
你的詩是鋼鞭，
你射穿骯髒的社會！
你鞭打人間的蠹蟲，
與朱門的官宦！
你痛心，遍地的饑荒，
與自相殘殺的
中原的變亂。
你舉起一隻火把，
火把下照著你的旗幟！
抗議專制！
反對內戰！
大眾的病痛
就是你的憂患，
你不忍聽——
「處處鬻男女」的餓號，
你不忍看——
四方捲來的戰煙。
你孤獨地
背起白木柄
越過嗚咽著的江河，
走遍叢生著荊棘的草原，
沒有人認識你，
你也不求別人的相識，
你以不息的歌唱
灌溉起自己的生命，
灌溉起群眾的生命。
到今天
草原的人民，
都能熟悉你的名字，
還能記誦你的詩篇。
他們說——
天下人苦，
莫如杜甫苦，
他變賣詩文
奔波渭河的兩岸，
他赤腳，提著一柄長劍
尋找草根
在那風雪的嚴寒天。
呵！詩人！
你不能不憤慨的呼叫
「瘦妻僵臥了仆後，
攘攘盜賊生戈矛」
當代的君王
與朝內的卿相，
也曾賜書下詔——
要你做一員忠實的屬僚，
可是，你天生硬骨頭
不能為「御前的小官」折腰。
你去了
沿著嘉陵江，走秦嶺，
越劍門，通過天險的蜀道
「即從巴峽穿巫峽
便下襄陽向洛陽」
你渴望著民族的統一！
你懷念著美麗的故鄉！
走吧！走吧！
揚子江的大浪
洞庭的清波
都從你足下流淌，
最後你止息在
會吞沒了屈子的湘江。
——那琥珀色的浪花呵！
我知道，她和著你的血淚，
在秋日的黃昏
與閃著星斗的夜
滾燙著淒哀的歌唱。
「歸路從此迷
涕盡湘江岸」
你孤獨一世的詩人呵！
血幹了，淚盡了，
你憤怒地
望著灰暗的天，
望著陰鬱的南嶽，
新詩改罷自長吟
你哭誦自己的詩篇！
湘江怒吼了
一夜漲起萬丈潮，
她吞沒綠色的原野，
侵向巍峨的山嶽。
詩人呵
你搭乘一隻小船
面向泛濫的洪流狂嘯，
你吞下了白酒——
含有毒汁的酒呵！
你倒下了……
你零丁一世的詩人呵！
南嶽的松林，
比不起你的崇高；
湘水的長流，
象徵著你的偉大。
你去了，永遠地去了！
為祖國，為民眾，為人生
忠實莊嚴的歌手喲！
你曾熱愛過社會，
社會卻殘害了你！
時間流過了千年
我哭你——
第一個走進草原的詩人，
沒有眼淚，也沒有香酒，
悼祭你，以這顆炙熱的心！
1941，12，27
遙向汨羅吊屈原
我向著遙遠的汨羅江，
我向著陰沉的汨羅江，
我向著烽火灼燒的汨羅江，
我用哭不出的聲音
屈原呵！我紀念著你的名字。
就像太陽里落下的火花，
那金光閃閃的火花，
你在黑色的土地下毀滅了！
就像一曲最天才的音樂，
那搔動了聽眾心情的音樂
你突然在人民耳朵里息止了。
於是，江南的豐饒的原野，
原野上的花草，樹林，為了
你的死，都打著淒哀的抖顫。
你永遠不會也不能回來了，
毀滅的火花呵！天才的音樂呵！
在那說謊代替了真實的年代，
在那花不開，草不生的年代，
在那一切都變成睡眠狀態的年代，
而你，像一座耀亮的燈塔，
突然地出現在黑夜的海洋。
你是第一個敢說敢笑的歌人，
你有泥土的樸素，農民的憨直，
你以比刀劍還要銳利的詩句，
刺穿了那些隱藏在蟒袍玉帶下面的
殘害人民水火人民的毒汁。
「瘋子！叛徒！」從那些骯髒的嘴唇里
給你加上了「殺千刀」的頭銜；
從那些狐狸樣的灰色肚皮里，
向你射來了妒恨的火箭。
然你，像一棵枝幹青蔥
綠葉遮天的大樹
屹立在黑風冷雨的中間。
你的歌，像雄鷹的翅膀，
帶著太陽的熱力與光彩，
帶著雷電交響的聲音，
跨過江南散發著稻香的田野，
在人民的心靈里，喚起了
比晨霞還要美麗的希望。
然而，在血腥統治的黑手下，
在那慘白而腐爛的泥土裡
光潔的天才的花朵是不能開放的呀！
有多少被金錢收買的
塗治毒藥的腳爪呵，
在撕裂著，迫害著你苦痛的靈魂。
於是，你跌碎了，好比航行的大船
受了潛艇的轟擊，
好比鮮艷的蓓蕾
受了冰雹的蹂躪。
烏雲，盤結在汨羅江上，
汨羅江流不盡你的哀思。
在江邊，人民點燃了紅色的香火，
千萬雙眼睛望著江水東流，
千萬雙手，把稻米撒到江心，
「回來吧……三閭大夫、人民的神！」
五月五日——這榴花火紅的日子，
那紅的榴花將是我哭你的淚水。
如今，那三湘的曾被你哺育過的人民，
正拿著刀槍保衛自由的土地，
屈子呵，你還能躺在江水裡安眠嗎？
我仿佛又一次聽到你
比火花更鮮美，比雷電更響朗的聲音。
1944，詩人節前夕，渝
歐羅巴，民主的巨星隕落了！
羅曼羅蘭
歐羅巴，民主的巨星，
在喑夜與黎明交界的當口
熄落了！
羅曼羅蘭
全世界，人民的友人，
在一九四四年的寒冷的一月
死去了！
「他要前進，
殺出一條路來，
粉碎世界……」
我們記誦著你的預言，
你的呼喊。
這預言，這呼喊，
像神奇的樂音
突出了琴箱，
在聽眾的心裡留著迴響。
像「大雨後清風從濕透的
樹枝上吹來的雨滴」，
滴落著，滴落著……
滴落在自由的土地。
我們跟著你呼喊，
跟著你起來，
跟著你前進，
跟著你去粉碎法西斯世界！
你，正像你筆下的
小「克利斯朵夫」
有「狂野的生之欲望」。
誰阻礙你的成長，
就叫他滅亡！
你不願
「在音樂的森林中遨遊」，
沒有歌唱歌，是恥辱。
在法蘭西，你第一個
為人民歌唱。
你要
「懲罰惡人……」
（惡人也想殘害你），
在歐羅巴，你
舉起民主的火把。
那些
藍色的黃色的眼睛，
從大陸，從海洋，
遙遠的
向你致敬。
那些
紅色的花，
綠色的草，
在河邊，在山崗，
也熱狂地向你歡呼。
那些
人民的騙子，劊子手
第五縱隊……
望著你
太陽似的眼睛，
發抖！
你的筆
像一把火劍，
帶著憤怒的光
射進敵人的靈魂。
向醜惡，
向黑色的統治者，
像一匹困獸，
你磨響著
尖銳的牙齒。
你屹立在四十年代。
你生活
要「保持自主」
狂風，暴雨
不能搖撼你！
你說
「貝多芬是火」
你比火更強！
你的一生
是一曲悲壯的交響。
你準備
「受苦，還得受苦」！
因為
在自由人民的隊伍中
你是那麼強大！
你痛恨
「蠢才的幻想」
你有力的思想，
像一塊磁石
吸引著歐羅巴的人民。
你吶喊
「海水
要升高到沙丘上」。
法蘭西
在你的召喚下
解放了！
你放不下心的
是法西斯細菌，
還沒有
在蘭色的天空
在自由的土地上
毀滅！
歐羅巴，
亞細亞……
各色種族的人民，
都要捧著
你的遺囑
「民主勝利」，
去創造「人民的世紀」！
羅曼羅蘭
這響朗的名字
像荷馬、卡爾、列寧、
巴比賽、史達林、孫中山……
像一個大明星，
永遠地
閃耀在綠色的天空。
1945、1、9、夜，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