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族史 · 第九章　粵族

粵者，蓋今所謂馬來人。此族之始，似居中央亞細亞高原；後乃東南下，散居於亞洲沿海之地；自五嶺以南，南至今後印度，北則今江、浙、山東、河北、遼寧，更東則抵朝鮮；其居海中者：則自南洋群島東北抵日本，益東且抵美洲；而其族仍有留居今川、滇境者；其散布亦可謂廣矣。然則何以知此諸地方之民必為同族也？曰：征諸其風俗而知之。此族特異之俗有二：一曰文身，一曰食人。稽諸載籍，前述諸地，此俗皆同，有以知其非偶然也。《小戴記·王制》：「東方曰夷，被發文身。」「南方曰蠻，雕題交趾。」《正義》釋雕題，謂「以丹青雕刻其額」。又曰：「非惟雕額，亦文身也。」可見古代所謂夷與蠻者，吾國人雖因其所居之方位而異其稱，在彼則實為同族。《禮記》於西戎、北狄，同言不粒食，東夷、南蠻，同言不火食，亦足見夷蠻風俗之同。《漢書·地理志》：「今之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南海、日南，皆粵分也。其君禹後，帝少康之庶子云。封於會稽；文身斷髮，以避蛟龍之害。」此可證春秋時于越之越，亦即漢時南粵閩粵之粵。《後漢書·哀牢傳》：「種人皆刻畫其身，象龍文。」《東夷傳》：「倭地大較在會稽、東冶之東，與珠崖、儋耳相類，故其法俗多同。」《三國志》：「倭：男子無大小，皆黥面文身。」又云：「夏後少康之子，封於會稽，斷髮文身，以避蛟龍之害。今倭人好沉沒捕魚蛤，亦文身以厭大魚水禽；後稍以為飾。諸國文身各異；或左或右，或大或小；尊卑有差；以丹朱塗其身體，如中國用粉也。」《後漢書》馬韓：「其南界近倭。亦有文身者。」弁辰：「其國近倭，故頗有文身者。」《北史》流求：「婦人以墨黥手，為蟲施之文。」《南史》扶南：「俗本裸，文身被發，不製衣裳。」此可見文身之俗，自滇、緬，經閩、粵以至朝鮮、日本皆有之。閻若璩《四書釋地三續》：「《留青札記》曰：某幼時及見今會城住房客名孫祿者，父子兄弟，各於兩臂背足，刺為花卉、葫蘆、鳥獸之形。因國法甚禁，皆在隱處，不令人見。某命解衣，歷歷按之；亦有五彩填者，分明可玩。及詢其故。乃曰：業下海為鮮者，必須黥體，然後能避蛟龍鯨鯢之害。方知翦發文身，古亦自有。《漢·地理志》，於粵已然。錄此者，見今猶信耳。」此又足以證古說之非誣；抑可見此族之有此俗，實由其居沿海使然也。其征一也。《墨子·魯問》：「楚之南，有啖人之國者；其國之長子生，則解而食之，謂之宜弟；美則以遺其君，君喜則賞其父。」《節葬下》：「越東有輆沐之國，其長子生，則解而食之，謂之宜弟。」《韓非子·二柄》《難一》皆云：「齊桓公好味，易牙蒸其子首而進之。」其《十過》及《淮南子·主術訓》《精神訓》高注，並作首子。《左》僖十九年，宋襄公使邾文公用鄫子於次睢之社，欲以屬東夷。杜注謂睢水次有妖神，東夷皆社祠之。《後漢書·郡國志》注引唐蒙《博物記》，謂在臨沂縣。案漢臨沂縣故城，在今山東臨沂縣北。又案《春秋》言「用之」者二：一僖十九年，「邾人執鄫子用之」，一昭十一年，「楚師滅蔡，執蔡世子有以歸用之」是也。僖十九年《公羊》云：「叩其鼻以血社。」《穀梁》云：「叩其鼻以衈社。」註：「衈者，釁也。取鼻血釁祭社器。」昭十一年《公羊》曰：「惡乎用之，用之防也。其用之防奈何？蓋以築防也。」註：「持其足，以頭築防。」《穀梁》不言用之之法。《左氏》則僖十九年，載司馬子魚之言曰：「古者六畜不相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況敢用人乎？」昭十一年載申無宇之言曰：「五牲不相為用，況用諸侯乎？」皆謂以人為牲。昭十年：「平子伐莒，取郠。獻俘，始用人於亳社。臧武仲在齊，聞之，曰：周公其不饗魯祭乎？周公饗義，魯無義。《詩》曰：德音孔昭，視民不佻。佻之謂甚矣，而壹用之，將誰福哉？」註：「壹，同也。同人於畜牲。」《漢書·五行志》：「宣公十七年，六月，癸卯，日有食之。劉向以為後邾支解鄫子。」《山海經·東山經》：「凡東山經之首，自樕蟸之山，以至於竹山，凡十二山，三千六百里。其神皆人身龍首，祠毛用一犬。祈職申用血。」郭註：「以血塗祭為職申也。《公羊傳》云：蓋叩其鼻以職申社。音釣餌之餌。」郝氏懿行曰：「《玉篇》云：以牲告神，欲神聽之曰職申，說與郭異。據郭注，職申疑當為衈。《玉篇》云：耳血也。《禮記·雜記》：衈皆於屋下。鄭注云：衈，謂將刲割牲以釁，先滅耳旁毛薦之。郭引《公羊傳》者，僖十九年文。然傳雲蓋叩其鼻以血社，不作衈字。《穀梁傳》正作叩其鼻以衈社。范寧注云：衈者，釁也。是郭此注當由誤記，故竟以《穀梁》為《公羊》耳。」愚案用人之法蓋甚多，支解之以為牲，或以其血塗祭器，或持其足，以頭築防皆是。《公》《穀》同處甚多，竊疑《公羊》之血社，亦當作衈社。可知食人之俗，古所謂蠻夷者，亦皆有之。《後漢書·南蠻傳》，引《墨子》之說，以為當時之烏滸人。《注》：「萬震《南州異物志》曰：烏滸，地名。在廣州之南，交州之北。恆出道間，伺候行旅，輒出擊之。利得人食之，不貪其財貨。並以其肉為餚葅；又取其髑髏，破之以飲酒；以人掌趾為珍異，以食老也。」墨子所識，地不得至交、廣之間。范書所云，似近牽合，然其俗則固大同。《南史》毗騫：「國法刑人，並於王前啖其肉。」「國內不受估客，往者亦殺而食之。」《北史》流求：「國人好相攻擊，收斗死者聚食之。其南境：人有死者，邑里共食之。戰鬥殺人，便以所殺人祭其神。」《隋書》真臘：「城東有神，名婆多利，祭用人肉。其王年別殺人，以夜祀禱。」此可征食人之俗，亦自楚、粵、交、廣至南洋群島皆同。其征二也。又近世人種學家、語言學家，謂藏、緬、暹、越之民，並與馬來同種。暹、緬語皆單節，類中國，而顛倒出之。如勝地作地勝，好人作人好之類。惟暹重佛，多雜梵語；越雜華語，音分四聲耳。藏、緬及川、滇、青海諸番，語亦單節。四聲未備，而略有其端。且不復有所顛倒。此足為沿海之馬來人，與中央山地之人同族之證。《後漢書》：「珠崖、儋耳二郡，在海洲上。其渠帥貴長耳，皆穿而縋之，垂肩三寸。」《漢書·地理志》：「自日南障塞徐聞、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國。又船行，可四月，有邑盧沒國。又船行，可二十餘日，有諶離國。步行可十餘日，有夫甘都盧國。自夫甘都盧國船行，可二月余，有黃支國。民俗略與珠崖相類。自黃支船行，可八月，到皮宗。船行可八月，到日南、象林界雲。黃支之南，有已程不國，漢之譯使，自此還矣。」近人云：「黃支，即《大唐西域記》西印度境之建志補羅（Kanchipura），此外皆難確考。大約在今南洋群島錫蘭及南印度境。」予案此所謂「民俗略與珠崖相類」者，不知其專指黃支國，抑兼指都元以下諸國言之？然即以為專指黃支，已可見其散布之廣。又儋耳之民，《山海經》《大荒北經》、《淮南子》《墬形訓》皆以為在北方。《高注》謂其「以兩手攝耳，居海中」。亦足見其散布之廣，又可見其確居沿海之地也。又《通典》：「五嶺之南，人雜夷、 僚，不知教義，以富為雄。鑄銅為大鼓。初成，懸於庭中，置酒以招同類。人多構讎怨，欲相攻擊，則鳴此鼓。有鼓者號為都老。」宋周去非《嶺外代答》：「廣西土中銅鼓，耕者屢上之。其制正圓而平；其面曲；其腰有五蟾分據；蟾皆累蹲，一大一小，相負也。周圍款識，其圓文為古錢，其方文如織簟。以其成章，合其眾紋，大類細畫圖陳之形。」近人云：「今西人往往於印度支那及南洋巫來由群島得銅鼓，模範款識，與吾國所記吻合。日本帝國博物館，藏有銅鼓三：一在廣東所得，一在爪哇所得，一則暹羅王室所贈也。」又《王制》鄭《注》：「交趾，足相鄉，浴則同川，臥則僢。」《正義》：「蠻臥時頭在外，足在內而相交，故曰交趾。」《後漢書·南蠻傳》：「其俗，男女同川而浴。」《北史》流求：「父子同床而寢。」而男女同浴之風，今日本尚有之，亦皆此諸地方之民，本為同族之證� 此族見於古籍者，自淮以北皆稱夷，自江以南則曰越作粵同。夷之見於《禹貢》者：有青州之嵎夷、萊夷，冀州、揚州之鳥夷，徐州之淮夷。嵎夷，當即《堯典》「宅嵎夷曰暘谷」之嵎夷。《今文尚書》及《帝命驗》《考靈曜》，並作嵎鐵，謂在遼西。《書》疏及《堯典釋文》，《史記·夏本紀索隱》。夷鐵音同。《說文》土部：「堣夷，在冀州陽穀；立春日，日直之而出。」山部：「賜山，在遼西。一曰嵎鐵，賜谷也。」蓋遼西之地，或以為屬冀，或以為屬青。馬融曰：「嵎，海嵎也。夷，萊夷也。賜谷，海嵎夷之地名。」《書釋文》。則合嵎夷、萊夷為一。案《史記·封禪書》：「秦始皇東遊海上，祠齊之八神。其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齊東北隅，以迎日出雲。」韋昭曰：「成山，在東萊不夜縣，自古相傳為日出之地。」似與馬說合。漢不夜故城，在今山東文登縣東。然《禹貢》下文，別言「萊夷作牧」，則馬說似非。要之總在今山東遼寧境也。萊夷，即春秋時之萊，為齊人所滅者。據《漢志》，地當在今山東黃縣。揚州、冀州之鳥夷，今《禹貢》皆作島。然《正義》謂孔讀鳥為島，則偽孔經文亦作鳥也。鄭釋冀州之「鳥夷皮服」云：「東北之民，搏食鳥獸者。」《書正義》顏師古釋《漢志》之「鳥夷卉服」云：「東南之民善捕鳥者。」偽孔讀為島似非，然亦不能確知所在。淮夷，《鄭注》云：「淮水之上夷民。」見《正義》。予案古所謂徐戎，亦稱為徐夷者，似與淮夷是一。以其居淮水之上，則曰淮夷；以其州表之，則曰徐戎；猶粵之在揚州分者稱揚粵耳。偽孔說即如此。《說文》：「敘，邾下邑也。魯東有徐城。」《史記·魯世家》：「頃公十九年，楚伐我，取徐州。」徐廣曰：「徐州在魯東。今薛縣，六國時徐州。」案今山東滕縣。《漢志》：臨淮郡，治徐縣，即春秋時徐子之國，則安徽盱眙縣。可見徐戎跨地甚廣。嵎夷、鳥夷，後世無聞焉。而淮夷、徐戎，則特為強悍。至秦有天下，乃悉散為人戶。《後漢書·東夷傳》：古有所謂九夷者，即淮夷也。孫詒讓云：「《爾雅·釋地》云：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王制》孔疏云：九夷，依東夷傳九種：曰畎夷、於夷、方夷、黃夷、白夷、赤夷、玄夷、風夷、陽夷。李巡注《爾雅》云：一曰玄菟，二曰樂浪，三曰高驪，四曰滿飾，五曰鳧臾，六曰索家，七曰東屠，八曰倭人，九曰天鄙。按《王制》疏所云，皆海外遠夷之種別。此九夷與吳楚相近，蓋即淮夷，非海外東夷也。《書·敘》云：成王伐淮夷，遂踐奄。《韓非子·說林》上篇云：周公旦攻九夷而商蓋服。商蓋即商奄，則九夷亦即淮夷。故《呂氏春秋·古樂篇》云：成王立，殷民反。王命周公踐伐之。商人服象，為虐於東夷。周公遂以師逐之，至於江南。又《樂成》篇云：猶尚有管叔蔡叔之事，與東夷八國不聽之謀。高注云：東夷八國，附從二叔，不聽王命。周公居攝三年伐奄，八國之中最大，著在《尚書》。餘七國小，又先服，故不載於經也。案東夷八國，亦即九夷也。春秋以後，蓋臣屬楚、吳、越三國。戰國時，又專屬楚。《說苑·君道》篇說：越王句踐與吳戰，大敗之。兼有九夷。《淮南子·齊俗訓》云：越王句踐霸天下，泗上十二諸侯，皆率九夷以朝。《戰國策·秦策》云：楚苞九夷，方千里。《魏策》云：張儀曰：楚破南陽，九夷內沛，許鄢陵死。《文選》：李斯上秦始皇書，說秦伐楚，包九夷，制鄢、郢。李注云：九夷，屬楚夷也。若然，九夷實在淮、泗之間，北與齊、魯接壤。故《論語》：子欲居九夷，參互校核，其疆域固可考矣」案孫說是也。李巡注《爾雅》夷蠻戎狄，多引漢以後四夷之名，其為附會，顯然。孫說見《墨子間詁·非攻中篇》。其稱為越者：則《史記·楚世家》：「熊渠伐揚粵，至於鄂，立長子康為句亶王，中子紅為鄂王，少子執疵為越章王，皆在江上楚蠻之地。」句亶：《集解》：「張瑩曰：今江陵也。」《索隱》：「系本康作庸，亶作袒。」鄂：《集解》：「《九州記》曰：今武昌。」越章：宋翔鳳謂即漢丹陽，今當塗縣。《過庭錄·楚鬻熊居丹陽武王徙郢考》。更證以泰伯、仲雍，文身斷髮《史記·吳泰伯世家》，則自江陵以東，迄於吳會，皆為此族居地。更南：則今浙江以南曰於越，甌江以南曰甌越，福建地曰閩越，兩廣、越南地曰南越，秦、漢時皆入中國版圖。而憑恃險阻之山越，至於六朝，猶勞討伐焉。 秦、漢之開南粵，地僅及今越南境。其最南之界，為今廣和城，後此自立為林邑者也。林邑之南為扶南，當今瀾滄江下流，臨暹羅灣，《南史》所謂在「日南之南，海西大灣中，有大江，廣十里」者也。扶南之南，今柬埔寨境，曰真臘。益西，今地那悉林境，曰赤土。與扶南並為後印度半島大國。《南史》云：「扶南南界三千餘里，有頓遜國。在海崎上，地方千里，城去海十里，有五王，並羈屬扶南。」「頓遜之外，大海洲中，又有毗騫國，去扶南八千里。」「又傳扶南東界，即大漲海。海中有大洲，洲上有諸薄國。國東有馬五洲，復東行漲海千餘里，至自然大洲。」頓遜，當在今馬來半島南端。毗騫，似在今蘇門答剌境。諸薄國、馬五洲，當系今婆羅洲。自然大洲，或今巴布亞歟？里數系傳聞侈大之詞，不足為據。凡此諸國，殆皆因扶南而傳聞者。史稱扶南王范蔓，「嘗作大船，窮漲海。開國十餘，闢地五六千里」，或即其地也。 其南朝時來通朝貢者，則有訶羅陁、呵羅單、婆皇、婆達、闍婆達、盤盤、丹丹、干陁利、狼牙修、婆利諸國。訶羅單，都闍婆洲，與闍婆達當即一國。《唐書》：「訶陵，亦曰社婆，曰闍婆。」《地理志》：「海峽之南岸為佛逝國。佛逝國東，水行四五日至訶陵國。」則當在今蘇門答剌之東南端。或曰：闍婆即爪哇，音譯小異也。盤盤，據《唐書》，在哥羅西北。哥羅在海峽北岸，則盤盤當在馬來半島南境。丹丹，《唐書》雲「在南海，北距環王。限小海，與狼牙修接。」亦當在馬來半島南端。狼牙修國，「在南海中。其界東西三十日行，南北二十日行」，證以隋使行程，當即今蘇門答剌。婆利國，「在廣州東南海中洲上。《北史》：『自交趾浮海，南過赤土丹丹，乃至其國。』《唐書》：『赤土西南入海得婆羅。』當即此也。國界東西五十日行，南北二十日行」。《北史》：「東西四月行，南北四十五日行。」似即今婆羅洲也。 其見於《隋書》者：有流求，「當建安郡東，水行五日而至」，今台灣也。見於《唐書》者：有甘畢，「在南海上，東距環王」。有哥羅舍分，「在南海南，東距墮和羅」。有修羅分，「在海北，東距真臘」。又有僧高、武令、迦乍、鳩密四國。僧高「在水真臘西北」，其餘三國，亦當在其附近。與鳩密同入貢者，又有富那。真臘之南有投和，「自廣州西南海行，百日乃至」。其西有墮和羅，亦曰獨和羅。「南距盤盤，自廣州行五月乃至。」有屬國二：曰曇陵，「在海洲中」。曰陀洹，一曰耨沱洹，「在環王西南海中，與墮和羅接」。有羅越，「在海峽北岸」。凡此皆在今越南、暹羅及馬來隅半島境。有贍博，或曰贍婆，「北距兢伽河」，則當在今阿薩密附近。其北為東天竺，又東即驃國，今緬甸地。驃國之東，則陸真臘，其西南則墮和羅也。其在海島上者，有墮婆登。「在環王之南，東拒訶陵。」有室利佛逝，「在海峽之南岸」，皆在今蘇門答剌。婆利之東有羅剎，「與婆利同俗」。則當在今婆羅洲。環王之南有殊奈，「泛交趾海三月乃至」。又有甘棠國，「居大海南」，則未能確指為今何島也。 凡此諸國，皆在今南洋群島中。自此以東北，則接於朝鮮、日本。其分布，蓋以今地學家所畫亞、澳二洲之界為限。更東北，則至美洲。《南史》云：「倭東北七千餘里，有文身國。人體有文如獸；額上有三文；文直者貴，文小者賤。」「大漢國，在文身國東五千餘里，風俗並與文身國同，而言語異。」道里雖不可據，然其地必在今美洲，則無疑矣。 諸國種類，可分二派：一為馬來西亞人，一則印度西亞人也。《晉書》林邑：「人皆裸露徒跣，以黑色為美。」扶南：「人皆丑黑拳發，倮身跣行。」《北史》真臘：「人形小而色黑，婦人亦有白者。悉拳發垂耳。」《唐書》婆利：「俗黑身，朱發而拳，鷹爪獸牙。」此皆馬來西亞種也。《隋書》林邑：「其人深目高鼻，發拳色黑。」流求：「人深目長鼻，有類於胡。」此皆印度西亞種也。流求：「歌呼蹋蹄，一人唱，眾皆和，音頗哀怨。扶女子上膊，搖手而舞。」此即今西人跳舞之俗也。印度西亞人文明，較馬來西亞人為高。其來自印度者，尤常為之君長；扶南、婆利之王，為憍陳如氏。真臘之王，為剎帝利氏。赤土之王，為瞿曇氏是也。《隋書》赤土：「其俗敬佛，尤重婆羅門。」《南史》：林邑：「其大姓號婆羅門。」則諸國貴族，亦出印度矣。 諸國之中，受中國之牖啟而自立者，當首推林邑。林邑者，漢日南郡象林縣，今越南之廣和城也。越南之地，自漢平南越後，隸中國，為交趾、九真、日南三郡。交趾，今東京，九真為義安、廣平等處，日南則順化以南之地也。後漢建武時，交趾女子徵則、徵貳反，馬援討平之。是役也，兵威所至蓋甚遠。《唐書》：「環王，南抵奔陀浪洲。其南大浦，有五銅柱；山形若倚蓋，西重岩，東涯海，漢馬援所植。」蓋薄今西貢境矣。然疆理所及，則以廣南為限也。後漢末，縣功曹區姓，有子曰連。殺令，自立為王。子孫相承數世。其後王無嗣，外孫《隋書》作甥范熊代立。熊死，子逸立。晉成帝咸康三年，逸死。有範文者，本日南西卷縣夷帥范椎家奴。椎嘗使之商賈。往來，見上國制度。至林邑，教逸作宮室、城邑、兵車、器械。逸愛信之，使為將。文乃讒逸諸子，或徙或奔。逸死，文偽於鄰國迓王子，置毒殺之。遂脅國人自立。有眾四五萬人，頗為日南、九真之患。宋時，封林邑王。自此迄南朝，皆通貢。惟宋文帝元嘉時，以其為寇，嘗一用兵，入其國。隋文帝仁壽時，又入之。以其地置三郡。而道阻不通。其王褒遺眾，別建國邑，遣使謝罪。自此訖唐，朝貢不絕。唐太宗貞觀十九年，其王鎮龍見弒。范氏絕，鎮龍父頭黎之姑子諸葛地繼之。肅宗至德後，更號環王。憲宗元和初，不朝獻，安南都護張丹伐之。其王棄林邑，南徙於占今平順城，改號占城。宋時，其國仍在。而史云：「有州三十八。無城郭，但有村落百餘。每村戶三五百至七百。」則南徙後，已非復中國州縣之舊矣。宋時，占城嘗伐真臘，入其國。寧宗慶元時，真臘大舉復仇，俘其王，殺戮殆盡，遂並其地。宋末，復分立。明英宗天順中，安南黎氏滅占城，以其地為廣南、順化二州。明責其以南邊數城，復立占城之後。孝宗弘治中，統絕。明行人屠滽，以兵二千，海舟二十，送其裔古來復國。安南不敢拒。占城仍保南邊數城。至阮氏據廣南，乃為所並。 林邑而外，後印度半島之國，當以扶南為最大。赤土其別種，真臘則其後起者也。扶南：本以女人為王，號曰柳葉。其南激國，有事鬼神者，字混填，夢神賜之弓，乘賈人舶入海。晨起，詣廟，於神樹下得弓。便依所夢，乘舶入海，至扶南外邑。柳葉人眾見舶至，欲劫取之。混填即張弓射其舶。穿度一面，矢及侍者。柳葉懼，舉眾降。混填妻之，而君其國。混填生子，分王七邑。其後王混盤況，間諸邑，令相疑阻。因舉兵攻克之。混填、柳葉，時代不可知，約當中國漢時。其立國，尚在林邑之先也。混盤況年九十餘乃死。中子盤盤立，以國事委大將范蔓。盤盤立三年死。國人共舉蔓為王。蔓雄健，有權略。以兵威攻伐旁國，咸服屬之。自號扶南大王。乃作大船，窮漲海，並國十餘，闢地五六千里。漲海，史雲扶南東界之海。其所辟者，或今菲律賓群島與？次當伐金鄰國。蔓遇疾，遣太子金生代行。蔓姊子旃，因篡蔓自立。遣人詐金生，殺之。蔓死時，有乳下兒，名長，在民間，年二十，結國中壯士襲殺旃。旃大將范尋，又攻殺長而自立，晉武帝太康中，尋遣使貢獻。是為扶南通中國之始。案林邑之王，自區氏後，亦為范氏。林邑中國郡縣，范亦中國氏族，熊、文、蔓、尋，殆皆以漢族王異域者與？范氏諸王之名，皆絕類中國人，其自稱扶南大王，於華文義亦可通。扶南王封，始於梁武帝，蓋因其自號。 范氏之後，扶南國祚，乃入天竺人之手。晉穆帝昇平元年，其王竺旃檀，奉表貢馴象。竺旃檀之由來不可知，其名則天竺人也。其後有憍陳如者，本天竺婆羅門也。有神語之曰：「應王扶南。」憍陳如悅，南至盤盤。扶南人聞之，舉國欣戴，迎而立焉。乃改制度，同天竺法。案《宋書》，婆利國王，姓憍陳如，則憍陳如乃婆羅門氏族，非人名也。其後王持黎陁跋摩，宋文帝元嘉十一、十二、十五年，皆奉表獻方物。齊武帝永明中，其王憍陳如門者邪跋摩，亦遣使貢獻。梁武帝天監二年，跋摩使送珊瑚佛像，並獻方物。詔授南安將軍扶南國王。跋摩死，子留陁跋摩，殺其嫡弟自立。其後之事，史不復載。唐初，為真臘所並。自特牧城南徙那弗那城。武德、貞觀時，猶再入朝焉。真臘，本扶南屬國。《隋書》云：其王姓剎帝利氏；赤土，《隋書》云：其王姓瞿曇氏，亦皆印度氏族也。 安南之地，唐時猶屬中國，為都護府。後梁貞明中，土豪曲承美據之，送款於汴。劉隱遣兵伐執之。使楊廷藝領其地。後為其下所殺。牙將吳權自立，稱王。未幾，大亂。驩州刺史丁部領定之。部領始稱帝，國號瞿越。時宋太祖開寶四年也。旋為大將黎桓所篡。宋太宗出兵討之，弗克。因而封之。真宗時，又為其臣李公蘊所篡，改號大越。理宗時，女主佛金，傳位於夫陳炬。自是陳氏代主其國。自李氏以來，世受封於中國。惟神宗以其犯邊，嘗一討之而已。元世祖為皇弟時，嘗自西藏入雲南，留兀良哈台經略其地。兀良哈台既定雲南，使招安南，安南不受命。元屢興兵伐之，皆不利。明建文帝元年，陳氏為外戚黎季氂所篡。季氂複姓胡，改國號曰大虞。成祖使沐晟、張輔，分出廣西、雲南討之。時季氂已傳位於子漢倉《明史》名奩，並擒之。求陳氏後，不得。乃以其地置交趾布政司。時永樂七年也。交趾與中國分立久，猝不易合。明官又不善撫馭；中官採辦其地者，又多貪婪侵擾；遂至叛者四起。至宣宗宣德二年，卒棄其地於黎利。交趾複合於中國，僅十有九年而已。黎利有國，建號大越。世宗嘉靖六年，為其臣莫登庸所篡。明人來討。登庸入鎮南關，囚首徒跣，請舉國為內臣，乃削國號，立都統司，以登庸為使。黎氏遺臣阮淦，立其後寧莊宗於寮國。旋入西京。神宗萬曆二十年，入東京，滅莫氏。明以其為內臣，來討。立其後於高平。黎氏亦如莫氏故事，受都統使職，乃已。清人入關，仍封黎氏為安南國王，以莫氏為都統使。三藩兵起，黎氏乃乘機滅莫氏焉。初黎氏莊宗，以其婿鄭檢為太師，阮淦為將軍。鄭氏傳松、梉、作、根、森，世執政柄。而阮淦子潢，南鎮順化。世宗名維禫太子，為鄭松所廢。阮潢起兵討之，不克。自是阮氏遂自立，惟對黎氏，猶執臣禮而已。阮氏以西貢為重鎮，阮潢七世孫福嶼，置副王以鎮之。福嶼殺其長子，而立次子福順。西山豪族阮文岳、文慮、文惠兄弟起兵，陷順化。福順死，文岳自立，為交趾郡王。會鄭森亦廢嫡子棟，而立庶子幹。森卒，幹襲。棟廢而代之。幹乞師於文岳。文岳使文惠入東京。棟自殺。文惠遂篡黎氏。時清高宗乾隆五十年也。清人為之出師，入東京，封黎氏後維祁。已為文惠所襲敗，乃因其請降，封之。表名阮光平。舊阮之亡也，福順子福映嘉隆帝奔海島，使法教士阿特蘭傅其子，乞援法蘭西及暹羅。暹羅助以兵，復下交趾，後法兵亦至，遂滅文惠子弘瑞清仁宗嘉慶七年。仍受封為越南國王。自黎莫紛爭以來，幾三百年矣，至此乃復統一，而歐人之禍遽起。初福映之乞援於法也，許事成，割化南島，且許法人自由通商。及事定，靳化南島不割。傳明命名弘安，紹治名弘特，嗣德名弘經三帝，時與法人齟齬。法人以兵據西貢。清同治元年，越人割邊和、嘉定、定祥三州。永隆、安江、河仙三州，由法代治。雲南回亂之起，清提督馬如龍，使法商人秋辟伊（Dupuis）一譯久辟酉由紅河為運軍械。法人始知道紅河可通雲南，謀越之心益亟。同治十二年，法人下令：許中、法兩國船，通航紅河。已以紅河沿岸多亂事，駐兵海防、河內，遂陷東京。越人結黑旗兵復之。時越大臣阮文祥當國，主閉關，再廢立。法人來攻，結約二十八條，夷為法之保護國。中國不認，遂致與法開戰，而越卒以亡。越南之地，自秦至唐，恆為中國郡縣；且為中國與西南洋交通要區。然卒不能自保。至近世，且以是資敵，使用為侵略滇、黔之根據，亦可哀矣。 馬來人除在今日中國境內者，多與漢人同化；安南曾為中國郡縣外，其受漢族文明之牖啟最早者，當推三韓及日本。三韓者：曰馬韓，據今朝鮮忠清道地。曰弁韓，曰辰韓，居今慶尚道地。《後漢書》《三國志》，皆以辰韓為秦人避役者。金於霖《韓國小史》，則稱秦人避役者為秦韓。或稱之曰辰韓，則稱故辰韓為辰韓本種焉。《三國志》謂辰韓：「言語不與馬韓同。其名國為邦，弓為弧，賊為寇，行酒為行觴案《禮記·投壺》：「命酌者曰：請行觴」，相呼皆為徒，有似秦人，非但燕、齊之名物也。」《南史·百濟傳》：「呼帽曰冠，襦曰復衫，袴曰褌，其言參諸夏，亦秦韓之遺俗雲。」三韓中，馬韓最大，弁韓、辰韓，皆役屬之。《韓國小史》云：「秦人避役出塞者，辰韓割東界居之。分為六村：曰楊山，曰高墟，曰大樹，曰珍支，曰加利，曰明活，各有村長。漢宣帝神爵四年，朴赫居世，以六部之推尊，即王位。建國號曰徐羅伐。築金城居之今慶州東四里，後世乃改稱新羅。自此辰韓本種，日就衰頹。後漢桓帝延熹九年，其眾分為八國。其臣智長帥之稱攻帶方，弓遵，劉茂討之。遵戰死，而辰韓本種遂亡。又有駕洛者，亦漢族，而君於弁韓。其先有金天氏裔八人，自中國莒縣今山東莒縣。播遷於辰韓之西；人稱其地為八莒今星州，八人之裔，有分居弁韓者。其後曰首露，時弁韓有九干，各統其眾，分居山野，共尊為君，號曰駕洛，實漢光武建武十八年也。地在今金海郡。案《魏書》謂新羅附庸於迦羅，即此。首露王最老壽，且有令德，為鄰國所歸仰。傳八世，至梁武帝中大通四年，乃降於新羅。方首露之開國，其同族五人，亦各分據一部落，號曰五伽耶：是為阿羅伽耶今咸安，古寧伽耶今咸昌，星山伽耶今星州，大伽耶今高靈，小伽耶今固城，大伽耶，即後來之任那也。」案朝鮮古史，不甚可信。然三韓開化，由於漢人，則不誣也。 日本民族，據人類學家、史學家、考古學家之說，蝦夷居十之二，漢人、通古斯人各居十之一，馬來人居十之六。其與馬來人相似之處有十一：言語或同，一也。文身，二也。馬來人好食檳榔子，故齒黑，日人尚涅齒，三也。祖孫父子襲名，四也。馬來人有獨木舟，日人亦有之，五也。馬來人日人皆不袴，六也。馬來人食果實，日人好食植物，蓋其遺習，七也。果實中多糖分，日人亦喜食糖，八也。馬來人架木為居，不用牆壁，與日人所謂「掘立小屋」同，九也。日人度歲，縣草縺於門，立松竹於其側，馬來人亦有此俗，十也。日本神話，稱其皇族之先曰天照大神，居高天原。命其孫杵杵瓊尊，下臨穗瑞國。時曰「天孫降臨」。瑞穗國，即日本；天孫降臨，乃浮海而來之寓言耳。其初至之地，如九州、太和、伊勢、紀伊，均在日本南岸。又日人西村真次，以為《古事記》日本最古之書之「日無堅間小舟」，即今安南之籠舟編竹為籠，形如雞卵。塗以椰子油，或牛矢，以浮水，十一也。日人中非無北族，然北族衣必皮毛，食必肉酪，居必溫燠，日皆不然，可見北族之微矣。此節據近人所撰《同種同文辨》。原文見《黑潮雜誌》第二冊。 南洋諸國，自東晉至唐，大抵時通朝貢，史官紀錄，唐代而外，當以宋元嘉時為最詳，梁武帝時次之，前所述者其略也。隋煬帝好勤遠略，南方諸國，來者當亦不少，惜紀載無存焉。宋、元、明諸史，紀南洋諸國交涉尚詳，而於人種風俗罕及，與民族無關，故不著。宋時與我往還最密者，當推三佛齊。門者婆及渤尼次之。元時，海外諸國，以俱藍、馬八兒為綱維。馬八兒，今麻打拉薩屬部馬拉巴爾。俱藍為其後障，當在麻打拉薩附近。而元嘗一用兵於爪哇。明時遣鄭和入海，所招致之國尤多。具見《明史》。鄭和之航海，事在成祖永樂三年。後九十四年，而當孝宗弘治十一年，葡人始越喜望角，以抵馬拉巴爾。南洋諸國，自此多為歐人所蠶食矣。元、明《史》載諸國國書，多用回回字，可想見歐人東來以前，阿剌伯航業之盛也。 粵族之留居川、滇境者：曰哀牢，曰僚。哀牢緣起，《後漢書》述之曰：「其先有婦人名沙壹，居於牢山。嘗捕魚水中，觸沉木，若有感，因懷孕。十月，產子男十人。後沉木化為龍，出水上。沙壹忽聞龍語曰：若為我生子，今悉何在？九子見龍驚走，獨小子不能去，背龍而坐。龍因舐之。其母鳥語，謂背為九，謂坐為隆，因名之曰九隆。及後長大，諸兄以九隆能為父所舐而黠，遂共推以為王。後牢山有一夫一婦，復生十女子，九隆兄弟，皆娶以為妻。後漸相滋長，種人皆刻畫其身，象龍文，衣著尾。」又云：「哀牢人皆穿鼻儋耳。其渠帥自謂王者，耳皆下肩三寸；庶人則至肩而已。」觀其傳說及其習俗，而其種族可知矣。 哀牢夷之開闢，始於後漢明帝時，以其地為永昌郡，今雲南之保山縣也。《唐書》稱南詔為哀牢夷之後，然南詔系出兩爨，自是濮族，見下篇。惟古哀牢夷之族，見於《唐書》者亦不少，今為料揀之：其居古永昌郡者，謂之永昌蠻。永昌蠻之西，有撲子蠻。「趫悍，以青裟羅為通身袴，善用竹弓，入林射飛鼠，無不中者。人多長大，負排持矟而斗。」又有望蠻者，「用木弓短箭，鏃傅毒藥，中者立死」。茫蠻，亦呼茫詔，在永昌之南。有茫天連、茫吐媷大睒、茫昌、茫鮓、茫施等，「皆樓居，無城郭。或漆齒，或金齒，象才如牛，養以耕」。有望苴蠻，在瀾滄江西，「男女勇捷，不鞍而騎。善用矛劍，短甲蔽胸腹，鞮鍪皆插貓牛尾，馳突若神。南詔出兵，輒以為前驅焉」。又有尋傳蠻者，「射豪豬，生食其肉。戰以竹籠頭如兜鍪。俗無絲纊，跣履荊棘，不苦也」。其西有裸蠻，亦曰野蠻。「漫散山中，無君長。作檻舍以居，男少女多。無田農。以木皮蔽形。婦或十或五，共養一男子。」有黑齒、金齒、銀齒三種。「見人以漆及鏤金銀飾齒，寢食則去之。」又有繡腳種，「刻踝至腓為文」。有繡面種，「生逾月，涅黛於面」。有雕題種，「身面皆涅黛」。有穿鼻種，「以金環徑尺貫其鼻，下垂過頤。若長，以絲系環，人牽乃行。其次以二花頭金釘貫鼻下出」。又有長鬃種、棟鋒種，「皆額前為長髻，下過臍，行，以物舉之。若長，則二女在前，共舉其髻乃行」。又有三濮，「在雲南徼外千五百里。曰文面濮，鏤面，以青涅之。曰赤口濮，裸身而折齒，劖其唇使赤。曰黑僰濮，山居如人，以幅布為裾，貫頭而系之。唐高宗龍朔中，亦通朝貢焉。凡此諸蠻，觀其習俗及其分布之地，皆可知其為古粵族也。自南詔興，大抵為所撫用矣」。今雲南元江、臨安、廣西、廣南之撲喇蠻，相傳為九隆之裔。 僚地與氐羌相雜，南接濮；然其文明程度，遠視濮與氐羌為低，可證其別為一族。史稱「其人依樹積木，以居其上，名曰干闌」。此與後印度諸國同。又稱其人「自賣以供祭」，「俗畏鬼神，尤尚淫祀。所殺之人，美鬢髯者，乃剝其麵皮，籠之於竹，及燥，號之曰鬼，鼓舞祀之，以求福利，報怨相攻擊，必殺而食之」。可證其亦有殺人以祭及食人之習。又其人能「臥水底，持刀刺魚」。此文身之習所由來也。其婦人橫布二幅，穿中貫其首，號曰通裙。亦即古所謂貫頭衣。凡此諸端，皆足證其與粵族同源也。 僚族居地，《北史》云：「自漢中達於邛今四川西昌縣、筰今四川清溪縣，川洞之間，所在多有。」其為患，始於李勢時。桓溫破蜀，力不能制。又蜀人東流，山險之地多空。僚遂挾山傍谷。與夏人參居者，頗輸租賦。在深山者，不為編戶。梁、益二州，歲歲伐僚，以自裨潤，公私頗借為利。魏立巴州，以統諸僚。又立隆城鎮，所綰僚二十萬戶。歲輸租布，謂之北僚。後梁州為梁所有，又屬梁。周人平梁、益，令所在撫慰。其與華人雜居者，亦頗從賦役。然天性暴亂，旋致擾動。每歲命隨近州鎮，出兵討之。獲其生口，以充賤隸，謂之壓僚。商旅往來，亦資為貨。公卿民庶之家，有僚口者多矣。唐高祖、太宗、高宗三朝，僚亦數為劍南州郡之患。後遂無聞焉。其在四川綦江縣境者，謂之南平僚。其王朱氏，唐太宗貞觀三年，遣使內款。以其地隸渝州。宋神宗熙寧中，為患。熊本平其地，為南平軍。 今雲南臨安、開化、廣南、廣西、澂江、昭通諸縣，有所謂土僚者。生子置水中，浮則養之，沉則棄之。其在貴州之鎮遠、施秉、餘慶者曰水仡佬，隆冬能入水捕魚。在平越、黔西者曰打牙仡佬。女將嫁，折其二門齒。此即《唐書》赤口濮之俗。近人《遊記》云：今已無此習矣。在貴定者曰翦發仡佬。畜發寸許，四垂，長則翦之。在平遠者曰鍋圈仡佬。女服青布，束髮如鍋圈。曰披袍仡佬。袍前短後長，無袖。此外都勻、鎮遠、遵義、大定，亦皆有仡佬。又有所謂木狫者，在都勻、清平、貴定。近人《遊記》云：「木狫，即仆僚，為山僚所征服，山僚蔓衍黔、粵間，自稱主僚。主僚自征服仆僚後，淫酗專橫，又為倮囉所征服雲。」案仡佬，亦作狫，乃僚之重言也。 今之瓊州，乃漢珠崖、儋耳二郡。居其地之族曰黎，軀幹膚色，皆類馬來。其稍與漢人同化者曰熟黎，居深山者曰生黎。生黎婦女，仍有文身之習，自兩耳至腮，刺為三文或五文雲。除文昌、瓊東二縣外，所轄皆有黎地。 馬來族之起自橫斷山脈，而不在今中國境內者，時曰暹、緬。後印度半島，紅河流域，地最坦平。湄公、湄南二河次之。伊洛瓦諦江上流，最為崎嶇閉塞。故紅河流域，開化最早；伊洛瓦諦江上流，開化最晚也。然山地之民，性質實甚強悍。故至近世，而平緬、麓川，大勤中國之兵力焉。 雲南之地，自唐時為南詔所據。元始平之。蠻族來降者，皆以為土司。明初仍之。其時疆域，實抵今後印度半島。然實力所及，西不過永昌，南不越普洱。其外蠻族，僅等羈縻。其後紛紛自立，遂成今日之境界焉。明時，永昌而外蠻族，以平緬、麓川為大。今保山以西之潞江，騰衝以西南之南甸、干崖、盞達，越龍溪、天馬諸關，入今緬甸境，伊洛瓦諦江右岸之孟拱、孟養，左岸之八莫、孟密，皆其地也。自此以南，今蠻得勒、阿瓦一帶曰緬，其南為洞吾，又其南為古剌今白古。普洱以南為車裡雲南境內，瀾滄江右岸，其南為寮國在暹羅西北，又其南為八百媳婦。緬東境，南界安南，東接暹羅。相傳其酋長有妻八百，故名，皆為中國之土司。其疆域，實苞今伊洛瓦諦江流域，及薩爾溫、湄公河之上游也。 平緬、麓川，元時本為兩宣慰司。明太祖乃命平緬酋思倫發，兼統麓川。後倫發為其部長刀幹孟所逐。明為之討禽幹孟，乃得還。於是分其地，設孟養、木邦、孟定、潞江、干崖、大候、灣甸諸土司。倫發弟任發，欲復故地。英宗時，叛。王驥討之。任發走孟養，為緬所執送。子機發，仍據孟養。驥又討破之。立隴川宣撫司而歸。機發據孟養自如。朝命驥三討之。機發遁去。部人復奉任發少子祿居孟養。驥知終不可平，乃與立約：許居孟養，部勒諸酋。而立石金沙江，曰：「石爛江枯，爾乃得渡。」遂班師。後機發亦為緬所得。思氏怨緬。祿子與孟密、木邦攻緬，破之。殺其酋莽紀歲亦作紀瑞。緬當明初，亦分緬中、緬甸兩宣慰司。後緬甸酋為木邦所殺。部眾共推莽得剌為主。是為莽氏有國之始。而緬中不復見，蓋為緬甸所並也。紀歲既為思氏所殺。子瑞體，走洞吾母家。其酋養為子，遂有其地。時葡萄牙人已通商東洋，瑞體傭為兵，並古剌，降孟密、木邦、潞江。撫州人岳鳳，商於隴川。隴川宣撫司多士寧才之，妻以妹，用為記室。鳳結瑞體，殺士寧，據其位。遂破干崖，服蠻莫，攻孟養，破之。思氏酋名個者走死。世宗嘉靖八年，瑞體卒，子應里襲，寇邊。劉綎大破之，直抵阿瓦，然亦僅定隴川而歸。遂成今日之境界矣。蓋伊洛瓦諦江上流，進化至於明代，本應有一大國出。平緬、麓川，地大兵強，統一諸部，其勢最順，而為中國所分裂，構兵累年，中國雖不能定其地，思氏亦卒不能恢復故業，而緬甸遂乘其機而起也。 西力東漸，自莽瑞體傭葡人為兵時，已肇其端。明亡，永曆帝奔緬甸。清兵攻之。葡人助緬守御，清不能克。然緬人懼清再至，遂弒王，而執永曆帝畀清。緬自此篡亂相繼。乾隆時，木梳土司雍籍牙，取而代之。子孟駁，並阿剌干，滅暹羅，遂寇滇邊。清發大兵攻之。水土不宜，士卒多病。因其請和，許之而還。緬仍倔強，不朝貢。及暹羅復國，緬人懼清與暹羅夾攻之，事中國始恭順焉。 暹羅之地，本分暹與羅斛二國。據其人所記述，則羅斛建國，實在唐太宗貞觀十四年暹人今以是年為紀元。是為第一朝。其後史籍殘缺，事多不可知。元順帝至元十二年，羅斛始並暹，定都於猶地亞。明太祖封為暹羅國王。始以暹羅為名。及為莽瑞體所滅，而第一朝亡。神宗萬曆三十一年，第二朝立。天啟中，其王用日人山田長政為相，平六昆之亂，國勢頗張。長政政猛，國人叛之。長政敗死。王亦見弒。第二朝亡。定亂者自立，為第三朝。四十餘年，而為孟駁所滅。鄭昭者，中國潮州人也。及是，起兵，以乾隆四十一年復國。是為第四朝。昭者，暹語王之譯音也Chod蓋即南詔之詔。其婿丕耶卻克里Phaya Chakri今暹王室以此為氏，本昭養子，復國時戰功第一，定亂嗣位。其表文稱鄭華，蓋襲前王之姓也。近人《遊記》云：「暹羅人民，舊分暹（Sham）與佬（Lao）二種。暹之故國，實在緬甸北部，與雲南鄰。分南北二區，各有土王。予游仰光，嘗至上緬甸，入其王居。佬亦有土王，最尊者在暹北青梅（Chiengma）。」又云：「暹人實來自雲南大理一帶。旅暹蕭君佛成，謂雲南土人言數，與暹人同，予聽之，惟五讀如海，六讀如霍，稱十二曰十雙，余皆與華同。雲君竹亭有友，能操暹語，而不能操華語，至廣西，遇土人，其語竟相通雲。」予案佬即僚，羅斛疑亦僚之異譯。所謂羅斛並暹，則暹並於僚也。又近人《隨筆》云：「上世西蜀，蓋皆暹族所聚居。揚雄《蜀王本紀》：言蜀之先稱王者曰蠶叢。應劭《風俗通》載巴有賨人，剽勇，漢高祖募賨定三秦，復所發賨人盧、朴、杳、鄂、度、夕、襲七姓，不供租賦。閬中有渝水，賨人左右居。銳氣善舞。高祖樂其猛銳，數觀其舞。後令樂府習之。賨人即蠶人，古音賨入侵部，與蠶皆閉口音也。今暹，國名曰（Siam），種名曰（Sham）；支派在緬北者，則曰Assam，或作Assom，正與蠶、賨諸音近。蠶、賨音轉則曰蜀，漢人亦呼為叟。三國時屢言叟兵《劉焉傳》：遣叟兵五千助之。劉璋送叟兵三百人於曹公，皆取其剽勇，即漢高時之賨人。《史記集解》引郭璞曰：巴西閬中有渝水，僚人居其上。皆剛勇好舞。漢高募此以平三秦。後使樂府習之。又不謂之賨而謂之僚。考暹族總稱本曰氐（Tai），分族則曰暹（Sham），曰僚（Lao）。今暹羅執國柄者，為氐之本種，然國中自有僚人，與氐人同種，而風俗習尚，不無小異。可知郭璞之僚，即應劭之賨，本蜀之土人；古所謂蜀，即以此得名。漢初嘉陵江流域，尚有此種繁殖。其後漸驅而西南，又蔓衍於瀾滄江流域」也。予案漢代之巴氐，與南北朝之僚，程度高低迥異。本原雖一，支派自殊。郭璞即以《後書》之板楯蠻為僚，說恐不諦。參看《羌族篇》自明。 緬、英構釁，始於道光時。緬人戰敗，割阿薩密、阿剌干、地那悉林以和。咸豐二年，英取白古。緬人無復南出之海口。伊洛瓦諦江兩岸，貿易大減。屢圖恢復，皆不克。法、越事起，英人乘中國不暇西顧，滅之。暹羅頗能自強，亦以英、法之相惎，得倖存也。暹羅咸同間入貢，適直中國內亂，道阻不得達，遂絕。 粵族有文身食人之俗，已見前。又世界斷髮之俗，亦當以此族為最早。其事散見古書，不可枚舉。今試略征之。《左》哀七年曰：「太伯端委，以治周禮。仲雍嗣之，斷髮文身，裸以為飾。」十一年，齊與吳戰，「公孫揮命其徒曰：人尋約，吳發短」。十二年曰：「吳夷狄之國也，祝髮文身。」可見春秋時之吳，確有此俗。昭三十年，「吳滅徐。徐子章禹，斷其發，攜其夫人，以逆吳子」。蓋從其俗以示服。《杜注》云：「自刑示懼」者，非也。《墨子·公孟》：「昔者越王句踐，翦發文身，以治其國。」《莊子·逍遙遊》：「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韓非·說林下》：「公孫弘斷髮而為越王騎。」《淮南子·齊俗訓》：「三苗髽首，羌人括領，中國冠笄，越人劗鬋，其於服一也。」《說苑·善說》：「越文身鬋發，范蠡、大夫種出焉。」《奉使》：「越使者諸發，謂宋曰：今大國有命，冠則見以禮，不冠則否。假令大國之使，時過敝邑，敝邑之君，亦有命矣。曰：客必翦發文身，然後見之。於大國何如？」可見春秋戰國時之越人，亦確有此俗。又《左》昭七年，「楚子享公於新台，使長鬣者相」。註：「鬣，須也。」《正義》曰：「吳楚之人少須，故選長鬣者相禮也。」十七年，吳公子光與楚戰，「使長鬣者三人，潛伏於舟側」。《注》亦曰：「長鬣，多髭鬚，與吳人異形狀，詐為楚人。」案吳人無皆少須之理。《說文》髟部：「鬣，發鬣鬣也。」段氏玉裁曰：「鬣鬣，動而直上皃。所謂頭髮上指，髮上沖冠也。辭賦家言旌旗獵獵，是其假借字也。人部曰：儠，長壯儠儠也。字意略同。今《左氏》長儠作長鬣，杜以多須釋之，殊誤。須下垂，不稱鬣。凡上指者稱鬣。」此說甚精。鬣既不可訓須，長亦不可訓多。蓋吳發短，使長發者詐為非吳人耳。毛髮可以禦寒，故北族被發，南人斷髮，中原斂發，亦各適其地也。《禮記·王制》：「東方曰夷，被發文身。」《韓非·說林上》：「越人被發」。《淮南子·原道訓》：「九疑之南，被發文身。」被必斷之誤。《史記》《陸賈傳》，《說苑》《奉使》，《論衡》《率性》《譴告》，皆謂尉佗椎髻，蓋雖不同乎夏，而猶未忍盡即乎夷，故未肯斷其發；非越人有椎髻之俗也。 此族裸體之習，亦久而後改。《呂覽·貴因篇》：「禹之裸國，裸入衣出。」《淮南子·原道訓》：「禹之裸國，解衣而入。」《左氏》謂仲雍「裸以為飾」，則西周以前，吳、越之人，猶有不衣者。春秋以來，蓋此俗遂改。然《韓非·說林》謂：「越人跣行」，則猶不履也。《論衡·恢國篇》：「夏禹倮入吳國。太伯採藥，斷髮文身。唐、虞國界，吳為荒服。越在九夷，罽衣關頭。今皆夏服，褒衣履舃。」則秦、漢之世，被服全與中夏同矣。其遠方則猶未變。《南史·扶南傳》：「俗本裸，文身被發案此被亦誤字，不製衣裳。混填據其國，始教柳葉穿布貫頭，形不復露。吳時遣中郎將康泰，宣化從事朱應，使於尋國范尋。國人猶裸，惟婦人著貫頭。泰、應謂曰：國中實佳，但人褻露可怪耳。尋始令國內男子著橫幅。橫幅，今干漫也。大家截錦為之，貧者乃用布。」范疑中國氏族，已見前。乃范尋王扶南時，其國人猶裸，豈亦如泰伯、仲雍，不欲遽變蠻荒之俗邪？ 山居之民，交通不便，則彼此不相往來。熱地之民，生事不勞，則一切趨於因任。故粵族政制，率無足觀。《三國志》云：「馬韓有五十四國《晉書》作五十六國。辰韓始六國，稍分至十二，弁韓亦十二國。大者萬餘家，小者數千家，總不過十餘萬戶。各有長帥。大者自名為臣智，其次為邑借，散在山海間，無城郭。」蓋尚未脫部落之習也。混盤況攻並城邑，令子孫分王，蓋亦臣智邑借之類耳。流求：「國有四五帥，統諸洞。洞有小王。往往有鳥了帥。並以善戰者為之。自相樹立，犯罪者皆斷於鳥了帥。不服，則上請於王。王令臣下共議之。」亦魯、衛之政也。 諸國制度，小有可觀者，似皆取法於中國。《隋書》云：「林邑尊官有二：一曰西那婆帝，二曰薩婆地歌。屬官三等：一曰倫多姓，次歌論致帝，次乙地伽蘭。外官分二百餘部。其長官曰弗羅，次曰可輪，如牧宰之差也。」《唐書》：盤盤，「其臣曰勃郎索濫，曰崑崙帝也，曰崑崙勃和，曰崑崙勃帝索甘，在外曰那延，猶中國刺史也」。投和，「官有朝請、將軍、功曹、主簿、贊理、贊府，分理國事，分州、郡、縣三等。州有參軍，郡有金威將軍，縣有城，有局。長官得選僚自助」。皆頗有大小內外，相維相系之意。蓋林邑本中國地；其餘諸國，亦或取法於日南、九真諸郡也。 諸國刑法，亦多野蠻。《南史·林邑傳》：「國不設刑法。有罪者，使象蹋殺之。」《扶南傳》：「國法無牢獄。有訟者，先齊三日。乃燒斧極赤，令訟者捧行七步。又以金環、雞卵投沸湯中，令探取之。若無實者，手即爛，有理者則否。又於城溝中養鱷魚，門外圈猛獸，有罪者，輒以餵猛獸及鱷魚。魚獸不食為無罪，三日乃放之。」《唐書·訶陵傳》：「上元間，國人推女子為王，號悉莫。威令整肅，道不舉遺，大食君聞之，齎金一囊，置其郊，行者輒避。如是三年，太子過，以足躪金。悉莫怒，將斬之。群臣固請。悉莫曰：而罪實本於足，可斷趾。群臣復為請。乃斬指以徇。大食聞而畏之，不敢加兵。」此等固近東野人之言，然可見諸國刑法之酷。酷刑固惟野蠻之世有之耳。 粵族程度雖淺，然多能事農業，以南方濕熱，耕溽不勞，如史所謂「一歲種，三歲獲」故也。居沿海者，商業多盛，則地位為之。其交易皆以金銀為介，故諸國特重之；冶金之工，亦因之精巧。宋之伐林邑，其王陽邁，願輸金一萬斤，銀十萬斤，銅三十萬斤。及克之，銷其金人，得黃金數十萬斤，亦云多矣。《南史·毗騫傳》：「常遺扶南王純金五十人食器。形如圓槃，又如瓦嘔，名為多羅，受五升。又如碗者，受一升。」《晉書·扶南傳》：「好雕文刻鏤，器多以銀為之。」《隋書·赤土傳》：「豪富之室，恣意華靡。惟金鏁非王賜不得服用。」隋使常駿等往，其人進金鏁以纜船。《唐書·投和傳》：「貞觀中，遣使以黃金函內表，並獻方物。」皆足見其金銀之饒，冶制之工也。 居處因地而異。《南史·林邑傳》：「國俗居處為閣，名曰干闌，門戶皆北向。」《毗騫傳》：「王常樓居。」《隋書·赤土傳》：「王宮諸室，悉是重閣。北戶，北面而坐。」惟《唐書·真臘傳》云：「戶皆東向，坐尚東。」此山居之遺習。干闌，即今所謂碉也。《唐書》：墮和羅，「俗喜樓居，謂為干欄」。《唐書》：盤盤，「其民瀕水居，比木為柵」。今暹羅尚有此俗，又有因樹為屋者。《唐書》扶南：「楉葉以覆屋。」訶陵，「雖大屋，亦覆以拼櫚」。則以南方植物，多巨大而茂盛也。 諸國文化，多受之於我者。新羅、日本無論矣。《後書·南蠻傳》云：「凡交趾所統，雖置郡縣，而言語各異，重譯乃通。人如禽獸，長幼無別，項髻徒跣，以布貫頭而著案此所謂項髻者，指雜居其間之濮族言之，後頗徙中國罪人，使雜居其間，乃稍知言語，漸見禮化。光武中興，錫光為交趾，任延守九真。於是教其耕稼，制為冠履。初設媒聘，始知姻娶。建立學校，導之禮義。」《循吏傳》云：「九真俗以射獵為業，不知牛耕。民嘗告糶交趾，每致睏乏。延乃令鑄作田器，教之墾闢田疇。歲歲開廣。百姓充給。又駱越之民，無嫁娶禮法。各因淫好，無適對匹。不識父子之性，夫婦之道。延乃移書屬縣：各使男年二十，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齒相配。其貧無禮聘，令長史以下，各省俸祿，以振助之。同時相娶者二千餘人。其產子者，始知種姓，咸曰：使我有是子者，任君也。多名子為任。初平帝時，漢中錫光為交趾太守，教導民夷，漸以禮義，化聲侔於延。領南華風，始於二守焉。」可見馬來之隸我版圖者，我族牖啟之勞，為不少矣。此外以漢人作蠻夷大長者，蓋亦不少，最古之越無餘、吳太伯即其例。《唐書·環王傳》：「又有西屠夷。蓋援馬援還，留不去者。才十戶。隋末，孳衍至三百。皆姓馬。俗以其寓，故號馬留人。」歷世而不變於夷，則亦必能變夷，惜其跡不可考矣。 諸族中程度最淺者莫如僚，豈以其「散居山谷」故邪？《北史》云：「僚無氏族之別。又無名字。所生男女，惟以長幼次第呼之。案商人多以甲乙為名，蓋亦此俗。其丈夫稱阿暮、阿段，婦人稱阿夷、阿等之類，皆其次第稱謂也。往往推一長者為王，父死子繼，若中國之貴族。亦不能遠相統攝。好相殺害。人皆不敢遠行。至於忿怒，父子不相避，惟手有兵刃者先殺之。若殺其父，走避於外，求得一狗，以謝其母，不復嫌恨。亡失兒女，一哭便止，亦不復追思。相劫掠賣取如豬狗。往往親戚比鄰，指授相賣。被賣者不服，逃竄避之。乃將買人指捕，逐若亡叛。獲便縛之。但被縛，即服為賤隸，不敢稱良矣。女多男少。婦人任役。婚法，女先以貨求男。案此俗與林邑同。貧者無以嫁，則賣為婢。惟執楯持矛，不執弓矢。」其程度如此。史稱其「於諸夷中，最難以道招懷」，誠有由也。近人《遊記》述狫之俗：謂其「男女皆以束布圍要，謂之通裙。屋宇皆去地數尺，架以巨木，上覆以葉，如羊牢，時曰羊樓。其人蓬首垢面，不潔清。予以一飯，可使捐軀」。何此族進化之滯邪？ 吾族牖啟粵族之功，具如前述。惟交通陸難於海；吾國文明，重心亦在北方；閩、粵沿海之區，進化亦晚；而印度航業夙盛，更加以神教之力；此則交趾、日南、九真諸郡而外，大陸沿岸，及南洋群島之文化，所以多受之於印度也。諸國文化之出於印度，可以其奉佛為征。《隋書》：真臘：「有陵伽缽婆山，上有神祠，每以兵五千人守衛之。城東有神，名婆多利，祭用人肉。其王年別殺人，以夜祀禱。亦有守衛者千人。」流求：「俗事山海之神，祭以餚酒，鬥戰殺人，便將所殺人祭其神。或依茂樹起小屋；或懸髑髏於樹上，以箭射之；或累石擊幡；以為神主。」此皆馬來西亞舊教，祭必用人，所以養成食人之蠻習也。又毗騫：「傳其王身長丈二，頭長三尺；自古不死，莫知其年。王神聖，國中人善惡及將來事，王皆知之，是以無敢欺者。南方號曰長頸王國。王常樓居，不血食，不事鬼神。其子孫生死如常人，惟王不死。」則又以教主而兼君主矣。《南史·扶南》：「俗事天神。天神以銅為象，二面者四手，四面者八手；手各有所持，或小兒，或鳥獸，或日月」；則似已傳之印度，當時西域祭天，皆有金人也。然漢魏以後，佛教既入，諸國靡然從風。《南史》稱「扶南王數使與毗騫王書相報答。其王亦能作天竺書。書可三千言，說其宿命所由，與佛經相似；並論善事」。又林邑之王，舍國而之天竺；赤土之王，釋位以傳其子；皆其征也。史載諸國政俗事跡者，其舉國奉佛無論矣；即僅載一二表文者，其所稱道，亦大抵佛經中語也。 其風俗之因奉佛而變，最易考見者，厥惟婚姻喪葬之禮。《晉書》：林邑：「貴女賤男。同姓為婚，女先聘婿。」《南史》：「嫁娶必用八月，女先求男，由賤男而貴女。同姓還相婚姻。婆羅門引婿見婦，握手相付，咒曰吉利吉利，為成禮。」《隋書》赤土：「每婚嫁擇吉日，女家先期五日，作樂飲酒。父執女手以授婿。七日乃配焉。」此可見其俗婚姻本亦父母主之，後乃改用婆羅門也。《南史》林邑：「死者焚之中野，謂之火葬。」《北史》：「王死，七日而葬；有官者三日；庶人一日，皆以函盛屍，鼓舞道從，輿至水次，積薪焚之。收其餘骨；王則內金瓮中，沉之于海；有官者，以銅罌沉之海口；庶人以瓦送之於江。」《南史》：扶南：「死者有四葬：水葬則投之江流，火葬則焚為灰燼，土葬則瘞埋之，鳥葬則棄之中野。」《隋書》：赤土：「父母兄弟死，則剔發素服。就水上構竹木為棚，棚內積薪，以屍置上，燒香建幡，吹蠡擊鼓以送之。縱火焚薪，遂落於水。貴賤皆同；惟國王燒訖貯以金瓶，藏於廟屋。」真臘：「其喪葬：兒女皆七日不食，剔發而哭。僧、尼、道士、親故，皆來聚會，音樂送之。以五香木燒屍。收灰，以金銀瓶盛，送於大水之內。貧者或用瓦，而以彩色畫之。亦有不焚，送屍山中，任野獸食者。」案流求：「其死者氣將絕，轝至庭前；親賓哭泣相吊；浴其屍，以布帛纏之，裹以葦席，親土而殯，土不起墳。」流球俗最蠻野，猶有瘞埋之制諸國中惟流求不奉佛教，則棄屍中野，必非諸國舊習可知。故扶南四葬中，猶有所謂土葬者。林邑之王死七日而葬，有官者三日，庶人一日，亦近中國古制，特以日易月耳。然則諸國婚姻喪葬之禮，其必受之印度無疑矣。 諸國文字，亦皆傳自印度。《晉書》扶南：「亦有書記，文字有類於胡。」林邑：「范逸使通表入貢，其書皆胡字。」《北史》：「人皆奉佛，文字同於天竺。」《漢書·西域傳》顏師古《注》：「今西方胡國及南方林邑之徒，書皆橫行，不直下也。」然則後印度諸國文字，受之中國者，獨一安南而已。扶桑為美洲之地，已見第六章。《梁書》謂「其俗舊無佛法。宋大明二年，罽賓國有比丘五人，遊行其國。流通佛法經象，教令出家。其俗遂改」。則佛教並曾傳至西半球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