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講話 · 中國哲學與西洋科學
——黃海化學工業研究社附設哲學研究部特輯
題記
黃海化學工業研究社附設哲學研究部《特輯》,系一九四六年作者在四川樂山五通橋編定印行,其中講詞又題《中國哲學與西洋科學》。此次即以該《特輯》為底本,參照其他版本點校。
一、緣起
本社以研究化學工業之學理及其應用為宗旨,原為久大塘沽精鹽工廠附設之化學室,創辦人為范旭東先生。其後研究工作日益進展,有改為獨立機關之必要。民國十一年春,始修訂章則,定名黃海化學工業研究社,使能充分尋求科學真理,探索研究工作應走之途徑,促進研究與致用之聯繫。是時學悟謬被推舉,入社主持。受任以來,二十五年,經歷國難,辛苦萬端。賴同人堅忍不拔,潛心學術,多所發明,於國內化學工業深有協贊。復蒙各方同情援助,益使本社基礎漸趨穩固。學悟竊念,本社幸得成立,而哲學之研究實不容緩。昔者旭東先生一生致力化工建設,其目的在培植科學研究,以期灌輸科學精神於吾人日常生活,而進國家民族於富強之道。汲汲於此,四十年矣。及其晚年,愈感西洋之有今日科學並非偶然。而吾國數千年來未能產生此物,亦必有其故在。故欲移植自然科學於中土,須先究中國哲學思想界是否儲有發生科學之潛力。誠有此潛力,雖久伏藏,終有盛顯之一日。旭東先生至是已進而為哲學之探討。民三十一年,學悟為本社二十周年紀念曾寫一文,申明此意,哲學為科學之源,猶水之於魚、空氣之于飛鳥云云,深得旭東先生贊同。自此之後,於互相訊問時,鮮有不涉及此問題。去歲旭公逝世前數日與餘一信,猶不舍斯志。今旭東先生長去矣,余念此事不可復緩。爰函商諸友與旭公同志事、共肝膽者,擬於社內附設哲學研究部。紀念亡友旭東先生臨歿而牢不可破之信念,庶幾置科學於生生不已大道,更以淨化吾國思想於科學熔爐。敦請熊十力先生主持講座。旋於本社提議,一致通過。熊先生亦惠然蒞社。余當隨同人之後,竭盡綿力,完成大計。學術機關非厚積基金,不能維持千百年之久。余誠知其難。然古之傳者有言,眾志成城。佛雲,願不唐捐。聞先難後獲矣,未可畏難廢事也。
孫學悟 三十五年八月於四川五通橋
二、講詞(又題:中國哲學與西洋科學
余以固陋,承孫穎川社長之約,忝主哲學研究部講席。不惟引為榮幸,而實深寄無窮之希望。黃海社本以研究化學工業之學理及其應用為宗旨,自范旭東先生創辦,迄今將三十年。穎川社長始終主持社務,與諸同志艱難共濟。先後在社擔任研究工作之諸學者,潛心探索,多所發明。其於吾國化學工業之啟導,厥功甚偉。國內私立科學研究機關最艱辛而最有成績者,無如黃海,此世所共知也。穎川社長更於社內附設哲學研究部,徵得本社群公同意,始以講席下詢於余。余曰:「公等胡為有事於不急之務哉?」穎川曰:「當今之務孰有急於此者,先生其正言若反乎?不佞於哲學雖無得,而深知且深信,開發人類思想,振揚人類精神,實以哲學為至要。哲學有國民性,中國哲學更不可忽視。今吾國人唯以向外移植科學為急務,而不思科學若無根於中國,如何移植得來?且中西融會之議唱之有素,而於中西底蘊及其得失,顧莫肯深究。悠忽度日,奚其可哉?」余聞穎川之言,深愜素懷,遂允來社,承乏講席。今茲開講,余惟本穎川社長之意,略為敷演,以明宗趣。其一曰:移植科學,須闡明中國哲學,培固根荄。夫科學思想,源出哲學。西洋科學之有今日,實由希臘時代哲學家,驚奇於宇宙之偉大與自然律之微妙,而富於求知慾。其後,哲人更由自我權能之自覺與自信,而得超越宇宙之表,以征服自然與利用自然,有如吾孫卿「制天」之論。科學發達,哲學為其根荄,此稍留心西洋文化者所共知,無需贅言。穎川嘗謂余曰:「昔留學遠西,常自思維,中國古代已有羅盤針與木鳶之發明,天算音律等學及藥物學、煉丹鍊金術、工程技術及機械之巧,皆創發甚早。地震儀器,作於漢世,先西洋甚遠。地圓之論,發於曾子。小一即元子之說,倡自惠施。略征古代佚文,已多可驚之創見。中華民族科學思想,非後於西洋也。然自秦之一統以迄於今二千餘年,而中國竟不能成功科學者,此其故安在。」
余曰:此一大問題,蓋思之累年而不敢遽作解答,其後怵然有悟,古代學術思想所由廢絕,非偶然也。秦以後大一統之環境,固有以致是。參考吾著《讀經示要》。而此環境中之大不幸,即儒家哲學思想實失其傳。《大易》剛健、創進、日新之宇宙觀、人生觀,橫渠云:「易道進進也。」《系傳》云:「日新之謂盛德。」經儒考據之業,已莫之省。易道亡而吾欲延之。詳見《新唯識論》。《新論》通天人而一以貫之曰辟而已矣。辟者,剛健也,進進也,新新也。故《新論》演《易》也,援佛以入儒也。而老莊及佛氏虛寂之旨,使人流於頹廢、虛偽,乃深中其毒於社會。故「智周萬物」與「裁成天地」「輔相萬物」「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之大義,後儒但識文句而已,不求其義。孫卿《天論》出於《易》,其書僅存,卒無講明其學者。以上參考《讀經示要》。道家反知,崇神而不求備物,其流之弊,貧於物者,亦弗能伸其神。釋氏精解析,清末以來好佛法者,群謂其有科學,而不悟其多逞懸空之辨析,或不根理要。因明之學原為說教護符,其不能產生科學,良非偶然。《示要》中評佛,皆精粹之言,學者宜留意。然則中國二三千年間,科學無從發達,其與秦以後儒學亡失相關,顯然可見。懲前毖後,今欲移植西洋科學於中國,必於中國固有哲學,若儒家正統思想及晚周諸子、宋明諸子乃至西洋哲學、印度哲學,參稽互究,舍短融長。將使儒家正統思想有吸納眾流與溫故知新之盛美,乃可為中國科學思想植其根荄。天下之物,未有根荄不具而枝葉能茂者也。有中國古代之儒家哲學,而後科學思想與之並興。秦以後,儒家之易學失其真,漢易皆術數之流耳。而科學之萌芽遂絕。此中消息,歷史具有明徵,今人奈何不復注意。自清末廢科舉、設學校之倡議,迄至今日,四五十年間,國人只知歆慕科學萬能,欲移而植之中國。乃唯恐固有哲學思想為之障礙,必取而盡絕之。學校首禁讀經,大學理工二科生徒縱不暇讀經,而文法二科實不可廢經。而儒學在中國社會心理中,幾全喪其信仰。至今各大學文科雖有中國哲學一課目,而教者所編講義,大抵襲取外學若干新觀念或新名詞,今人於外學殊少精研其底蘊與體系者。而先以之為主。乃隨意涉獵古書,以耳剽目竊之功,妄為拉雜附會,混亂一團。此豈其智之不及哉?古之學者於學術及理道,起殷重心,起尊嚴心。其求之切,故其用思不敢苟。先哲所云慎思、明辨、篤行是也。今掌教上庠者,於中國哲學以悠忽玩弄之心臨之。學生亦復漠然,不感若何興趣,不承認有何價值。大學之有中國哲學課目,僅為敷衍門面而設。凡有識之留意學風者,殆莫不有此感。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將欲中國哲學界能為國人開獨立用思興自由自得之風,而免於稗販興拉雜之大恥。行見千年長夜,永無復旦之期,豈不哀哉!佛法有言「依自不依他」,今人適得其反。生心害政,彌堪憂懼。夫哲學亡絕,既不足導發人類精神,以長養其智周萬物、裁成天地、利用安身之強力大欲,智周萬物、裁成天地、利用安身三語,皆《大易·繫辭傳》文。前已屢引,此復及之。利用安身一語,涵養深遠。《讀經示要》第一講有云:「崇神而備物。」蓋本之《易》旨。若只逐物而無靈性生活,即喪其神,非利用之謂也。身字非就個人小己而言,眾生皆吾一體。《中庸》所云「成己成物」,己與萬物莫不安。正釋《大易》安身之義。今列強之務侵略者,將使天下人不得安其身,而其小己之身顧可安乎?易道不明,而生人之禍益亟矣。句尾大欲之欲,非常途所云私慾,須深玩。而徒欲向外移來科學。不悟科學既無根荄於中國,如何移植得來?雖神州之大,族類之眾,在此科學功能盛著之空氣中,不無少數人能於某種科學有所見長,而此無源之水,終無渟蓄以成江河之可能,則不待蓍龜而已預卜。自清末興學以至於今,四十餘年來,朝野教育計劃,始終以派送留洋為政策。而國內各大學一切空虛,不求改善,不務充實。即此可見,國人之於科學只是浮慕,無根故浮。只是虛偽宣傳,而科學根本精神,中國畢竟無從盜得。夫知識技能可從他學者也,精神自是吾人從無始來內在固有,豈可襲取於外?中國固有儒家《大易》為哲學界窮高極深之旨。中國科學精神實見於此。中國人若敬慎服膺而善發揮之,自有以維繫身心,充實生活。而前之所謂強力大欲,自油然生,暢然遂,烏有淪為虛偽無實、空洞無物、卑劣無恥、奄奄無生氣,如今之中國人乎?夫無強力大欲,科學不來舍,理智或量智,《新論》所謂性智之發用也。如有雜染,即失其本明。若復舍染,炯然大明,則能破一切迷暗。由其本身即是強力故。此強力一詞,義至廣遠。《易》之乾也,健也,《新論》之辟也。大欲者,求真之欲,孟子云善欲也。中國人今日之大憂,無過於此。吾是以欲振揚儒家哲學,即《大易》之道,以為吾人生命資糧。資糧充實,而生命力強,科學乃得栽根於中國。世或以《大易》為古代術數家言,此實不究孔子修定之義。孔子為儒家大祖,其道之大,具存於《易》。《易》道含宏萬有,誠不可執一端以求。即以其關於科學者言之,全書名數為經,質力為緯,科學上最高之原理,固已無所不包通。如其以乾陽表能力,以坤陰表物質,而坤承乾之變化以凝,即坤元猶是乾元。易言之,即質原於力,非離力外別有實質、與力對待成二也。然則充盈大宇者,唯能力而已矣。《新論》謂辟亦攝此義。今物理學所發明與此不必相悖。《易》之爻變,以陰陽之布列不同,顯物性由變合不同而成異,並非物各由特殊原質構成。此於化學足資參較。符號推理及辯證法首見於《易》,尤足珍惜。《系傳》載羲皇運思之妙曰:「仰觀於天,俯察於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古今大哲人、大科學家運用理智以探造化之秘奧者,其注意力無所不在,活潑潑地,皆同此一副本領。漢以後經師死守章句,宋明理家偏重反求,反求吃緊,但偏重便有弊。皆失卻羲皇為學精神。科學不發達,職此之由。民國八九年間,胡君適之提倡科學方法,用意固善。然學者尚不知涵養敏銳之觀察力,不知理道無窮,隨在觸悟,惟恃吾人活潑無礙之靈感。則雖與之談科學方法,又惡能運用此方法乎?吾國人早失靈感,急宜有哲學修養以蘇復之。哲學之深於靈感者,無過《大易》。易者,象也。其所觀萬化、通萬理者,一由乎取象。取象者,靈感之妙也。隨感所觸,至理躍如呈現。六通四辟,大小精粗,其運無乎不在。易道「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者,唯其本之靈感故也。學者玩《易》而自涵養其靈感,斯不至頑鈍如木石,而可與言格物窮理之事矣。中國古代哲人,其為學也,非徒以習書冊、治理論、玩文辭為務,要在自養其神明,以與天地萬物相流通。靈思妙感,隨處觸發,無有閉礙而已。此非深於《易》者不能知。余潛玩舊學,歸本於《易》,乃知中國科學思想自有根荄在。奈何欲向外求科學,而竟自伐其根荄耶?科學不可無根生長,當於中國哲學覓其根荄。此固穎川平生信念所在,而亦余之素懷。故凡揚科學而遂棄哲學者,不獨昧於哲學,實亦未了科學也。
上來言中國科學當以固有儒家哲學即《大易》之道為其根荄而不可斬伐。其次,西洋學術與文化,應有中國哲學救其偏弊。姑言其略。科學無論若何進步,而其研究所及,終限於宇宙之表層,即現象界。易言之,即研究一切事物互相關係間之法則。至於事物之根源或宇宙實相,實相猶雲本體。終非科學所能過問。中國哲學以《大易》為宗,其書綱領在雙闡不易、變易二義。不易而變易是即體成用,大用流行是名宇宙萬象。用由體成,譬如由大海水成眾漚。於變易見不易是即用識體。如於一一漚而知其各以大海水為體,不可於漚外別覓大海水。哲學家談實體與現象者,往往說成二界,是大迷亂。《新論》特救此失。科學只從變易方面設定為外在世界而研究之,而不易實體,不易實體四字作複詞用,實體無變易故。則科學不可涉及。因科學方法以實測為基,必將研究之對象當作客觀獨存之物事。而所謂宇宙實相與吾人生命,實非可離為二,故不可作客觀的物事去研究。科學豈惟不了不易,即其於變易而假定為外在物事,則其所可研究者只是大用流行中之粗跡而已,如《易》所謂「窮神知化」者,科學尚不堪語此。《論語》記子在川上喟然嘆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此中神趣無窮無盡,蓋深達無生而生與生而不有之妙。科學何曾識得?近世數理化三大科學成績偉大,最可驚嘆,然究是表象的知識。語神化則障隔已甚矣。今日所需哲學之努力者尚無限。《大易》寶典倖存,何不鑽研?
由科學之宇宙觀而說人生,即宇宙為客觀獨存。吾人在宇宙中之地位,渺如滄海一粟。由中國哲學證會之境地而說宇宙,則天地萬物本吾一體。孟子發《大易》之蘊曰:「萬物皆備於我。」曰:「上下與天地同流。」程子曰:「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則基於日常實踐中修養工夫深純,達到人慾盡淨,天理流行,直融天地萬物為一己。無內外、無古今、無物我、無彼此,動靜一原,體用不二,莊生所謂「游於無待,振於無竟」者,即此境地。在《易》則謂之大人。大人者,非與小人為對待之辭,以其體神居靈、冥應真極、獨立無匹,則謂之大人而已矣。人生不有此旨,直無人生之意義與價值。西洋哲學家、文學家縱有說到吾人生命與大自然為渾一而不可分,要是思議所及,解說道理而已,與中哲證會境界,奚止判若天淵?證會之義極難言,非於此方儒、佛、老諸家修養工夫有深研者,未可與言證會也。
西洋人無證會之旨,故其智能無論若何精深,而智慧蔽塞,胸量畢竟不能廣大,物我對峙是其生活中之極大缺憾。西洋人不能會萬物為一己,頗欲伸張其自我於宇宙之上,常有宰制萬物之思。不知者以此為西洋人之大處,而知者則謂無寧以此為西洋人之小處。以己勝物,終限於有對,何大之有?西洋人常富於種界劃界之狹隘觀念,以侵略為雄。其學術思想素誤也。
西哲精於思辨,而中哲於此頗忽之,今宜取益西學。中哲歸諸體認,即證會。而西哲於此亦所未喻,必須趣向中哲,方離戲論,而證實際理地。夫中哲不尚思辨,非無故也。上智超悟,無事于思辨也。且真理不可方物,此中真理一詞最嚴格,蓋指宇宙本體而目之。此理不可以實物比方之也。非思想所及,非辨辭可表。一涉乎思,一形諸辨,即有方所,便與真理不相應。惟冥會而無思,默契而忘辨者,其至矣乎!然真極之地,神用斯彰。無思而思海波騰,忘辨而辭鋒峻利,固未可滯寂而廢用也。通中西之郵,思辨而必歸證會,證會而不廢思辨。其庶幾乎?思辨工夫卻是向外追求。明儒黃宗羲譏世儒向外求理。西哲確如此。證會則反己自識,當下即真體呈露,何須向外尋求?夫計執外在世界而自失真宰,此世學之誤也。然自識真宰又不妨施設外在世界,沖寞無朕,萬象森然已具,何得廢思辨?
中哲談本體,其根本大義曰體用不二。此義《新論》益闡明之。唯然,故《易》之《乾》卦曰「群龍無首」,義趣淵廣無邊,至堪玩索。萬物皆天命之顯,儒家天命一詞即本體之名。無聲臭可得而實涵萬理,備眾善,故謂之天。其流行不息,故謂之命。一切物莫非天命呈顯,譬如眾漚莫非大海水呈顯也。於萬物而知其體即天命,猶之於眾漚而知其體即大海水。故一一物,各各本性具足,莊生言:「泰山非大,秋毫非小。」夫剋就物言,泰山秋毫大小之殊甚明。若即物而識其體,則秋毫得天命之全,是本性具足;泰山得天命之全,亦是本性具足。兩皆具足,何小大可分乎?亦復相望,互為主屬。如甲物全具天命,即甲目為主,而視乙物及一切物皆屬同體。乙物亦全具天命,即乙目為主,而視甲物及一切物亦皆屬同體。萬物互相望,皆如是。參考《新論·功能、成物》二章。故物莫不互相屬,而無孤立之一物。然實各自為主,別無有首出乎一切物之上,得以總主萬物而獨尊者。如一微塵,自主自在。一切物皆然,是為「群龍無首」。龍,神靈之物也,故以象萬物各各本性具足而無一不神也。
本體亦云宇宙之心。但所謂宇宙之心,實即眾人或萬物各具之心,譬如眾漚各具之水即是大海水。非離萬物各具之心外別有獨在之神可名為心也。此心含萬理,備眾善。其在人倫日用中隨感而顯發者,莫非心也。如《論語》「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云云。解者或以為此吾人自律之德目,若從外製之者。其實,恭之德即吾心在居處時不放逸,不昏亂;敬之德即吾心在執事時不雜私慾,不肯輕肆失誤;忠之德即吾心在與人交時不敢有一毫虛偽。據此而言,恭、敬、忠皆心之顯也,非吾無主於中而徒從外鑠也。吃緊。居處有不恭,執事有不敬,與人有不忠,其時,吾之主人公未嘗不在也,心為身之主宰,故禪宗謂心為主人公。今借用之。但私慾起而障之,則主人公失其權能,乃若不在耳。私慾如何而有?參考《新論》。然私慾熾盛之際,陷於不恭、不敬、不忠之大惡,吾人未嘗不內自愧恥。足征吾之主人公猶監督於隱微之地,不稍疏懈,否則愧恥無從生也。推此而言,人類一切道德行為皆發於吾人內在固有之真源。此真源即所謂本體。但以其主乎吾身而言,則名之曰心;以之別於私慾,則曰本心。《易》之《乾》卦則謂之仁,亦謂之知;孟子、陽明謂之良知;宋儒謂之天理;《新論》謂之性智。道德律之異乎法律,即法律純依人與人之關係而制定,是從外而立之約束。道德律即純由自我最高無上之抉擇力,隨其所感通而應之自然有則。道德律恆不受個體生存的條件之限制,如殺身成仁之類。由其發自真源,見前。自超脫小己之私也。於此可識生命本來清淨,此中生命一詞與世俗習用者異義,此即目本體。孟子性善之論亦清淨義。不受染污,不肯墜退。是故明體而後識道德之廣崇。廣大崇高。西人談道德不澈心源,此心即是宇宙真源,故曰心源。向與朱智平君談此,彼亦云爾。知能雖多,而人慾日益猖獗,天性日益淪喪。不亦悲乎!心理學研究心作用,首從神經系統征測,即本生理的觀點出發,而不究心體。易言之,只是丟下源頭不講。今人只知行為派將心理作物理來說,其實任何心理學派都不能完全避免此失。心理學是科學,其言心不能不以生理為基礎。只從緣形而發、感物而動的現象上來說心,何得不成為物理的看法?故以心理學的見地,而略聞中哲之本體論,直是無法了解,甚至頑鈍無趣,抵死不承認。總之,如何是本心?又如何道在吾之本心,即是宇宙實體?此須返己作修養工夫,切實體究才得。
上來略談中哲本體論。吾固知今人決不願聞,然吾終不以今人之不願聞也而遂無言。形上學深窮萬化根源,畢竟是眾理之所匯通,群學之所歸宿。嚴又陵先生頗識此意。太史公曰:「《易》本隱之顯,《春秋》推顯至隱。」此二語含義極廣大無邊。嚴又陵以之附會內籀外籀二術,非無似處,然非其本旨也。容別談。形上學本隱之顯之學也。學不通隱,萬化無源,群學無根,此豈人間小失?西洋雖有形上學,而從思辨上著力,只是意想之境,實無當於本隱之顯,則謂之無形上學可也。形上學非證會不足言,舍《大易》將何求?西洋學術推顯則有之,猶未能推顯以至隱也。彼無本隱之顯之學,則其不能推顯至隱,無足怪者。然今後科學日進,推顯至極終不明其所以然者,或不求隱而不得。隱可喻如大海水,顯可喻如眾漚。不可將隱顯判作二重世界。中國自昔有本隱之顯之學,得西學而觀其會通,將來可發明者何限?是在吾人努力而已。
西洋知識論之興,本以古今談本體者紛無定論,於是轉為知識之探討。乃復自畫於此,又置本體論而弗究。此非學術界之安於膚淺而自絕於真理之門乎?
理智或知識終不堪得到本體。然則求證本體,必別有工夫在。談知識論者何曾注意及斯?儒家修養工夫,從人倫日用中涵養察識,上達於窮神知化,可謂至矣。涵養與察識二詞義至深廣,須於六經四子及宋明儒書中詳究。二氏,佛、老。功修均密,佛法視老氏更精微,然必折衷於儒術,庶不致趣寂而流於反人生。此則陽明所常從事,惜其門下未克承之。孤懷耿耿,不能無望於後之人矣。西洋人距此事太遠。天運推移,或有會心之日。
哲學要在體現真理,非可以著書持說為能事。《論語》記孔子之辭曰:「予欲無言。」又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此數語含蓄無盡,廣大無邊,非實備天德、同天化者,難與語此。聖人即天也,學必以聖人為師而後為實學。宋明諸儒猶承矩范。象山自謂稍一提撕,便與天地相似。此等實踐精神,倘亦馳騁思辨者宜資觀感歟!
西洋人承希臘哲人之精神,努力向外追求,如獵者強力奔逐,不有所獵獲不止。其精神常猛厲辟發,如炸彈爆裂,其威勢甚大。於其所及之處,固有洞穿堡壘之效。西洋科學精神實在此。吾人今日固宜戒委靡而急起直追,然西洋人雖有洞穿大自然堡壘之偉績,而其全副精神外馳,不務反己收斂以體認天道不言而時行物生之妙,不言者,虛寂之至。《中庸》以無聲無臭形容之。聲臭且無,豈復有意為猛厲哉?然至虛至寂而四時行、百物生,則天下之猛厲未有可以方此者也。《新論》中卷融會空寂與生化之妙,知此意者可與論天道。又此中空字、虛字,非空無之謂,乃言其至有而無形象,至實而無作意,至淨而無染污也。寂者澄寂,無昏擾,無滯礙,非枯寂也。不能超越形限而直與造物者游,不能二字一氣貫下。形限者,形謂軀體,此為有限之物。吾人若只淪溺現實世界,即精神墜墮,不得超越形限之表。造物者非謂神帝,乃用為天道或本體之形容詞。游字亦況喻詞,言其備天道於己也。其生命畢竟有物化之傷。物化者,言其生命墜退,而直成為一物,不得復其所稟於天道之本然。西洋人固自演悲劇而猶不悟也。孔子《大易》之道,強於智周萬物,備物致用,而必歸於繼善成性,人稟天道以生,即天道在人而說為人之性。天道本至善。然人之生也,形氣限之,每有物化之懼,故須繼續天道之善而完成吾性之本然。如此則即人而天矣。反本立極,《易》道反諸大本而立太極。太極者,宇宙本體之名,即天道之殊稱也。繼善成性,即與極為一。周子申其義,而曰立人極。人之極即太極也。辨小而究於物則,《易·系傳》曰:「復小而辨於物。」此語不容忽。科學研窮事物之公則,其實測之方法,全要在微小處辨析極精,否則不能無誤。孔子於《復卦》明此,頗符近世科學方法。默說而全其天性,《易·系傳》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默者,無作意,不起虛妄分別也。成者,成就,謂證解成就也。夫默然冥證,不起想像與推求等,此時確非如木石然,卻是自明自了,故云證解成就。佛家真現量,亦云證解,義與此通。中文簡要,學者如更究佛典便易了。不言而信者,不言猶佛氏內證難言。內證即自明自了之謂。凡起心思議即是言說相。今至人證解之境,直冥然與太極為一,炯然自知而實離言說相。此時正是真體現前,故云而信。信者真實義。此境必經修養而後得,故云存乎德行。科學知能與哲學智慧之修養二者並進,本末兼賅,源流共貫。此《易》道之所以大中至正而無弊也。
智慧為本為源,知能為流為末。溯流而不可亡其源,窮末而不可遺其本。此中智慧一詞極嚴格。非洞澈真體,證見自性,不足言智慧也。前雲默成之境為自明自了者,正是其真體呈露時之自明自了,不可虛泛作解。《易》雲「大人與天合德」,孟子言「上下與天地同流」,此非知識推度,確是證解境地。學未至證解,不可言智慧。但求智慧不可反理智,不可廢知識。須知智慧即是本體,本體是無知而無不知。無知者,非預儲有辨析一切事物之知能故。無不知者,是為一切知能之源。徵驗於一切事物而自然會知。求知是本體自然之大用,如何遏絕得?老莊反知,此是其病。佛氏雖用其理智,畢竟是宗教,其歸趣在度脫生死海。雖觀想所至特有精妙,然究與《大易》智周萬物意義不同。要在於物觀空,以歸諸度脫而已。研佛法者,於其宗教思想不妨存而不論,而於觀想精微處留意研尋,其可與儒術融通者究不少。
哲學不當反知,而當超知。反知則有返於渾噩無知之病,是逆本體流行之妙用也。超知者謂超越知識的境界而達於智慧之域,直得本體,游於無待,體神居靈,其用不匱也。
西洋哲學畢竟不離知識窠臼,超知境界恐非西人所逮聞也。或謂神秘派即是超知之旨,神秘,無錫華生德明譯為密思。然以此牽合超知境界,要是相似法。相似言其似之而實非也。借用佛典語。西學從無中哲涵養本原、盪盡情識工夫,情識一詞,《新論》曾有解釋。神秘派亦然,何可言證會?
西洋哲學大概與科學同一向外求理,其精神常向外發展,不曾反己收斂以涵養本原,在中國哲學上說,收斂一詞之意義極深遠,此工夫甚有次第。平常所云收斂精神,只是稍定得一時昏浮之氣,未堪立大本。即不足言收斂也。孔子云:「仁者樂山。」非收斂工夫極深,何得如山之厚凝鎮定?佛之定,老之靜,皆收斂工夫。其修為之層次嚴密,不及詳。此等名詞未可淺近作解。本原即謂吾人與萬物同具之本體,以其主乎吾身而言,則雲本心;以其為吾所以生之理而言,是吾自性,亦得說為吾之生命也。學者如收斂工夫太少,而心思唯是向外追逐,則有孟子所云「物交物」之患,而失掉自家生命。則吾自性中大生、廣生,官天地、府萬物之富有日新大生、廣生云云,皆吾自性德用。官天地云云者,天地之主宰不在吾性外,萬物亦皆吾性分中物也。與夫屍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之神用,屍居云云,借用莊子語。屍居形容其靜之至也。龍者神物,飛而見於天上,則變動不可測也。此言本體至靜而變也神。淵者,深寂之極也。雷聲,動之猛也。此言本體至寂而動也盛。二語義近,特復言之。善言天道者,無如此二語。莊子此處,深得於《易》。非收斂工夫深者,不能證會及此。皆其所不能自喻。而唯恃強力思考,以向外探尋理道,往往探尋愈深,意見滋惑。雖復探尋所資,必以某種科學之正確知識為依據,然每一科學中之原理,皆不能視為形上學中最普遍之原理。即綜合各科學之原理,仍不相干,此可斷言。故凡依據一種科學或一部分之知識以推論萬化之真源者,即謂宇宙本體。縱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只可許為一家言。若謂其有得於真理,則稍有識者亦未敢遽云然也。吾非謂談哲學者可不依據科學知識,亦非謂思考可廢,但須知窮理到極處,非反己收斂以達到證會之境,則盲人摸象之譏決無可免。西哲之學終須更進,而會吾《大易》忘象忘言之旨。即二氏於此之所獲,其足為西學對治錮蔽者,正不淺耳。道家之一意收斂,佛氏空教之掃蕩一切,高矣美矣。逞思辨者不可不悟此。
西學精神唯在向外追求,其人生態度即如此。論其功效,如在物質宇宙之開闢與社會政治之各種改造,所獲實多。然其受病之深,似達過其所獲之利。由向外追求,而其生命完全殉沒於財富與權力之中。國內則剝削貧民,國外則侵略弱小,狼貪虎噬猶不足喻其殘酷,使人興天地不仁之感。受壓迫者一旦反抗,則其報之亦有加無已。昔人有言:「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使西洋人能留意中哲之學,反本窮原,而復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量,將有去貪殘、興仁讓之幾,而世界大同可期矣。夫財富不私於小己,小己者,如資本家對勞動階級言,固名小己;侵略主義之國家對所侵略之弱小言,亦名小己。則財富為大生之資,大生者,吾人與萬物同一生命,實非可分割為各個之生也。而非可惡也。權力不私於獨夫,近世獨裁者,古之所謂獨夫也。則權力本公團之具,人類不能無共同生活的組織,如此則公團自有權力。但此權力屬於公團之各分子,原非任何私人所得獨操。亦非所患也。要在去私而已。去私必由於學。非反本窮源,灼然見天地萬物同根之實,則惻悱不容已之幾,無自而生,烏可言去私哉!
晚世科學猛進,技術益精。殺人利器供侵略者之用,大有人類自毀之憂。論者或不滿科學,其實科學不任過也。科學自身元是知能的,而運用此知能者,必須有更高之一種學術。此更高之學術似非求之儒家《大易》不可。略言其故,《大易》雙闡變易、不易二義。自變易言,宇宙萬有皆變動不居,科學所究者固在此方面。自不易言,則太極為變易之實體。變易之萬有,譬如起滅不住之眾漚;不易的太極,譬如大海水。變易以不易為體,譬如眾漚以大海水為體。體用不二之義極難言,唯大海水與眾漚喻,令人易曉。然須知,取譬是不得已。若刻求相肖,便成大過。而吾夫子於《乾卦》,即用顯體,直令人反求自得者,曰仁而已矣。參考《新論》及《讀經示要》。仁,本心也。其視天地萬物,皆吾一體,故《系傳》曰:「吉凶與民同患。」《論語》曰:「泛愛眾。」此仁體自然不容已之幾也。橫渠《西銘》、言民胞物與。程子《識仁篇》、陽明子《大學問》,皆有見於仁體。而陽明子直就人心惻隱之端上指示,使人當下識得萬物同體真幾,尤為親切。仁便是不易之常道。儘管物理人事變化萬端,日出不窮,而人與人或物之間,總有自然不容已之愛存在。犬不以窮主人之不足豢養而改適他家,世多能言其事。畜生之篤於愛若此,而況於人乎?愛者,仁體之流行,非有所為而為之也。生天生地生人生物,同此愛種。愛種謂仁體。如何遏絕得?人之不仁者,非其本性然也,本性即仁體,焉得有惡?惡染深而障其性,故成乎不仁也。惡染本無源,而能障性,譬如浮雲能障日,浮雲豈有源乎?或問:惡染雖無源,畢竟如何起?答曰:是義宜詳《新論》。《新論》下卷《明心章》談根義處最切要。中卷《功能章》談染習,亦可與此處參看。若簡言之,則陽明子隨順軀殼起念一語,實已道破,何須更問惡染如何起?本心發現時,卻是萬物同體,如見他人痛癢,自身便感不快是也。此時確沒有從一己的軀殼上起念。試自反省之,便識得此是仁體。然而人之生也,形氣限之。即此形氣有時牽制心靈,古所云「心為形役」者是也。當心為形役時,便純在一己之利害得失上打算,即陽明所云「隨順軀殼起念」,是名惡染。小之見於飲食男女或日用取予之間習為不義;大之縱其欲壑,誘惑群眾以從事侵略,奪國土,劫資源,謀殖民地。種種滔天大惡,皆從隨順軀殼起念而來。實則此等惡染,雖雲順軀殼起,但不可謂其自有源頭。深切反省之自見。如謂惡染有源頭,便與仁體相對,而成善惡二元之論。此大錯誤。吾人必須識得仁體,好自保任此真源,不使見役於形氣。或問:形氣豈非惡之源?答曰:汝大誤。形氣非離仁體而別有本,亦是從仁體顯現。但仁體之流行必以形氣為資具,便有時反為資具所役。大凡用資具者,往往有被用於資具的危險。試思之,極有味。易言之,吾人日常生活能自超脫於小己軀殼之拘礙,而使吾之性分得以通暢,性分即謂仁體。自然與天下群生同其憂樂,生心動念,舉手下足,總不離天地萬物一體之愛。人類必到此境地,而後能運用科學知能以增進群生福利,不至向自毀之途妄造業也。夫求仁之學,源出《大易》。《論語》全部,苟得其意,不外言仁。世儒但知《論語》有明言仁之若干條,不知無一字非言仁也。宋明諸師猶承此心傳。老持慈寶,老子曰:「我有三寶,一曰慈……」佛蓄大悲。真理所在,千聖同歸,非獨儒家以此為學也。今後生談哲學者,崇西洋而賤其所固有,苟以稗販知識資玩弄,至將學問與生活分離,仁學絕而人道滅矣。吾方欲進西人於仁學,而族間猶自難為。悲夫悲夫!吾誰與歸?
西洋自科學發達以來,社會與政治上之各種組織日益嚴密。此其福之所在,亦見禍之相乘。夫人類自當擴大集體生活,云何可無組織?然組織不可過分嚴密,至流於機械化,使個人在社會中思想與言論等一切無自由分。然組織三字至此為句。個人失其思想等自由,即個人全被毀壞。此於社會亦至不利。個人之在社會,如四肢之在全身。四肢有一部失其活動力,而全身不利。個人不得自由發展,而社會又何利之有?尤復當知,集團之組織如過分嚴密,則將有梟桀之富於野心者出於其間,且利用此等組織,視群眾如機械而唯其所驅動。將以侵略之雄圖擾亂天下,毀滅人類,而不慮自身與族類亦必與之俱殉。若希特勒之所為是其征也。故人類必須擴大集體生活,但必以個人之尊嚴為基礎。而集團中之一切公共規律與各種機構,必不可妨害各個人之自由。將使各個人皆得以自由發舒之精神,而遵互相協和之正軌,使社會成為有機體之發展,不至機械化。則野心家不得芻狗萬物,而人類之幸福可期矣。
《大易》之社會政治理想,依據其玄學上「群龍無首」之宇宙觀,必以輔贊各個人之自主自治為主旨,而成立共同生活之結構。如《禮運》之大同規劃,即依據此義。參考《讀經示要》。其中最要者,如「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與「貨不必藏於己,力不必為己」諸條,皆所以導揚其協和精神,去個人自營之私,以適宜於集體生活。然于思想及言論等,均無有納於一軌、冶於一爐之規定。此所以輔贊個人自主自治之權能,而成天下為公之盛治也。《中庸》申《大易》之旨曰:「萬物並育而不相害,並育不相害,此義甚妙。若有逞侵略野心而妨害並育者,此則萬物之公敵也。道並行而不相悖。」並行而不悖者,如諸子百家各持一端之見,似相乖悖,然大道本無定形,復無窮盡。吾人求道,不能體會其全,每各得於一端。若會而通之,則知大道不滯於一方也,故可並行不悖。但並行必皆是道,如有以宰割萬物為務者,此極無道,必不可與有道並行。從古迄今,未有無道而不覆亡者。此為太平自由之極則。西洋之治,去此遠甚。有謂民主之治頗合於「群龍無首」義者,此說未允。今之民主國家,勞資尚未躋於平等,對外亦難言放棄宰割也。
以上略談儒家《大易》思想,對於西洋頗有補偏救弊之處。故時俗宣傳科學而遂輕棄哲學,吾所不敢苟同。夫哲學之研究自當不限於中國,然研究必不可如乞丐沿門持缽,必不可無宗主。西洋、印度,博採旁收,自不待論。惟儒家哲學之在中國,元為正統派。儒道廣大悉備,其根本在《易》。漢人謂《易》為五經之原,甚有根據。自秦失傳,秦人以《易》為卜筮之書。漢師承之,徒以術數釋經。後世遂不究孔子之旨。今更廢絕,故須特為標揭以立宗主。此非墨守也。木有其根,絕其根而枝葉茂者,未之有也。水有其源,塞其源而流盛者,未之有也。室有其基,傾其基而室不敗者,未之有也。夫《易》道廣矣大矣,誠非寡陋如余者所及涉其津涯。然略綜綱要,如雙闡變易、不易二義,則萬理包通於是,群學會歸於是。科學窮其變易;哲學探永恆之理,是不易也。思辨證會雙修,而不容偏廢。辯證法與符號推理,皆《易》首先發明。《復卦》明復小而辨於物,頗有實驗邏輯意義。《系傳》言辨物、正言、斷辭。《易》之尚思辨,可謂至矣,然畢竟歸於證會。《系傳》言體天地之撰,言何思何慮,言默而成之,皆是也。然則今之言哲學者專尚理智,未為得,而反理智亦非也。學至證會則即人而天,人乃得離形限,而復其生命之本然。學不至乎是,如蠶作繭自縛,何可雲學?是以君子貴玩《易》也。佛、老非不證實相,實相猶雲本體。然偏得其虛寂。老見到虛無,佛見到寂靜。雖或有淺深,而所得大致相近也。唯《易》明剛健創新,生生不息,似異二氏,而實相通。非虛寂不健,非虛寂不生,故相通也。參考《新論》。虛寂者,宇宙真體,無形無象,無有作意,無有滯礙。故其生生化化之力,至健而新新不住也。莊生雲「淵默而雷聲」亦此旨。斯理深微,須深心體之。然不著於虛寂,而深體健動生化之妙,此則《易》道所以為大中至正而立人極也。佛法有反人生之傾向。老氏之流至於頹廢。中國二千餘年來,吾人極缺乏健動之力。《易·無妄卦》有健以動云云。佛、老之流弊中於社會者甚深也。有謂清末以來可謂健動,而未見其利,何耶?曰:子未了健義也。《易·乾卦》明健義曰:「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孟子言性善,深得此旨。夫健則無惡也,無迷亂也。健以動則亨通而利貞矣,焉有不利者乎?吾國人清末以來之動,迫於外來之變而動。其動不由自力,非健動也。健動者,自性之動也。動而無不善,無不利也。被迫而動,動必顛倒,云何可利?豈惟中國,西洋人強力宰物,雖勝於夏族今日之昏庸,然未聞大道,非健動也,終亦自毀而已。非以《易》道拯群生,乾坤其息歟?近見辛樹幟君足與論此。或曰:先生尊《易》,以為科學之根,而取其「裁成天地」云云,此與西人征服自然意思將勿同?《易》道與歐化竟無別耶?答曰:否!否!不然。西人未識本原,即不曾證得本體。物我對峙,徒以強力宰物而已。《易》不如是。《系傳》不云乎,天道「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此雲天道者,謂本體顯為大用也。大用之行,其勢猛疾。鼓之為言動也。猛動之勢,凝而成物。《易》之坤,《新論》之翕是也。此其剛健之神用,不能不有所藉以自表現,故須成物也。然既成物,即形氣日益為礙。萬物繁然,莫不承天道之鼓動,以成殊形異質。既成而昧其所得於天道之本然,吃緊。乃以互相峙而互感其不足。物各執其蕞爾之形以為己,而不知其本體即天道也。執形自不足。形則有對,有對便不足。夫天道無作意,作意猶言起意,猶人有意為何種造作也。天無作意。雖鼓萬物而實任物之自爾。物之有情無情,非天定之,物自然也。有情謂眾生有情識也。無情謂無機物。無機物實非無情也,然從其情識不顯而言,則可雲無情。無情物對於有情,作生、依、立、持、養五因。生因者,無情物成就,有情物始得生故。試設想無機物未有時,彼有機物即有情者如何得生?依因者,謂諸有情依據無情物界即無機世界,亦云自然界。方乃得生,故舍無情界無別處住。依者依住。立因者,即隨轉因。謂若無情界變異,有情亦隨變異故。生物必適應環境,故無情界其變異時,有情界隨之變異。如關中古稱肥沃,唐以後變為瘠土。人生其間亦必改造土壤,以便種植而維生活。持因者,謂由無情界成就,而有情之根身相似相續生,眾生根身從受胎始至未死前,只是相似相續而生,非有固定之體。賴無情界持之不絕故。設未有無情界持此根身,則根身不能相續生。養因者,謂由無情界養彼有情身命,令增長故。如上所說,無情於彼有情而為五因,是事誠然。五因說,本之佛家法相宗。然若謂此為天道之所安排布置,則又大謬。天道有心而無作意,心者,神明之稱。作意則如人之立意造作。天道非迷暗,故有心。但不可以擬人之觀念言天,故不可說有作意。參考《新論》。其德盛化神,而動於不容已。《詩》曰:「惟天之命,於穆不已。」命者,流行之謂。此不已義,深微至極。天道流行,只是個不容已,更無可致詰。萬物承鼓動而各有其生,則天道在物,而物莫非天道之顯也。天道非父,萬物非子。天道成萬物,如大海水成眾漚,非可二之。但當其鼓物時,既本無作意,未嘗曰「吾當成此物,吾者,設為天道之自謂。不當成為彼物也」。於彼於此,天道無擇焉耳。此與彼,元無所謂美惡,惟自有情言之,則有美惡耳。夫惟天道鼓萬物而無所擇也,及物既成,各為個體,形氣所限,不能如其所受於天道之本然。吃緊。彼有情物者,厥號含識,眾生皆含有情識。懷知而善感,一墮世間,缺憾萬端。而有情物之憂患,遂與生俱來,將無可自拔矣。前雲無情物對有情物為五因,似於有情甚厚。然天無意也,作意,省雲意。本不為有情生無情。則雖雲無情對有情作五因,而事實上無情之厚於有情者極有限。確爾,無情之威勢,其逼害有情者,乃不可稱舉。非稱說可盡,非舉數所及。寒燠異氣,旱災水澇,壤判肥磽,谷雜荑稗,河山阻絕,霧瘴毒深,長空高曠,大地遼遠,雷電怒發,風雨不時,其足致有情於困頓、病痛、死亡者,幾無時無地而不蹈其幾。至於有情與有情,互相交涉,各懷三毒。貪瞋痴,佛家謂之三毒。以相同遇,恩怨翻於俄頃,笑談挾以干戈;貪慾無厭,得隴更思望蜀,侵略所至,必令死灰復燃;變詐出以萬端,陰謀藏若深壑,大宇為眾惡稠林,人世只憂悲苦惱。清晨永夜,翹首遐思,吾不知天道鼓萬物而成其如是者,果何謂耶?熊子曰:天道本無所為而為也,法爾如是,法爾,用中譯佛典語,猶雲自然。但譯音而不徑譯自然者,其義深故。如是二字宜深玩。惡可以有情好惡相測度耶?夫物之限於形而易違其所受於天道之本然者,勢也。物之可以復其本然而宰乎形者,理也。勢不順理,聖人則憂之。理本可以持勢而使之不能過。然有情或不知從理而卒隨乎頹勢,聖人更憂之。聖人之憂,固出於體大道之誠而不得不然。但天道不息其鼓物之功,則物乃常有順其頹勢而不肯從理之過。聖人之憂終不釋。天道亦不以聖人之不釋其憂也而息鼓物之功,故曰天道「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天之神功,聖人之憂,相與無窮無盡。天人之故只此而已。夫聖人以天化之不齊而不容已於憂也,於是有裁成天地,輔相萬物之思。裁成、輔相云云,皆《易·系傳》文。裁成者,如大地之化或過,則裁製之,使得其宜,如雷電可殛人,今使供人用;風雨寒燠,可為衣服宮室以御之,皆是也。天地之產猶朴,朴者,謂未經製造。今以之創成新物,則為益極豐。此等新事物,固日出不窮也。老氏守朴,便無裁輔之功。輔相亦兼有情物言。於無情物而加製造是輔相義;於有情物順其天性而扶勉之,使有以自達、自立、自底於善,亦輔相義。舜明於庶物,自然科學由此興。察於人倫,社會科學由此興。皆為裁成、輔相,而不得不有明物察倫之學。孔子作《易》,蓋祖述大舜。孟子學孔,猶能言其事。舜之明物察倫,孟子記之。夫裁成天地,輔相萬物,本於聖人之憂也。聖人明知天行之不與己同憂,而終不舍其憂,天行謂鼓物之功。聖人之健也。憂與厭截然不同。佛氏對世間起厭離想,《阿含經》可見。後來大乘終不脫此。吾儒瞭然於世間之不能無險阻而有憂思,此憂發於萬物同體之仁,而實於物無厭。故不忘憂者,恆奮發健進,而樂亦在其中。孟子言:「君子有終身之憂,亦有終身之樂。」憂樂交存於中,聖人懷抱正如此。憂由於健,此意甚深。今人中國人貪淫苟偷,或忘己依人而不知憂,全失健德故也。健而有憂,故有裁輔之思。《大易》科學思想之根荄,實在乎是。此與西人征服自然,絕不同一動機。裁輔本乎天道一體之仁而出,非有意宰物也。征服由於物我對峙,伸己以宰物,不知有仁也。裁輔之強力自性生也,征服之強力從欲發也。然則今日科學家發明殺人利器,為侵略者役,非無故也,其源不清也。西洋人不識仁,未有本隱之顯之學,此可悲也。去歲原子彈發現,說者皆驚其慘酷。頗聞人言,科學似不當向人類自毀之方向努力,此意甚善。然如何轉移方向,則非識仁不可,孔言求仁,程子言識仁,其旨一也。非通隱不可。本隱之顯之學,要在通隱。通隱即知仁。今後世界學術當本《易》學之隱,以融西學推顯之長,而益發揮本隱之顯之妙。依西學之顯,以求《易》學本隱之蘊,而益盡其推顯至隱之功,庶幾形下之學科學。不滯於粗跡,科學研究所及者,皆化跡也。形上之學不遺於器理。《易》曰:「形而下者謂之器。」器有理則,故云器理。若窮形上者,唯言真如、無為,則與器世間截然為二矣,佛氏之敝也。溺虛靜而反知者,亦將遺器理,老氏之敝也。上下交符,大道不傷於破碎,宇宙乃復渾全,人生始得所依歸。甚盛哉!吾人當竟此奇功,而未可以無所堪任自餒也。無所堪任者,言無所堪能、無所任受。此亦本佛典。眾生可悲在此。中西學術,離之兩傷,通之兩美。通字與合字異。不辨異而言合,是混亂也。知其異而求通,自有會合處也。余與穎川先生平生之志,惟此一大事。抗戰八年間,余嘗籌設中國哲學研究所,而世方忽視此事,經費無可募集。今穎川與同社諸公紀念范旭東先生,有哲學部之創舉,不鄙固陋,猥約主講。余頗冀償夙願。雖學款亦甚枯窘,然陸續增益,將使十人或二十人之團體可以支持永久,百世無替。余雖衰暮,猶願與穎川及諸君子戮力此間,庶幾培得二三善種子貽之來世,旭東先生之精神其有所託矣。千里聚糧,始於跬步,可不勖哉!
中華民國三十五年八月望日 熊十力
三、哲學研究部簡章
第一章 學則
一、教學宗旨,規定如下:
(甲)上追孔子內聖外王之規。
(乙)遵守王陽明知行合一之教。
(丙)遵守顧亭林行己有恥之訓。
附記一:孔子為儒學大祖,其道內聖外王,內謂己,外謂天地萬物。修己之功,極於成聖。聖者,與天合德之稱。故學至內聖而止矣。然成己即賅成物,非可斥物於己之外也。成物極乎天地位,萬物育,而聖學之全體大用始彰。故言內聖必兼顯外王。王者往也。物莫不歸往乎聖道而遠於惡,是謂之王。數千年來,在吾國學術思想界恆居正統之地位。中外百家言宜一衷於孔子之道。此甲條所由立。哲學不當反知而當超知。參考《講詞》。超知境地非有知行合一工夫,無緣得到。知行合一雖自陽明子明白提出,而實堯、舜乃至孔子以後賢哲相傳,精髓所在。知而不行,必非真知。行而無知,即是冥行。學者從知行合一處致力,即未遽臻超知之詣,而終不失為篤實有用之學。今之治哲學者,大抵各取偏端細碎之知以資玩弄,而無與於實行,聖學精神消亡殆盡。此乙條所由立。行己有恥,本為聖訓,而顧亭林先生特揭此言以為宗要。先生遭逢否運,憫人盡為禽,故以知恥為學。恥之於人大矣哉!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知恥近乎勇。此為丙條所由立。夫學兼內外,歐、梵可一爐而冶。印度之學,於吾儒內聖方面足資參證。歐西之學,於吾儒外王方面亦堪攝取。知行不二,方入實際理地。僅言愛智,猶未足名哲學。會歸有恥,下學上達,乃固其基。以茲三義恭敬奉持,無敢失墜。願多士共勉之。
二、課程,約分主課、兼治二類如下:
(甲)主課。復為三項:一、西洋哲學;二、印度哲學;三、中國哲學。
附記二:中國哲學列後者,示所歸宗故,非緩之也。夫思辨精密,莫善於西洋。極論空有,印度佛家談空說有,厥為二教。對世智於一切物事迷執為實有,故破彼執而談空。對彼聞空而誤墜空見,妄計一切皆空,又說空者空其妄執,不可雲一切皆空,於是說有。盪除知見,莫妙於印度佛法。西洋哲學以析物之知見而測萬化真源,何異作繭自縛?不聞佛氏空教,無由盪執。盡人合天,盡人道而合天德,此《易》義也。合之一字須善會。非以此合彼,實乃即人而天。體神化不測之妙於人倫日用之中,體字至此為句。莫美於中國。游乎西洋,慎思明辨。游乎印度佛法,盪一切執。歸乎吾儒,默與道契。默者,不假思慮也。言與道契者,辭窮也。夫人能體道,則人外無道也。豈以此契彼之謂乎?學者須善會。三方者備,而學乃大成。夏蟲井蛙,學者宜戒。
附記三:各課細目及修習次第,隨時酌定。
附記四:科學方法論,諸生在大學時如未深究,猶須補習。科學概論亦須涉學,並宜參研。
學者須精研中外哲學大典。若哲學概論一類之書,本無甚價值,然初學決不可不擇其較精之作以供閱覽。因哲學上諸大問題及各家派之思想流變,概論亦略可探尋。
(乙)兼治。復為三項:一、社會科學;二、史學;三、文學。
附記五:社會科學,以廣義言亦攝史學。今以史學別出為一項目,自當以中國史為主。文學亦不限於中國。
第二章 組織
三、主任、副主任各一人,由本社社長、副社長兼任,主持本部一切事宜。
主講一人,主持教學一切計劃。主講因故出缺時,繼任主講由前任推舉三人至五人,交理事會公決其一,請社長聘任。
四、指導研究員,為名譽職,無定額。由社長、主講聯名禮聘國內著名學者充任。
五、研究員,無定額。須常駐部,自找問題,潛心研究,並指導研究生。
六、兼任研究員,無定額。不駐部,不支薪。唯每年須有到部時,如暑假、年假。由部供膳宿。旅費或酌助。其研究工作亦隨時函陳主講。
七、本社研究員於化學專科外,尚有餘力研究哲學者,得兼本部研究員,但不兼薪。
附記六:研究員不分級者,今大學教師雖分級而事實上極濫,徒虛立多級,增長衰俗之地位欲,甚無謂。今日言學,當還淳樸之風,絕幸進之階。
八、助理研究員,在研究員督率之下,自由選定工作,並領導研究生。
九、總務長一人,秉承主任辦理部內一切事務。暫由研究員代領。事務員三人,分辦會計、庶務、文書等事項。本部人員如未至十人以上時,事務員可不用。秘書,由研究員兼領。
十、研究生,無定額。其資格以大學文、理、法等科卒業者為限。研究生之徵集,得並用考試與介紹二法。但介紹者必先送論文審查,經主講面試允許後,方可來部。研究生津給,參照各大學研究所關於研究生待遇則例酌辦。如有力足自給者,情願自給,更佳。研究生修業期以三年為限。若有特殊成績,得給證書。高中卒業生如無力升學而志願來部就學者,經主講考核,如實系可造之材,得收為特別生。但特別生至多三名為限。
十一、設問學部。凡好學之士,不拘年齡,不限資格。如願來部作相當時期研究者,須先函主任,得同意後,方許入問學部居住,但膳費自理。
十二、常年經費由本社按月撥發,並得另行募集。
十三、設理事會。其章則另定之。
十四、本部隨時舉行部務會議及學務會議,由主任召集之。
十五、本章則未盡事宜,得由部務等會議修正之。
四、哲學研究部理事會簡章
一、定名 本會定名從省,曰黃海社附設哲學研究部理事會。
二、組織 本社社長、副社長、哲學研究部主任、副主任與哲學部主講,並為本會當然委員。本社創辦諸耆德,皆為本會當然委員。本社研究員及哲研部研究員,亦得兼本會委員。社外名德,熱心贊助哲研部者,得敦聘為本會委員。本會會議約分常會、特會二種。常會由當然委員隨時集會,不必會委全體列席。以就近能集會者為限。特會須會委全體列席;如有遠隔不便到者,在會期前可由主任與主講先行函商,候覆,再約期集會,以其復函交會議公同參酌其意見。本會得設理事長,總持會務。
三、權責 本會有核定哲研部每年預算決算之權。哲研部為發展研究工作及購書或印書等事需要重款,不能僅恃社款撥給時,本會得向外募集。哲研部經費除由本社按月撥發常款外,應更籌募基金。本會須負籌募及保管專責。本會對主講提出繼任人選時,得就其所提交之名單內選定其一,請社長敦聘。
四、哲研部永遠為本社之一部分,雖有基金亦不得脫離本社而獨立,以符紀念范旭東先生之本意。此條永為定則。
五、本簡章未盡事宜,得提議修訂。
中華民國三十五年八月望日
通信處:四川五通橋,黃海化學社附設哲學研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