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講話 · 二、關於修中國通史的意見
歷史之學,所以數往知來。其意義幽廣,幽者幽深。廣者廣博。其責任極重大。凡一國之歷史,其對於民族思想之指示與民族力量之啟發,恆於不知不覺之間,隱操大柄。故史學,未易言也。國家艱危,民族憂患,莫甚於今日。吾望有深心卓識之史學家出焉,能出一部「中國通史」,勿像學校教科書一類性質的編著。須如司馬溫公修《通鑑》,直是終身事業。如此聚精會神為之,又必得多數精博之友以為資助,其庶乎有成也。溫公《通鑑》,實非一手所成,彼不過總持綱要耳。
凡為史書者,必有一個根本精神,遍注萬事萬物而無所不在。否則只是比輯事件,可謂抄胥,不成為史,決無感發人的力量。《春秋》最為廣大,其根本精神為何,非簡單可說。今此且置。自漢四史以下,無論其書為短為長,而通有一個根本精神,即忠君是也。他這種精神,無處不見。隨舉一例,如范隆臣於劉曜。考劉曜行事,真是不成人類的東西。范隆而臣於曜,則已甘為獸類而不惜矣。然史家以范隆能守直於曜之廷,則稱美之為經儒。史家不論曜是何許人,只以曜既為君,范隆已為之臣,則能盡忠節者,即是好人。史家於此,就是依據他忠君根本精神來作裁斷的。舉此一例,可知其餘。試思全部二十四史,忠君精神所給於過去社會的影響,該有多麼大。君主高於一切,人人都願為他而犧牲。
今日民主思想發達。既已廢除了君主,修國史者自然是以忠於國家、忠於民族為其根本精神。但是這種精神的灌輸,卻要先使一般國民對於自家民族,免除支分派別的謬誤心理,起其天性之愛,而不僅是利害關係的結合。此應注意者一。又關於國家觀念,一般人以我國人向來沒有此等觀念,其實不然。據實言之,我們所謂國家,與西洋列強所謂國家,根本不是一回事。西洋現代的國家,對內則常為一特殊階級操持的工具,以鎮壓其他階級;對外則常為搶奪他國他族的工具。他們的國家是這樣的惡東西,列強之間,彼此都持著這樣的惡東西相對待。不知將來如何得了。我們的國家,絕不同他們一樣。我欲說明他,卻難措辭。我聽說英國羅素先生曾有一句話。他說,中國並不是一個現代國家,而是最高的文化團體。不知此語有憶錯否,但意思卻是如此。這話說得好,用不著多敷說。我國人向來愛和平、貴禮讓,不肯使用凶蠻手段。無階級於內,無搶奪於外,就因為他常有維持最高文化團體的觀念。這便是他的國家觀念。由中國人這種觀念擴充出去,人類都依著至誠、至信、至公、至善的方向去努力,可使全世界成一個最高的文化團體。豈不大美?豈不大樂?無如今日列強不悟,大家甘心要做強盜、凶狾、搶奪、殘殺的事情。我們的東鄰,首先以此對待我們的國族。我們今日要維持民族的生命,為宇宙真理計,為全人類謀幸福計,我們都得要保全我固有的高尚文化。我們不得不犧牲,與強盜戰,與凶狾戰,與搶奪殘殺我者,堅決力戰。我們誠然不能不改造我們國家的機構,以應付非常時局,但並不要變我們固有的國家觀念,即始終是保持一個最高文化團體,決不拿來做毀壞人類的工具。歷史家對於國家觀念的指導,是要正當的。此應注意者二。又關於哲學思想方面,我國先哲向來以盡性為學。性者,宇宙生生不息的真理。在人則為性。盡者,吾人日用踐履之間,悉率循乎固有真實的本性,而不以私慾害之,故說為盡。由此,故學問即是生活而非以浮泛的知識為學。這點意思,須是用力於此學者,方可與說。今後,固當努力科學知識,但於固有學術,萬不容忽視,否則失其所以為人之理,而科學知識,又何以善其用耶?人類皆習於向外追逐,而不知反,至以科學知能為自毀之具。罪不在科學,而由於無本原之學,以善用此科學知能也。世有大覺,寧不悼此。歷史家於文化,必有抉擇精識。此應注意者三。略陳此三,至近而要。今治史學者,能慎之於心術隱微之地,則著書垂訓,可以寡過矣。
「中國通史」的敘述,應該如何劃分時期?我以為依史籍記載,追索過去演變之跡,可分五個時期來敘述。
一、上古史。起三皇五帝,至周朝戰國時代六國並亡時為止。
二、中古史。起秦始皇並六國稱皇帝時,至唐末五代終局為止。
三、近古史。起宋初,至明兩京失陷時為止。明失兩京,猶不得謂之亡。然已往的局勢,至此算告一段落。
四、近代史。從清順治入關,迄溥儀遜位,凡二百五十餘年為近代。
五、現代史。民國成立以來,為現代。
上古史,又總分為三個時期。(甲)庖犧氏至堯、舜為第一期。(乙)夏禹至西周之終為第二期。(丙)東周平王遷洛至戰國時六國之亡,為第三期。此三個時期的劃分,各有主要的意義。甲期中,從庖犧氏由遊牧進化而成部落,而建國家,而有種種創造,種種製作。至堯、舜二帝,乃漸備。所以劃為一個時期。
乙期中,從大禹始鞏固君位世襲之制,控御萬國群侯,而統一於王朝之下,歷商至周初,王朝的地位較前益鞏固,權威較前益擴大。所以又劃為一個時期。
丙期中,平王東遷以後,王朝權威崩潰,徒建空名於諸侯之上,實則王室亦夷為列國。自此歷春秋戰國,成列強並峙、競爭劇烈的局面。直至六國悉並於秦皇,而後此局告終。故又劃為一時期。
甲期的帝系,難為征述。世俗雜書,敘開闢時代之帝皇,有盤古氏。考盤古說,始於三國時。前史稱西南溪洞諸蠻,傳為盤瓠種。不知果有盤瓠其人否。後來訛盤瓠曰盤古,又曰盤固。附以神話,謂為首出之一人也。此其虛妄,無足深辨。
中國開闢的帝皇,無正史可查,只散見古籍中。古代正史,當推《尚書》。而《尚書》托始於堯。堯以前,便不載。後儒或謂孔子刪《詩》《書》,如果是真的,那堯以前事,便是孔子刪去了。然刪《詩》《書》的話畢竟不足信。將什麼作標準去刪呢?若如晚世《史記精華錄》《古詩選》,這一類的刪法,便無甚意義了。我想,孔子本人未必刪《詩》《書》。但孔子的政治思想,確是取法堯、舜的。觀《論語》中推尊堯、舜,有曰:「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又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歟?」即此,可見其受堯、舜遺教的影響不淺。《中庸》曰:「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孟子學孔,而言堯、舜。學脈相承,的然可見。七十子後學,或因獨宗堯、舜之故,就於《尚書》全部之中特別提出堯、舜以下的篇章來教學子,轉相誦習。那原本日就湮滅了。因為古代尚不知造紙,更沒有雕版印刷等術。書籍之保存與流傳,都很不易。那不常誦習的書,既已失掉,唯堯、舜以下的篇章,尚為儒生所日用不離。因此誤傳為孔子刪《書》。至於刪《詩》的話,我想孔子不必有此事。但古詩也許不止此數。《史記》雲,古詩三千餘篇。或因門人取其合於弦歌者而肄習之,這一部分詩,便流傳下來。其餘有許多不常入弦誦的詩,因簡策不易保存,便亡佚了。後人由此誤傳孔子刪《詩》。我這種推想,或者較近事實。有人云,《史記·孔子世家》已言孔子之時,周至微而《禮》《樂》廢,《詩》《書》缺。所以孔子序《書》傳,上紀唐、虞之際。故知堯以前帝王事,非是孔子所刪,只是那時書策已自缺了。故孔子只好序自唐、虞。余謂孔子時,《書》有亡闕,自不待言。然獨堯以前,完全亡缺,而無一篇之存,此恐未然。吾意孔子根本未曾刪過《書》,亦不是因堯以前的《書》全缺才從堯序起。據《論語》,說孔子雅言《詩》《書》《藝》《禮》。大約堯、舜以下,孔子所雅言,就流傳下來。既非孔子對於《書》的簡篇,有所去取,亦不是堯以前的記載,當孔子時便全亡缺,至一篇沒有。孔子於堯、舜以下,是所雅言。試征之《論語》便可見。《論語》記孔子稱述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的話,都非常扼要。當時雅言所及,自不止此。然即此已可窺見孔子精神所寄與其思想淵源。然則二典與商周書,略有存者。只因七十子後學宗主師說而常傳誦之故,其他便不幸散失了。總之,《尚書》原籍亡佚,古代帝系,遂難搜考,唯有求之於古籍散見者。《春秋·緯》古皇十紀之說,宋羅泌果於信從。雖未免誕妄,然其中所列帝王名號,必非全無所本。上古部落甚多,各部君長,盡有許多賢明的人。其名字流傳於後,漸有附會,遂有誤將這些名氏編成帝皇世系,如《循蜚紀》所記二十二君;《因提紀》所記凡十三氏;《禪通紀》詳循蜚以後、黃帝以上諸代。凡此所述世序、年代與行事等等,雖傳說悠謬,難以徵信,然其人名號,不必盡屬子虛。有的也許是小部落之長,有的也許是建國以後的帝皇。至於行事,亦多有可信。如說辰放氏見人民不知蔽體,而教民衣皮;大巢氏見人民不得安居,而教民構巢;燧人氏見人民不知熟食,而教民用火。這都是上古應有的發明。這些發明家的名號,自是人所不能忘的,如何得都不信?唯《五龍紀》,稱有皇伯、皇仲、皇叔、皇季、皇少五主,其名號可疑。然或某部之長,其弟兄五人並賢,俱為部眾所愛戴,亦無足怪。又《九頭紀》,以人皇一姓九頭,謂九人也。古語質,如今人數魚鳥,以頭數計之。人皇,大抵亦部落之長。皇者大義。人皇,則大人之稱。如漢以下諸胡中,有所謂諸部大人也。人皇,即以其地位受稱,名字失傳。然人皇必確有其人。至若天皇、地皇,則或因有人皇之稱,而附會及之,不必信有其人也。《攝提紀》五十九姓,《合雒紀》四姓,《連通紀》六姓,《敘命紀》四姓,亦皆諸部君長,不必疑此等姓氏都無。如《路史》稱合雒乘蜚鹿以理,連通乘蜚麟以理,敘命駕六龍而治。上古部眾,隨逐水草。其長,能馴服鹿及龍等物,自常事也。又《因提紀》中,有庸成者,守於群玉山。近人以為蔥嶺,則今藏族或有庸成之後,不唯姜姓也;即印度,亦有庸成苗裔,未可知耳。余以為《十紀》,當是《三墳》古典中佚文。後世雖多附會,其人名必實有,其事跡不盡無。遠古之籍,僅此殘存,甚可寶貴也。
《十紀》所載諸氏,大概是眾部之長為多。至自昔相傳,有三皇五帝者,當是統一諸部,而建立國家,最有勛德的大君主。唯三皇五帝名氏,古有兩說。一、太史公依《世本》《大戴禮》,以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為五帝。譙周、應劭、宋均皆同。二、孔安國《尚書序》、皇甫謐《帝王世紀》、孫氏注《世本》,並以庖犧、神農、黃帝為三皇,少昊、顓頊、高辛、唐、虞為五帝。吾謂當以第二說為正。
關於古代謠俗、信仰與器用等等,近時地下發現的材料,須待考古專家供給。
上世文物肇開。如衣服、居室及田獵、攻戰、農耕、交通等工具,乃至立官、修紀、謂倫理及法律等。施政、禦敵種種行事與夫文字、書史、學術思想之原,分類搜集,必博覽周秦故籍。漢以下,記述古事者,亦多可推考。
自昔相傳庖犧氏畫八卦,此當為文字之始,亦為算數之始,亦為哲學思想之始。每卦之數,始於一而成於三。明有一則有二,有二則有三,對待以成其變化。一切事物,由是起也。或謂庖犧氏常時畫卦,本為占卜之用,未必有如後儒所說許多大道理。此意吾亦相當贊同。但庖犧氏確有窺於事物變化之原理則不容疑。不然,何能畫出這卦?又古帝名號,多由後人依其創立勛德而為之稱。庖犧始作結繩,為罔罟,教民佃漁畜牧,最有功烈,使民能以犧牲供祭祀,肉食充庖廚,故民思之而為之號也。是時,未脫遊牧生活。《易·系傳》稱庖犧「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近取諸身,遠觀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云云。這段話,如此親切,確是上世流傳下來。迄至孔子,又授諸七十子,轉相傳受,後來筆之於書策。我們由這段話,尚可想見遊牧時代的大首領,他在流行活動之中,運用他的天才,仰觀俯察,近取遠觀,忽然悟到變化之妙,所以畫出這卦來。我在少年時,頗疑庖犧當上世,未必有這種創見,後來自覺這是一種錯誤的推想。人類的天才,沒有古今之異。況我先哲憑藉優美的環境,靈思欻動而深測化理,自是應有的事。從古相傳畫卦自庖犧,絕無歧說,此何可疑?
黃帝軒轅氏,為三皇之一。今或不信有其人,此好異之過也。或謂故籍言黃帝者,其時代至早亦在戰國時。戰國人好作偽,故不可信。不知戰國人容有造偽語,而托為古人事,以飾己說者。抑古事有流傳失實,而學者不審,或好異而妄稱之。但必古代實有其人,此處吃緊。然後流傳失實之事,有所託焉。如堯帥諸侯以朝舜,見辟於孟子。此等無根之談,事雖不實,然堯與舜之二人則實有也。否則其說亦無所託。又如《莊子》書中有寓言焉,鯤鵬等說是也。有重言焉,凡稱引古人者是也。寓言,如齊諧志怪,莊生自言之矣。若夫重言,既假古人為重,則其所假之古人,必為實有可知。否則一己捏造之人名,世所不許,已足啟人疑謗,而可假其言以為重乎?此處吃緊。世疑《莊子》所引古代人名,不必實有其人,此未思之過也。當知其所託之人,必古所實有者。唯所說事義,則本出己意,而假為出自古人,期以取信於世耳。《莊子》書中,稱黃帝者甚多,豈古無其人而捏造之耶?《易·系傳》之文,為孔子親筆與否,雖難斷言,然為七十子後學口說相承,漸修飾以登簡策,則斷不容疑。孔子自雲「五十學《易》」,又雲「五十知天命」。《十翼》出孔氏,昭然不容否認。《易·系傳》已言黃帝,安得曰始見戰國人書耶?又凡初民神話中之人物,則其非實,不待辨而明。神話本身的性質,顯然不同歷史故也。若盤古頭為山嶽云云,天地等皇壽各一萬八千歲云云,此等神話,誰有誤認為歷史事實者乎?按黃帝為堯高祖。《史記》稱堯父帝嚳高辛氏,高辛父曰蟜極,蟜極父曰玄囂,玄囂父曰黃帝。其時代在庖犧、神農後,早離初民草昧之代。《易·系傳》曰:「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又曰:「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皆以黃帝與堯、舜相連成文,足征其時代接近,故治功亦同。《史記》所稱,亦與之合。自伏羲時,已有文字、算數,且通自然現象變化之原理。其作罔罟、教漁業,似已漸離遊牧,而進農業社會。神農氏興,則耕稼已盛,又創作農具、察水泉、析土宜,又因辨穀類而嘗百草,遂發明草藥,為醫學宗。是時已有許多科學思想。又創為交易之法,商業浸發達。社會進化如此,而黃帝氏始興焉,此豈神話時代耶?《史記·黃帝本紀》,本據古籍甄錄,皆經國大業。最著者,約有三事。一曰,時播百穀草木,此即繼神農氏,而推廣農政。淳化鳥獸蟲蛾,此即講求畜牧與蠶桑也,蟲蛾謂蠶。旁羅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此謂上察天象,下窮水土金玉等物產。勤勞心力耳目,節用水火材物。此可見其開發生產,無處不周。不然,何能開物成務而奠國家永世之基乎?二曰,披山通道,未嘗寧居。東至於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於空桐,登雞頭。《索隱》雲在隴西。南至於江,登熊湘。北逐葷粥。葷粥,即漢族之徙於朔北者,後至漢世,則謂之匈奴。其俗獷悍,屢為暴亂,故逐之。此言黃帝巡省四方,平治道路,以利交通。當時統一諸部,而建立國家,以交通為最要。帝未嘗寧居,以全力經營此事,可謂知所先務者。此中四方所至,稱其巡幸之跡耳,非謂其國境如是。蓋當時修治內部交通,必親歷四方,相度地理。三曰,平內部蚩尤之亂。蚩尤本漢族,蓋當時部落之長。《管子》書稱其受盧山之金,而作五兵,最為凶暴。故黃帝討平之,以安定內部。晚世有疑蚩尤為異族者,此妄談也。中國人種,皆同一血統,何有異族乎?《史記》述此三者,皆建國大勛。其餘製作文物,散見載籍者,如劃野分州、經土設井、立步制畝、確定社會組織。又帝之史官倉頡始作書。蓋承伏羲之後,別有創明。帝之臣大撓,始作甲子。又有容成者,制蓋天即渾天儀。及調歷,黃帝歷名。以定四時。又始制冕服,煥乎其有文章。又帝始命隸首定數,造為律度量衡。命寧封為陶正,赤將為木正,以教百工,以利器用。又命揮作弓,夷牟作矢,想必於蚩尤五兵之作,別有發明。不然,何能勝蚩尤乎?又命共鼓,化狄刳木為舟,剡木為楫,以濟不通。邑夷作車以行四方,服牛乘馬,備物致用。民乃大利。又作軍用物,如旗、纛、鐲鐃、鼓角、靈鞞、神鉦之類,使戰陣可以利指揮,作軍氣。又伐木構材,起建合宮。明堂敷政,創立其規。又始範金為貨,制金刀五幣以御輕重。《易·繫辭》所謂「通其變,使民不倦」者也。又帝元妃嫘祖,始教民育蠶。又命伶倫取竹,澥溪之谷,斷兩節間而吹之,創定音律。又立司天之官。命臾蓲占星,斗苞授規,正日月星辰之象。並令羲和占日,尚儀占月,車區占風,各掌天文之事。氣候測驗精審可知。是則開物成務,創製顯庸,庸,用也。顯庸,謂備萬物而顯其用也。莫盛於黃帝之世。《大戴禮》:「宰我問孔子曰:『榮伊言黃帝三百年。請問黃帝何人也?抑非人也?何以至三百年乎?』子曰:『生而人得其利百年,死而人畏其神百年,亡而人用其教百年。』」詳此所云,既非神話,又非見於一書之文,則黃帝為實有,可知。夫烏有先生,唯神話中有之耳。今此散見各種正書,又非有共同造偽之約,安得以黃帝等諸神話中人物耶?或疑晚世方士,有所謂五帝之說,如東方青帝,西方白帝,中央黃帝之類。而此黃帝名號,似是方士所託。不知晚世方士之談,另為一事。安得以方士有所謂黃帝之名號,而疑古代黃帝為無其人乎?果如此一則當因方士有所謂帝之名號,而疑自昔以來歷朝之帝為都無也。按黃帝製作雖多,而其最使社會注意者莫如定章服,以章五色。古者以黃為正色,人君衣黃袍,帝宮作黃色,其源或自黃帝。《易》曰「黃中通理」,服色尚黃,頗有意義。民國以來,始從西俗,章服不尚黃。黃帝之號,或因其制定服色而得稱,未可知也。黃帝經道家偽托。莊子始托其說於黃帝。自戰國迄漢初,想必經道家者流,附會許多妄誕之說。史遷所謂「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夫曰不雅馴,則為怪誕之談可知。若關於文物製作諸事,則無所謂不雅馴也。史公又曰:「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顧弟弗深考,其所表見皆不虛。《書》缺有間矣,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據此,則史公作《黃帝紀》,其征考最為矜慎,後人何可妄疑!若古書一切不信,則古事無可談也。諸書散見黃帝事者,既非神話;又據《尚書》而考堯舜時代之文化,亦當有黃帝之文物製作,為其先導。否則唐、虞之盛,何可驟至?故不獨黃帝實有其人,萬不容疑,即諸書所紀黃帝時代之功績、創製,亦斷斷不可妄疑。中國民族本最古,由北京人之發現可證。其開化特早,原無足奇。今日學子,好立異以為高,不惜矯誣古籍,變亂事實,乃至摧毀民族數千年信仰所集之標的,毫無畏憚。此為可痛之現象。聞有以大禹為蟲,而無其人矣;有謂屈原無其人矣;有謂墨子非中國種矣;有謂唐太宗為胡產矣。種種怪妄,不可究詰。然諸疑大禹,疑屈原,疑墨子,疑唐太宗者,則眾人多知其邪妄,往往一笑置之。獨黃帝最古,而其名號又似難索解,於是疑黃帝之說,易以惑人。余以黃帝為中國五族之元祖,數千年信仰所集,故不能無辨。余堅確之信念,則莊子重言,既稱黃帝,必古有其人,亦為世所共知有者,始可假其事與言以為重。又凡有人名而無實人者,唯神話中之人名則然。今諸書涉及黃帝者,多系正規典冊,絕非神話性質。而所傳名事,又非怪誕之談。以此,確信黃帝實有其人。願將來修通史者,於此注意焉。
孔子之政治思想以倫理為本,實導源於堯、舜。《虞書》云:「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史記》遜作馴。汝為司徒,敬敷五教,在寬。」按五品者,父子、君臣、長幼、夫婦、朋友五倫也。五教,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長幼有序,夫婦有別,朋友有信是也。親、義、序、別、信五者,本於天性而達於倫類之中,各得其理,是所謂道德也。吾國先哲,其言道德,無不以為本於天性者。功利之說,則未之有聞也。今依五教,略明其義。首以親言。父母之親其子,子之親其父母,皆非有所為而為之也,皆出於其本心之不容已也。本心之不容已者,即天性也。其有失於親者,則後起習染之私為之,而本心不存焉者也。本心不存,非果泯亡也,直為習染所障耳。次以義言。義者宜也。君以恩禮使臣為宜,是亦自求諸心之所不容已也。非將有所利於其臣,而始為此也。然而君或有所利而為之者,則是君自喪其本心之良,亦習染害之也。臣以忠信事君為宜,是亦自求諸心之所不容已也,非將有所利於其君而始為此也。然而或有所利而為之者,則是臣自喪其本心之良,亦習染害之也。長以慈幼為序,幼以敬長為序,序者理也,長不慈幼,幼不敬長,則失其理。皆各發於其本心之所不容已也。設使有長而暴幼,及幼而慢長者,試令其人平情靜氣,屏除習染,而自叩其良知焉,則必皆有所不安於心者。此不安之心,即天性之不容已也。夫婦之別,朋友之信,一皆發於其本心之不容已。縱淫無別,詐偽無信,必其習染乘權,本心淪喪,而後不覺其非也。否則其心有能一日安乎?故親、義、序、別、信五者,皆人之天性所固有,而達之倫類之中,以各當其理者也。此五者,具於天性,謂之道。人率而行之,以有得於心也,則謂之德。然凡民在日常實際生活之中,往往於無形中徇其形骸而有自為之私焉,於是起諸習染,而不克有其道德。此教之所以興也。教者,因人之天性而啟之,將使人反求其在己者,在己者即謂天性。非能增益以其所本無也。在寬者,本身作則以化之,因其善端而誘之,崇獎有道者以勸之,終不以威刑齊之也。若齊之以刑,則是從外面拘束而使之然,非所以使之反求內在的本心,即天性。而敦自然之化也。非字一氣至此。唐、虞設教之本旨蓋如此。故孔子稱美堯、舜之辭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堯使人自得其天性而已,未嘗以己宰物也。天成物而不宰。舜德猶天也,萬物不謝生於自然,而何能名堯之德焉?孔子稱美舜與禹之辭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不與者,言無所事於天下也。任天下之人各得其天性,而無不治也,而我何所事之有?此舜、禹所以上同乎堯也。注家解不與,以為視天下於己若非所有者。此解殊淺陋,非夫子本旨也。從來學者,皆言孔子貴堯、舜無為之治,顧不了無為之實。若曰無所為作而已,則是隳敗天下事也。若曰為而不擾而已,則如何而後能為之不擾耶?仍未有說明也。須知孔子政治思想以倫理為本。其言倫理,則本之唐、虞五教,將使人各反求其天性。親、義、序、別、信,油然暢然達於父子、君臣、長幼、男女、朋友一切倫類之中,各得其理。天下熙熙焉,皞皞焉。總德而立,曠然天游。夫如是,則雖復經紀萬端,修舉萬事,實乃各適天性,交盡其力。不待約法素習,而循理為治;不待乘敝激變,而更化隨進。夫何所為作之有乎?孔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北辰,無為也。而以德,則其所以無為也。德者,本之天性,以達於倫類之中,各當其理者也。何雲以德?敷教之謂以。凡民不克率德,必敷教焉,而後克厥德也。孔子論治,實以唐、虞五教為本。修古史者,於此不可不盡心焉,勿以為陳言而芻狗視之也。
今之言道德者,以為親、義、序、別、信不適於新時代也。不知道德的表現,隨倫類關係擴大而有新的形式。如舊言倫類,只有五品。今則不當限於此五,而有個人對社會之倫焉。獨立、自尊、自覺、公共心、責任心、平等、自由、博愛,皆今之所謂新道德也。與舊雲五品中之親、義、序、別、信,異其形式矣。然而道德的本質,即所謂天性是也。此乃恆常不變,無新舊異也。親、義、序、別、信,皆出於本心之不容已,皆天性也。獨立、自尊,乃至自由、博愛,又何一而非出於本心之不容已?何一而非天性流行乎?人類的天性,本是無待無倚的。不待他有,曰無待。不取資於外,而生理自足也,曰無倚。故獨立不羈者,天性然也。自尊而不肯妄自菲薄者,天性然也。本心之明,即天性固具。常懼為一己平生染污結習,與社會不良習俗等等之所纏固蔽縛,而求反諸良知之鑑照,以適於事理之當然,是謂自覺。此非本心之不容已而何?非天性而何?天性上本無物我之分,故公共心即天性之流行而不容已也。天性至誠無息,其視天下事,無小無大,莫非己分內事直下承擔,無有厭舍,無或敷衍。故責任心,即是本心不容已處,亦即天性也。天性上無物我之分,故無恃己侵物,此待物平等。亦無蔑己毀性。不自輕蔑,故不至為惡以毀傷天性,即自性平等。故平等者,發於本心之不容已也,天性也。天性本來自在,本來灑脫,於一切時,於一切處,無有屈撓,是謂自由。自由正是天性,不待防檢。蓋自由與放縱異。才放縱時,便違天性,便已不是自由也。西諺曰:「人得自由,而必以他人之自由為界。」此非真知自由義者。真正自由,唯是天性流行,自然恰到好處,何至侵犯他人?天性上本無物我分之,自然泛愛萬物。故博愛者,本心之不容已也,天性也。凡諸私身家而不顧社會公益,私其一國家一民族,而欲以他國他族為魚肉者,此皆人類後天的惡習,積累日深,遂至障蔽其天性中博愛之善端,而以惡習為心也。中土聖哲之學,唯於自家天性,體究真切。此學此理,在今日無可與人說。今人精神,完全向外追逐。其為學,又純恃客觀方法,不知有反求內證之功。故於此學,竟成隔膜。其聞天性二字,且不知作何感想也。總之,道德有其內在的源泉,即本心不容已處是也,即天性是也。若不於此處用力,只在倫類間的關係上講求種種規範,謂之道德,仍是外面強作安排,非真道德也。人類終古不得復其天性中自然之善,而互相攻奪,無可倖免,終必自毀而已矣。
今人多主廢棄舊道德,此其本心淪喪故也。父子之親,其忍廢乎?君臣一倫雖廢,而有忠國家忠民族之義焉,其忍廢乎?長幼之序,不可廢也。夫貞而毋邪配,婦貞而無私遇,人道之異於禽獸在是,即生理上亦不容瀆亂也。夫婦之別,可去乎?朋友之信,人道斯在。詐偽相與,則不成人類。且朋友一倫,所攝至廣。如領袖以誠信導群眾,群眾以誠信戴領袖,亦朋友有信之謂也。
上來因論五教,說得嫌多,然此確是根本問題。歷史學在數往知來,於此正不容忽。
古代我同族人之流徙於各邊塞者,其俗日習剽悍,文化亦未能發達。唯東北人尚多保存其在內部時之美德,少為邊患。而朔北人則風氣特別剛勁,其勢力且遍於西北各邊,時或侵暴內部。當時謂之北狄,亦稱葷粥。黃帝嘗逐之,使安其所而已。自後至於高辛,稱日月所照,風雨所至,莫不從服。堯時協和萬邦,舜時四門穆穆,可見其時朔北亦內向中朝。
帝舜時,內部有三苗獨立,初未統一。《史記》云:「三苗在江淮、荊州。」劉宋裴駟《集解》引馬融曰:「三苗,國名也。」唐張守節《正義》引《左傳》云:「自古諸侯不用王命,虞有三苗,夏有觀扈。」孔安國云:「縉雲氏之後為諸侯,號饕餮也。」吳起云:「三苗之國,左洞庭而右彭蠡。」「按:洞庭,湖名,在岳州巴陵西南一里。彭蠡,湖名,在江州潯陽縣東南五十二里。」又《史記》云:「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天下謂之饕餮……舜賓於四門,乃流四凶族,遷於四裔。」裴駟《集解》引賈逵曰:「縉雲氏,姜姓也。炎帝之苗裔。當黃帝時,任縉雲之官也。」詳上所引諸說,足見古代苗民,確是漢族,本炎帝之後。其所居即今兩湖、江西之間。《左傳》謂為舜時諸侯之不用命也。《史記》據古籍,謂其貪冒,為天下所惡。舜遷之四裔,蓋只遷其君與君之家族,非空其國人而遷之也。據《尚書·大禹謨》,帝舜以有苗弗率,不順王命也。命禹徂征。禹納益之諫,不果用兵。帝舜乃誕修文德。七旬,有苗格。想是有苗國君被流放之後,苗民不無懷舊之思,猶未服王命。舜復命禹伐之。益諫禹,有滿招損、謙受益之言。蓋謂既流其君,又伐其國人,是中朝將以滿盛招損,不如修德以來之。禹與帝舜,竟罷兵修文德,而苗民遂來格焉。格,至也,謂來聽命朝廷也。內部由此無不順於教化者。可見統一之功,不當恃武力。又禹誓師之辭曰「蠢茲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賢」雲。可見其並非凶暴之群,只是不順朝命,有獨立之意而已。與《左傳》所云亦合。舜、禹之徵討,亦只欲完成內部統一,別無私意。苗民卒服化焉,畢竟是內部有高深文化的群眾,故團結自易。由是以觀,則苗民原未嘗受逼。不知後人何以有滅苗族之說也。又張守節《正義》引《神異經》曰「『西南有人焉,身多毛,上頭戴豕,性狠惡……善奪人穀物。』三苗性似」云云,此則謂三苗似後世西南山谷之野人。純是臆說,所當辨正。又苗民之先神農,本生於姜水,當在今陝西寶雞境。舊說西羌即今藏族。為三苗之後,大概當初苗民有一支徙今西藏等地,有一支散布內部,即今兩湖、江西等地。或其君族被朝廷逼竄三危,即今甘肅地。其後發展,而益西徙今藏地,為西羌雲。晚世對於三苗之解說,甚為離奇。余徵集古說散見者,與《尚書》相證。苗民事實,庶幾章著雲。
自伏羲至唐、虞,科學思想便甚發達。雖不能說他已成功了科學,但科學思想之發達,則無可否認。唐、虞設共工之官,以理百工之事。日用器物的創作,技術的精巧,大概猶可想見。禹造交通之具,陸行乘車,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雖不盡由禹發明,大概至禹改造益精。至於政治和社會方面,種種制度的創造,由伏羲而至堯、舜,便已大備。若詳考而深論之,亦有溫故知新之益。是時學術最盛者,莫如天文、算術、音律、醫藥,《黃帝內經》雖或後人所託,然當時必有醫術,故後人托之耳。如《莊子》托於顏淵的一段話,與顏子亦有相近處。其發展至如何程度,今雖不可得詳,然創明特早,極可驚焉。天文儀器推測之精確,歷家定節候之準的,音律之微杳絕倫,後人多莫能及。《列子》書中有云:「天地,空中一細物耳。」此雖中古偽書,其言必本古代遺籍。古代天文學者,必已知道宇宙間有無數的太陽系統,故有此言耳。天文、音律二學,皆非數學精深莫辦,可惜後儒罕能傳之。又黃帝以來,析土宜,辨物性,亦最精審。農業早盛者以此。當時學校教育,已極發達。古史稱五帝之學,名曰成均。又稱有虞氏養國老於上庠,養庶老於下庠。今西人國學必有高年教授在其間,猶符此旨。其學術發達,有以也。今人以歐洲文化發達之晚,因狃於進化之說,必欲將吾國前代文明盡行抹煞,而說為野蠻,不知是何用意。
關於古聖王德行處,作史者宜詳考載籍而敘述無遺。嘗謂西人之論治也,自下而上,西諺所謂「善治如草木,民智如土田」是也。土田好,則草木茂。民智高,則善治可期。故社會不良,而政治難期善美。必下層好,才可望上層好。中人之論治也,多主自上而下,所謂「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與「人存政舉」等說是也。實則二說不可偏廢。由西人之說,必注重民眾教育與群眾運動,使一般人民的智、德、力等方面,皆有長足的進步。如是則社會優良,決不會產出壞的領袖,即有壞人,亦不能占足於政界,此乃一定之理也。西說好處在此。但人民的智、德、力未增進時,還是要待好的領袖以身作則來切實領導群眾,否則社會如何好得了?西洋文明發展到今日,卻還靠領袖來引導群眾,而其群眾亦甚服從領袖。中學的說法,在今日更可見其理由充足,不可顛仆。吾嘗言,人類就全體說,總是進化的,但就各個分子說,在長途進化之中,每經一個階段,而各分子間的智、德、力等方面,欲其各各平等俱進,無有差別,此終是不可能。因為各人有氣質上的缺憾,本於造化之無心而構成。這是無法避免的事。因此,人類智愚賢否,畢竟永遠是不齊,而領袖人物的需要似是永遠不能去掉的。既陳此義,仍歸到本題,即我古代聖王所以創建此偉大的國家,決不是偶然的事,必其德行有以大過人者。我儕生數千載下,只有從古籍中搜羅材料,藉以想像古先聖王德行之實。《史記》稱黃帝「勤勞心力耳目」,又曰「未嘗寧居」,可見其為群眾犧牲之精神。又稱顓頊曰:「靜淵以有謀。」靜淵者,德之本也。又稱帝嚳曰,「普施利物,不於其身。聰以知遠,明以察微。順天之義,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溉執中而遍天下」。言帝嚳治民,若水之灌溉,平等而執中正,遍於天下也。按,帝嚳為堯父。《論語》記堯授舜之辭曰,「四海困窮」,「允執其中」,「舜亦以命禹」云云。夫欲使四海困窮之民各得其所,則在乎以平等而執中正為治。帝嚳首行之。堯承其家法,而以授舜。舜亦授禹。《史記》據古籍記帝嚳之行事,與《論語》堯、舜、禹相授受之辭,不謀而合。此豈得謂之偶合耶?今人不信古書,不知脈絡分明,烏容抹煞?以疑古炫俗,何其忍心害理耶?平等執中之道,後來儒家承用,益弘其旨。《大學》言平天下,而本之絜矩。絜矩,所以求平也。只計及我一方面的利害,而不顧他方面,即非絜矩之道,即無以求平。《周禮》立政,唯本均平。將來世界人類而有自覺之一日也,舍平等執中之道,而何以焉?《史記》稱帝堯曰:「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而孔子稱述之辭,見於《論語》者,亦必有所據。孟子稱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仁義,性之德也。舜能全其天性,故所行皆從仁義之性而流出,曰由仁義行。失性而作偽者,以仁義為美名,乃勉強而行之。舜則不然,故曰非行仁義也。孔子述禹之德曰:「禹,吾無間然矣。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禹,吾無間然矣。」孟子稱其好善言。夫自苦以勤民事者,如天之仁也。自薄而致孝,不以嗜欲害其本心也。好善言,至公無私故也。《論語》記湯之辭曰:「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基督似之矣。孟子曰湯「執中」,此則帝嚳以來相傳之道也。又曰「立賢無方」,方,類也。賢則立之於位,不問其類。公之至也。孔子稱文王為「至德」。孟子云:「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可謂善形容聖人心事。又稱武王曰:「不泄邇,不忘遠。」泄,狎也。至公之心,遍注天下。故邇不狎,遠不忘也。為一己之私者,必狎左右親邇,而忘四海之遠圖。又稱周公曰:「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周公之憂勤天下與來世也,至矣哉。凡此,必皆據古史記載,非揣測可得。須知吾國數千年高深的文化,若非累聖明德相承,艱辛領導,何能有此偉大成功?天地間,沒有以虛妄而做出實效來的。此處吃緊。我輩於古先聖王真實德行,切須留心體究,不可忽略過去。作史者,要當於此有所發揮。
堯、舜盛德,觀於孔子《論語》中所稱述,即可想見。聞今人編學校教科書,卻把堯、舜禪讓之事,看作與操、懿同流。不信古今有德人,不信古今有美事。以此敗壞青年心術,最堪痛恨。試思古籍稱堯、舜之聖德,亦稱蚩尤與四凶等等之惡德,即其於惡無掩諱,可征其於善無粉飾也。如謂古史家記錄惡行,或有偏黨。然堯、舜、禹,皆其所尊為聖德也。舜之父瞽,禹之父鯀,史皆不掩其惡,不為聖王之父而有所諱也。以此征其無偏黨。世之說者又曰,當時去部落時代未遠,君位未定也。堯授位於舜,亦是尋常事。然後世遊牧諸胡,猶以爭位相攻殺,流血不息。況唐、虞時,一統之局久定,歷史事實,不可抹煞乎?在聖人行盛德事,本自尋常。而吾儕把古今盛德事看作尋常,鮮存敬慕,則此心有不可問者。此不可不辨也。自操、懿以後,奸人得志。社會染於污習,以為當國者,只有利害,無有道義;只有騙詐污賤,無復博大高明。因於古聖王行事,不信為實。以此成心習,欲國無亡、種無危,何可得也?
或曰:儒家言古聖帝明王之德,可謂盛矣。然諸子之論每不同。其所傳帝王行事,亦有異乎儒家所稱。此何故耶?答曰:儒家自孔子盛道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事,見於《論語》。其學術思想之淵源,在是也。諸子晚出,各求異於孔氏,而自樹一家之論,故不得不將孔學之所根據者,一切摧毀之。孟子時,齊稷下先生之徒,非堯、舜,薄湯、武,皆反對儒家者也。孟子言必稱堯、舜,而韓非獨誣辭薄之。韓非所說,純是造謠。其書《忠孝篇》曰:「瞽瞍為舜父,而舜放之;象為舜弟,而殺之。放父殺弟,不可謂仁;妻帝二女而取天下,不可謂義;仁義無有,不可謂明。《詩》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信若《詩》之言也,是舜出則臣其君,入則臣其父,妾其母,妻其主女也。」細玩此段話,其為造謠,顯然易見。如所云,信若《詩》之言也,是舜出則臣其君,入則臣其父,妾其母云云。前文雲舜放父、殺弟,今忽引《詩》,又曲添出妾其母一事,豈不怪哉?夫受堯之禪,非是臣其君也。子為天子,何至便臣其父?後世漢高即帝位,而其父太公猶存,謂漢高臣其父可乎?且唐高祖禪位於其子太宗,後來此等事頗多,清高宗之於仁宗,猶行之。若如韓非之說,則凡子受父禪者,皆是臣其君父,有是理乎?妻其主女,便成罪名,則凡自古帝王之女,皆當寡居,因人臣不可妻主女故。韓非邪妄誣構之辭,稍有識者,不難明辨。臣君父,妻主女,妾其母,種種造謠,既皆易見,則放父、殺弟,為其故造之謠,不辨可明。古史載瞽瞍惑後妻,不慈於舜,象又日以殺舜為事,而舜卒以孝友感其父與弟焉。當時堯與四岳、伯益等皆稱舜之孝友,見於《尚書》,豈可抹煞?韓非乃反構舜放父、殺弟之謠,不知是何居心。按韓非主張法治,故極力反對儒家言人治,其辭曰「故人臣毋稱堯、舜之賢,毋譽湯、武之伐,毋言烈士之高。盡力守法,專心於事主者為忠臣」云云。此等言論,《韓非》書中,滿紙皆是。其所以誣罔古聖賢,即此故也。戰國時,諸子百家初起,皆各有追索真理之熱誠,各有偉大的創見。但其門徒後學,漸至失掉本師的大處,而偏以攻伐異己為高。故不惜壞心術,而造誣妄無聊之說。如《竹書》所載,太甲殺伊尹,文丁殺季歷,皆此類也。法家初祖,今不可考,其家派亦多。如韓非者,蓋亦法家支流。其書亦當有末學小生妄加入的文字,學者不當輕信。孔子本雲「信而好古」,「述而不作」,但其考古之態度極謹嚴。據《論語》所載,言夏、殷之禮,而以杞、宋不足征為憾。又稱美古者史闕文,而嘆今之亡其風。則知妄造古事,孔子時已有之,而深致嘆乎此,因追慕古史之謹嚴而能缺文,不妄添說也。孔子又曰:「多聞闕疑,多見闕殆。」又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凡此,皆足見孔子為學的態度與方法,其與晚世科學家遙相契。其考古最謹嚴,故孔子所稱述之古聖賢,吾儕必不容不信。孟子生平願學孔子。其論及古哲,皆依據孔門傳授,不為當時猥鄙誣詞所亂。漢儒云:「百川異流歸於海,群言淆亂衷諸聖。」可謂能守家法。今世後生言古事者,好背六經而逞邪怪臆說。凡戰國諸子書中,所有摻雜誣妄之詞與後世浮淺而妄疑古籍之說,古籍誠不無可疑,然如歐陽修等,則浮淺而妄疑者多矣。最為流行。此乃學風大弊,君子所深憂也。
以上都是關於甲期的幾點零細意見。
甲期中,庖犧至於二帝,唐、虞。政治、社會與學術各方面的創造,似都有突躍之象。至乙期中,統一之局已粗定。政治上各種制度,自有許多改造。如官制及田賦等等。但禹時九州,只是劃為墾田定賦之區,非當時領域只限於九州也。夏朝聲威最遠,何止九州?然學術思想與技能等方面,夏朝似有一種停滯之象。《表記》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先祿而後威,先賞而後罰,親而不尊。其民之敝,憃而愚,喬而野,朴而不文。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後禮,先罰而後賞,尊而不親。其民之敝,盪而不靜,勝而無恥。周人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其賞罰用爵列,親而不尊。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慚,賊而蔽。」這一段話,敘三代政俗,大概可信。夏朝人憃而愚,喬而野,朴而不文,學術上想無甚進步。殷時人,盪而不靜,勝而無恥。然盪而爭勝,則已漸開西周之風,知識必又發達。周人利而巧,文而不慚,賊而蔽。足征此時人的知識已大開,文明盛啟。利而巧,必於物質上多所開發也。周公能作指南針,此不是偶然的現象,必其時科學思想發達,工藝精巧,始得有此發明。文而不慚,文明盛則詐偽多也。利弊相因也。賊而蔽,賊,深刻也。知識精深,則務偏至。偏至,則明於此者,暗於彼。故曰賊而蔽。今西洋學術,猶患此也。《表記》這段話,似是雜錄晚周道家語,道家反文明故也。然其觀察深刻,至可玩也。孔子曰:「鬱郁乎文哉!吾從周。」故知《表記》所云,非孔門之傳也。然推觀三代世變莫如此段之精矣,故表而出之。
世儒以唐、虞揖讓,湯、武征誅,為風會大轉變處。不知君位傳賢,但是二帝高行,於世運上不算一個變局。湯、武征誅,亦是朝代遷移中必有之現象,不是世運中另成一種趨向。
春秋戰國,不能判為封建社會時代。聞有人據甲骨文的材料,臆測古代社會情形。余以為地下發現的材料,當與古籍相參考,但萬不可胸懷成見,先把吾國某時代的社會,硬判他屬於未進化的某種狀態中,然後隨時所尚,而取片段的材料,以證成其曲說,自矜新穎。中國只是中國。各時代的社會情形,還他各時代的樣子。須綜觀全部,不能以一曲論也。如生物學者,發現一個原生物,遂不博觀生物界發展的全部,而但據一個原生物,謂今日猶是原生物的時代也,豈非可笑之至乎?今人摘片段材料,以斷古事,大抵類此。須知就機械發明與生產改變的觀點,以判社會的階段,則謂中國至今未離封建社會可也。從文化方面,如哲學思想、藝術、道德及政治、社會等等的觀點而說,則謂春秋戰國時猶是封建社會,其何以饜人之心乎?當時社會有豐富的動力,生產雖以農業為本,而春秋時農人,已有直接參政權。列國有禦敵及立君等大事,人民全集於外朝而共議焉。《左傳》中,此等事實甚多,蒙君文通嘗徵集之。可知是時農民已非復為君、公、大夫之奴隸矣。工商業亦漸發達。《論語》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是工人已群集都市,非復為家庭附業也。《管子》書中所記,亦可考見。鄭商人弦高,遠商國外,聞秦師將襲鄭,設計卻之,足征當時商人知識甚高。至其時人道德思想,皆趨向於獨立、儒家遁世不見是而無悶與中立而不倚的精神,道家浩然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境界,皆代表其時代個人尊尚獨立的道德。平等、孔子「有教無類」,孟氏謂「人皆可以為堯、舜」,明人性無差別;道家與萬物同體的意思,皆代表其時代尊尚平等的道德。自由、子貢雲「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此自由義也。人以非禮加諸我,是毀我之自由也。我不可受也,尊我之自由也。我所不願受者而施之於人,是毀人之自由也。吾決不以此加諸人焉,尊人之自由也。如此言自由,可謂精矣。《莊子·在宥》,義益恢廣。凡此,皆代表其時代尊尚自由的道德。博愛,孔雲「泛愛眾」,墨言「兼愛天下」,「兼利天下」,皆代表其時代尊尚博愛的道德。視今世所謂文明先進者,利令智昏,搶奪是務,其高下果何如耶?藝術有偉大、渾樸、精麗種種之美,自古代已然。古物之偶存者,可考也。哲學思想,則諸子百家,各窮其大,各究其微,蔚然鉅觀。如斯偉大時代,而謂其猶是封建社會,謂其不脫封建思想,吾所不能解也。中國與西洋兩方文化,畢竟各是一種路向,各是一種面目。執西方之所有,以衡中國,而一概卑陋視之,吾未見其可也。
三代的田制、如井田。稅制,如貢助等。最為難考。治古史者,望於此細心焉。
明堂、學校、里社等制度,原於上古,而極備於成周。近見蒙君文通,頗有考定。然彼似一方面認為是當時王朝與列國的行事,一方面又說為漢代經師的哲學,其議論未免混淆。實則此等制度,本古代所實行者。據蒙君所徵引材料,皆屬歷史事實,並非漢世經師之一種理想。經師只是紹述古學,諳習先王成法。推其美意,不欲廢墜,願後世勿失三代治制之良,而流為專制愚民之弊。漢世經師博大誠摯處,決非清儒所敢幾及者,正在此耳。但蒙君如謂此等治制,為出於經師之哲學思想,則又與其考徵古事之態度,自為矛盾,不可無辨。吾本未多看蒙君的著作,但曾看過一二篇短文,覺得他是如此。然而蒙君在這方面努力之績,治古史者要不可忽。
晚周諸子書,今人皆以為西漢人偽托。因為時俗狃於進化之說,以為古代總不如後世,所以要將諸子思想拉退向後,以迎合現代的風氣。此吾所不忍贊同者。戰國時諸子百家,以儒、道、名、法、墨為最盛。其著述已多不傳。《墨經》與《韓非子》,其思想與文字,顯然不是漢時的產物。墨子兼愛、尚同的思想,正是生在列強競爭時代的反感。其談名學的部分,文字嚴栗簡勁,漢人絕不能及。漢世所謂法家者,大抵務實行而不尚理論。其於行政持法也,主綜核,尚嚴刻。前者如文、景、宣三帝之為治,莫不精於綜核。文、景雖習於道家言,而亦參法家。後者如晁錯輩,欲矯寬緩而以嚴刻為政。錯主刻削諸侯,亦法家也。漢世號為法家者,不過如此。至於《韓非》書中,許多理論都是與儒家針鋒相對。西漢法家並不注意理論的工作,且《韓非》書文字,簡而理,簡要而有條理,異乎漢人不能持論。質而溫,溫潤有文也。與漢人文字尤不類。《管子》書雖非其本人所作,要為戰國時法家輯錄之書,則無疑。其書中多敘述管子當日行於齊國之政,必有所本。其理論部分,往往閎博奧秘而根於經驗。非生當戰國,另練宏富,則莫能為也。更言儒道。《老子》書,以極少文攝無量義,真所謂含藏萬有者也。西洋哲學書,大抵以辨物析理、條分件系、繁稱博說為務。中國哲學書則稱引不越人事,文辭渾約,而意理淵廣。欲使讀者會心於文言之外,可以涉眾事,歷萬物,而畢達其原也。故以讀西書眼光,而讀吾先哲書,如不能得先哲意,則必輕之矣。此段話,本不專為《老子》書說,但讀《老子》書者,必識此意思,否則無可與之言。《老子》書,廣大淵微。其文辭,斂奇氣於深淳,隱彩麗於樸質。漢人哪有此境地?漢人文字,不失之粗豪,即失之膚泛。如賈誼論文,只是粗豪,無甚道理。《淮南子》書,其中深語,太抵雜錄晚周人的。許多膚淺浮泛的文句,就是他們自造的。識者自不難辨。凡大包細入,含攝萬象,而著筆不多的文字,凡字至此為句。最為難作。張孟劬先生嘗雲,中國有三部奇書,曰《周易》,曰《論語》,曰《老子》。此說卓有見地。中世如王輔嗣的《易略例》《老子注》,郭子玄《莊子注》,亦是難能。以其詞約而理廣故也。否則意盡於辭,不能令人起種種解。《老子》書,境地甚高,決非漢人所可偽。《莊子》書非偽,自不待言。《易十翼》,為七十子後學記錄孔氏之說,當是春秋戰國之間的文字。比於《論語》,較為流暢。比於《韓非》諸子書,則渾含語渾而含理廣,曰渾含。而不厲。斯所以異於後之法家也。即比之孟子書,亦樸質氣味較多。孟子之辨,稍近縱橫,雖由應機故爾,然較之《易十翼》樸實說理,則稍異矣。孟子生孔子卒後百零六年。其著書在游齊梁後,至少在六十歲外。上距孔子,約百七十餘年。風氣當大變。《禮記》《周官》文字,大部分與《易十翼》較近。意者孔氏沒後五六十年間,七十子後學,憶持尼山口說而始筆之簡策乎。百年者,數之大齊。五六十年間,則風會不能無變矣。《禮記》,漢儒輯錄之書,其或旁采晚周雜家材料,不純為七十子傳授之辭,亦間有謬說淺語為輯者所妄附。然大體自屬尼山傳授,無可疑也。《易十翼》義蘊,以《論語》推征之,殆無不合。故求孔子哲學思想的體系,誠莫如《易》。非曠然神悟,未可與之言斯義也。當別為文論之。《十翼》,決非漢儒所可偽。一則漢初儒者,值六國滅亡秦皇暴亂之後,無暇游心高遠,僅能為抱殘守缺之業。《十翼》博大精微,決非其所能為也。二則漢儒治《易》,偏於象數,又好以繁瑣的名數,配合而成說,純是懸空構畫。大概是沿襲戰國時陰陽家的緒論。西漢易家流行的說法,不曾申述《十翼》的義理。這是顯明的事實,如何說《十翼》是漢人所作?漢人書中,引用《易傳》中文字,此不足奇。如《淮南子》等書,大部分是輯錄晚周人語,及綴述故事,間附以己說耳。其書中許多空泛語句,絕無義蘊,文字有雜湊而無力量者,大概由輯錄諸人以己意攙加上去的。後人抄錄或引用前代語,此是常事。如以此而倒轉過來,反謂前代書是後人所作,此非怪妄之極乎?須知古書義蘊,不易尋索。狂妄狐疑,何如細心體玩。往者歐陽修輩,亦曾疑《易》。實則修只會作艷麗詞語與八股式之古文耳,更有甚思想?更識何義理耶?孔子信而好古,亦曰「多聞闕疑」。唯虛懷求真,而非淺見者,乃可與言缺疑。此事談何容易哉!總之,《十翼》確是孔氏傳授,不可謂漢人所作。觀於漢世言《易》者,風氣自別,已足釋疑。至於辨析其義,則非此中所及也。
《周禮》一書,今人或以為漢人作,或以為六國時人作。吾向者以為此書本出儒家,但融會法家思想,後來自知有誤。此書確出孔子傳授無疑。《論語》記孔子曰「吾其為東周乎」,其全副經綸,具見此書。今人也多知道此書的價值。其於國計民生,一切計劃,周到而又廣遠。直是上天下地,無所不包羅,沒有纖毫遺漏處。此書的組織,以官為經,以事為緯。大概原本周制,而推演精詳,以成一部大典,待之後人。決定是孔子口說流傳下來,其後學記錄成書。大概在孔子沒後五六十年間,不能再向後說去。後來的儒家,如孟子及荀卿的文字,看來都與《周禮》不相似,此意容當別論。吾初疑《周禮》受法家影響者,以為《周禮》似將民間萬事,都加以嚴密的組織,故似法家。實則儒家政治思想,本不是任人民各自散漫,不相為謀的。果爾,則何政治可言?儒家思想,本來細密。即舉一部《儀禮》來說,其條文何等詳密!尤復當知,《周禮》的政治思想,其根本則在以鄉三物教萬民。鄉三物者,六德、六行、六藝是也。六德,智、仁、聖、義、忠、和。六行,孝、友、睦、姻、任、恤。六藝,禮、樂、射、御、書、數。鄭玄注六德、六行,皆淺陋,而不得其旨。顏習齋之徒,知六藝切於實用,而於德行則未有見也。六藝在今日,相當於科學知識。辨物析理,則利用安身所必資也。然人道之所以立,則存乎德行。六德首智。萬惡起於惑,未有愚而不惡者也。獸類凶噬,無智故耳。智者自明自了,心體澄明,無有感染。鄭注以明於事言之,陋矣。仁者與萬物同體。鄭注「愛人以及物」,亦是。然非真能以萬物為一體者,又何能愛人及物乎?鄭氏未識仁之體也。聖者,盡性之稱。天性真實,萬善具足,不以私慾害之,使本性之善完全顯現,故云盡性。《中庸》言聖德處,可玩。鄭注「通而先識」。不知未能盡性,則心有私蔽,何能通而先識乎?義者,以智斷事,皆得其宜。鄭注「能斷時宜」名義,則未知如何能斷也。忠者,心無邪妄曰忠。鄭注「言以中心」,嫌泛。和者,心不放逸,物不得擾。鄭注「不剛不柔」,則未知和之體也。孝者,善於父母為孝。弟者,善於兄弟為弟。睦者,親於族黨。鄭注專以九族言,甚狹,應兼鄉黨言之。姻者,親於戚友。姻親也,不專為外親言之,交友皆在所親。鄭注義亦狹。任者,社會公益所在,毅然身任其事,今所謂公共心與責任心是也。鄭注以「信於友道」言之,失其旨矣。恤者,同情心。社會上有種種不平的制度與自然災患等事,則對受苦者同情而謀所以振拔之。六德,難期於中人以下。故次六行,則盡人可勉之以實行也。詳此,則《周禮》的根本意思與《論語》所云「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原是一貫。其於法家,全無融通處也。
晚周諸子百家,學術派別與學者姓名,及其著述存廢,史家宜博考詳征。
孔子哲學,自來在吾國學術思想界,號為正統派。研究孔子的思想,當以《易》《春秋》為主要的典籍。而群經與四子書,均當參互以求之。
或謂治《春秋》必通《禮經》。余謂《春秋》家言,不可勝窮,但當以何邵公所述之三世義為主。若依經文所載當時行事,而上究聖心所以別嫌疑、辨是非者,必據《禮經》故義,以為準繩。此亦就據亂、昇平二世言之耳。至於太平世義,原極性道,而知斯人繼善以成其能。繼善,見《易傳》。吾人不使心為形役,而有以全其天性固有之善,是謂繼善。否則滯於形而失其性,即不能繼續其本,有之善也。成能,見《易傳》。繼善之功,即人之所以自成其能也。此義須反身體會方得。畢竟率其恆性,無有惡根也。恆,常也。人性常於善,而人有不善者,是有生以後,滯於形而囿於染習,非其本性有不善也。《書》雲恆性,旨深哉!推征群變,而知奇偶相盪。有奇數,則有偶數。而偶復為奇,動盪不已,是成萬變。世間無絕對之美,然《剝》《復》相因,終必有《復》之幾焉。《易》終《未濟》,而未嘗無《既濟》,義深遠哉!又乃觀物之生,以比為用。《易》之《比卦》,明萬物莫不以相比助而得生。互助論者,有見於此。民群生產,均平為不易之原則。《周禮》與《大學》,皆明此義。以斯而談,太平何遽不可期耶?然此義淵廣,必會通群經四子,窮其根柢,得其條貫,夫而後可與言《春秋》太平義。豈徒執守禮文云乎哉?康有為言三世,空泛膚亂,無義蘊。其傳自井研廖氏。藍之質未美歟,猶未足以出青也。
《易》道深度,此姑不談。要之,求孔氏學者,必主《易》《春秋》,則非余之讆言也。
傳孔子學者,夙推孟氏。孟子首明民貴之義。論選賢,必國人皆曰賢。論刑,必國人皆曰可殺。論經濟,必民皆有恆產。其他勝義無窮,要皆發揮《春秋》由昇平進太平義也。其原本性善,則從形上學中人性的認識,以樹立其太平理論的基礎。博大精深哉,孟氏學也。今人或摘取為政不得罪於巨室一語,以孟子為主張貴族政治,此可嘆也。言固有一時感事而發者。今各國政界有勢力而系人望者,猶得以巨室言之。況自孔子時,大夫專國,「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以此證孔子時,貴族政治已漸崩潰。後來所謂貴族者,不過虛有階位,如今虛君之國,猶存世爵之臣也。貴族而專政,則被倒也甚速。春秋世已然,況戰國乎?春秋以來,政權日下逮於民。故孟子曰:「得乎邱民而為天子,有以也。」《左傳》中關於人民參決國政的事實很多。今人謂其時為貴族社會、奴隸社會,豈不怪哉?吾前雲,周代田制、稅制及學校、明堂等,須細心考正者,以此。因談孟子,而牽連及之。
工藝方面的發明家,則有周公、墨子、公輸子等。孟子稱公輸子之巧,必多創作。惜皆失傳。而周公之羅盤針,其功尤偉雲。
算學發達最早,而《周髀算經》僅存。當時數學書,散佚者必多。恐古代數學發展之程度甚高,惜今無從考見耳。
周世塞外諸部眾,凡夷狄、外患等字,今皆不必用。以本同種類,又諸部在上世本已臣屬中朝故。猶未甚開化,俗號獷悍。春秋以後,時向內侵擾。齊國有管仲者,時相桓公,修明內政。為列國盟主,能糾合諸侯。故各國賴以安定,而侵擾者不得逞志雲。
戰國時,孟子始有王伯之辨。後來宋儒之學,一宗孟子。故於王伯之辨,尤齗齗焉。詳孟子所謂王者,謂堯、舜、禹、湯、文、武也。《孟子》書中屢稱之,謂其皆能「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絕無一毫矯揉造作,絕無一毫虛偽。國內之治如此,國外之交亦如此。故乃率天下以仁,率,倡之也,以身作則,使人皆化之也。而使天下人皆有以復其本心,任天而動,放道而行。放,順也。天者萬物之本真。理之至實,無虛妄也。在人則謂之本心。道亦天也,特變文復言之耳。無有詐虞,無有侵暴,無有欺誑,無有鉗束。而天下熙熙焉,皞皞焉,各得分願,率土曠然稱治矣。王道之旨,蓋如此。其所謂伯者,謂齊桓、晉文、秦穆、宋襄、楚莊等也。伯者,襲先王仁義之跡,跡者,已然之謂。是先王已行之事。而假之以自文,雖做得似仁似義,而實不從其本心流露,徒作偽以欺與國,取巧便。其處心積慮,則完全在功利上計算。所標榜者,皆極美之名。而所為者,乃利令智昏,不顧公誼,卒至一無所利,適得其害也。在其國際如此。至其國內之治,凡所以約其民者,約者,約束。純本其一己之主張,制為法令而以權力強制人民,使之不得不從。彼直視人民如機械。其趨事赴功,亦足鼓舞一時,而使民有歡虞之象。歡虞者,勢不可久,而愁慘隨之矣。伯道之敝,蓋如此。夫王者之為治也,一本於其不忍人之心。此不忍人之心,即所謂本心也。本心者,人皆有之。孟子是以謂人心之所同然者也。好仁而惡不仁,好義而惡不義,人心之所同然也。不仁者,而惡居不仁之名。不義者,而惡居不義之名。以此見不仁不義之人,其本心之同然者未嘗不在。而至為不仁不義者,特執其小己之私,縛於染污之習故耳。王者,使人各得其本心之所同然,而無以小己之私害之,無以染污之習障之。人人共得於天性自然之中,自然,謂純任天真,無有偽妄也。脫然無掛,無有掛礙也。曠然無害。無相侵害也。美哉,盛哉,人道之至尊至樂也,王道所以為大也。孟子王伯之辨,義至宏遠,蓋本孔氏《春秋》太平之旨,而敷衍之。真乃義徹人天,德齊覆載矣。或曰,孟子貶斥伯功,亦已過矣。其曰仲尼之門,五尺之童,無道桓、文之事者,然《論語》不常言齊桓、晉文耶?不常大管仲之功耶?何孟子言之過乎?答曰:春秋時,五伯行事,猶有先王禮治之遺,當別為論。未至如戰國時伯術之無所不用其極也。孔子已雲晉文譎而不正。然戰國時,復有如晉文者乎?晉文尚能用其民,能合諸侯,而六國已不能也。至如秦之殘暴,則真如今法西斯主義國家矣。今列強皆伯道也,而法西斯尤甚。孟子所以過斥桓、文,惡其開禍亂之源耳。孔子居春秋時,以管仲有匡天下、御侵略之功,故盛讚管子之仁。言各有當也。或曰:若王、伯之說誠然也,則古代美於後世乎?答曰:如宋儒邵堯夫所云,則世愈降而愈下矣。余謂此問題太大,若詳究之,將累帙不能休。無已,而簡單言之。古代天才家之智力,其大處深處,或非後人所能及。但其條理詳明處,又決不能如後人也。至古代社會上一般智力的水平線,其下於後代甚遠,亦復何疑?古代聖的道德,自當高過後人,以其渾樸未離故。若古代社會,雖較後代社會為渾樸,然對於道德行為之判別,則限於經驗尚簡,而未能精到,每有許多不合理的信條,亦安之若素,而不知其非。後代社會,雖智偽百出,而離其渾樸,然對於道德行為之判別,則又遠非古代所及矣。夫王道出於古代聖帝明王,而伯道則後王所尚。孟子一本先王,荀卿法後王。故公孫丑、萬章之徒,不肯仕於當世;而荀卿之徒李斯,遂相秦焉。儒家在戰國,已有孟、荀二派,不能相一也。宋世,朱子與陳同父諸人,亦以王、伯興諍也。今世列強之治,又皆伯道,與秦為類,尚不敢望春秋五伯。五伯猶假仁義以行之,今則公然搶奪,公然為凶猘矣。余以為今後治道,必本吾固有王道的精神,而參以近世伯治之法度,方可拯茲人類。若純任伯道,則人類終於自毀而已。邵堯夫詩曰:「帝皇王伯大鋪張。」帝謂五帝,皇謂三皇,皆王道也。堯夫雖尚別有說,今此不從。吾意只雲王、伯並用。百世之下,倘見行焉,猶旦暮遇之也。
中古史,起秦皇並六國稱皇帝時,終唐末五代。
中古史,可分為三期:自秦皇迄東漢之終為第一期。自三國迄六朝之終為第二期。自隋文滅陳,統一南北,迄唐末五代之終為第三期。
秦皇並六國,天下始定於一。此是中國歷史上極大的變局。前此,如夏至西周,雖確立中央制度,然實際仍是萬國並峙,王朝不過監督於其上而已。及東周以降,王室亦夷為列國。爾後諸侯互相吞併,日益劇烈。逮戰國時,僅餘七雄。至秦始皇,遂滅六國,改郡縣。自此,乃確立大一統之規模。此後,雖時有分裂,要是變亂時偶然的現象,終必復歸於大一統之舊雲。
中國至秦而一統,此實必然的趨勢。一則中國民性之表現也。中國人的思想,向來是趨向大同,不喜分化的。所以在遠古部落時代,就有共主出現,如包羲、神農諸帝,就是那時無數部落的共主。當時侯國,元來都是部落。又如塞外的各部,雖有時向內侵暴,然遇中朝有賢聖主政,他們還是各自荒塞外來朝,無有離貳。即此可見我先民厭分化、愛統一的天性。二由事勢演進的結果也。自夏朝大禹確立君位世及之制,王朝地位,日趨鞏固。及周公厲行中央集權,共主之威愈振。當時大封同姓功臣,能廢除前代以來許多侯國,足見新王威權之大。又孟子談王制曰:「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可想見王朝於諸侯有嚴密的統治的法規。此必周公所定也。平王東轍以後,周適衰微。適值楚人崛興,滅國無數。代周之勢,雖未竟功;統一之業,已開端緒。楚地不唯全有今長江、珠江兩流域,即中部豫、魯等省,亦多入楚國版圖。老、莊自昔稱為楚人,實非長江流域諸省人。其先,大抵是魯、豫間小國,為楚人所並耳。秦人後起,所與競者,僅餘六國。而孟子當其時,已有天下定於一之預言。蓋天下大勢所趨,哲人知之審矣。三則儒家思想之所促成也。儒家本持世界主義,不限於自理其國而已。孔子有太平、大同之義。《大學》言治,以平天下為鵠。齊、魯之間,儒學浸漬已深。楚國則陳良北游,悅周公、仲尼之道。燕與三晉,勢弱於齊、楚,而皆依齊、楚為重,其不能不薰染於儒術可知也。六國之民,既習儒言,而有諸夏統一之蘄向,非若遇異族侵逼,義不共戴也。又值六國君相昏庸,無以固結民志。故秦兵東向,而六國勢如土崩。儒家思想之有利於秦,其一因也。及秦既夷六國,而所行者,悉反於儒生所期望。儒者又相率非毀之。秦皇懼儒生又將不利於己也,於是坑諸儒,而不知適所以速亡秦之禍也。卒之,秦皇僅為皇漢驅除難,非真能定大一統之業者也。而儒生之期望,竟獲於漢焉。綜上三因,天下之勢,至戰國末葉,不得不歸於大一統。此其所由來者漸也。
中國自大一統以後,利之所在,而弊亦伏焉。疇昔本部之內,列國並立。文物製作,互競雄奇。殆如歐洲列強今日之狀焉。春秋戰國,政權由貴族而逮平民。農人夙隸君、公、大夫之家,漸得解放,而為國家之公民。哲學思想,如十日並出,萬卉齊發。或為極端個人主義,如春秋時丈人,戰國時楊朱等。或為極端社會主義,如墨子,許行等。或為極端國家主義,如管子、商君等。或為極端世界主義,如墨子及莊子是也。老子雖非國家主義者,但其主張又有特別處,容當別論。或亦堅持無政府主義,許行與莊子皆然。或專主法治,如韓非等。或始終不廢人治,如墨與老,皆有尚賢意思。或力主專斷獨裁,如商君等。或偏尚自由放任。如莊子等。種種矛盾,種種衝突,廣漠揚沙,大洋飛浪,千態萬狀,雄哉奇哉。其唯宣聖,「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窮極至道,萬變不齊,揆之以道。通以三世。《春秋》三世義,至為宏遠。大哉無不包乎!諸子各為偏至之論,俱為孔氏支流,而仍不能不匯歸於孔氏。原夫道之一,而通其世之變。則諸子種種不同的主張,莫不各有所當,而各因其時。《易》之《隨卦》曰:「隨時之義大矣哉!」執其一,則礙於至理。通其變,俱適於大道。如四時之運行,如萬物之並育。孟子尊孔氏所以喻如樂之大成也。又戰國時哲學家中,有主知者,如名家等。有反知者。如道家。而孔氏,則於本體論方面,主亡知而默識;於日常經驗界的事物,則不廢知識,而以慎思明辨為功。此儒學所以為大也。後來名、道諸家,各取孔學之一端,失其本矣。綜前所述,學術思想界發展之狀況,奇偉如是。豈不以諸夏為列國競爭之局,而始有此盛事哉?莊子云「知出乎爭」,蓋亦見及此矣。及一統以後,全國悉為郡縣,人各安其鄉里。漢人所謂士食舊德,農服先疇,而無異見異聞,以盪其知。社會較為安定,而學術思想亦凝滯而少變化焉。所謂弊亦伏焉者,此也。晚周諸子百家之學,至漢而亡失殆盡。名家、墨家,皆未有聞也。法家,則置其理論而不究。道家,亦全失老、莊宏旨。如竇太后者,或略得於保嗇精神乏術,而因托於黃老歟?其他蓋公、黃生之倫,以清淨少事言治。當擾攘之後,亦一道也。然其自得淺深何如,今不可考見。儒家,若董生,雖多守古義,而雜以怪迂。賈誼,全無思想可言,但文字有粗豪氣,為時所推。後世名流不學之風,自誼開焉。其影響之惡,不可言也。淮南王安,招致遊客,雜錄晚周百家言,而妄有附益。本雜家也,而傾向道家為多。但其言,法出於民眾公意。又謂法籍禮義,所以禁人君,使無擅斷。余民二有筆記一則,載梁氏《庸言》雜誌,說此事。此區區數十字,則晚周法家要義賴以保存,功亦鉅矣。王充《論衡》,膚雜無統紀。其他,皆可不論。漢世學術思想,錮陋亦甚矣。唯經師篤守明堂議政、君位傳賢諸義,敢以死犯時主而不諱。蒙君文通嘗考之。史遷於帝制,亦不滿焉。其列項王本紀、陳王世家,傳貨殖以戒壟斷,傳遊俠以厲民氣,皆有深意。則以漢興去古未遠,晚周師儒軌範猶存。後此,遂不可見矣。漢之學者,除考正六藝外,諸子百氏之故言,亦間有採摭。而天文、算數之學,亦多能通習,不失古之遺緒。吏治以循良著稱,必其於政治上實際問題研習有素也。凡此,皆其可稱者。然上視晚周,則思想單簡,學術廢墜,為憾多矣。自漢而下,失學日甚。著說者,乃至以浮俗雜文充數,而集部盛焉。老聃曰「絕學無憂」,此實可憂之至也。豈人智不古若歟?亦大一統之環境使然耳。
又大一統以後,不唯學術思想少變化而已,即政治上,亦利弊參半。往昔列國之世,各國壤地較小,人民較寡,公朝之政令達於民間也易,君、卿大夫之與人民交接也亦極密,人民之互相團結而參決國政也又甚便。古代民權發達,良有以也。自大一統以後,疆土廣遠,而交通難;人民眾多,而接觸難。天子、相臣與億兆民庶,成疏隔之勢。每有政令,不易速達。地方監司守令之賢否,朝廷常不易督察。偶有英君賢相,能慎選疆吏,精於考課,則吏治可觀,民獲安輯。然此等君相,不可常有。故政治敗壞者其常,而修明者其暫也。人民既互相疏離,而不易團聚。故日趨散漫,無緣共參國政。久之,人各自為身家謀,至不以國事為懷。凡此,皆大一統以後發現之弊也。然亦有其利焉。即政府因地大民眾,不得不取放任政策。常一切任人民之自營,而無所拘迫。即政治敗壞時,貪官污吏有所誅求剝削,仍自有相當限度。苟誅求剝削太過,則人民群起反抗。小則聚眾控告官吏,或竟誅殺官吏。大則揭竿起義,四海響應,而昏亂之朝廷,隨之崩潰矣。又人民既習於自營,如保甲、書院、義倉等等,多有可觀。雖組織力未臻強固,然因而導之,則民治之基在是矣。今自世界大通,交通便利。東西文化,互相接觸,若比鄰之相與也。唯廣大國家,廣大民眾,最易為治。則過去之弊盡去,而未來發展之利,將不可思議也。是在吾國人好自為之耳。
漢高帝,千古之英傑也,豁達大度,從諫如流。此等處,切勿隨便看過。史稱其知人善任。夫領導群倫,開物成務者,唯能用天下之智以為智,而不自任私智焉,所以為大智也;用天下之力以為力,而不恃少數爪牙之力焉,所以為大勇也。然所以能此者,則豁達大度故耳。唯豁達大度,故能從諫如流。如胸中有一毫私吝,則有所蔽焉,有所怙焉,而從諫難矣。不能從諫,則順乎己者善之,異乎己者嫉之,何以知人?不能知人,何以任人?不能知人任人,而欲毋自害以害天下蒼生,何可得也?漢氏長世,四百餘年。三代後,國運昌隆,莫與比焉。高皇帝開基之善,有以致之也。近見後生,輕於持論。乃摘其見秦皇出遊,有「大丈夫當如是」之語。又叔孫起朝儀,曰「今然後知皇帝之貴」。以此鄙其心事。不知人非上帝,安得語語盡善,事事盡美?但從其平生大端趨向而察之,則其賢不肖可論也。宋祖既君臨天下,鑒五代之禍,常慮諸將有異志也,而務以高官厚祿靡其志,金帛子女柔其氣。惴惴焉,唯猛士之是懼。而高皇帝晚年大風之歌,思猛士,守四方,所存不在一己,而在四方。視彼猜忌材武而思所以柔之者,何如乎?即此一念,而二代興衰之故,從何識矣。夫大人物之有造於社會國家也,其端甚微,而影響極鉅。可不慎歟?
王船山先生謂高帝起匹夫為天子,是古今一大變局。吾謂不然。國體未更也,政權操於君上,如故也,何所謂變局?秦既開一統之基,而不能守位。則代之者,必出於民間。此必然之勢也。
秦據關中,而法家之言,獨試驗於其國,而致富強。商君孝公之烈,有足多者。秦地,自周室東遷而後,先王遺俗,日就湮滅。秦人新造之邦,約之以法,守信不渝,首從上倡。今人標榜法治者,皆躬先毀法之人,宜其所為與秦異效。苟非其人,道不虛行。天下事,談何容易哉?然秦以法治,行之一隅而治。及始皇行之大一統之天下,而竟以速亡。其故何歟?六國之政,晚雖衰敝,其始,固一遵周先王之遺規,以禮為國者也。楚之圍宋也,見宋人析骸而炊,易子而食,遂舍而去之。其伐鄭也,見鄭伯能自下,而謂必能信用其民,亦使復之,而不取其國也。楚雄南服,而彬彬有禮如是焉。中原諸國,又不待言。夫六國之政,皆近於禮治,而未習於法也。其文化,又素高於秦隴之民。秦皇一旦欲易之以法治,違其夙習,而又督之以嚴刻。欲偃然臨天下之上,毋自覆焉,其何可得乎?
清末以來,治史者好為翻案文章,每頌美秦皇,吾不知其果何心也。秦皇以梟雄之資,承累世之強,壹意兼併,遂夷六國。諸夏文化,受其摧殘,自是不振。大一統之局既開,後來人主,恆秉其規,務以力征兼併天下。人民在大一統而專制之帝政下,絕不利於組織,絕無參政機會。何者?大一統,則地域廣而人民眾,勢不得相結合以參預國事。專制,則亦不欲人民與聞國事。人民與國家關係,僅有納賦與質訟二者而已。以此養成人民自謀身家的心理,而無所謂國家觀念,無所謂民族觀念,無所謂政治觀念,無所謂公共觀念。此皆秦皇開其端也。或曰:戰國之末,不能不一統者,勢也。焉得罪秦皇?曰:是不然。使秦皇無兼併之野心,修其內政,發揚文化,而與六國相休息,則勢不能至此。夫六國之衰微,原因當不簡單,然舉其要者言之,則攻戰太劇,疲敝民力太甚,實主因也。而六國之疲於攻戰者,則又以秦人兼併之野心,威脅海內,不得寧息故也。使六國稍弛其攻戰之禍,而各從事內治與文化之發展,中國當不至成為漢以後之局面。余以為人類不能無所與競。但競尚於德慧方面者,則世界所由進化。武力競爭,必不得已而後用之,決不可以太過。大《易》之道,去泰去甚,至可玩也。秦皇之夷六國也,疾如飄風。而其自亡也,亦如狂風不終朝。元室之縱橫歐亞也,如颶風。而其結果又何如?此亦可為肆侵略而夷人國者之殷鑑矣。且秦皇以一統之局,而用愚民之術。焚書之事,近人雖多為之曲辨,然民間挾書有禁,直至漢惠而後除之。此猶得曰秦皇未嘗以愚民為事耶?夫撫廣土眾民者,則莫急於開民智,養民力,作民氣,使其練達於集團生活之中。由地方以達中央,人民皆得表現其力量,而後可為大一統之雄國矣。今秦皇唯用愚民政策,開此亂端,而漢以來君主盡率由之。周制外朝詢萬民與學校教民之政,乃至一切良法美意,至秦而蕩然以盡。秦皇可謂萬世之罪魁矣。
漢之治,先儒謂其雜王、伯。高帝入關約法三章,疏節闊目,使人坦然昂首天壤,而不虞刑網之密、逼迫之苦,其於王道也近矣。高帝天資開豁,蕭何能識大體,故所為往往有當於理。然仁心誠意,保育群生,一舉一措,而不敢以私意干之。堯、舜、禹、湯、文、武,所以見稱仲尼者,有以也。高帝、蕭何,何堪語此?又凡哲王開一代之規,必博採群情,制為大法。王制,《周官》其書皆有所本,非由後人偽托也。漢興,大抵因秦舊制,而去其太甚。挾書之律,至惠帝而後除之。承秦嚴刻而繼之以苟簡,終未能自樹一代之規。天下安其簡便,而不可與建皇極,游康衢。故漢之衰,而有曹、馬,天下淪於胡焉。固本之道既虧,馴至人無與立,而獸噬之禍自至。此處宜深思。吾於典午之世,有深痛焉。推本窮源,伯道之餘習使然也。撫今思昔,使袁氏能以正治國,則民國開基便穩,何至倭寇乘我於今日耶?
戰國時,楚之文化已甚高。老、莊、屈平,或出於其宗支,或產於其領土,皆道家也。社會主義者許行,孟子稱其南蠻鴂舌,亦楚人也。楚自熊繹開疆,雖承周王之化,其後則已雜伯術,而不純為禮治之國焉。特禮意未盡泯耳。道家之下流,可雜權術。楚之變周,有以也。秦起西都,並六國,而高帝卒以故楚遺民,起而代秦。漢之治,猶楚之遺緒也,非獨雜秦俗而已。漢猶繼楚也,何必一姓而後為繼乎?
漢世思想界雖凝滯,然民族力量雄厚。高帝、蕭何豁達開基。惠帝仁厚,文、景恭儉,一意休養民力。及武帝,雄才大略,延攬天下英俊。自經儒、將才、良吏、諫士、文學、技術之良,博採旁羅,無不畢集。河工,親身歷視,與文學詠歌,忘其勞苦。用人勤政如此,故能大振武功。北開沙漠,除累世之患。西通西域,今中亞細亞,及印度諸國,多來臣屬,而大秦亦幾至焉。東北,有今東三省及朝鮮地。西南,撫有交阯。日月照臨,無思不服。皇矣大哉!中國聲威之遠,自三代下,未有盛於此時者也。夫愚儒之眾,不興神武之君;衰敝之卒,莫出英威之將。武帝偉大之人物,實自當時社會產生,豈是從天而至乎?吾於是知漢時社會的品質極其優厚。品者,品格。質者,性質。若是卑劣的社會,如何能生出這等英傑來?
衛青、霍去病諸人,氣度雄遠,故能成就偉業。《淮南王安傳》,稱其問漢大將軍衛青。於伍被曰:「公以為大將軍何如人也?」被曰:「臣所善者黃義,從大將軍擊匈奴,言大將軍遇士大夫以禮,於士卒有恩,眾皆樂為用。騎士下山如飛,材力絕人如此……及謁者曹梁使長安來,言大將軍號令明,當敵勇,常為士卒先;須士卒休,乃舍;穿井得水,乃敢飲;軍罷,士卒已逾河,乃渡。皇太后所賜金錢,盡以賞賜。雖古名將弗過也。」霍去病為人少言,不泄,有氣敢往。武帝欲為治第,令視之。對曰:匈奴不靖,無以家為也。蓋匈奴諸部,自三代以來,嘗侵暴百姓。漢初,嘗圍高帝於白登,又致書嫚辱呂后。文、景欲休息民力,不輕用兵。及武帝,始張撻伐。衛、霍皆志在為民除患,故成非常之功雲。《漢書·衛霍傳》,幾皆嘲語,將英雄志事,一概埋沒。班氏識量太淺故也。
文帝玄默恭儉。三代而下,以學者陟帝位,文帝稱首焉。帝本治老子哲學,而參用法家之術。匈奴侵肆,吳王不臣,皆靜以鎮之。不輕啟兵戎,而汲汲修明政治,百司循規,各舉其職。海內日漸富庶。不期與寇競,而寇亦自不能我害焉。景帝賢明,無改父道。國家元氣深厚,文、景二帝含育之效也。武帝興,始資之以擴張,非偶然也夫。
恭儉者,德之基,治之本也。奢侈盛,而盜竊萌,貨賄行。百姓死於剝削,萬事敗於冥冥。內既魚爛,而外患有不至乎?虛文日張,外飾日侈。輕意肆志,以天下莫予侮也,百姓為可欺也。曾不知凶猘日同於其旁,禍至而莫御焉。昔「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甚哉,敬之難言也。敬者,此心之良知良能,恆時為主於中。恆時二字,注意。邪欲不得干,怠慢不得起,一切虛偽苟便之私,不得而入焉。以此修己,而一旦居位,則其用人行政,猶有自私自便而害人者乎?猶有自私自便而害百姓者乎?故吾儒治己治人之道,恭敬而已矣。《論語》言道國之要,節用居一焉。老氏有三寶,儉居一焉。孟子曰:「儉者不奪人。」可罷之務,無益民生之費;撙節一分,即為人民寬一分力,又可為人民多興一分利。公家之務,必持以儉,而後百事修舉。否則侈心一萌,手段揮霍已慣,而假公肥私,盜心熾焉。所盜者,皆人民膏血也。思之抑何忍乎?文帝平生恭儉,自是三代哲王以後所僅見者,可為萬世法也。
汲黯贛直立朝,武帝不冠不敢見。嘗面斥武帝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帝亦優禮之。其以直道為朝廷矜式,所關不亦重乎?
武帝雄才大略,雖置丞相,而恆用順承意志者為之。公孫弘得志,以此也。然武帝雖獨裁,而有二善焉,可以無患。一能受直言盡諫。汲黯力攻其短,無所避諱,武帝能優容之。二屢舉賢良文學之士,以共謀議。《嚴助傳》云:「是時征伐四夷,開置邊郡,軍旅數發,內改制度,朝廷多事,屢舉賢良文學之士。公孫弘起徒步,數年至丞相,開東閣,延賢人與謀議。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宜。上令助等與大臣辯論,中外相應以義理之文,顏師古註:中謂天子之賓客,若嚴助之輩也。外謂公、卿、大夫也。大臣數詘。師古註:謂計議不如助等,每詘服也。」是時武帝年未二十,即位不久,便廣延郡國賢良文學為賓客,共謀議國事,臨朝與大臣辯論。帝乃集思廣益,而後斷之於己,施之行事。此其所以能獨裁,而不至暗於天下得失利病之故也。又公孫弘雖以曲佞見譏當世,然其為人,守儉約,能含容。當時材能之士甚多,方方面面,各盡其用,弘未嘗有所排忌。轅固生教弘曰:「公孫子但正學以言,毋曲學以阿世。」弘未嘗以為忤也。若東京以後人,便無此量。武帝用弘為丞相,含蓄眾流,弼助天工,亦可謂知人善任矣。
張騫冒險而動遠略,班超亦然,皆千載英傑也。然是時,商旅遠出,逾蔥嶺,越絕塞,貿易通於殊方異俗之國。中朝使臣與軍隊所至,要皆商旅為之前導也。當時商業情形,史皆不詳。其識太陋。
漢時社會,私人講學之風最盛。諸經師門下,嘗數百或千餘人。此等材料,官搜考列傳,而匯述之。
漢代用兵西北,所向克捷。當時交通及馬政,必有可觀,惜史籍不詳。
漢時社會,任俠尚武。史公《遊俠傳》猶存其概。班固譏之,陋又甚矣。
桑弘羊祖管、商之術,興榷管之利,所以安邊境,制四夷,成國家大業,功不當在衛、霍下。伐功怨望,自取誅滅,其人格固無足稱。朝廷待之,亦稍薄也。桓寬論鹽鐵,以弘羊為博物通達之士,可謂允矣。財政、軍事,相關密切。弘羊之略,宜加考焉。
漢廷儒臣,大抵樂守常而厭遠略者多,故於將帥及計臣,每不喜之。然尚無結黨橫阻,相率去位,以敗撓大計,如北宋諸儒臣之反對新法者。然尚無至此為句。武帝衛、霍、弘羊之成功,賴有此耳。漢人氣量畢竟廣遠。但東京以後,此風浸息。世運升降之故,亦難知也。
卜式毀家輸邊,意量遠矣。史家不贊邊功,隱存輕視。義士愛國之善舉,無所稱揚,何以勸後之民乎?
新莽之篡帝位也,今人謂莽以經儒懷抱政治主張,故欲代漢以行其政策,雖陟位未久,主張失敗,然其理想與志願,亦足以大暴於天下後世,不可與曹操、司馬懿之徒並論也。此說恐未盡然。政治主張是一事,其人是否為私人權利,而緣飾經術以自文,則又一事也。莽未得勢時,淳于長方以外親遇寵,常代王根輔政。莽心害長寵,因誣陷之於王根。根信之,命白太后。長由是得罪,莽遂代根為大司馬。長本佞幸,不足道。而莽之所以自進者,亦太卑劣矣。莽為人陰險,務以詐偽牢籠士大夫。莽篡位前,天下上書頌莽功德者,動以數萬計。豈皆贊同其主張者哉?得毋與袁世凱之籌安會及乞丐請願團等相類耶?班書稱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遭漢中微,王后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成篡盜之禍。雖復及身誅滅,而其污風所煽,已開操、懿之端矣。
莽既竊位,盡更漢制。莫可注意者,唯禁民買賣田及奴婢二事耳。莽詔曰:「古者,設廬井八家,一夫一婦田百畝,什一而稅,則國給民富而頌聲作。……秦為無道……壞聖制,廢井田,是以兼併起,貪鄙生,強者規國以千數,弱者曾無立錐之居。又置奴婢之市,與牛馬同欄,制於民臣,顓斷其命。奸虐之人因緣為利,至略賣人妻子,逆天心,悖人倫,謬於『天地之性人為貴』之義。……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買賣。其男口不盈八,而田過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鄰里鄉黨。故無田,今當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聖制,無法惑眾者,投諸四裔,以御魑魅。」莽禁不得買賣田及奴婢,不可謂非善政,然莽竟敗亡。想其田地分配法,必未得當。後世生齒過繁,欲復古井田制,計口授田。使人皆得力耕而食,無紛擾之患。此事談何容易哉!歷代言井田者眾,而卒莫能行。其事誠難,而執政者安於苟且,不求切實辦法,則亦不得辭其咎也。余以為莫若仿井田之意,而行限田之法。凡地主有田者,其最多率以若干為限。過此,則嚴罰不稍貸。既杜兼併之患,而又必廣副業之益,嚴游惰之律。如此,則地利均,人力盡矣。明季,海中介嘗令貧民搶奪富人田。華亭相國家之田亦被奪。當時病其嚴酷。然勢家盛行兼併,非貧民相率起而奪之,彼又烏肯讓產耶?莽之亡,非井田不可行,必行之未得其宜。又莽好緣飾六經,紛更制度,矜己而自便,諸不利民者多。小人緣為奸利,莽益作偽日拙,矯符命以誣天欺眾,雖欲勿亡,得乎?然莽之所為,畢竟非操、懿之徒所可及。世衰,則為惡者亦愈卑下,是可嘆也。
光武以文儒創業。既即大位,其政術亦上師文帝,參老氏之術。匈奴驕恣,馭以寬容。遠方貢獻,或卻而不受。一以撫綏內部為務。自新莽末年,海內寇盜蜂起,皆失業之民也。光武才起數年,即平定天下。雖乘人心思漢之勢,然全國失業之眾,既成寇盜,未知何以安集。中家亦不詳其所以。王船山先生嘗論此事,以為光武首征卓茂謹厚之吏,大底極力整飭吏治,使良吏散布郡縣,以愷誠之心,收招流亡,為謀生理。民得安生樂業,而社會固如磐石矣。船山所見甚是。今日民無死所,而舉世莫知吏治之為急。空言訓政,不究其實,雖外寇不來,亦何以為國乎?
漢承秦氏,易列國之局而為郡縣,天子與兆民懸絕。所以與民親接,而悉其患害,相與提挈,以謀福利者,唯在郡縣長吏。故昭帝常曰:「與我共天下者,其唯良二千石乎。」此深知治本之言也。漢世郡縣制度與守令登庸及獎進等法,猶略可考見。修史者,宜詳著於篇。
自古代初期,已重工商業。春秋戰國之世,商賈百工,尤為發達。工商相因者也。商業盛,則工業進步可知。然吾國自周代開基,其政策已是重農抑工商。周公《七月》之詩,詠歌農事艱難,以明王業之本,而於工商不及焉。又始禁奇技奇器,見《王制》等。蓋輯錄周公成法,下逮東周,學者思想,猶有以創造機械為戒。如莊子「有機事者必有機心」云云。以不貴難得之貨,為理民之上策。如老子。儒家如《易·系傳》,雖提倡制器尚象,利用宜民,與道家思想相反,然在孟子,則因惡壟斷而有重農抑工商之傾向。觀其談生產,皆不外農桑漁畜而已。商鞅以法家治秦,尤以重農賤商為政策。商賤,則工藝不振可知也。漢興,一秉周秦遺策。諸帝勸農之詔,皆以農為天下之本,屢言之而不厭。又常減租輕徭,以慰安之。設三老孝弟力田等鄉官,以督厲之。其所以謀農事發展者,無微不至。獨於工商,則特加抑焉。始禁賈人毋得衣錦繡綺縠絺紵,操兵乘騎馬。其後又禁毋得為吏。桓寬為漢世政論大家,亦以工商盛而本業荒為可慮。本業,謂農也。昔在上世,特別注重器用創作。故唐、虞時,有共工之官,謀工藝改進。周人雖輕工藝,然但禁淫巧而已。至常用必需之具,亦校其工楛,毋令失壞。《周官·考工》有記,可見其不全忽略也。漢世竟無綜核百工藝事之官,忽視工業如此,蓋與其抑商政策為一貫的精神。然冶兵器與治宮室者,尚有專官典其事。則其武功所由盛,而建築術亦有可觀也。要之,重農抑工商,不獨兩漢為然,自漢以後,累代恆以此為傳統政策。吾國人有反科學的精神,亦可於此等政策見之。然至清末,則已稍變趣向。現時論政者,猶有鄉村建設與發展都市之兩大潮流,相持而若不相容。言鄉建者,近於重農。言都市發展者,注意提倡工商。實則民生以食為天,工商必資原料。古人以農為本業,實有理由。況神州大陸為天然農業之國,傳統的重農政策,亦非出自偶然。但今日世界大通,科學昌明,物質文明日益發達,利用厚生,不能專仰一國之農產。工為製造,商通滯積,大地交通,而工商業的文明遂啟焉。此乃自然趨勢,非可以一國政策之力,從而遏之也。今後改造鄉村,振興農業,雖仍為不可易之政策,但工商業之提倡,實至急而不容緩。前年有吳君者,發表一文,明發展都市的重要,甚為時人所稱許。不悟吾國今日,都市非不曾發展也,只是外人以其工商業來發展於吾之都市,以吸取吾鄉村血汗。吾今日急切問題,乃在如何能自振興工商業,以自力發展都市。吳君似未見及此,而時賢亦若未計慮及此者,是可怪也。
吾國人工商業的天才,自昔有可驚者。如古代陶器等製品,精工古雅,僅存於今者,猶可想見其概。絲織品之美,尤斐然可觀也。絲綢之行於遠方,或在漢以前也。惜奇器之被禁絕者,今不可考見。而墨子作木鳶即飛機之始,猶載故籍。其作法惜不傳,必為奇技無疑也。商業在上古之情形,雖不可征,其在漢世,則民俗趨商,殆非法令所可抑絕。《漢書·地理志》所稱,秦地富人,商賈為利,周俗之失,喜為商賈。陳人夸奢,上氣力,好商賈。魯俗儉嗇,愛財,趨商賈。粵地近海,中原往商賈者,多取富。王符《潛夫論》曰:「今舉俗,舍本農,趨商賈。牛馬車輿,填塞道路。」據此,則政府雖抑之於上,而人民相率趨之於下。其天才之不可遏絕也如此。當時商旅出塞外、適異域者必多,惜史家無識,略而不載也。又當時商賈在國內者,多以鐵冶致富。如《貨殖傳》所載,蜀之卓氏,本趙之遷虜也。程鄭,山東遷虜也。宛之孔氏,梁之遷虜也。而皆以鐵冶致巨富焉。豪商壟斷利權,國與民交困。故桑弘羊、孔僅之徒,始為國家興榷管之利。而鹽、鐵、酒諸厚利,皆專之於國。武帝四出征討之費,取給於是。桑、孔,真吾國歷史上有數之理財家也。然其能濟軍用,而商人不敢反抗者,則以其清廉故耳。班氏薄言利之臣,不為弘羊立傳,但略見其事於車千秋等傳中。然不言其有貪污淫佚奢侈等事,足征其清白不可誣也。此其成功所由,而為後世所莫能及也。弘羊政策,足抑國內商人壟斷。然國外貿易,猶未講求雲。
東京之世,光武、明、章,敷揚儒學,表章名節。因新莽敗壞士大夫廉恥,故提倡名節以振起之。光武優禮隱逸,特徵太原周黨、會稽嚴光至京師。當黨入見,伏而不謁,自陳願守所志。賜帛四十匹,罷之。光少與帝同學,帝即位後,物色訪之。及至,帝與共寢,以足加帝腹。太史奏客星犯帝座。光卒不受官,去耕釣於富春山中以終。余如太原王霸、北海逢萌,皆隱居養志。霸應徵而後歸,萌竟拒征不起,時論以為高潔。明帝親臨辟雍,行大射養老之禮。禮畢,引諸儒升堂,自為演講。諸儒共執經間難於前,都人皆圜橋門而觀聽。時皇太子、諸王侯及大臣子弟、功臣子孫,罔不受經。下至軍校小卒,悉令通《孝經》章句。匈奴聞之,亦遣子入學,可謂盛矣。章帝寬惠,尊師重學,親詣魯,祀孔子於闕里。又詔諸儒,會議於白虎觀。帝親稱制臨決,因成《白虎通》一書。又令曹褒依漢舊典,撰次自君主至於庶人冠婚吉凶終始制度為書奏之。雖或采及讖記,要以具一代之禮典焉。夫三帝崇儒術,獎名節,孜孜如不及。宜其學風不變,士修節義,彬彬焉成一代之治矣。其後,沖人昏主繼世外戚宦寺亂於前,凶猘大盜恣於後。諸名士始終與之牴觸,趨死而不止。後世皆稱其節義,以為東京自章帝沒世以後,朝政昏亂,而猶得載祀二百,不至速亡者,黨錮諸公,以死支柱其間故也。此說然否,茲且不論。然三帝崇獎儒學,躬親講習。且自皇太子以下,至於軍校小卒,無不讀經。儒學之盛如此,胡為三帝垂歿未幾,朝廷間竟無守經尊道敦節重義之風?戚宦何故乘權?此豈偶然之事?當時朝廷,如有些子正氣存在,何至昏亂如彼?豈儒學不足提倡歟?吾常求其故,而竊嘆光武、明帝用心之不誠不正,未足弘敷儒學,而適以自害也。光武鑒於新莽之事,欲以名教束士人,則假儒學為工具,非真有得於儒也。然光武為人,猶有向善意思。明帝察察為能,則虛偽更甚。唯章帝長者,而年又不永。光武、明帝所尊寵之師儒,則無恥之桓榮也。榮拜太子少傅時,大會諸生,陳其車馬、印綬,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其鄙陋至此。明帝尊榮以師禮。每言,輒曰太師在是。常幸其家,問起居。入街下車,擁經而前,撫榮垂涕,良久乃去。諸侯、將軍、大夫至榮家問疾者,不敢乘車到門,皆拜床下。榮貴顯如此。蓋善以佞媚結主知故也。夫皇帝崇儒學,而其所崇之師儒乃如此,實乃獎其媚己者。儒云乎哉?垂沒而朝政昏亂,宜矣。
東京一代,上繼西京,下開六代。此誠世運升降之一大關鍵也。吾讀史至此,常悠然有感,不適於懷。蓋六代之污風頹勢,直至於今,而未有已也。而開其端者,厥在東京之世。夫東京所以醞釀後之衰因者,何耶?吾求其故,略得數事。一曰,思想界愈益貧困也。西京二百餘年,思想雖雲凝滯,然承戰國之後,諸子百家,流風餘韻,猶有存者。至東京之世,上距戰國已遠,近承西京二百餘年固蔽之餘習,則思想界不唯凝滯,而直患貧困焉。王充《論衡》雖時有善言,可以發時俗蒙蔽,然實膚雜無統紀,未可以名學術也。史家稱其正時俗嫌疑,然未見其有何所持,可以導人於一個新的方向。徒擅雜評,有何足貴?但在東京,則為一代瑰寶。充同郡謝夷吾,上書薦充,至謂前世孟軻、孫卿不能過。袁山松書曰:「充所作《論衡》,中土未有傳者。蔡邕入吳始得之,恆秘玩以為談助。其後王朗為會稽太守,又得其書。及還許下,時人稱其才進。或曰,不見異人,當得異書。問之,果以《論衡》之益。由是遂見傳焉。」《抱朴子》曰:「時人嫌蔡邕得異書,或搜求其帳中隱處,果得《論衡》,將數卷持去。邕丁寧之曰:『唯我與爾共之,勿廣也。』」夫《論衡》一書,為名士尊重如此,正可見其時思想界之貧困。此為衰微之一大因。凡人知識缺乏,則其活動的力量亦漸衰退。思想是行動的工具故。故考察一時代之盛衰者,必精核其時代之思想界果何如。此最不容忽者也。二曰,黨人尚標榜而逐浮名也。西京諸儒,類有醇固重厚氣象;佞曲如公孫宏輩,特少數耳。又多能留心當時的實際問題,故有通經致用之說。如桓次公治《公羊春秋》,而推衍鹽鐵之議,增廣條目,極其論難,著數萬言,庶幾究治成一亂家之法。其他明經通法律政事,為賢公卿與良吏者,不可勝數,俱詳列傳。東京之儒,習經術達治體者,雖未至乏絕,然是時儒士習尚所趨,大湊於結黨標榜,激揚名譽,互相題拂。飾行以驚俗取名者眾,而躬行敦重,才堪應世者,殆所罕見。郭林宗之徒,浮譽過情,昔人已有彈之者。陳仲弓號為重厚,實乃工揣測,藏拙養望,全身遠害,鄉原之雄也。父子皆有高名於世,亦可羞已。其他名浮於實者,茲不俱舉。雖孔北海之高志直情,而猶以才疏意廣,迄無成功,見譏當世,況其餘乎?夫名者,實之賓也。士人若競浮名,則其內部生活空虛而無實。以此成風,世運焉得不衰?是其所關至大,不可忽也。晚世西洋人長處,只是務實。而談西化者,卻不留意及此。三曰,朝野習俗,奢淫貪污也。王符《潛夫論》曰:「今京師貴戚,衣服飲食,車輿廬第,奢過王制,固亦甚矣。且其徒御仆妾,皆服文組彩牒,牒,□布也,錦繡綺紈。葛子升越,葛子布也,出南越。筒中女布,犀象珠玉,琥珀玳瑁,石山隱飾,金銀錯鏤,窮極麗美,轉相夸咤。一饗所費,破終身之業。」謂貴富者一食所費,足破中產之家也。豪貴淫侈如此,民眾尤而效之。《潛夫論》云:「今人奢衣服,侈飲食,事口舌而習調欺,或以謀奸合任為業,合任者,合為任俠,猶今結黨為劫盜也。或以游博持掩為事。持掩,謂意圖得錢,如今賭博等事。婦人不修中饋,休其蟲織。」據此,可見民間風習敝壞。又當時喪葬侈偽。《明帝紀》云:「喪貴致哀,禮存寧儉。今百姓送終之制,競為奢靡。生者無擔石之儲,而財力盡於墳土;伏臘無糟糠,而牲牢兼於一奠。靡破積世之業,以供終朝之費。子孫饑寒,絕命於此,豈祖考之意哉?」喪事如斯奢靡,民德之薄可知。夫豪貴淫侈,非剝削百姓,耗敝國家,則其珍藏從何處得來?《左雄傳》稱當時吏治之壞云:「下飾其詐,上肆其殘。典城百里,轉動無常,各懷一切,莫慮長久。熊按:令長等皆由朝廷權貴私授,以敲剝為務。其選用不遵憲度故常更易。謂殺害不辜為威風,聚斂整辨為賢能……髡鉗之戮,生於睚眥;覆屍之禍,成於喜怒。視民如寇讎,稅之如豺虎。」熊按:此段話,今人宜省。《黃瓊傳》雲,外戚秉權,「豎宦充朝,重封累職,傾動朝廷,卿校牧守之選,皆出其門,羽毛齒革、明珠南金之寶,殷滿其室,富擬王府,勢回天地」。其贓污貪冒,若此之極也。又當時將領貪污,亦成積習。《西羌傳》雲,諸將多斷盜牢稟,私自潤入。皆以珍寶貨賂左右。上下放縱,不恤軍士。士卒不得其死者,白骨相望於野。將帥貪瀆如此,由朝廷戚宦開其端故耳。在位者以淫佚奢侈而肆行貪贓,民眾則以奢靡而結聚為攻盜。見前引《潛夫論》文。俗尚如此,不亡何待?故東京季世,盜賊蜂起。天下群牧,各乘機會,擁盜兵而圖不軌,互相慘殺。百姓死亡略盡。士女凌辱,更無待論。雖帝女,亦不免於董卓凶猘之逼焉。范史致慨於天地不仁,誠可痛也。夫奢淫貪污之風,從來聖哲,皆所痛戒。東京種此惡因,不唯禍流當代,而延及魏晉,遂致五胡慘變。其後如唐,如宋,如明,末世衰亡,又無一不由於此。歷史事實,昭昭可按。惟奢與貪,習之自上,能令百姓死於剝削,萬事敗於冥冥。破損國家,摧傷種類,莫此為甚。哀哉生人,自有恆性,胡忍作惡自賤,如斯其甚耶?吾少讀《孟子》,見其諱言利,而不知其心之所以痛也。少長,讀王船山先生《通鑑論》,又見其憫衰世之人,沒於權利而不顧族姓之危亡也。其文辭,直是字字隨淚俱出,而竊病其感傷太過也。今忽焉老至,涉歷彌多。讀書論世,全憑一副真心,自爾見理分明,感事真切,然後知孟、王諸子所為如彼者,實有所不容己者存也。今古學人,辜負大悲心事,可勝痛哉!綜上三因,第一、第二,屬於學風士習之敝,半由於大一統之局既成,思想界以無所與競,而不能不腐;半由於三帝表章名節,天下感發而懷貞徙義者固多。其存矜尚之意,標榜以盜虛聲者,亦自是始焉。第三曰奢靡貪污,則從安帝以後,罕有令主。外戚宦豎,迭竊主權,遂成國敗官邪,神州魚爛之局。此中第三,若得繼世有賢君相,轉移風會,即可轉危為安。古今本無不可轉移之風會,然而繼漢者為曹氏、司馬氏,肆卑其險,競長頹風,則吾民族國家,欲無衰敗焉,而何可得耶?
東漢之亂,由於外戚宦豎。近有某君,教於上庠,以為光武不鑒新室之變,疏於立法。《孝明帝紀》云:「帝遵奉建武制度,無敢違者。後宮之家,不得封侯與政。」據此,則光武鑒王莽移鼎之禍,明立法度,以防外戚。某君所云,殆未深考。夫明主開基,莫不定家法朝章,以垂後嗣。然繼體昏庸,奸邪得志,則祖宗法度橫遭毀棄,無可如何。但光武亦有立法不善之處。即鑒於王莽以執政篡位,遂削奪相權,欲使大柄一操之君上。卒至庸主不能自持其柄,外戚宦寺竊之。其勢浸成,則三公退聽,無可與抗。此又光武立法不慎所致也。仲長統《法誡篇》曰:「《周禮》六典,冢宰貳王而理天下。春秋之時,諸侯明德者,皆一卿為政。爰及戰國,亦皆然也。秦兼天下,則置丞相,而貳之以御史大夫。自高帝逮於孝成,因而不改,多終其身。漢之隆盛,是唯在焉。夫任一人則政專,任數人則相倚。政專則和諧,相倚則違戾。和諧則太平之所興也,違戾則荒亂之所起也。光武皇帝慍數世之失權,忿強臣之竊命,熊按:數世,謂元、成、哀、平四帝也。強臣謂王莽。矯枉過直,政不任下,雖置三公,事歸台閣。熊按:台閣,謂尚書也。自此以來,三公之職,備員而已;然政有不理,猶加譴責。熊按:如遇災異,則三公降免也。而權移外戚之家,寵被近習之豎,親其黨類,用其私人,內充京師,外布列郡,顛倒賢愚,貿易選舉,疲駑守境,貪殘牧民,撓擾百姓,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亂離斯瘼。怨氣並作,陰陽失和……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又中世之選三公也,務於清愨謹慎,循常習故者。是婦女之檢柙,鄉曲之常人耳,惡足以居斯位耶?勢既如彼,選又如此,而欲望三公勛立於國家,績加於生民,不亦遠乎?昔文帝之於鄧通,可謂至愛,而猶展申徒嘉之志。鄭通,文帝幸臣也。居上傍,戲慢。丞相申徒嘉奏事見之。罷朝,召通責之曰:『通小臣,戲殿上,大不敬,當斬。』通頓首,出血。文帝使人召通,謝丞相曰:『此吾弄臣,君其釋之。』夫見任如此,則何患於左右小臣哉?……光武奪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未若置丞相自總之。若委三公,則宜分任責成。」仲氏之論,深達治體。夫行政之權,或專於君上,或專於宰相,有統一指揮之效。如身使臂,臂使指,則可以為治。若分任三公,便有指揮不能統一之嫌。莫若總之丞相為得。至於不置丞相,而三公又為虛設,竟使國之大柄旁落戚宦。斯真大亂之道也。又明帝雖號崇儒,而遇士大夫實無禮。據《左雄傳》,順帝時,「大司農劉據以職事被譴,召詣尚書,傳呼促步,又加以捶撲。雄上言:『九卿位亞三公,班在大臣,行有佩玉之節,動有庠序之儀。孝明皇帝始有撲罰,皆非古典』」云云。夫大臣受摧辱如此。戚宦得輕視朝廷,而擅威福,亦何足怪!光武、明、章三世,皆君主獨裁,政權未至旁落。然既不置相,又不任三公,又摧辱九卿。則繼世之主,如非其才,欲政權無旁落戚宦,何可得也?又今委員制,亦有仲長統所謂相倚之失,但事實上仍必總其權於委員長或主席焉。仲氏之論,至今無以易也。
西漢初,匈奴甚強,不奉中朝正朔,又屢侵苦內地民眾。自經武帝討平之後,匈奴始為臣屬,邊境安寧。及新室,猶襲前威,匈奴受策命焉。至東漢時,匈奴又漸衰。南北單于互相攻伐,皆求內屬。朝廷以南單于猶忠順,居其眾內地,資給優厚。西域諸國,自五帝時,已內屬。及至東漢,班超經略西域,前後三十一年,恩威並著。嘗遣掾甘英西使大秦,今歐洲東南境,古羅馬帝國。抵條支,今波斯西南。臨大海,波斯灣。英欲徑渡。因聞船人言,恐風阻糧絕,乃還。班超、甘英,可謂能勤遠略者也。東漢時,中朝權威猶盛。但內地羌人叛擾,兵連禍結。良由朝政不綱,吏治敗壞,軍紀不修,故至此耳。
前代史書,國以君為主體。故於塞外諸國,雖為立傳,而輒曰夷狄。今後修國史,自以本家為主體。則敘述從前塞外諸國事跡,自當視為一國以內之事。如春秋戰國時,各國的文野盛敗,與其對於王朝的或叛或服,都據實敘述。但均視為諸夏,且視為共隸於統一的王朝之下,畢竟不是異國異族也。今之國史,其敘述從前塞外諸國,亦應采此態度,不當以外患、外夷等等字眼,標立題目。唯引用古史事實時,如胡俗及戎胡之性等等詞語,無法避免者,仍從實錄。若可減省處,亦不妨減省。吾國塞外先民,武力雖多可稱,而文化確實落後。未免胡俗,自是實情。社會開化有遲早,此不足為吾塞外先民病也。《春秋》諸傳,對於吳楚,亦以野悍蠻俗嗤之。當時吳楚文化確後於中原諸國。史家紀述其習性,自當據實,不能謂其有何偏見也。至所以當視為一國者,則亦事實如此,不容歧外。朔北獯鬻、獫狁,自上古以來,常服屬中朝。匈奴,則兩漢時皆稱臣內屬。雖亦時有叛變,要不能以此之故,而視為異國。內地又豈少叛變者乎?西北方面,則自上世庸成之代,領地已逾蔥嶺。黃帝、堯、舜、大禹數代,聲教廣遠,萬國咸服。至兩漢時,西域五十餘國,包括今中亞細亞、印度等地域。皆來內屬。盛唐之世亦然。西藏、青海及甘、新諸省塞外懸遠之地,歷史上夙為吾國領土。《漢史》所謂五十餘國,《唐書》所謂突厥、回紇、吐蕃等等者,無一不受中朝封爵。中朝又置都護以監臨之。雖有時叛變,則因中朝政教凌夷所致,要不可以固有的領土,視為外國也。東北方面,則九夷在夏朝時已輸誠內向。春秋時,孔子且欲往居之。漢時烏桓,亦曾受朝命。雖叛服不常,要是邊民動擾之性,不能視為外國。至如朝鮮、安南、緬甸、暹羅等等,向為藩屬,親昵逾恆。若存歧外,亦復無義。是知依據事實,國史之體,於敘述從前塞外諸國,當準春秋戰國時所有各國之例,不當以外患、外夷一類字眼,標立題目。此乃事實本然,非立意造作而然也。史家用字造句,宜知體要,不可胡亂下筆。前見一相識雲,新聞記者每不曉事,嘗見其記藏事,文中以中藏相併成詞。不知藏之在國內,猶蜀與鄂之在國內也,可曰中蜀、中鄂乎?此說甚是。史家亦宜知此意。抑吾尤有一說。從前塞外諸國,雖舊史有傳,大抵記載兵戎之事為多,此外無甚可述。余以為今後國史,只於諸國起滅大概及其內屬情事,甄述明白,其人有賢善可嘉者,應予稱揚。如不好侵略,又能和其部眾之類。至其兵戎之事,可極端省略。近人笑廿四史為相斫書,未為謔虐。今日學術,門類甚多。所必需的知識,亦深苦求之不及。若以相斫書,耗人目力精力,甚不合算。且此等事跡,亦不能使人有美感,不如極端從略為是。人類總以去褊狹、趨和同為進化美事。故凡塞外之樂於內向,能去其侵暴之俗,服中原禮樂之化,而擴大團結性者,是國史所應加詳。說至此,又觸及一問題。吾鄉有馮生者,自新疆還。謂新省教育當局及各學校教師,並苦本國歷史無有適當課本。余嘆曰:今人治史學者,卻喜在零碎事件上去搜求,又或狂亂去推翻史據,卻莫肯在大體上著想,莫有在急切的問題上注意,不思量什麼是史學的意義和價值。邊省的人,受國外的刺激多,所以感覺到激發民族意識,是在歷史學。其實歷史課本,邊省更無別樣。只要將古代聖王以來,一切倫理、教化、制度、文物與各時代演變的大概,及歷代模範人物,一一好好發揮出來。使邊省青年,少而習之,知道本國文化之所由成,並知道國家的統一日趨鞏固,又知道中華民族由一本而分支,又由分支而合歸一本,團結性日益擴大,加增其共同生活的興趣。如此便得了。
回族之先,在漢時居西域,與藏族即西羌。互相交錯。當時亦受匈奴侵逼。武帝以後,西域諸國恆依賴中朝,以脫匈奴羈軛雲。
東漢時,吾民族已伏衰象。此中有一最大之原因,前未說及。其原因維何,即早婚之俗是也。古代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五而嫁,足征其於生理極有研究。古人婚嫁以時,其體氣決甚健壯。如《禮記》所稱,三十曰壯;四十曰強,而仕;五十服官政;乃至七十、八十,猶杖於朝,杖於國焉。據此,則自五十之年始,正是為國家擔重任、耐繁劇之時。人生五十,精力完足,經驗宏富,神智明利,故任政為宜。七十、八十,杖朝杖國,則是國有大政,猶備諮詢,非以虛文相酬也。可見古人年壽長遠,精氣始終充盛。所以文化發達,國力雄厚。及至漢代,便有早婚之俗。西京宣帝時,王吉上書有曰:「世俗嫁娶太早,未知為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此等污風,大約至東漢時代又加甚。如《魏志·陳群傳》云:「魯國孔融,才高倨傲,年在群紀之間。先與紀友,後與群交。更為紀群之父也。拜,由是顯名。」孔融年在群紀之間,大約其年與紀猶同行輩,而長於群者亦無幾。由此可見紀生群甚早。父子間的年齡,相差不甚遠,其早婚可知。夫紀,陳太丘子也。父子併名高天下,而早婚不知戒也,則其時社會風習可知。自漢以後,早婚習為故常,人皆體氣衰薄。人民智、德、力等方面,日就衰退。凡人體氣盛,則精神易以向上,而智、德、力俱進矣。體氣衰,則精神不堪振刷,常易下墜,而智、德、力無可言矣。或難曰:公之哲學,非唯心耶,胡為反成唯物?答曰:吾言唯心,非謂唯獨有心也。心以對物得名。如其無物,心又何存焉?心物本非異體,而勢用有別。但心力勝敵,說之以唯。然心非離物別有,即待物而顯發。故體氣盛,則顯發其心力益強。反之則否。此自然之驗也。若雲以心力主宰乎體氣,如心愈用,則精神愈出;病人體廢,能以心力自振。此就人生修養上說,別為一義,非此中所欲論。總之,早婚不戒,則民族衰危,無可挽救。吾深有感乎此,故鄭重言之。東漢以後文人,大抵頹廢的意思多。年三十許,便傷老大。學業亦難深造。聞人言,今日軍政界人,盛年失職後,自身都沒改進,反更隳敗。學人三十後,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官吏都納寵好賄,一切向墮落處行。吾見清季許多志士,後來都做得不堪。世運何故如此衰?余以為救衰之道,強其體為最要。強體之道不一,而戒早婚為最要。漢以來惡俗,必須痛絕。
兩漢時,社會上貧富不均。富豪兼併土地。貧民遇飢餓,常自賣為人奴婢,官府亦有收買者。《貢禹傳》稱,官奴婢十餘萬,遊戲無事。稅良民以給之,宜免為庶人,云云。不知官府何故有奴婢如此之眾,或其初為救濟貧民而收買之歟?民間富豪畜奴婢者,則不可勝數。如卓王孫僮客八百人,王商家奴乃至千人。家富畜奴婢之多,即此可見一斑。西漢時,董仲舒說武帝,宜去奴婢,除專殺之威。是當時富者可專殺奴婢也。新室亦詔廢奴婢。及東漢光武帝降詔曰:「敢炙灼奴婢,論如律。」以後諸帝,亦時申禁令。可見當時社會上貧富懸絕之情形。至如富家兼併土地,新室詔令,言之痛切。而朝士論著,亦多注重及此。如仲公理《昌言》云:「井田之變,豪人貨殖,館舍布於州郡,田畝連於方國。身無半通青綸之命,而竊三辰龍章之服;不為編戶一伍之長,而有千室名邑之役;榮樂過於封君,勢力侔於守令。財賂自營,犯法不坐,刺客死士為之投命。至使弱力少智之子,被穿帷敗,寄死不斂,冤枉窮困,不敢自理。雖亦由綱禁疏闊,蓋分田無限使之然也。今欲張太平之紀綱,立至化之基趾,齊民財之豐寡,正風俗之奢儉,非井田實莫由也。」引文見《後漢書·仲長統傳》所錄《損益篇》。公理之論,具見根柢。惜當時朝野,於此一大問題,不求根本解決。然漢氏主政四百餘年,民心思戴者,則亦有故。兩漢賢主,始終能留心多數貧民之利益,未嘗偏與豪富階級妥協,則為明顯的事實。抑商政策之用意,本在直接防止豪商壟斷財貨之行為,間接杜絕兼併土地之弊害。雖未必有極大效果,或亦不無相當影響。至於解放奴婢,累朝詔令督促,未嘗鬆懈。若果空文敷衍,如後世所為者,焉得開四百餘年盛治之局?古今有以欺騙成功者乎?又其吏治修明,常以鋤治豪強為事。豪強,猶今雲土劣。如義縱為河內都尉,族滅其豪穰氏之屬,河內道不拾遺。趙廣漢遷潁川太守。郡大姓原禧,宗族橫恣,賓客犯為盜賊。廣漢除其首惡,郡中震慄。及至東漢,陽平大姓有趙綱,北海大姓有公孫丹,河東大姓有馬適匡。凡此,皆在地方脅眾攬權,魚肉貧賤,而均為董宣、樊曄、李章等所誅。此特略征數事,實則兩漢守令,無不懲戒豪強者。民心思漢,豈幸致乎?唯西漢武帝用桑弘羊興榷筦之利,為豫絕兼併絕好辦法。至始元中征賢良文學,問以治亂。皆對願罷郡國鹽鐵酒榷均輸,毋與天下爭利。此等賢良文學,皆代表豪富階級的利益者也。當時相詰難甚烈,而桓次公稱,桑大夫據當世,合時變,上權利之略。雖非正法,巨儒宿學不能自解雲。要之兩漢對於解決貧富問題,非不留心,但其抑商政策,則迂拙而無甚效。吏治又不可常恃。如東漢中衰,戚宦竊柄,則吏治壞而寇盜始起矣。弘羊政策,後亦莫能繼行。公理提出土地問題,確是根本。若當時能本井田之意,而行限田之法,則民生悠遂,或不至寇盜蜂起,浸淫以釀五胡之禍。歷觀世變,豈天數耶,亦人謀不臧耳。
吾平生不滿東漢黨人,以其純盜虛聲故也。東京一代,真能留意民生問題,而慨乎其言,發於忠誠者,當以仲公理為最。王節信指計時短,討謫物情,亦一代之良也。王仲任博通,肯用思,知識遠過節信,視公理亦較廣。三子者,所學不必同,其能不梏於時俗,則一也。范書以三君同傳,可謂知類。然論贊極加貶謫,謂皆管視好偏,亦稍過矣。黨錮諸巨公,於當時社會政治諸大問題,似毫無所究,只欲與朝廷戚宦牴觸,投身飼虎,而無捕虎之膽與略,立君大事。李固在廟堂會議時,若面折梁冀,力數其罪,則朝臣或不至皆曰唯大將軍令是聽也。臨之以嚴氣正色,責之以大義,示之以王莽殷鑑,冀凶凶之氣,當亦自屈矣。縱或不勝,固死於此時,較之委曲求全不得而死者,不猶愈乎?固不此之圖,乃退在私室,一再為書勸冀。明知與虎謀皮為不可得,而猶如是委曲者,此何為乎?固之賢,其才略、氣概不過若是。自余諸公,皆可不論。夫吾國之黨人,本非今西洋所謂政黨,乃名士集團也,官僚集團也。凡人一為名士,便無足觀。東漢黨人,本無政見可言,無政策可言,無經綸大計條目可言。即隨時濟變,又無膽略。其空虛脆弱如是,猶幸不得已時,能盡一死字。范書於黨人稱揚太過,後人遂為所誤,而不知以名士浮虛為戒。吾嘗謂,范書,黨史也。
名士之稱,始見《後漢書》。西京以前,士大夫敦實行,求實學,作實事。矜小慧、飾偽行以盜名者,絕少見焉。有之,則為社會所鄙夷者也。自東京而始有所謂名士。吾嘗謂東京以後,吾國只是兩個東西始終合流,曰名士,曰奸雄。名士者,無心肝無知識。其全副精神,整個向外追逐,純是浮虛誇巧,盜竊不慚,既無立本之學,又無實用之學。以其小漂亮,弄些應付朝廷與下面社會的伎倆。此在魏晉時,即是詩哪、四六文哪、清談玄妙哪。其實無關於玄學。在唐宋明,則詩哪、古文哪,甚至理學哪。宋世理學家末流,只是空疏迂固,尚少近名者。至明季理學末流,則皆浮薄偽妄之名士矣。在清世,於古文外,或剽竊一點考據。章實齋詆為勢家豪奴者是也。在今日,則哲學、科學、西洋文學,根本不曾費工夫,只剽竊一些概論與大綱的知識,及時代流行的新名詞、新論調,猶古之詩與四六文、古文辭、漢學、理學等等也。此等人內無以立己,外無可應用,專以叫響於社會、驚動於朝廷公卿為其能事,天下後世之名歸焉。然無心肝,無學識,無操持,壞世道人心,使人類都成為鳥獸不如的東西。其影響甚大,真可痛也。奸雄者,合妾婦、流氓、強盜、凶猘而為一身。其無量本領,總可包括於陰、險、卑、賤四字之中。其劫持天下,牢籠萬物,不外以威劫利誘等毒辣方術。常利用人類之劣根性,而或逼之以威,誘之以利,使天下之人,皆奪其志,銷其骨,喪其氣,遏其知。其手段恆不惜出之以奇險奇惡,至卑至賤。卒致社會混濁,國家昏亂,黑白不分,是非不辨。極至利害亦不復計。孟子所謂安其危,利其災,樂其所以亡者。古今亂亡之世,未有不如是也。王船山先生曰:「國家將亡,必有妖孽。」非草木鳥獸之妖也。亡國之人,皆妖孽也。觀於魏晉操、懿諸奸雄,與其時文學及玄言諸名士,而知五胡之禍,非無故也。操、懿皆東京季世之人物,名士亦始於東京,此可以覘世變也。魏晉名士卑劣之狀,此不及詳,俟將來匯集之。奸雄之局,至袁世凱而告終。名士之風,恐猶未已。
經儒足以致用,若盧植者,可謂賢矣。性剛毅,有大節,規竇武之書,義正辭嚴。雖不見聽,浩氣存焉。黃巾賊起,植以文儒率師征討,連戰破賊,斬獲萬餘。賊帥張角,退保廣宗。植修守具,垂當拔之,而功敗於昏愚之主。其後皇甫嵩討平黃巾,盛稱植行師方略,實資其規謀,用濟成功。何進謀召董卓。植知卓兇悍,必生後患,固止之,進不從。及卓譏廢立,公卿無敢言,植獨抗議不同。履虎尾而不虞其咥,強哉矯也。夫卓,凶猘也。置之邊隅,但為一方之害。天下有道,折棰取之可也。召赴京師,崇其名號,長其羽翼,則狂獸逞虐,何所不至?卓之縱毒,無復人理,乃五胡之先導也。寇禍古今所常有,但其絕無人理,則未有如董卓輩及五胡所為者。五胡中亦有好人,如姚弋仲,心存晉朝,以亂華為戒。苻堅不嗜殺,能修政安民。此中,且從多數言之耳。君子於此憂世變焉。盧公能識董卓於機先,非素以經義濯其心者,能前識如是哉?
張平子,精思天文、歷算。嘗造候風地動儀,可驗地震。即震在遠處,亦可測知其所在。范氏稱其範圍兩儀,天地無所蘊其靈;運情機物,有生不能參其知。平子發明的天才,誠足驚人,然亦可見當時天算學之進步。平子著有《靈憲算罔論》,蓋網絡天地而算之,因名焉。惜後人無繼續精究者。范書稱平子雖才高於世,而無驕尚之情,常從容淡靜,不好交接俗人。古代大科學家的風度,後生宜取法也。平子亦好玄學,服膺揚子云《太玄》。謂其妙極道數,與五經相擬,使人難論陰陽之事雲。
東京末葉,已尚玄虛。如周勰,隱居竄身,慕老聃清淨。杜絕人事,巷生荊棘,十有餘歲。法真,好學而無常家,博通內外圖典。性恬靜寡慾,不交人間事。同郡田羽稱其蹈老氏之高蹤。戴良,母卒,兄伯鸞居廬啜粥,非禮不行。良獨食肉飲酒,哀至乃哭,而二人俱有毀容。或問良曰:「子之居喪,禮乎?」良曰:「然。禮所以制情佚也。情苟不佚,何禮之論?夫食旨不甘,故致毀容之實。若味不存口,食之可也。」良才既高達,而論議尚奇,多駭流俗。同郡謝季孝問曰:「子自視天下,孰可為比?」良曰:「我若仲尼長東魯,大禹出西羌,獨步天下,誰與為偶?」矯慎,少學黃老,隱遁山谷,因穴為室。仰慕松、喬導引之術,與馬融、蘇章鄉里並時。融以才博顯名,章以廉直為稱,然皆推先於慎。臺佟,隱武安山,鑿穴而居,採藥自給。曰:「幸得保終性命,存神養和。」漢陰老父者,不知何許人也。桓帝延熹中,幸竟陵,過雲夢,臨沔水,百姓莫不觀者,有老父獨耕不輟。尚書郎張溫異之,下道百步,自與言。老父曰:「請問天下亂而立天子耶?理而立天子耶?立天子以父天下耶?役天下以奉天子耶?昔聖王宰世,茅茨采椽,而萬人以寧。今子之君,勞人自縱,逸游無忌。吾為子羞之。子何忍欲人觀之乎?」溫大慚,問其姓名,不告而去。凡上所述,皆虛玄之士。蓋自光武、明帝,外獎儒學而揚名教,內喜善柔而寵桓榮之徒。黨人又務競名,以空言忤權要,實無濟世之具。天下聰明博識之士,不樂檢束,又深嫉時俗虛偽,故趨尚玄虛,遺世無所惜。周勰、法真、矯慎、臺佟諸君,皆內養醇至,克全素尚。漢陰老父,跡彌晦而道彌高。推其所持,蓋亦無政府主義者,戰國許行之徒也。惟戴良放縱禮法之外,自況以大禹、仲尼,矜妄不慚。魏晉間人,實祖其風。履霜而堅冰至,君子於是憂世變也。又《臧洪傳》稱,洪領青州刺史。前刺史焦和,好立虛譽,能清談。是魏晉清談之風,亦自東漢始。
中古第二期,起三國,訖隋,所謂六朝時代也。此是古今運會變遷最大關鍵所在。吾民族悲慘之境,亦自此開端。蓋自司馬氏群彘肇亂,群彘,謂八王也。昏賤如彘,故云。遂令五胡乘虛狂動,擾害中原。吾嘗披覽載籍,考見其時百姓遭受屠戮、劫掠、逼辱,種種不可名狀之慘,心悸目眩,不忍措思,以謂宇宙何故為一大修羅場,修羅,魔也。言宇宙何故為眾魔之場所也。眾生何故甘作罪惡?哀哉人類,生生者未有已也,其將終古大惑不解耶?吾於是究心天人之故,而漸怡神於釋迦氏之書焉。此可以知吾當日讀史,心情感動為何如矣。五胡之局,歸結於拓跋魏。因與江南皇朝對峙,而稱南北朝焉。其時北方久淪胡俗,范祖禹等敘錄《魏書》云:「戎狄亂華,先王之澤,掃地以盡。」又云:「刑法峻急,故人相殘殺;不貴禮義,故士無風節;貨賂大行,故俗尚傾奪。」社會上殘殺傾奪之風既盛,父子兄弟之愛且不可保,況其他乎?孝文雖力矯胡俗,崇尚夏禮,謂中夏禮俗。然徒襲皮毛。又欲挽久敝之俗於一旦,勢不可能。故孝文漢化,只飾虛文於俄頃,烏足以成化道,振頹風哉?北方戎俗既甚,南國亦浸染其風。如劉宋諸子之凶逆,蕭梁諸子坐視君父之噬於困獸,侯景之亂,蕭繹與骨肉之擁州者相爭戰,反緩置景,遂釀成慘變。陳氏君臣之荒淫,皆絕無人道可言,其沾被胡俗已深故也。天倫之變,古亦有之,未有如此時之相習為常,而人皆無所動心也。昏淫敗度,古亦有之,未有如此時之相習為常,而人皆無一念之警也。故知其染於胡俗也。及南北之局統一於隋文,而唐高祖、太宗父子承其業。貞觀之文治武功,為皇漢文、景、武諸帝以後所僅一見者,但盛業止於太宗一代。而風俗習慣,自六代以來,浸於胡俗者,始終未盡滌也。宮闈不正,太宗尚爾,後更不堪矣。民間俗習褻亂,用夏變夷者,又不知凡幾也。夫民德澆漓,則野志易動,變詐滋多,嗜利無恥,攻剽無常,難以道義固結其心。如是之群,梟桀之徒,最易利用之以作亂。唐代藩鎮之禍,連綿不絕,輾轉推演,以成五季慘局,又如前世五胡故事。至吐蕃、突厥、回紇、契丹等等,累擾中原,又不待論。及皇宋肇興,太祖以寬柔寧亂,提倡文教。諸大儒崛起,追復晚周儒學,明夏禮以革胡俗,復人性於獸習之餘。可謂吾民族復興之機矣。然宋祖鑒五代之禍,切於防弊,而武事不修;謹於守成,而開擴不足。諸老先生又吸收佛家禪學,正心誠意之功有餘,格物致知之功,終嫌其短。雖辨章王、伯,而頗近迂談。孔門由求治兵理財之略,尚非其所敢企,況孔為東周,孟撻齊楚之偉抱,豈彼可得而幾乎?宋始厄於遼,繼辱於金,終則全覆於元。其所以自立之道未備,雖欲保固神州,而莫由也。明祖繼起,驅元室於塞外,恢復舊壤,庶幾振宋人之遺緒。然太祖晚年猜刻已過。永樂慘酷,視太祖又更甚焉,繼世復無令主。上視兩宋諸帝,皆昏庸相繼,又若一轍也。程朱、陸王兩派學者,其大多數皆空談心性,不究實用。知識方面,視宋儒又更狹焉。于謙、王陽明、戚繼光、熊襄愍、張江陵、袁崇煥,或以勇斷而肩大任,或以韜略而扶危局,皆曠世雄材,不待文王而興者也。然少數天才,處極衰之社會,終難大展所志。雖扶傾於一時,而無以立不拔之基矣。比兩都淪陷,船山、習齋、亭林諸大哲人,始力變學風,期於道器兼綜,體用賅備,一洗空疏迂陋之風,而歸於實事求是。上繼宋儒復興晚周文化之遺軌,而皆繩正其偏,救治其弊,又可謂吾民族之幾矣。然清人起塞外,帝中原,胡俗未革也。猜心、暴性,未能遽易也。中原人士新附者,多隱為怨刺之詩焉,其必有以使之然也。於是士大夫不敢盡其材力于思想之途,而相率以考據之業,自了生涯。明季諸儒之流風盡泯矣。自五胡變後,幾二千年,元氣未復。此一大段氣運,經久而無甚變更,豈不異哉?要之,此長遠期間之擾亂,為本國邊塞人與中原人之內亂。吾國本部,概稱中原。由六代迄今,中原固屢傷元氣,而邊塞諸部,亦以爭奪中原而卒歸凋謝。朔北之元室,東北之鮮卑、遼、金、滿清,其結果都無善狀。甲既受害,謂中原。乙亦無利。謂塞外。歷史事實,昭昭可按。甚矣,兄弟鬩牆之禍,宜深戒也。嘗謂吾國歷史,自上世迄今,有兩大變遷。一、自三皇五帝,下逮戰國,如此悠遠時期,為本國中原內爭時代。蓋中原分為無數侯國,競智競力,互爭雄長。但同為有高深文化之國,故於爭競之中,自有切磨之益,此古代所以強大而文明也。此等局面,至周代春秋、戰國,變化日亟。小弱國家,漸為強盛者所兼併。至秦皇,而遂開大一統之基,以遺之漢氏,是為中原團結而不復分離之始。二、自晉世五胡之禍,迄於清室運終,為本國邊塞與中原內爭時代。其情形,已略見前文,可不復贅。自秦以前,中原列國並峙,各國人民多有參政力量。故邊塞驕悍者,雖有時內侵,終不能為巨害。如犬戎弒幽王,乃是偶然之事。若幽王不寵褒姬,以壞烽火之令,犬戎何能為乎?邢衛困於狄,亦是暫時。齊桓一度北伐山戎,而諸夏安寧累世。可見中原民力之強固也。由秦而下,宇內大一統,中原人民益散漫無組織,參政力量無所表現。邊塞人民,政府又常漠然遇之,而無聲教以加乎其間。故邊塞每以其暴力,而摧中原之文弱。雖雲暴力如狂風驟雨,不可常勝,然當其突至時,則中原受害矣。自魏晉迄於清運造終,如此悠遠時期,純是本國邊塞與中原內爭時代。在此長期內爭之中,邊塞人民既缺乏文化,中原又常受暴力傷殘,故吾國社會各方面在此長期中極少進化。此可謂睡獅久疲不起之會也。然亦有相當成功焉,即邊塞人民漸染中原文化,而中原之對於邊塞,亦漸去其隔閡,相親如一體。明太祖既驅除元室,命學士為文,祭告天地。文中目元人為胡虜,極其醜詆。太祖大怒,命改作焉。帝王大度,中外一家,無有畛域,誠盛德也。清人入關,自道、咸以降,漢滿界限蕩然無存。此雖清人努力同化,然邊塞與中原融洽,卻是累朝演進之結果,非自有清一代而始然也。或曰:清入中原後,曾胡等猶扶植之,而彼族姓衰耗焉,何也?答曰:此其先輩貽謀不臧也。悉其族姓,以據中原,其心之私而猜也。天道惡盈,有不期而然者。若一向保其支庶於故土,雖遜帝位,而族姓能育,同建共和之規,不亦美乎?雖然,自今以後,五族一體也,則彼又何衰耗之雲。或曰:過去之事,既聞命矣,敢問茲後民族前途,將何如耶?答曰:世變複雜,日益奇詭。雖在大聖,有所不可知也,而況於余乎?然數往知來,有可預言者三。一曰,吾國大一統之局勢,不宜於過去閉關絕無與競之環境。今後全球交接,東西文化,互相流通。雖疲怠睡獅,未能驟爾適應此新環境。然此新環境之有利於我,則萬不容疑也。二曰,吾國上古中原列國長期內爭之局,至秦而始息。中古以來,邊塞與中原長期內爭之局,至民國而始息。清末排滿,本為政治革命之一種手段,非真有族姓惡感也。民國肇建,五族共和,載在約法。將二十四史中,誤視邊塞先民為異族、為敵國之謬誤觀念,已經一掃而空。此為民族心理上之重大改革,最不容忽視者也。此種心理上之改革,一方面由國內漸見融洽,一方面由世界大通,中原與邊塞都把目光向外看去,才知自家團結為要。開國二十餘年,雖因內憂外患,不遑建設,然政府用才,中外無所偏倚。中謂中原。外謂邊塞。縱未能十分滿意,然較以清世,則塞外人才,登庸為易。若政治上軌,邊方興學,後此改良之事,必與日俱多。至就邊塞同胞之國家觀念而言,其進步亦遠逾疇昔。此次對日抗戰,凡我全族,五族同源,已如前說。故不分言五族,而雲全族。一德一心,無有攜貳,雖德王被劫持於仇敵,料亦非其本心。吾中華偉大的民族,發揮其偉大的團結力,方且自茲開始。向後科學昌明,西北、東北各大陸開交通,盡地利,講生產,則如嚴又陵所云,大陸之勢盛,將奪海權。其必有驗焉,無疑也。三曰,中國文化,至高尚,至幽深。欲析言之歟,而若無所可言者。若復唾棄之,以為無物歟,則又若有物焉。廣乎漠乎,上際於天,而不可測其高也;下徹乎地,而不可測其深也。體窮神知化之妙,於人倫日用之中。所以酬酢萬物,網維萬事者,其道無在,而無所不在。事物燦殊,無非天則著見。人生日用,一皆天理自然。此段,字字吃緊。得乎此,而後知人道之至尊至樂也。世固有縱心外馳,逐物求理,逞欲無饜者,其事,吾亦不謂無有是處。但有辨物析理之長,而無歸根復命之道,是溯流而忘其源也。如欲格物而不囗於道,道者,萬物之原也。一切事物所共由之以成也。各科學之研究,皆止於事物互相關係間的法則而已。若不能窮極乎道,而實體之於己,則人生徒恃零碎的知識,而自述其本根。中土玄學,持較西洋,別是一種面目。科學興,而斯學終不可廢。用知而克全其神,神者心也。老莊反知,謂足以擾攘其心故也。儒者不然,但從事涵養,常令此心虛靜寧壹,而無迷妄雜染,則格物致知,乃此心自然之妙用。何有以知而擾攘其心乎?然必有內心涵養一種學問。故其神全,而不滯於物。否則逐物而喪其心之所持,竟不識有自心。則老莊反知,非無故矣。厚生而不迷其性,性即道也。以其為萬物所共由之而成,則曰道。以其為吾人所以生之理,則曰性。物質上的需要,所以厚生,不可廢也。故絕物與斷欲,必非人而後可。道不遠人。吾先哲未嘗以此為道也。然必有盡性之學焉,然後能用物而不役於物,從欲而不逾其矩。否則人生只陷溺於物慾之中,老子所以有聾、盲、爽、發狂之嘆也。則吾中國文化,確有絕大貢獻。何可棄哉,何可棄哉?現代所謂文明人者,皆失其本心,而習於向外騁逞。縱慾殉物,因不得不出於搶奪,而陷於人類自毀之途。將圖所以救之?非導之於中國文化,終不可得救也。吾確信中國文化不可亡。但吾國人努力於文化之發揚,亦必吸收西洋現代文化,以增加新的元素,而有所改造,不可令成一種惰性。是則余之所望也。綜上三事,皆吾民族獨具之優點。前途發展情狀,吾不能知。其有可以發展之基,則上述三事是已。廣大的國家,廣大的民族,高深的文化,在今後的世界,而有此三,真是優點。老僕所知,亦止此而已。
中古史第二期,甚關重要。吾本欲詳談,茲當作罷。第二期以下,暨近古、近代各期,更付闕如。一因天氣熱悶,二因吾精力疲睏,不得不截止。唯當此抗戰時期,吾有一堅確信念:日本人決不能亡我國家,決不能亡我民族。日本者,古之所謂倭國也。其種族,則不知所自出。當吾國東漢光武時,其國主遣使來朝,自稱大夫。後其國主,並受中國爵命。其國文化,過去完全模仿中國。此世所共知,不待多談。然日人實不能了解吾國文化的廣大精微處,不堪接受吾先哲高尚的理想與偉大的精神。自元代以後,他常寇害吾國。吾國人向來寬大,全無懷恨復仇的心理,而日本人竟處心積慮想滅吾國、亡吾種。此等野心,吾人今後不能忽視。但願日人能自反省。日人今雖力效西洋,以強國自命,然素無文化,純從外襲。其俗淫亂,絕無天倫,有禽獸所不為者。其人習於殘忍,無復人性。其對外,概以狡詐與凶暴。雖雲施之他國,然此等根性養成,其民族將來欲勿衰亡,何可得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聖言畢竟不容搖奪。又日人器量過小,雖橫行一時,決定不堪成立大業。此吾敢斷言以俟之者。夫日本在昔,本吾華之臣屬,又受吾華文化薰陶。值歐力東漸,神州衰微,日人為自身利害計,亦不應阻礙吾華族之興復運動,以自陷於孤危。眼光稍遠者,自能見及此。乃日人出茲下策,乘吾華方新之機而蹂躪之,實乃竭其民力,戕其民命,以赴於膏火自焚之途。利害至明,而彼不悟,由其器小易盈,顛狂以逞,絕無遠識故耳。
吾尤有言者,凡歷史書,其紀述之體可略說為二:一則考論人物得失。如各方面領袖人物,謂若古之君、相及士大夫,今所謂領袖是也。其推動社會、政治及文化等方面,所發生之影響果何如,此最不可忽者。《春秋》褒貶善惡與別嫌疑、明是非等義,即在乎此。後來史家皆宗之。二則本科學方法,推詳社會變遷,如由遊牧社會而進為農業社會之類。各時代之一切組織、一切法制及生活情況等等方面,皆互相懸殊。而其或為漸進,或為突躍,又皆有其所以,必非無故而然者。史家述作,必於此推詳焉,所以數往知來也。今之治史志者,大抵有意向此做去,而尚未能做到。余以為二種作法,須融合為佳。大概以考論人物得失為主,而社會各階段中方方面面之變遷,亦必推詳而無所遺,方為良史。人物本由社會產出,而卻有推動社會的力量。如五官四肢,自整個的生機體中發展出來,而卻有運動生機體之功能。舊史注重人物得失,甚有意義。且模範人物對後人具有偉大的感發力。歷史家不可不以熱烈真誠的意願,表達偉大人物的精神。須知一個人必有敬仰偉大人物的真切信念,其人便不至墮落,而可日益向上,以進於偉大。否則無好善之幾,必為小人禽獸之歸。一個人如此,一民族更是如此。若民族普遍的心理,對於偉大人物皆有真切信念,此等民族決不墮落,決不衰亡。反之,則有淪喪之憂,以其無所嚮往故也。但此所謂偉大人物,系指為善而可法的人物。若凶暴而作大惡者,與浮華嘩世者,則根本不成為人,宜為有識所賤棄。一個人或一民族,如果崇信惡人暴行,或且貴重浮華之士、淺薄之論,其人其民族必衰亡而不可救。又所謂敬仰偉大人物者,原不限於本國本族之先人,但對於先輩有盛大功德者,萬不可無敬仰之誠。今吾國人對先輩一概抹煞,或謂黃帝、大禹等為無其人,或唱打倒孔家店,或以衛、霍安邊之功只是帝王走狗,種種怪妄,不可勝舉。寇患相乘,豈曰無因?吾願青年有以自覺也。昔戰國末葉,六國之士非堯舜、薄湯武成為風尚,六國遂以崩亡。而吾民族衰象,便伏於此時矣。可不鑒哉!又復有言者,吾國社會就文化方面言,各時代的社會情形,自有許多不同之點。如兩漢社會較之戰國盛時,便有停滯之象;五胡變亂時之社會,便有激動之象。五胡之後,而有盛唐之治,有以也。諸如此類,皆可推詳。至就生產方面言,吾國本天然農業的國家。在近世海通以前,中國國家確自另為一種最高的文化團體。其文化又別為一種路向,與西洋文化元不同途。因此,中國社會數千年來,在生產方面始終不離農業本位。若以西洋社會變遷的各種階段強相比擬,終無是處。如果以為不離農業本位之故,或擬為奴隸社會,或擬為宗法社會、封建社會,就片段看去,固然好似說得過去。但如通其全而論之,中國的文化方面,如哲學思想的無神論與心物不分的觀念,與世界觀念及實踐觀念等等,均是極高尚宏博、純粹而無可菲薄的。藝術思想的優越,更是中外公認的。道德方面的寬博態度,更不可求之今日西洋社會。西洋人遇異國之民,便有猜防。中國人遇外人,則坦懷相與。其他風俗方面,今日雖敝,然過去優尚之點甚多,茲不暇論。若以中國社會強判為屬於未進化的卑陋階段中,吾誠未知其可。吾願將來修通史者,於時俗謬誤,宜加屏絕。至上古農業初興,或是由部落進為侯國的時代,其時農民不免為君、卿大夫的奴隸,自是勢所必然。然自夏朝定田賦制度以後,人民已漸為國家之公民。如盤庚遷都,必得人民同意。可見殷時人民,已享有公民參政權。必謂其完全為奴隸,似嫌武斷。又《詩·小雅》「甫田之什」,《毛傳》雲,刺幽王也,刺其倉廩空,虐政煩。賦重,農人失職。按此詩有云:「攸介攸止,烝我髦士。」《毛傳》:「烝,進。髦,俊也。治田得谷,俊士以進。」《鄭箋》云:「介,舍也。禮,使民鋤作耕耘。閒暇,則於廬舍及所止息之處,以道藝相講肄,以進其為俊士之行。」考《箋》與《傳》,詞有詳略,而義相和會。《傳》雲俊士以進,似謂進而用之在位也。《箋》雲進其俊士之行,雖不必即用之理政事,然賢能之興,實所以備登庸也。《傳》於「攸介攸止」句無訓釋,《箋》說為詳。據此,則西周農人已多為國家之俊士。而今後生猶謂其屈於奴隸,豈不異乎?又《小雅》諸詩,刺當時社會政治之黑暗,發於義憤,詆呵無諱,盡其形狀,可征民意發抒,民權已盛。今百姓愁慘,而無所謂呻吟,視西周之民,猶弗如也,謂其為奴隸可乎?夫古代奴隸社會時之情事,容有見於後者,如資本主義的社會,豈能全絕封建社會之跡乎?吾所為齗齗於此者,恐其失中國真相,而歷史純為誣亂之業也。雖詆余以迂陋,吾何敢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