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故事集 · 春秋故事

千金一笑 「千金一笑」的故事出在兩千七百多年以前。那時候,中國還沒有皇帝,皇帝這個稱呼是秦始皇開始的。中國在三千年以前的一個朝代叫周朝。周朝最高的頭兒不叫皇帝,叫天王。兩千七百多年以前,周朝有個天王,叫周幽王(幽yōu)。這位周幽王什麼國家大事都不管,光講究吃喝玩樂,還打發人上各處去找美人兒。有個老大臣叫褒珦(bāoxiàng),他勸天王要好好管理國家,愛護老百姓,不要把老百姓家裡的姑娘弄到宮裡來。周幽王聽了,冒了火兒,把褒珦下了監獄。 褒珦在監獄裡關了三年,眼看著沒有放出來的指望了。褒家的人一直給他想辦法。他們想:「天王既然頂喜歡美人兒,我們得(děi)在這上頭打主意。」他們就上各處去找美人兒,還真給他們找到了一個頂好看的鄉下姑娘。褒家把小姑娘買了來,就算是褒家的人了,取了個名字叫褒姒(sì)。褒家教她唱歌跳舞,把她訓練好了,打扮起來,送到京都鎬京(在陝西西安西邊;鎬hào)獻給周幽王,算是來替褒珦贖罪的。 周幽王一看見褒姒長得這麼漂亮,真是說不出來的高興。他越瞧越愛,覺得王宮裡頭的美女都加到一塊兒也抵不上褒姒的一丁點兒。他馬上免了褒珦的罪,把褒珦放出來了。從這兒起,天王日日夜夜陪著這位褒姒,把她當作心肝寶貝兒。褒姒可並不喜歡天王,她老皺著眉頭子嘆氣,暗暗地流眼淚,進了王宮沒開過一次笑臉。周幽王想盡辦法叫她笑,她可怎麼也笑不出來。天王就出了一個賞格:「有誰能叫娘娘笑一下的,就賞他一千斤金子。」(古時候把銅叫作金子)咱們有句成語叫「千金一笑」,也許就是這麼來的。 這個賞格一出去,就有好些人趕著想來發財。他們進了宮裡,向褒姒說笑話,裝鬼臉,演滑稽戲。褒姒見了這些人只覺得討厭,把他們都轟出去了。 有一個頂能夠拍馬屁的下流人姓虢(guó),叫虢石父。他想出了一個辦法,說一定能叫褒姒笑痛肚子。他對周幽王說:「從前為了防備西戎(西方的部族,周朝人把他們叫犬戎;戎róng),在驪山(在陝西臨潼東南;驪lí)一帶造了二十多座烽火台,每隔幾里地就是一座。萬一西戎打進來,把守第一道關的士兵就把烽火燒起來,第二道關上的人見了煙火,也把烽火燒起來。這麼一個接著一個地都燒著烽火,臨近的諸侯(天王分封的各國君主通稱)瞧見了,就發兵來救。現在天下太平,烽火台早就沒有用了。我想請天王跟娘娘上驪山去玩兒幾天。到了晚上,咱們把烽火點著,燒得滿天通紅,讓臨近的諸侯見了,上個大當。娘娘見了這麼些兵馬一會兒跑過來,一會兒跑過去,沒個不笑的。您說我這個法兒好不好?」周幽王把眼睛眯成一道縫兒,拍著手說:「好極了,好極了。就這麼辦吧。」 他們說走就走,帶著褒姒到了驪山。有一位諸侯叫姬友,是鄭國(鄭國開始是在陝西華陰,後遷到洛水以東)的開國國君鄭桓公,又是周幽王的叔叔,正在京都幫著料理國事。大伙兒習慣叫他鄭伯友。他怕天王玩兒烽火出亂子,趕緊跑到驪山,勸天王別這麼亂來。周幽王正在興頭上,這種話哪兒聽得進去。他氣著說:「我在宮裡悶得慌,難得跟娘娘出來一趟,放放煙火,解解悶兒,這也用得著你管嗎?」鄭伯友碰了一鼻子灰。 到了晚上,虢石父叫手下的人把烽火點起來。火越燒越旺,滿天全是火光,烽火台一個接著一個都燒起來,遠遠近近,全是火柱子,好看極了,也可怕極了。臨近的諸侯看見了烽火,以為西戎打進來,趕緊帶領兵馬來打敵人。沒想到到了那兒,一個敵人都看不見,也不像打仗的樣子,光聽見奏樂和唱歌的聲音。大伙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周幽王叫人去對他們說:「各位辛苦了,沒有敵人,是天王跟娘娘放煙火玩兒,你們回去吧!」諸侯們這才知道上了天王的當,一個個氣得肚子都快破了。 褒姒根本不知道他們鬧的是什麼玩意兒。她瞧見這許多兵馬亂鬨鬨地忙來忙去,跟掐(qiā)了腦袋的蒼蠅似的在那兒瞎撞,就問周幽王:「這是怎麼回事?」周幽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說是為了讓她看了發笑。他歪著脖子,帶笑地問:「好看嗎?」褒姒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不由得冷笑了一聲,說:「呵呵,真好看!虧得你們想得出這玩意兒。」這位糊塗到了家的天王還當褒姒真笑了吶,這高興就不用提了,就把一千斤金子賞給了那個小人虢石父。他們玩兒了幾天,這才挺高興地回到了京都。 隔了沒有多少日子,西戎真打進來了。頭一道關的烽火一燒起來,周幽王就慌了,他連忙叫虢石父趕緊把這兒的烽火點起來。那些諸侯上回上了當,這回就當天王又在開玩笑了,全都不理他。烽火黑天白日地點著,也沒有一個救兵來。京都里的兵馬本來不多,只有一個鄭伯友算是大將,出去抵擋了一陣。可是他的人馬太少,打到後來,給敵人圍住,被亂箭射死了。大將一死,小兵就亂了。西戎的人馬像發大水似的涌了進來,把老百姓殺的殺,搶的搶。年輕的男女打不過敵人,被抓了去當奴隸。周幽王和虢石父都給西戎殺了,連那個老關在宮裡沒有真正開過一次笑臉的褒姒,也給他們搶去了。 鄭伯友的兒子叫掘突(也有說叫滑突),一聽見他父親給西戎殺了,就穿上孝,帶著三百輛兵車,從鄭國一直趕到京都去跟西戎拚命。小伙子掘突膽子又大,人又機靈,加上鄭國的兵馬平日訓練得好,一交戰,就殺了不少敵人。別的諸侯這會兒才知道西戎真進來了,也都帶著兵車上鎬京來打西戎。西戎的頭子看見諸侯的大兵到了,就叫手下的人把周朝多少年來積累起來的寶貨財物全搶了去,放了一把火,亂七八糟地退回去了。 中原諸侯打退了西戎,大伙兒立周幽王的兒子為天王,就是周平王。諸侯回到本國去了,就剩下掘突給周平王留住,請他在京都里辦事。不想各路諸侯一走,西戎又打過來,占去了周朝西半邊的土地,一步步又打到京都的邊上來了。周平王怕鎬京保不住,自己又怕死,再說京都的房子給西戎燒了不少,庫房裡的財寶早給搶了個一乾二淨,要蓋宮殿也蓋不起。這麼著,周平王就扔了鎬京,遷都到洛邑(在河南洛陽)。因為鎬京在西邊,所以歷史上把周朝在鎬京做京都的時候,稱為西周;洛邑在東邊,公元前770年,周平王遷都洛邑以後,稱為東周。 兄弟相殘 周平王遷都以後,把鄭國新開闢的東邊的地方(在河南新鄭一帶)正式封給掘突。掘突就是鄭武公。後來,掘突娶了個妻子叫姜氏,姜氏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叫寤生(寤wù),據說姜氏生他的時候是難產,腳先出來,嚇得直喊救命。嬰兒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怪他吶?可是姜氏就討厭這個孩子。小兒子叫段,長得逗人喜歡,特別受到姜氏寵愛(寵chǒng)。姜氏老在他父親跟前誇獎小兒子怎麼怎麼好,將來最好把鄭國的君位傳給他。鄭武公可不答應,還是照當時的規矩,立大兒子寤生為太子。公元前743年,鄭武公掘突死了,寤生即位做了國君,就是鄭莊公。鄭莊公接著他父親在天王的朝廷里辦事。 姜氏眼見心愛的小兒子沒有好地位,就對鄭莊公說:「你接著你父親當了國君,你兄弟也大了,還沒有自個兒的地方住,老跟在我身邊,成什麼樣兒?」鄭莊公說:「母親您看怎麼辦吶?」 那時候,封王封侯都有個城和許多土地。哪個城封給誰,誰就可以剝削那兒的老百姓,過著很闊氣的日子。姜氏一聽鄭莊公問她怎麼辦,就說:「你把制邑(在河南汜水西;汜sì)封給他吧。」鄭莊公說:「制邑是鄭國頂重要的大城。父親早就說過,這個城誰也不能封。」姜氏歪著頭想了一想,說:「那麼京城(在河南滎陽東;滎xíng)也行。」京城也是個大城,鄭莊公覺得很為難,只好不言語。姜氏可生了氣了,她說:「哦,你這個城不許封,那個城不答應,還是把你兄弟趕出去,讓他餓死得了!」鄭莊公趕緊賠不是,說:「娘別生氣,事情總可以商量的。」 第二天,鄭莊公召集了文武百官,說要把京城封給他的兄弟。大夫祭足(祭zhài)反對說:「這哪兒行啊?京城是個大城,跟咱們的都城一樣,是個重要的地方。再說段叔是太夫人寵愛的,要是他得了京城,勢力大了,將來必定生事。」鄭莊公說:「這是母親的意思,我做兒子的不能不依。」他不管大臣們怎麼說,把京城封給了段叔。從此,人們把段叔叫「京城太叔」。 段叔打算動身上京城去,來向他母親姜氏辭行。姜氏拉著他的手說:「別忙,我還有話說吶。」她就咬著耳朵囑咐他說:「你哥哥一點兒沒有親弟兄的情分。京城是我逼著他封給你的。他答應是答應了,心裡准不樂意。你到了京城,得好好操練兵馬,將來找個機會,你從外面打進來,我在裡面幫著你。要是你當了國君,我死了也能閉上眼睛啦!」 這位年輕的太叔爺住在京城裡挺得意,他一面招兵買馬,一面操練軍隊。臨近地方的奴隸和犯罪的人,逃到京城去的,他一律收留。這樣十年二十年,太叔爺的勢力就大起來了。這些事傳到鄭莊公耳朵里,有幾個大臣請鄭莊公快點去管一管京城太叔,說他要謀反。鄭莊公自己有主意,反倒說他們說話沒有分寸,還替太叔辯白說:「太叔能這麼不怕辛苦,操練兵馬,還不是為了咱們鄭國嗎?」大臣們私下裡都替國君擔心,說這會兒這麼由著太叔,老虎養大了,就要吃人,到那時節,後悔也就來不及了。 沒有多少日子,京城太叔真把臨近京城的兩個小城奪去了。那兩個地方的官員向鄭莊公報告太叔占領兩個城的情形。鄭莊公聽了,慢慢地點著頭,眼珠子來迴轉著,好像算計著什麼似的,可不說話。大臣都著急了,祭足說:「京城太叔操練兵馬,又占了兩個城,這不是造反嗎?主公(這是臣下對諸侯的尊稱)就該立刻發兵去鎮壓!」鄭莊公把臉一沉,說他不懂道理。他說:「太叔是母親頂喜歡的。我寧可少了幾個城,也不能傷了弟兄的情分,叫母親傷心。」當時有個大將叫公子呂,他說:「主公這會兒由著太叔,將來太叔不由著主公,怎麼辦吶?」鄭莊公很有把握地說:「你們不必多說。到了那會兒,誰是誰非,大伙兒就都知道了。」 過了幾天,鄭莊公吩咐大夫祭足管理朝廷上的事情,自己上洛邑給天王辦事去了。姜氏得到了這個消息,趕緊寫信,打發一個心腹到京城去約太叔發兵來打新鄭。 京城太叔接到了母親的信,直樂。他一面寫回信約定日期,一面對手底下的士兵說:「我奉了主公的命令發兵去保衛都城。」說著就發動兵車,打算動身。哪兒知道鄭莊公早就派公子呂把什麼都布置好了。公子呂叫人在半路上拿住了那個給姜氏送信的人,搜出信來,交給鄭莊公。鄭莊公原來假裝上洛邑去,他偷偷地繞了一個彎兒,帶領著兩百輛兵車來到京城附近,埋伏停當,單等太叔動手,好像釣魚的人等著魚兒來上鉤。 公子呂派了一些士兵打扮成買賣人的模樣,混進京城。趕到太叔的兵馬離開了京城,他們就在城門樓子上放起火來。公子呂瞧見城門起火,立刻帶領大軍打進去,占領了京城。 太叔出兵不上兩天,聽說京城丟了。那還了得!他連夜趕回來。士兵們這才知道太叔出兵原來是要他們去打國君,亂鬨鬨地跑了一半。太叔一見軍心變了,奪不回京城,就逃到了附近的一座小城裡。大城都守不住,一個小城怎麼禁得起兩路大軍的夾攻吶?太叔嘆著氣說:「娘待我太好,反倒害了我了。」他就自殺了。 鄭莊公在太叔身上搜出了姜氏的信,恨透了他母親姜氏。他叫人把去信和回信送回去,讓姜氏自己去瞧,還囑咐祭足把姜氏送到城潁(在河南臨潁;潁yǐng)去住,起著誓說:「不到黃泉,再也不跟母親見面了。」「到黃泉」就是死的意思。那就是說,鄭莊公一輩子也不願意再見他的母親了。 沒過了幾天,鄭莊公回到新鄭。搶他君位的敵人已經滅了,他去了這塊心病,不用說夠痛快的了。可是外面沸沸揚揚,都說他這麼對待母親太過分了。這個不孝的罪名,他可擔當不起。做一個國君,就盼望臣民像孝順父母那樣對待他,如今他自己落了個不孝的罪名,人家還會來為他效力嗎?母親是他轟走的,他只要吩咐一句,就能把母親接回來。可是他已經起過誓,說不到黃泉,不再跟母親見面。起了誓不算數,往後人家還拿他的話當話嗎?真是左右為難了。 鄭莊公正為了這件事,心裡很不痛快。有個城潁的小官兒叫潁考叔,給國君進貢來了,獻上一隻特別的鳥。鄭莊公問他:「這是什麼鳥?」潁考叔說:「這叫夜貓子,白天瞧不見東西,黑夜什麼都瞧得見,真是日夜顛倒,不分是非的壞東西。這鳥小的時候,母鳥辛辛苦苦捉到了蟲子,自己不吃,餵給它吃。母鳥待它多麼好哇,它長大了,翅膀硬了,就把它媽吃了。真是個不孝之鳥,所以我逮了來,請主公辦它。」鄭莊公知道這話裡面有骨頭,也不出聲,由著他說。 到了吃飯的時候,鄭莊公就叫潁考叔一塊兒吃,還夾了幾塊羊肉給他。潁考叔把頂好的一塊羊肉包了起來,擱在一邊。鄭莊公問他為什麼不吃。他說:「我媽上了歲數。我們不容易吃上肉,今天主公賞給我這麼好的東西,我想起我媽還沒吃過,自己哪兒咽得下去?我想帶點兒給我媽去吃。」鄭莊公想,潁考叔準是來提母親的事兒,倒要聽聽他怎麼說,就嘆了一口氣說:「你真是個孝子。我做了國君,還不能像你那麼奉養母親。」潁考叔顯出驚奇的樣子說:「太夫人不是很健康嗎?主公怎麼說不能奉養她吶?」鄭莊公又嘆了一口氣,把姜氏幫著太叔來打新鄭的事,把他賭咒(zhòu)起誓不到黃泉不再見面的話說了一遍。 潁考叔說:「主公這會兒惦記(惦diàn)著太夫人,太夫人准也惦記著主公!雖然起過誓,可是人不一定要死了才到黃泉。咱們挖個地道,挖出水來,不就是黃泉嗎?咱們再在地道里蓋一所房子,請太夫人坐在裡頭。主公走進地道去跟太夫人見面,不就應了誓言了嗎?」鄭莊公覺得這倒是好辦法,就派潁考叔去辦。 潁考叔帶了五百個人,連挖地道帶蓋房子,一齊辦好了,就一面把姜氏接到地底下的房子裡,一面請鄭莊公從地道里進去。鄭莊公見了母親,跪在地下說:「兒子不孝,求母親恕罪!」說著,還咧著嘴哭吶。姜氏又害臊又傷心,趕緊攙起(攙chān)鄭莊公說:「是我不好,哪兒能怪你吶!」娘兒倆抱頭哭了一頓。鄭莊公扶著他母親出了地道,上了車,故意轉了好幾條大街,讓百姓都看看,才慢慢地回到宮裡。 潁考叔給鄭莊公出了這麼個兩全其美的主意,鄭莊公當然很感激,就把他留了下來,拜他為大夫。潁考叔原來練成一身武藝,本領很大,鄭莊公就讓他跟公子呂、公孫子都一同管理軍隊。 暗箭傷人 送夜貓子給鄭莊公的那個潁考叔,腦子挺聰明,辦事又周到。而且他是個直心腸人。 有一回,鄭莊公打仗回來,開了個慶祝大會,大伙兒有說有笑,高興得很。文武百官都讚揚鄭莊公,把他稱為諸侯的頭兒。鄭莊公聽了很得意,只見潁考叔在那兒搖頭,心裡很不痛快。他拿眼睛瞪了潁考叔一下,說:「潁大夫,你怎麼不說話啊?」潁考叔說:「大伙兒都奉承主公,叫我說什麼吶?諸侯的頭兒,上,必須尊重天王,下,要能叫列國諸侯服從命令。主公上次借天王的旨意出兵攻打宋國,原來叫許國(在河南許昌)一塊兒去,可是許國不聽命令。這哪兒行吶?」鄭莊公點點頭說:「許國不服從天王,也不進貢,倒不能不去征伐。」 公元前712年,鄭莊公打算去打許國。他做了一面錦緞的旗子,上面繡著「奉天討罪」四個大字,那就是說,奉了天王的命令去征伐有罪的人。這面大旗長一丈二尺,寬八尺,旗杆有三丈三尺高,插在一輛兵車上,當作旗車。鄭莊公下命令說:「誰能拿著這面大旗走的,就派他當先鋒,這輛兵車也賞給他。」 命令剛一下去,就有一位黑臉膛、濃眉毛、滿臉鬍子的將軍上來說:「我能!」鄭莊公一瞧,原來是瑕叔盈(瑕xiá;盈yíng)。瑕叔盈一手拔起旗杆,緊緊握住,朝前走三步,往後退三步,又把大旗插在車上,連氣也不喘(chuǎn)。將士們見了,大聲叫好。 瑕叔盈正要把車拉走,又來了一位紅臉長鬍須的大漢,把他一擋,說:「光是拿著走三步,不算稀罕。我能拿著大旗當長槍耍!」大伙兒一瞧,原來是潁考叔。他拿起旗杆,左掄右轉,一會兒前,一會兒後,耍得那面大旗撲嚕嚕撲嚕嚕地直響。看的人驚訝得伸出了舌頭,都縮不回去。鄭莊公格外高興,他誇獎著說:「真是老虎一樣的將軍,當得起做先鋒,車給你了!」 話剛說完,又出來了一位挺漂亮的少年將軍,就是公孫子都。他是個貴族,驕橫慣了的,一向瞧不起潁考叔,說潁考叔是平民出身的大老粗。子都指著潁考叔吆喝(吆yāo)一聲,說:「你行,我就不行?車留下!」潁考叔見子都來勢兇猛,再說鄭莊公已經說過把車給他了,他就一手拿著旗子,一手拉著車,飛快地跑開了。子都罵他不講理,拿著一支方天畫戟(jǐ)直追上去。鄭莊公趕緊叫大臣把他勸回來,子都才住了手,嘴裡還咕噥著:「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不懂規矩的東西!」 鄭莊公說:「兩隻老虎不可相爭。你也別生氣,我自有道理。」說著,另外備了兩套車馬,一套賞給子都,一套賞給瑕叔盈,也沒派潁考叔的不是。這時候,公子呂死了,鄭莊公格外愛惜這幾個將軍。子都爭了面子,也就不說什麼了。潁考叔本來是個直心人,隔了一宿,早把搶車的事忘了。大伙兒還跟往常一樣地練兵,準備去打許國。 到了七月里,鄭莊公拜潁考叔為大將,公孫子都和瑕叔盈為副將,率領大軍去打許國。子都嘴上不說,心裡很不服氣。他跟潁考叔肩膀一邊齊,已經夠彆扭了,怎麼能在他的手下吶?他就自己帶領一支兵馬,不聽潁考叔的指揮。 潁考叔是主將,格外賣力氣。交戰的時候,他殺了許國的大將,立了頭功。許國的兵馬逃進城去,再也不敢出來了。大伙兒興高采烈地圍攻許城。潁考叔叫士兵們挖土挑土,要在城牆下堆個小土丘。城上射箭,扔石灰;城下挑土,堆小丘,鬥爭得萬分激烈。沒多久工夫,小土丘已經堆得有城牆半截兒高了。潁考叔拿著一面大旗,往土堆上飛似的跑去,像跳高似的那麼一蹦,一下子跳上了城頭。 子都一見潁考叔上了城頭,怕他又立大功,一股子嫉妒的火焰在他心頭燒著,再也壓不下去,就在人堆里對準潁考叔,偷偷地放了一支冷箭,正射中後心。潁考叔連人帶旗子,一個跟頭從城頭上摔了下來。瑕叔盈見了,還當他是給敵人打死的,氣沖沖地拾起那面旗子,也像潁考叔那樣一蹦,跳上了城牆,回身搖晃著旗子。那些士兵一瞅見,大伙兒吆喝著,全上了城頭,殺了許國守城的士兵,打開城門,鄭國的大軍湧進城去。許國的國君看抵擋不住,扮作老百姓,早已逃了。 潁考叔一死,子都率領著大軍得勝回朝,還把潁考叔的功勞全都算在自己身上,這風光就不用提了。鄭莊公賞賜有功勞的將士,子都得了頭功,鄭莊公賜給他許多金子和綢緞,還讓他做了大將。 鄭莊公想起老虎似的將軍潁考叔,很難受地問子都:「潁考叔是怎麼死的?」子都聽了,一愣(lèng),脊樑上好似倒了一桶冰水,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想準是給給……給敵人射死的。」鄭莊公見他說話吞吞吐吐,心裡起了疑。他也模模糊糊地聽人說,潁考叔是給本國人射死的,要不,那支箭怎麼能由後心穿進去吶?他想:「要是本國人的話,誰是他的仇人吶?也許是跟他奪過車的公孫子都吧?可是他哪兒能幹出這種事來啊?大丈夫不能暗箭傷人。不,不能是他。」他就叫人上供,詛咒(zǔzhòu)那個射死潁考叔的人。 當時人都迷信,鄭莊公這麼一上供一詛咒,將士們不由得互相猜疑起來。公孫子都見到大伙兒全都愁眉苦臉,心裡別彆扭扭的,他也只好跟著人家愁眉苦臉,跟著人家假裝詛咒那個害死潁考叔的人。可他一聽到有人懷疑是這個人,有人懷疑是那個人,心裡不由得害怕起來,好像別人都在譏笑他。他一閉上眼睛,就見潁考叔向他笑,笑他是個膽小鬼,笑他冒功領賞,不敢見人。他睜開眼睛四周圍盯著別人,別人都變成了潁考叔,默默無聲地瞪著他。他嚇得直發抖。大伙兒詛咒,他受不了;大伙兒猜疑,他更受不了,要天天這麼下去,還不如乾脆死了吶。他就上鄭莊公跟前直說:「潁考叔是我射死的!」說著就自殺了。大伙兒這才知道潁考叔死得冤。沒想到公孫子都外貌長得這麼漂亮,內心可這麼狠毒。 管鮑之交 鄭莊公是個很能幹的國君,鄭國又很強,當時有不少諸侯國,像齊、魯、宋、衛、陳等(齊,國都在山東臨淄;魯,國都在山東曲阜;宋,國都在河南商丘;衛,國都在河南淇縣;陳,國都在河南淮陽;淄zī;阜fù;淇qí)都跟他有來往,尊重他的意見,連周朝的天王都怕他三分,拿他沒奈何。可是他一死,四個兒子搶奪君位,鬧得鄭國沒有一天能過太平的日子。大兒子剛即位,老二把他轟走,老二做了國君,老三又把他殺了。正好齊國的國君齊襄公(襄xiāng)打算擴張勢力,他派兵殺了老三,立老四為國君。鄭國就這麼越來越衰弱下去了。 那個齊襄公又霸道又荒唐。他對外欺負別的諸侯國,對內壓迫老百姓,引起好多人不滿,連他自己的兩個兄弟都逃到別的國家避難去了。他那兩個兄弟是兩個母親生的,一個叫公子糾(jiū),母親是魯國人,就躲在魯國姥姥家。一個叫公子小白,母親是衛國人,他就近躲到了莒國(在山東莒縣;莒jǔ)。兩個公子各有一個師傅。公子糾的師傅叫管仲,公子小白的師傅叫鮑叔牙。管仲和鮑叔牙是中國古時候最要好的朋友。我們有句成語叫「管鮑之交」,這個典故就出在這兒。 管仲和鮑叔牙兩個好朋友一塊兒做過買賣,一塊兒打過仗。買賣是合夥的,鮑叔牙有錢,本錢出得多,管仲家裡窮,出的本錢少。賺了錢吶,本錢少的管仲倒多拿一份。鮑叔牙手下的人不服,說管仲「揩油」。鮑叔牙幫著管仲說:「沒有的話,他家裡困難,等著錢使,我樂意多分點給他。朋友嘛,應當互相幫助,有的幫助沒有的,這有什麼奇怪吶?」說起打仗,更得把人笑壞了。一出兵,管仲能排在後頭他就排在後頭,退兵的時候,能跑在前頭他就跑在前頭。人家說他貪生怕死。鮑叔牙又替管仲分辯,說:「誰說管仲貪生怕死?他為的是母親老了,又多病,不能不留著自己去奉養她。照實說吧,像他那麼勇敢的人天下少有。你們當他真不敢打仗嗎?」管仲聽見了這些話,就說:「唉,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只有鮑叔牙!」 公元前686年,為了避難,管仲帶著公子糾逃到魯國,鮑叔牙帶著公子小白逃到莒國。不久,齊國發生了內亂,有一幫人殺了齊襄公,另外立了國君。第二年春天,齊國的大臣又殺了那一幫人和新君,派使者到魯國來迎接公子糾,請他去做國君。魯國的國君魯莊公親自派兵護送公子糾和公子糾的師傅管仲回齊國去。管仲對魯莊公說:「公子小白在莒國,離齊國近,萬一他先進去搶了君位,那就麻煩了。好不好讓我先帶領一隊人馬去擋住那一頭?」魯莊公同意了。 管仲帶著幾十輛兵車趕緊往前走,到了莒國去齊國的路上,一打聽,才知道莒國的兵馬在吃一頓飯的工夫之前就過去了。管仲一想:「哎呀,公子小白真的跑在頭裡了,那還了得?」他就使勁地往前追,一氣兒跑了三十多里,真給他追上了。兩個師傅和兩國的兵車就碰上了。管仲瞧見公子小白坐在車裡,就跑過去說:「公子上哪兒去呀?」小白說:「回國辦喪事去。」管仲說:「有您哥哥,您就別去了,省得叫人家說閒話。」鮑叔牙雖說是管仲的好朋友,可是他為了自己的主人,就睜大了眼睛說:「管仲!各人有各人的事,你管得著嗎?」旁邊的士兵們挺凶地吆喝著,好像就要動手似的。 管仲不敢多說,退下來了,偷偷地拿起弓箭,對準了公子小白,「嗖」的一箭射過去。公子小白大叫一聲,口吐鮮血,倒在車裡。鮑叔牙趕緊去救,大伙兒一見公子小白直挺挺地躺在車裡,眼看活不成了,全哭了起來。管仲急急忙忙帶著人馬逃跑,跑了一陣,想著公子小白已經給射死了,公子糾的君位穩了,就不慌不忙地保護著公子糾回到齊國去。 誰知道公子小白並沒有死。管仲這一箭,恰巧射中他的帶鉤,他嚇了一大跳,又怕再來一箭,故意大叫一聲,咬破舌頭,口吐鮮血,倒在車裡。等管仲走遠了,他才睜開眼睛,鬆了一口氣。鮑叔牙叫人抄小道兒使勁地跑。管仲還在路上,他們早已到了都城臨淄了。 鮑叔牙跟大臣們爭論著要立公子小白。有的說:「已經派人上魯國接公子糾去了,怎麼可以立別人吶?」有的說:「公子糾大,照理應該立他。」鮑叔牙說:「齊國連著鬧了兩回內亂,這會兒非立一位頂有能耐的公子不可。要是讓魯國立公子糾為國君,魯國准得以恩人自居,以後齊國還得聽魯國的了。這怎麼行啊?」大伙兒聽了這話,覺得也有道理,就立公子小白為國君,他就是齊桓公(桓huán);一面打發人去對魯國說,齊國已經有了國君,請別送公子糾來了。 可是魯國的兵馬已經到了齊國地界,齊國就發兵去抵抗。魯莊公就是泥人兒,也有土性子,這一氣呀,可就跟齊國打起來了。沒想到打了個敗仗,魯國的大將差點兒喪了命。魯國的兵馬敗退下來,齊國還奪去了魯國的一大片土地。 魯莊公吃了敗仗,正沒法兒收拾,齊國又打上門來了,要魯國殺了公子糾,交出管仲,才跟以前一樣地和好,要不,決不退兵。齊國多強啊,魯國沒有法子,都依了,就逼死了公子糾,拿住管仲。魯國的謀士施伯說:「管仲本事大,別放他活著回去。」齊國的使者央告說:「他射過國君,國君要報一箭之仇,非親手把他殺了不能解恨。」魯莊公只好把管仲裝上囚車,連同公子糾的人頭交給了齊國的使者,讓他押回齊國去。 管仲在囚車裡想:「讓我活著回去,那準是鮑叔牙的主意。魯君勉勉強強把我交給了使者,可是謀士施伯是不同意的。萬一魯君後悔,派人追上來,那怎麼辦吶?」他就在路上編了一支歌兒,教隨從的人唱。他們一邊唱,一邊趕路,越走越帶勁兒,兩天的路程一天半就走完啦。趕到魯莊公真後悔了,再叫人追上去,他們可早出了魯國地界了。 管仲到了齊國,好朋友鮑叔牙親自到城外來迎接他,還把他介紹給齊桓公。齊桓公說:「他拿箭射我,要我的命,你還叫我用他嗎?」鮑叔牙說:「那會兒他是公子糾的人,自然幫著公子糾。論本領,他比我強得多。主公要是能夠用他,他准能給您做大事,立大功。」齊桓公完全聽他師傅的話,拜管仲為相國(相當於後來的宰相),鮑叔牙反倒做了他的副手。 一鼓作氣 齊桓公拜管仲為相國的消息傳到魯國,魯莊公氣得直翻白眼。他說:「我當初真不該不聽施伯的話,把管仲放了。什麼射過小白,什麼要親手殺他才解恨,他們原來把我當作木頭人兒,捏(niē)在手裡隨便玩兒,隨便欺負,根本就沒把魯國放在他們的眼裡。照這麼下去,魯國還保得住嗎?」他就開始練兵,鑄造兵器,打算報仇。 齊桓公聽了,想先下手,就要打到魯國去。管仲攔著他說:「主公才即位,本國還沒安定,列國還沒交好,老百姓還不能安居樂業,怎麼能在這會兒去打人家吶?」齊桓公可正為著剛即位,想露(lòu)一手,顯得他比公子糾強,好叫大臣們服他。要是依著管仲,先把政治、軍隊、生產一件件都辦好了,那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吶。公元前684年,齊桓公就拜鮑叔牙為大將,帶領大軍,一直往魯國的長勺(古地名;勺sháo)打過去。 魯莊公氣了個半死,臉紅脖子粗地對大臣們說:「齊國欺負咱們太過分了!施伯,你瞧咱們是非得拼一下子不可吧?」施伯說:「我推薦一個人,請他來帶兵,准能對付齊國。」魯莊公急著問他:「誰呀?快去請他來!」施伯說:「這人姓曹名劌(guì),從小跟我交好,挺有能耐,文的武的全行。要是咱們真心去請他,他也許肯出來。」魯莊公馬上派施伯去請曹劌。 施伯見到了曹劌,把本國被人欺負的事說明白了,一定要他出來給本國出點力氣。曹劌是個平民,家裡又窮,笑著說:「怎麼?你們做大官、吃大魚大肉的,還要跟我們吃野菜的小百姓商量大事嗎?」施伯賠著笑說:「好兄弟,你別這麼說了。國家要緊,全國人的性命要緊!」他一死兒地央告,怎麼也得請曹劌幫助國君過這道難關。曹劌見他這麼誠懇,就跟著他去見魯莊公。魯莊公問曹劌怎麼才能打退齊國人。曹劌說:「全國上下一心,就能打退敵人。至於到底怎麼打,那可說不定。打仗是個活事兒,要隨機應變,沒有一成不變的死法子。」魯莊公信任施伯,也就相信曹劌有本領,當時就拜他為大將,帶著大軍一塊兒上長勺去抵抗齊兵。 他們到了長勺,紮下軍營,擺下陣勢,遠遠地對著齊國的兵營。兩國軍隊的中間隔著一片平地,好像是一條很寬的幹了的大河,兩邊的軍隊好像是挺高的河堤,只要兩邊往中間一倒,就能把這條河道填滿。鮑叔牙上回打了勝仗,知道對面不敢先動手,就下令打鼓,準備衝鋒。 魯莊公一聽見對面的鼓聲響得跟打雷似的,就急著叫這邊也打鼓。曹劌攔住他說:「等等。他們打贏了一回,這會兒正在興頭上。咱們出去,正合了他們的心意,不如在這兒等著,別跟他們交戰。」曹劌就下令,不許嚷,不許出去,光叫弓箭手守住陣腳。齊兵隨著鼓聲衝過來,可沒碰上對手,瞧瞧對方陣勢穩固,沒法打進去,就退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齊兵又打鼓衝鋒。對手吶,好像在地下扎了根似的,動也不動,一個人都沒出來。齊兵白忙了半天,人家不跟你打,使不出勁兒去,真沒有意思,嘴裡直嘮叨。鮑叔牙可不灰心,他說:「他們不敢打,也許是等著救兵吶。咱們再沖一回,不管他們出來不出來,一直衝過去,准能贏了。」這就打第三通鼓了。 齊兵已經白沖了兩次,都膩煩了。他們以為魯兵不敢交戰,衝出去有什麼用吶。可是命令又不能不依,去就去吧,大家都懶洋洋地提不起勁兒來。誰知道對面忽然「咚咚咚」鼓聲震天響,魯國的將士「嘩」一下子都衝出來,就跟雹子打荷葉似的,把齊國的隊伍打得粉碎。齊兵拚命回頭逃,魯莊公就要追上去。曹劌說:「慢著,讓我瞧瞧。」他就站在兵車上,手搭涼棚往前瞧,細細瞧了一回,又下來看看敵人的車印和腳印,才跳上車去,發命令說:「快追!一直追上去!」就這麼追了三十里地,把敵人趕得遠遠的,得著了好些齊國的兵器和車馬。 魯國打了個大勝仗。魯莊公可不明白,他問曹劌:「頭兩回他們打鼓,你為什麼不讓咱們也打鼓?」曹劌說:「臨陣打仗全憑一股子勁兒。打鼓就是叫人起勁兒。打頭一回鼓,將士頂有勁兒,第二回就差了。第三回就是鼓響得怎麼厲害,也沒有多大的精神了。趁著他們沒勁兒的時候,咱們『一鼓作氣』打過去,怎麼不贏吶?」魯莊公和將士們都點頭,可是大伙兒還不明白人家逃了為什麼不立刻追上去吶?曹劌說:「敵人逃跑也許是個計,說不定前面還有埋伏,非得瞧見他們車輪子印亂了,旗子也倒了,才能夠毫無顧慮地追上去。」魯莊公挺佩服地說:「你真是個精通兵事的將軍。」 齊桓公打了敗仗,自己認了輸,向管仲認錯,願意聽他的話。管仲就請齊桓公對外跟列國諸侯交好,對內整頓內政,發展生產。齊國又跟魯國講了和,還把從魯國奪來的田地退還給人家。接著,齊國就一個勁兒地開鐵礦,造農具,開荒地,多種莊稼,由公家大量地曬鹽,鼓勵老百姓下海捕魚。齊國的東邊就是海,曬鹽捕魚,極其方便。離海岸較遠的諸侯國,沒有魚吃倒也罷了,沒有鹽那可怎麼過日子吶?他們只好向齊國交好,拿糧食去換齊國的鹽。齊國因為齊桓公重用了管仲和鮑叔牙,越來越富強了。沒有幾年工夫,齊桓公當真做了諸侯的首領。 老馬識途 公元前679年,齊桓公約會諸侯共同訂立盟約。盟約上最要緊的有三條:第一條是尊重天王,扶助王室;第二條是抵禦外族,不准他們向中原進攻;第三條是幫助弱小的和有困難的諸侯。十多個中原諸侯國參加大會,訂立盟約,大伙兒都尊齊桓公為霸主(霸主是諸侯領袖的意思)。 可是南方有個大國叫楚國(在湖北),不但不參加中原的聯盟,還把鄭國拉過去了。齊桓公正跟管仲商議著怎麼去征伐楚國,沒想到北方的燕國(國都在北京大興)派使者到齊國來討救兵,說北邊的山戎打進來了,來勢非常兇猛。燕國打了幾個敗仗,眼瞧著老百姓都要給山戎殺害了,央告霸主快發兵去救。管仲對齊桓公說:「主公要征伐楚國,得先打退山戎。北方太平了,才能夠專心對付南方。」齊桓公就率領大隊人馬,往北方去支援燕國。 公元前663年,齊國的大軍到了燕國,山戎早已逃回去了,搶走了一批壯丁女子和無數值錢的東西。管仲說:「山戎沒打就走,等到咱們一走,他們准又進來搶劫。要安定北方,非打敗山戎不可。」齊桓公就決定再向前進。燕國的國君燕莊公,要帶領燕國的人馬作為前隊,打頭陣。齊桓公說:「貴國的人馬剛跟山戎打了仗,已經辛苦了,還是放在後隊吧。」燕莊公說:「離這兒八十里地,有個無終國(在河北玉田),跟我們一向很好。要是請無終國出兵幫助我們,我們就有了帶路的了。」齊桓公立刻派使者帶著禮物去請無終國的國君。無終國答應了,願意做嚮導,派了一位大將帶著一隊人馬來支援燕國和齊國。 齊桓公請無終國的人馬帶路,把山戎打敗了,救出了不少被山戎擄去的青年男女。山戎的老百姓投降了中原,山戎的大王密盧逃到孤竹國(在河北盧龍到遼寧朝陽一帶地方)借兵去了。齊桓公和管仲決定再去征伐孤竹國。 三國的人馬就又往北前進,到了孤竹國附近的地方,就碰到了山戎的大王密盧和孤竹國的大將黃花。他們每人帶著一隊人馬前來對敵,又給齊國的大軍乒桌球乓地打了個落花流水。齊桓公一瞧天不早了,就安營下寨,打算休息一夜,明天再去攻打孤竹國。 到了頭更天的時候,士兵們帶著孤竹國的大將黃花來見齊桓公。齊桓公一看,他跪在地下,雙手捧著一顆人頭,就問他:「你來幹什麼?」黃花兩隻手高高舉起,奉上人頭,自己耷拉著腦袋說:「我們的大王答里呵不聽我良言相勸,非得幫助山戎不行。這會兒我們打了敗仗,答里呵把老百姓帶走,親自到沙漠去請救兵。我就殺了山戎的頭子密盧來投降,情願在大王手底下當個小卒子。我情願帶路去追趕答里呵,省得他回來報仇。」齊桓公和管仲把那顆人頭仔細瞧了一陣子,又叫將士們認了認,還真是山戎大王密盧的腦袋,這就斷定他們內部起訌,窩裡反了,就把黃花留下。 第二天,齊桓公和燕莊公跟著黃花進了孤竹國的都城,果然是一座空城。他們更加相信了黃花的話。齊桓公怕答里呵逃遠了,馬上叫燕莊公帶著燕國人馬守住孤竹國的都城,自己率領全部人馬跟著黃花去追答里呵。黃花在前頭帶路,中原的大軍在後頭跟著,浩浩蕩蕩,一路趕去。到了掌燈的時候,他們來到一個地方,當地人把它叫「迷谷」。只見平沙一片,就跟大海一樣,一眼望去沒邊沒沿。別說是在晚上,就是在大天白日,也分不出東南西北來。中原人哪兒到過這樣的地方,大伙兒全迷了道兒。 齊桓公和管仲急得什麼似的,趕緊去問黃花。嗬!哪兒還有他的影兒?他已經跑了。大伙兒才知道中了黃花的詭計了。原來黃花殺了山戎的頭子密盧,倒是真的;投降中原可是假的。管仲說:「我聽說北方有個『旱海』,是個很險惡的地方,恐怕就是這兒,不可再走了。」齊桓公立刻下令收兵。天一會兒比一會兒黑,又碰上冬天,西北風一個勁兒地刮著,大伙兒凍得直打哆嗦。 往後越來越黑,真是天昏地暗,什麼也瞧不見。他們就在這沒邊沒沿黑咕隆咚的迷谷里凍了一夜。膽小的和怕冷的小兵已經死了好幾十個。好容易盼到天亮,可是又有什麼用吶?眼前還是黃澄澄的一片平沙,罩著灰撲撲的一層霧氣,道兒在哪兒吶?這塊鬼地方連一點兒水都沒有,要是走不出去,別說餓死,渴也得把人渴死。 大伙兒正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的時候,管仲猛然想出一個主意來了。狗,鴿子,還有蜜蜂,不管離家多遠,向來不會迷路的。他就向齊桓公說:「馬也許認得路。不如挑幾匹當地的老馬,讓它們在頭裡走,咱們在後頭跟著,也許能走出這塊地方。」齊桓公說:「試試瞧吧。」他們就挑了幾匹老馬,讓它們領路。這幾匹老馬不慌不忙地、自由自在地走著,真的,老馬識途,領著大隊人馬出了迷谷,回到原來的路上。大伙兒這才透了一口氣。 齊桓公的大隊人馬出了迷谷,走到半路,遠遠瞧見一批老百姓走著,好像搬家一樣,就派個老兵扮作逃難的老百姓去問他們:「你們這是幹什麼啊?」他們說:「我們的大王打退了燕國的人馬,下了命令叫我們回去。」齊桓公和管仲探聽到這個消息,才知道當初所瞧見的空城也是黃花和答里呵使的詭計。管仲想了想,也使了個計策,他叫一部分士兵扮作孤竹國的老百姓混進城去。到了半夜,混進城裡的士兵放了一把火,從城裡殺出來,城外的大軍從外邊打進去,里外一會合,直殺得敵人叫苦連天。黃花和答里呵全給殺了,孤竹國也就這麼完了。 齊桓公對燕莊公說:「山戎已經趕跑了,這一帶五百多里的土地都是燕國的了,別再放棄。」燕莊公說:「這哪兒行吶?托您的福,打退了山戎,救了燕國,我們已經感激不盡了。這塊土地當然是屬於貴國的了。」齊桓公說:「齊國離這兒那麼遠,叫我怎麼管得了哇?燕國是北邊的屏障,管理這個地方是您的本分。您一方面向天王朝貢,一方面做諸侯國北邊的屏障,我也有光彩。」燕莊公不好再推,就謝了齊桓公。這麼一來,燕國一下子增加了五百多里的土地,變成了北方的大國。 仙鶴坐車 齊桓公自從打退山戎,救了燕國以後,又幫助魯國平定了內亂,各國諸侯全都佩服他。齊桓公要當霸主的心愿早已做到了,沒有事的時候,喝喝酒,打打獵,享起清福來了。這麼一享樂,身子更發福了,人也懶起來了。 公元前611年,衛國派了一個使臣來見齊桓公,說北狄(北方遊牧部族的總稱)侵犯衛國,情況非常嚴重,請霸主會合諸侯幫助衛國抵抗北狄。齊桓公打了個哈欠,說:「齊國的兵馬到現在還沒好好地休息過,等到明年開春再說吧。」 哪兒知道沒過了幾個月工夫,衛國的大夫跑到齊國來報告說:「北狄殺了衛國的國君,滅了衛國。衛國的老百姓活不了啦,能逃走的都逃到漕邑(在河南滑縣東南;漕cáo)去了。他們派我到您這兒來報告,請霸主做主。」齊桓公聽了挺害臊,他說:「這全是我的不是,沒早點兒去救。現在還來得及,我馬上發兵去打北狄,給你們的國君報仇。」他就準備出兵到衛國去。 那個給北狄殺了的國君是衛懿公(懿yì)。他有個特別的愛好,喜歡玩兒仙鶴。他養仙鶴養得入了迷,連國家大事全都不管。他把養仙鶴的使喚人都封為大官,那些原來的大官有的反倒沒有職位了。為了養仙鶴,他老向老百姓要糧。老百姓凍死餓死,都不擱在他心上。衛懿公帶著仙鶴出去玩兒,這些仙鶴已經養熟了,沒有一隻是用籠子關的,都是坐車出去的。他還把仙鶴分了等級,頭等仙鶴坐頭等車,二等仙鶴坐二等車,特等仙鶴坐的是大夫坐的棚車,那時候叫「軒車」(軒xuān)。那些坐棚車的特等仙鶴稱「鶴將軍」。鶴將軍翅膀一扇,脖子一挺,大紅頂子的腦袋顯得特別威風。衛懿公老問人家:「哪一個將軍的脖子有像鶴將軍那麼長?哪一個將軍的腦袋能抬得像鶴將軍那麼高?」手下的人只好打躬哈腰地說:「沒有!誰也比不上鶴將軍。」 有一天,衛懿公帶著一連串的車馬出去玩兒,有不少鶴將軍前呼後擁地給他「保駕」,那股子神氣勁兒就好像一隊大官兒似的。他正玩得得意揚揚的時候,忽然來了個報告,說北狄打進來了。這可太掃興了。他一邊忙著打道回宮,一邊吩咐將士和老百姓快去守城。萬沒想到老百姓全忙著逃難,士兵不拿兵器,將軍不穿鎧甲(鎧kǎi)。衛懿公著急地說:「你們怎麼啦?北狄打進來,你們怎麼不去抵抗啊?」他們說:「打北狄也用不著我們,您還是吩咐鶴將軍們去吧。」 到了這時候,衛懿公才明白:自己為了養仙鶴,不管理國家,得罪了文武百官,失去了民心。他哭喪著臉向大臣們認錯,把仙鶴全放了。可是那些慣壞了的仙鶴轟也轟不走,淨看著國君,伸著脖子,撲扇著翅膀,不斷地向他獻殷勤。衛懿公急得要哭出來了。明擺著,這群仙鶴現在變成他犯罪的證據了。他可真後悔了。他掐死了一隻,狠狠地把它扔了,表示自己真想改過。這樣,才湊合著召集了一隊人馬。 衛懿公一瞧北狄在那兒殺衛國人,氣急了。他親自上馬,拿著長矛(máo)出去跟敵人拚命。還真打得不錯,北狄意料不到地受到了打擊。可是衛國的兵馬實在太少了,打到後來,擋不住如狼似虎的北狄。將士們打了敗仗,連忙請衛懿公打扮成老百姓逃出去。他可不依。他說:「我已經對不起全國的人了。到這時候再要貪生怕死,那不是罪上加罪了嗎?我非得跟北狄拼個死活不可。」他無論如何不肯逃走。末了,衛國全軍覆沒,衛懿公給北狄殺了。北狄進了城,來不及跑的老百姓,差不多全都給殺了。衛國的庫房,還有城裡值錢的東西全給搶空。 這些北狄原來是草原上的人,就會牧馬放羊,不會種地,打進衛國來,為的是來搶些值錢的東西,不一定要占領地盤。他們為了下一回搶著方便,把衛國的城牆也拆了。趕到衛國的使臣到了齊國,北狄早就搶夠了跑了。 齊桓公知道了衛國國破人亡,立刻派公子無虧為大將,帶領一隊人馬到衛國,替衛國立了個新君,就是衛文公。衛文公到了漕邑,就瞧見那地方一片荒涼,哪兒像個都城吶。他直掉眼淚。他把遺留下來的衛國的男女老少集合起來,一共才七百三十人。又從別的地方召集了一些老百姓。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湊了五千多人,重新建立了國家。 公子無虧一瞧北狄已經跑了,就打算回去。可是衛國連城牆都沒有,萬一北狄再來,那可怎麼擋得住吶?他就留下三千齊國士兵,駐紮在那兒防備北狄,保護衛國,自己跟衛文公告別了。 公子無虧回到齊國,見了父親齊桓公,報告了衛國的這份慘勁兒。齊桓公嘆著氣說:「咱們得好好地去幫助衛國。」管仲說:「留下三千人也不是辦法,咱們不如替衛國砌上城牆,蓋點房子,這一下往後可當大事了。」齊桓公很贊成這個主意,就約會了別的幾個國家,替衛國砌城牆,蓋房子。齊桓公還派人把木料什麼的運到衛國去。衛國人沒有一個不感激齊桓公的。 打這以後,齊桓公的名聲更大了。列國諸侯,不管願意不願意,不能不承認他是霸主。大伙兒認為各國向霸主進貢,那是理所當然的。就因為做了霸主,各國向他進貢,聽他的指揮,有幾個大國的諸侯也想做霸主了。 唇亡齒寒 齊桓公老了。西方秦國(那時候在甘肅天水一帶和陝西的一部分地方)的國君想趁著這個機會擴張勢力,做中原的霸主。那位國君就是秦穆公(穆mù)。秦穆公一向不跟中原諸侯爭地盤。他認為要做大事得有人才,單憑一兩個人是不頂事的。他就想盡辦法搜羅天下人才。在用人方面,秦穆公還有個與眾不同的主張。他不願意重用本國的貴族,他怕貴族權大勢大,國君反倒受了他們的鉗制。他寧可重用外來的客人,外地來的人權力不管多麼大,也只限於他一個人,不可能像豪門大族那樣割據地盤,建立自己的勢力,威脅國君。 秦穆公搜羅人才,還真給他找到了好些個。第一個人物姓「百里」,是個複姓,單名「奚」(xī)。百里奚是給人家看牛的,秦穆公可請他來當相國。百里奚是虞國人(虞國,在山西平陸東北,三門峽附近;虞yú)。三十多歲才娶了個媳婦兒叫杜氏,生個兒子叫孟明視(姓百里,名視,字孟明)。 百里奚和杜氏生了孟明視,兩口子恩恩愛愛,就是家裡貧寒。百里奚打算出去找點事做,可又捨不得媳婦兒和孩子。有一天,杜氏對他說:「大丈夫志在四方,怎麼能老待在家裡?您現在年富力強,不出去做事,難道趕到老了才出去嗎?家裡的事您儘管放心,我也有一雙手吶!」百里奚聽了他媳婦兒的話,決定轉天就出門。 第二天,杜氏預備些酒菜,替男人送行。家裡還有一隻老母雞,杜氏把它宰了。可是灶下連劈柴也沒有,杜氏就把門閂(shuān)當柴燒了,又煮了些小米飯,熬點白菜,叫百里奚闊闊氣氣地吃一頓飽飯。臨走的時候,杜氏抱著小孩兒,拉住男人的袖子,眼淚是再也忍不住了,抽抽搭搭地說:「您要是富貴了,千萬別忘了我們娘兒倆。」百里奚也眼淚汪汪地勸了她一番。他們走到河邊沿,杜氏從歪脖子柳樹上攀了一根柳條,交給他作為分別時候的紀念。 百里奚離開家鄉,到了齊國,想去求見齊襄公,可是沒有人替他引見,只好流落他鄉,要飯過日子。後來他到了宋國,已經四十多歲了。在那邊他碰見個隱士,叫蹇叔(蹇jiǎn),比他大一歲。兩個人一聊,挺對勁兒,就做了知心朋友。可是蹇叔也不是挺有錢的,百里奚不能老跟著他過活,只好在鄉下給人家看牛。 這兩個好朋友後來跑了好幾個地方,想找一個出路,可是怎麼也找不到一個適當的主兒。蹇叔說:「咱們還是回老家去吧。」百里奚想著他的媳婦兒,打算回到虞國去。蹇叔說:「也好,虞國的大夫宮之奇是我的朋友。我也想瞧瞧他去。」他們兩個人就到了虞國。蹇叔去看他朋友,百里奚去瞧他媳婦兒。 百里奚到了本鄉,找到了以前的住處。破房子還在,連河邊沿那棵歪脖子柳樹還像從前那樣,可是他的媳婦兒和孩子哪去了吶?問問街坊四鄰,沒有一個認識的。他們說:「這兒連年遭了災荒,死的死,逃荒的逃荒。一個婦道人家嘛,也許改嫁了,也許死了。」百里奚在門口愣了半天,想起他媳婦兒劈門閂、燉(dùn)母雞的情形,不由得掉了眼淚,很傷心地走了。 他去瞧蹇叔,蹇叔又帶著他去見大夫宮之奇。宮之奇請他們留在虞國,還說他一定帶他們去見虞君。蹇叔已經打聽明白了,他搖了搖頭,對百里奚說:「虞君不識大體,愛貪小便宜,不像個有作為的人物。」百里奚說:「我已經奔走了這麼些年了,就留在這兒吧。」蹇叔嘆了一口氣說:「這也難怪你。不過我還是回去。以後您要瞧瞧我,就上鳴鹿村好了。」打這兒起,百里奚跟著宮之奇在虞國做了大夫。哪兒知道果然不出蹇叔所料,虞君為了愛小便宜,連國也亡了。 原來,在公元前655年,臨近的晉國(國都在山西絳縣)派使者到了虞國,送上一匹千里馬和一對名貴的玉璧,作為禮物。使者說:「虢國(又叫北虢,在山西平陸,三門峽附近)老侵犯我們,我們打算跟他們打一陣。為了行軍的方便,貴國可以不可以借一條道兒讓我們過去?」虞君瞧瞧手裡的玉璧,又瞧瞧千里馬,喜歡得了不得,連連答應:「可以,可以!」大夫宮之奇攔住他說:「不行,不行!虢國跟虞國貼得那麼近,好像嘴唇跟牙齒一樣。俗語說『唇齒相依,唇亡齒寒』,我們這兩個小國相幫相助,還不至於給人家滅了。萬一虢國給晉國滅了,虞國也一定保不住。」虞君說:「人家晉國送來了這無價之寶跟咱們交好,難道咱們連一條道兒都不准人家走走?再說晉國比虢國強上十倍,就算失了一個小國,可是交上了一個大國,還不好嗎」?宮之奇還想說幾句,倒給百里奚攔住了。 宮之奇退了出來,對百里奚說:「你不幫我說話也就罷了,怎麼還攔住我吶?」百里奚說:「跟糊塗人說好話,就好像把珍珠扔在道兒上。」宮之奇知道虞國一定滅亡,就偷偷地帶著家小跑了。 晉國的國君晉獻公派大將率領大軍經過虞國滅了虢國,回頭一順手把虞國也滅了,取回了千里馬和玉璧。虞君和百里奚都做了俘虜,虞君後悔萬分,對百里奚說:「當初你為什麼不攔攔我吶?」百里奚說:「宮之奇說的您都不聽,難道您能聽我的?」 晉獻公給虞君一所房子,另外送給他一副車馬和一對玉璧。晉獻公還要重用百里奚。百里奚寧可做俘虜,不願意做晉國的官。 五張羊皮 公元前655年,秦穆公派公子縶(zhí)到晉國去求婚。晉獻公答應把大女兒嫁給秦穆公,還要送一些奴僕過去,作為陪嫁。有人說:「百里奚不願意做官,不如拿他做了陪嫁的奴僕吧。」晉獻公就叫百里奚跟著公子縶和別的陪嫁的奴僕一同到秦國去。百里奚只好自嘆命苦。半道上人家一不留神,他就偷偷地溜了。 他東奔西逃,一點准主意都沒有,後來居然逃到了楚國。楚人把他當作北方諸侯派到南方來的奸細,綁起來問他說:「你是幹什麼的?」他說:「我是虞國人,亡了國,逃難出來的。」大傢伙兒瞧他上了歲數,又挺老實,就問他:「你是幹什麼營生的?」他說:「看牛的。」他們就叫他看牛。他只好答應,就給楚人看牛。他很有一套看牛的本領,他看的牛慢慢地都比別人的牛強。楚人給他起個外號叫「看牛大王」。看牛大王出了名,連楚國的國君楚成王也知道了,就叫他到南海去看馬。 當初公子縶以為跑了個老奴僕,算不了什麼,一路回來沒把這事擱在心裡。他在半路上碰到一個大力士叫公孫枝,晉國人,也是個人才,可就是沒有地位。公子縶把公孫枝帶了回來,推薦給秦穆公。秦穆公結了婚,看了陪嫁奴僕的名單,見上面有百里奚的名字,就問公子縶:「怎麼沒有這個人?」公子縶說:「他是虞國人,是個亡國的大夫,自己跑了。」秦穆公回頭問公孫枝:「你在晉國,知道不知道百里奚是怎麼樣的一個大夫。」公孫枝說:「他挺有本領,可惜英雄無用武之地。一個亡了國的大夫,情願做俘虜,不願意在敵國做官,這就很了不起了。」秦穆公一聽,就派人到各處去打聽百里奚的下落。後來居然打聽著了,百里奚原來在楚國看馬。 秦穆公就要送禮物給楚成王,請他把百里奚送回來。公孫枝說:「這可千萬使不得。楚人叫他看馬,因為不知道他有多大的本領。要是主公這麼去請他,分明是告訴楚王去重用他,還能放他到這兒來嗎?」秦穆公就依照當時一般奴隸的身價,派使者帶了五張羊皮,去見楚成王說:「敝國有個奴隸叫百里奚,他犯了法,躲在貴國。請讓我們用五張羊皮把他贖回去,好辦他的罪,免得叫別的奴隸學他的樣兒。」楚成王叫人把百里奚逮住,裝上囚車,交給秦國的使者。 百里奚一到秦國,就有公孫枝來迎接他,帶他見國君。秦穆公一瞧,是個白頭髮白鬍子的老頭子,問他有多大歲數了。他說:「我才七十。」秦穆公嘆了一口氣說:「唉,可惜老了!」百里奚可不服氣,他說:「主公要是叫我去打老虎,我是老了。要是叫我坐下來商議國家大事,那我比姜太公還小十歲吶!」秦穆公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就跟他聊了聊富國強兵的大道理。想不到越聊越對勁兒,越覺得他是個挺了不起的人物,一連談了三天,就要拜他為相國。 百里奚可不答應。他說:「我算什麼?我的朋友蹇叔比我強得多吶!主公真要搜羅人才,最好把他請來。」秦穆公見了百里奚,就覺得他是千中不挑一、萬中不挑一的能人,非常信任他。現在聽說還有比他更能幹的人,怎麼能輕易放過吶?他立刻叫百里奚寫信,派公子縶上鳴鹿村去迎接蹇叔。 蹇叔可不願意出去做官,直急得公子縶什麼似的。公子縶說:「要是先生不去,恐怕百里奚不會一個人兒留在秦國。」蹇叔皺了皺眉頭子,過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說:「百里奚有才能,一向沒有地方去使,現在找到個主兒,我得成全他。」回頭對公子縶說:「好吧,我就為了他走一趟。可是我還得回來種我的地吶。」公子縶又跟蹇叔的兒子西乞術和白乙丙(兩個人都姓蹇,一個名術,字西乞,一個名丙,字白乙)聊了一會兒,覺得他們也是了不起的人物,一定請他們一塊兒去。蹇叔也答應了。 公子縶帶著蹇叔和他兩個兒子見了秦穆公。秦穆公問蹇叔怎麼樣才能夠做個好君主。蹇叔一條一條地說了出來,樂得秦穆公連晚飯都忘了吃了。第二天,秦穆公就拜蹇叔為右相,百里奚為左相,西乞術、白乙丙為大夫。這麼著,秦國新得了五位能人——蹇叔、百里奚、公孫枝、西乞術、白乙丙。沒有幾天又來了個勇士,就是百里奚的兒子孟明視。 原來百里奚的媳婦兒自從她男人走了以後,靠著雙手湊合著過日子。後來碰上荒年,只好帶著兒子去逃荒。也不知受了多少磨難,末了兒到了秦國,給人家縫縫洗洗,娘兒倆過著這份苦日子。 沒想到孟明視長大成人以後,不好好地幹活兒,就喜歡跟著一群小伙子打獵練武,反倒叫上了歲數的媽去養活他。有一天,孟明視聽那群小伙子說:「我們的國君用了兩個老頭兒做相國,已經夠有意思了。最特別的是一個叫百里奚的相國,說是用五張羊皮買來的,真是聽也沒聽說過。」孟明視一聽,心想:「也許是我爸爸吧。」回來告訴了他媽。杜氏也起了疑,想盡辦法到「五羊皮」的相府里去洗衣裳。手底下的人見她做事利落,全挺喜歡她。可是她哪兒能見得到相國吶? 有一天,百里奚在相府里請客,樂工在堂下奏樂,有的彈琴,有的唱歌,挺熱鬧。杜氏在大廳外頭,想瞧瞧這位相國。相府里的人知道她是洗衣裳的老媽子,也不去管她。她瞧了一會兒,好像這個老頭兒有幾分像她男人,可也瞧不准。她瞧見一個彈琴的樂工出來,就挺小心地跟他探聽一下,又說:「我從小也彈過琴,讓我彈彈,行不行?」樂工起了好奇心,就把琴交給她。她拿過來一彈,居然跟樂工差不了多少。相府里的人高興極了,叫她唱個歌兒。她說:「好吧!不過得請示相國。」百里奚正在興頭上,順口答應了。杜氏對相國和來賓行了禮,唱了起來: 百里奚, 五羊皮, 可記得—— 熬白菜,煮小米, 灶下沒柴火, 劈了門閂燉母雞? 今天富貴了, 扔了兒子忘了妻! 百里奚聽得愣住了,叫過來一認,果然是自己的媳婦兒杜氏。他也不顧別人,抱著她哭了。老兩口子的傷心引出了大傢伙兒的眼淚。秦穆公聽說他們夫妻父子相會,特意賞給他們不少東西;又聽說孟明視武藝高強,能帶兵打仗,就拜他為大夫,和公孫枝、西乞術、白乙丙共同管理軍事。 秦國搜羅人才,操練兵馬,開發富源,努力生產,國家越來越強。可是臨近的姜戎(西戎的一支)還不斷地來侵犯邊疆,搶掠財物。秦穆公就叫孟明視他們發兵去征伐,把姜戎打得遠遠地逃走了。秦國占有了瓜州(在甘肅敦煌)一帶的土地,更加強大起來了。 「仁義」大旗 秦穆公要做霸主,可是秦國在西方,離中原諸侯國遠,他得先收服臨近的許多小部族,然後再來跟中原諸侯打交道。除了秦穆公以外,宋國的國君宋襄公也要接著齊桓公做霸主。齊桓公去世以前,曾經跟管仲商量過,把公子昭託付給宋襄公。齊桓公一死,宋襄公就約會幾個諸侯共同立公子昭為齊國的國君,就是齊孝公。以前大伙兒承認齊桓公是霸主,現在齊國的國君還得由宋襄公來立,那麼宋襄公不是接著齊桓公做了霸主了嗎?不過這是宋襄公自己這麼想,人家可並不同意,尤其是楚國和鄭國的國君,他們聯在一起反對宋襄公,當面侮辱了他。宋襄公氣得翻白眼,一定要報仇。楚是大國,兵力強;鄭是小國,兵力弱,宋襄公決定先去征伐鄭國。 公元前638年,宋襄公準備發兵。宋國有兩個出名的大將,一個叫公子目夷,一個叫公孫固,他們都反對出兵。宋襄公生氣了,他說:「你們不去?好,那我一個人去!」公子目夷和公孫固雖然不贊成去打鄭國,這會兒一見他冒了火兒,只好順著他。宋襄公親自帶著公子目夷和公孫固率領大軍去打鄭國。鄭國急忙打發使者向楚國求救。楚成王馬上派大將成得臣帶領大隊兵馬去對付宋國。 楚國人很能用兵,他們的大隊兵馬不去救鄭國,反倒直接向宋國進攻。宋襄公沒提防到這一著,急得連忙趕回來。大軍到了泓水(在河南柘城北;泓hóng;柘zhè)的南岸,駐紮下來,準備抵抗楚軍。成得臣派人來下戰書。公孫固對宋襄公說:「楚國的兵馬到了這兒,是因為咱們去打鄭國。現在咱們回來了,還可以跟楚國講和,何必跟他們鬧翻吶?再說,咱們的兵力也比不上楚國,怎麼能跟他們打仗吶?」 宋襄公認為楚國一向不講道理,強橫霸道,不能叫人心服,就說:「怕他什麼!楚國就算兵力有餘,可是仁義不足。咱們儘管兵力不足,仁義可有餘呀。兵力怎麼抵得住仁義吶!」他就寫了回信,約定交戰的日期。他一心以為空講「仁義」,就可以當上霸主,就可以打敗強敵。他做了一面大旗,上面繡著「仁義」兩個大字,把它當作鎮壓妖魔的法寶似的,高擎著去抵抗楚軍。萬沒想到楚軍不但沒給「仁義」大旗嚇跑,反而從泓水那邊渡到這邊來了!公子目夷瞧著楚國人忙著過河,就對宋襄公說:「楚軍白天渡河,明明小看咱們不敢去打他們。咱們趁著他們渡到一半,迎頭打過去,一定能夠打個勝仗。」宋襄公指著大旗上「仁義」兩個大字,對公子目夷說:「哪兒有這個道理呀?敵人正在過河的時候就打過去,還算得講仁義的軍隊嗎?」 公子目夷對於那面大旗可不感興趣,一瞧楚軍已經上了岸了,亂鬨鬨地正排著隊伍,心裡急得什麼似的,又對宋襄公說:「這會兒可別再待著了,趁他們還沒排好隊伍,咱們趕緊打過去,還能夠打個勝仗。要是再不動手,咱們就要挨打啦!」宋襄公眼睛一瞪,罵他說:「呸!你這個不講仁義的傢伙!別人家隊伍還沒排好,怎麼可以打吶!」 楚國的兵馬排好了隊伍,一聲鼓響,就像大水沖塌了堤壩(bà)似的,一下子涌過來。宋國的軍隊哪兒頂得住哇,公子目夷、公孫固,還有一位公子盪拚命保住宋襄公。可是宋襄公大腿上早已中了一箭,身上也有幾處受了傷。那面「仁義」大旗委委屈屈地給人家奪了去了。公子盪不顧死活,擋住了楚軍。公子目夷保護著宋襄公趕著車逃跑。結果,公子盪死在亂軍之中。公孫固帶著殘兵敗將一邊抵抗,一邊後退。楚軍乘勝追擊,宋軍大敗,輜重(輜zī)糧草沿路拋棄,都給楚軍拿了去了。 宋襄公連夜逃回睢陽(在河南商丘南;睢suī)。宋國人都怨他不該跟楚國人打仗,更不該那麼個打法。公子目夷瞧著愁眉苦臉的宋襄公,問他說:「您說的講仁義的打仗就是這個樣兒的嗎?」宋襄公一邊理著花白的頭髮,一邊揉著受了傷的大腿,說:「依我說,講仁義的打仗就是以德服人。比如說,看見已經受了傷的人,可別再去傷害他;頭髮花白了,可別拿他當俘虜。」 公子目夷再也耐不住了,很直率地說:「這回咱們打了敗仗,就因為主公不知道怎麼打仗!要打仗就必須利用一切辦法打擊敵人,消滅敵人。如果怕打傷敵人,那還不如不打;如果碰到頭髮花白的就不抓他,那還不如讓他抓去吶!」宋襄公沒法兒跟公子目夷爭辯,可是他仍舊相信儘管這次打了敗仗,仁義還在自己一邊兒。 宋襄公逃回睢陽,受了很重的傷,不能再起來了。他囑咐太子說:「楚國是咱們的仇人,千萬別跟他們來往。晉國的公子重耳挺有本領,手下人才很多,他現在雖然在外面避難,要是能夠回國的話,將來一定是個霸主。你要好好地跟他打交道,准沒錯兒。」原來前不久,宋襄公接待過逃難的晉公子重耳,印象很深。 飽不忘飢 晉國公子重耳逃難的事,說來話長,得先從他父親晉獻公說起。 晉獻公先是跟夫人生了一兒一女,兒子就是太子申生,女兒就是嫁給秦穆公的那個大閨女。夫人去世以後,晉獻公又娶了兩個夫人,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叫重耳,一個叫夷吾。後來晉獻公再娶了兩個妃子,也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叫奚齊,一個叫卓子。這樣,晉獻公前前後後娶了五個女人,生了五個兒子,就是申生、重耳、夷吾、奚齊、卓子。家裡的事就夠煩的了。 晉獻公到了年老的時候,糊塗到了家。為了向年輕的妃子討好,要把小兒子奚齊立為太子,他聽了妃子的話,就殺了太子申生。太子一死,重耳和夷吾分別逃到別的國去了。晉獻公聽說他們哥兒倆跑了,就認為他們是跟申生一黨的,立刻派人去殺那兩個公子。可是夷吾早已跑到梁國(在陝西韓城西南),重耳跑到蒲城(在陝西蒲城)。那個追趕重耳的叫勃鞮(dī),一直追到蒲城,趕上重耳,拉住他的袖子,一刀砍過去。古人的袖子又長又肥,勃鞮只砍下了重耳的一塊袖子,可給他跑了。 重耳跑到狄國(在河北正定),就在那邊住下了。晉國有才能的人多數跑出來去跟著他。其中頂出名的有狐毛、狐偃(yǎn)、趙衰(cuī)、魏犨(chōu)、狐射姑(狐偃的兒子;射yè)、顛頡(xié)、介之推、先軫(zhěn)這些人。公元前651前,晉獻公死了,晉國起了內亂,奚齊和卓子先後做了國君,可都給大臣們殺了。接著秦穆公幫助夷吾回國做了國君,就是晉惠公。晉惠公跟秦國失和,屠殺反對他的人,不得民心,就有一批人指望公子重耳能做國君。晉惠公擔心哥哥回來奪王位,就打發勃鞮再去行刺。 有一天,狐毛、狐偃接到父親狐突的信,上邊寫著:「國君叫勃鞮三天之內來刺公子。」他們趕快去通知重耳,重耳跟大伙兒商量逃到哪兒去。狐偃說:「還是上齊國去吧。齊侯(齊桓公)雖說老了,他終究是霸主。」他們就這麼決定了。 到了第二天,重耳叫僕人頭須趕緊收拾行李,打算晚上動身,就瞧見狐毛狐偃慌慌張張地跑來,說:「我父親又來了個急信,說勃鞮提早一天趕來了。」重耳聽了,急得回頭就跑,好像刺客已經跟在身後似的,也不去通知別人。他跑了一程子,跟著他的那班人前前後後全到了。那個平時管車馬的壺叔(壺hú),也趕來了,就差一個頭須。這可怎麼辦吶?行李盤纏全在他那兒吶!別人全沒帶什麼。趙衰最後趕到,說:「聽說頭須拿著東西逃了。」頭須這一跑,累得重耳這一幫人更苦了。 這一幫「難民」一心要到齊國去,可得先經過衛國。衛文公為了當初齊桓公要諸侯幫衛國建造國都的時候,晉國並沒幫忙,再說重耳是個倒霉的公子,何必招待他吶,就囑咐管城門的不許外人進城。重耳和大伙兒氣得直冒火兒,可是有難的人還能怎麼樣,只好繞了個大圈子過去。 他們一路走著,一路餓著肚子,到了一個地方,叫五鹿(衛地,在河南濮陽南;濮pú),瞧見幾個莊稼人正蹲(dūn)在地頭吃飯。那邊是一大口一大口地吃,這邊是咕嚕咕嚕地肚子直叫。重耳叫狐偃去跟他們要點兒。莊稼人笑著說:「喲!老爺們還向我們小百姓要飯嗎?我們要是少吃一口,鋤頭就拿不起來,鋤頭拿不起來,就甭想活了。」其中有一個人開玩笑說:「怪可憐的,給他一點兒吧!」說著就拿起一塊土疙瘩(gēdɑ)送了過去,說:「這一塊好嗎?」魏犨就冒了火兒,嚷嚷著要揍他們。重耳也很生氣,嘴裡不說,心裡可向魏犨點了頭。狐偃連忙攔住魏犨,接過那塊土疙瘩來,安慰公子說:「要打算弄點糧食,到底不算太難,要弄塊土地,可不容易。老百姓送上土來,這不是一個吉兆嗎?」重耳也只好這麼下了台階,苦笑著向前走去。 又走了十幾里,缺糧短草,人困馬乏,真不能再走了。大傢伙兒只好叫車站住,卸(xiè)了馬,坐在大樹底下歇歇乏兒。重耳更沒有力氣,就躺下了,頭枕在狐毛的大腿上。別的人都去掐野菜,湊合著煮了點兒野菜湯,自己還不敢喝,先給公子送去。重耳嘗了嘗,皺著眉頭子,他哪兒喝得下這號東西。狐毛說:「趙衰還帶著一竹筒稀飯吶,怎麼他又落在後頭了?」說著說著,趙衰也到了。他說:「腳底下起了大泡,走得太慢了!」他把一竹筒的稀飯奉給重耳。重耳說:「你吃吧!」趙衰哪兒能依。他拿點水和在稀飯里,分給大傢伙兒,每人來一口,接接力。 重耳他們就這麼有一頓沒一頓地到了齊國。齊桓公大擺酒席給他們接風。他送給重耳不少車馬和房子,叫每一個跟隨公子的人能夠安心住下。可是沒多久,齊桓公死了,齊國起了內亂,他們就去投奔宋襄公。宋襄公剛打了敗仗,大腿上受了傷,正在那兒害病,一聽見公子重耳來了,就派公孫固去迎接。宋襄公也像齊桓公那樣待他們很好。重耳他們都非常感激。過了些日子,宋襄公的病不見好轉,狐偃私底下跟公孫固商量怎麼辦。公孫固說:「公子要是願意住在這兒,我們是十分歡迎的。要是指望我們發兵護送公子回到晉國去,這時候敝國(敝bì)還沒有這份力量。」狐偃說:「您的話是實話,我們全明白。」 第二天,他們離開了宋國,一路走去,到了鄭國。鄭國的國君認為重耳在外邊流浪了這些年還不能回國,一定是個沒出息的人,因此理也不去理他。他們又惱又恨,可是不能發作出來,只好忍氣吞聲地往南走。沒有幾天工夫,他們到了楚國。 楚成王把重耳當作貴賓,還用招待諸侯的禮節去招待他。楚成王對他越來越好,重耳越來越恭敬,兩個人就這麼做了朋友。有一天,楚成王跟重耳開玩笑似的說:「公子要是回到晉國,將來怎麼報答我吶?」重耳說:「金銀財寶貴國多著吶,我真想不出怎麼來報答大王的恩典。要是托大王的福,我能夠回國的話,我願意跟貴國交好,讓兩國的老百姓能過上太平的日子。可是萬一發生戰爭,那我怎麼敢跟大王對敵吶?那時候,我只能退避三舍(古時候行軍,三十里為一舍,退避三舍,就是退九十里的意思;舍shè),算是報答您的大恩。」 楚成王聽了倒沒有什麼,可把大將成得臣氣了個倒仰兒。他回頭偷著對楚成王說:「重耳說話簡直沒邊兒,將來一定忘恩負義,還不如趁早殺了他吧!」楚成王說:「別這麼說。他到底是客,咱們得好好地待他。」 有一天,楚成王對重耳說:「秦伯(指秦穆公)派人到這兒來,請公子到他那邊去。他有心幫公子回國,這是個好消息。」重耳故意客氣一下,說:「我願意跟著大王,何必到秦國去吶?」楚成王勸他說:「可別這麼說。敝國離貴國太遠了,我就是有心送您回去,還得路過好幾個國家。秦國跟貴國離得最近,早晨動身,晚上就可以到了。再說秦伯肯幫助您,我也放心了。您聽我的話,去吧!」重耳這才拜別了楚成王,上路到秦國去了。 秦穆公原來立夷吾為晉國國君,就是晉惠公。晉惠公忘恩負義,反倒發兵去打秦國,可打了個大敗仗,自己做了俘虜。秦穆公的夫人穆姬(jī)是晉惠公的異母姐姐,她替晉國求情。晉惠公也向秦穆公認了錯,割讓了河外五座城,又叫太子圉(yǔ)到秦國做抵押的人質,秦晉兩國這才重新和好。秦穆公為了聯絡公子圉,把自己的女兒懷嬴(yíng)嫁給他。 公元前638年(就是宋國和楚國在泓水打仗那一年),公子圉聽說他父親病了,怕君位傳給別人,就偷偷地跑回晉國去,連懷嬴都沒帶走。第二年晉惠公一死,公子圉做了國君,就不跟秦國來往了。秦穆公後悔當初錯了主意,立了夷吾。現在夷吾死了,沒想到公子圉又是一個夷吾。因此,他決定要立公子重耳為晉國國君,就把他從楚國接來。 秦穆公和夫人穆姬都很尊敬公子重耳。他們要跟他結成親戚,想把他們的女兒懷嬴改嫁給他。懷嬴說:「我已經嫁了公子圉,還能再嫁給他的伯父嗎?」穆姬說:「為什麼不能吶?公子重耳是個好人,要是咱們跟他做了親戚,雙方都有好處。」懷嬴一想,雖說嫁給一個老頭子,這可是兩國都有好處的事。她點頭認可了。秦穆公叫公孫枝做大媒。狐偃、趙衰他們巴不得能夠跟秦國交好,都勸公子重耳答應這門親事。這麼著,公子重耳又做了新郎。 大家正在那兒吃喜酒的時候,狐毛、狐偃哭著來見重耳,要他去給他們報仇。原來公子圉即位以後,就下了一道命令:「凡是跟隨重耳的人必須在三個月之內回來,改過自新;過了期限,全有死罪,父兄不叫他們的子弟回來的也有死罪。」狐毛、狐偃的父親狐突就因為不肯叫他們回去,給新君殺了。重耳把這件事告訴了秦穆公,秦穆公決定發兵替女婿打進晉國去。 公元前636年,秦穆公出動大軍,親自率領百里奚、公子縶、公孫枝等護送公子重耳回到晉國去。他們到了黃河,打算坐船過河。秦穆公分一半人馬護送公子過河,自己留下一半人馬在黃河西岸作為接應。他對公子重耳說:「公子回到晉國,可別忘了我們夫婦倆啊!」說著流下眼淚來。重耳對他們更是依依不捨。 上船的時候,那個管行李的壺叔,挺小心地把一切東西全弄到船上來。他還忘不了過去逃難時候所受的苦。重耳這一班人曾經餓過肚子,要過飯,也喝過野菜湯。糧食不夠吃,衣服不夠穿,大伙兒都已經夠困難的了,可是管供應的壺叔和他手下的人比別人更多操一份心。他們一輩子也忘不了過去窮困的情形,吃剩下的冷飯、鹹菜,穿過的舊衣服、破鞋、破襪子等等,全捨不得扔下,都帶到船上。 公子重耳一瞧,哈哈大笑。他對壺叔說:「你們也太小門小戶兒的啦!現在我回國去做國君,要什麼有什麼,這些破破爛爛的還要它幹什麼?」說著就叫手下的人把這些東西全撇在岸上。有不少人聽公子這麼一說,也覺得自己太可笑了。公子回國做國君,跟著公子的都是有功之人,榮華富貴享受不盡,怎麼還露出這副窮相來吶?大伙兒七手八腳地把這些破爛兒都撇在岸上,有的人乾脆把鹹菜倒了,把破鞋破襪扔到黃河裡。 狐偃一瞧他們未得富貴,先忘貧賤,全變成富貴人的派頭了,就拿著秦穆公送給他的一塊白玉,跪在重耳面前說:「如今公子過河,對岸就是晉國。內有大臣,外有秦國,我挺放心。我想留在這兒,做您的外臣(在外國的臣下)。奉上這塊白玉,表表我一點心意。」重耳愣了,他說:「我全靠你們幫助,才有今日。咱們在外邊吃了十九年的苦,現在回去,有福同享,你怎麼說不去了吶?」 狐偃說:「以前公子在患難中,我多少也許有點兒用處。現在公子回去做國君,情形就不同了,自然另有一批新人使喚。我們就好比舊衣破鞋,還帶去做什麼吶?」重耳聽了,臉紅了,心裡怪不好受,直怪自己不該得意忘形,存著享樂的念頭。他流了眼淚,向狐偃認錯兒說:「這全是我的不是!我可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你們的功勞我更忘不了。我可以對天起誓!」他立刻吩咐壺叔再把破爛的東西弄上船來。手下的一些人這才知道做人應當飽不忘飢。狐偃他們也沒話說了。 他們過了黃河,接連著打了勝仗。公子圉逃了。晉國的文武大臣就迎接公子重耳,立他為國君,就是晉文公。他很快地繼承了齊桓公的事業,做了霸主。 狐偃拿著秦穆公送給他的一塊白玉,跪在重耳面前。 退避三舍 晉文公靠著秦穆公的幫助,做了國君,首先整頓內政,安定人心。正在這時候,天王家裡出了事啦。 那時候周朝的天王叫周襄王。他的異母兄弟勾結朝廷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借了外族狄人的兵馬打進洛陽,來奪王位。周襄王打了敗仗,逃到鄭國,發了一個通告,派人送到齊、宋、陳、衛等國,說狄人占領了京都,讓各國援救。各國諸侯收到了天王的通告,全派人去慰問天王,或者送點吃的東西去,可是沒有人發兵護送他打回洛陽去。有人對天王說:「現在只有秦國和晉國的諸侯想做霸主。秦國有蹇叔、百里奚、公子縶等一班大臣,晉國有趙衰、狐偃、胥臣(胥xū)等一班大臣,只有他們能會合大小諸侯,扶助天王,別人恐怕全不中用。」天王就打發兩個使者,一個去見秦穆公,一個去見晉文公。 晉文公一聽見天王逃難的消息,馬上帶領大隊人馬打到洛陽去。他的兵馬剛動身的時候,秦國的兵馬也已經到了黃河邊了。晉文公立刻派人去見秦穆公,說:「敝國已經發兵去護送天王,您就不必勞駕了。」秦穆公說:「好吧!我怕貴國一時不便發兵,只好親自出來。現在我就等著你們馬到成功的好消息。」蹇叔、百里奚說:「晉侯不叫咱們過去,分明是怕咱們分了他們的功勞。咱們不如一塊兒去!」秦穆公說:「我不是不知道。不過重耳做了國君,還沒立過大功,這回護送天王的大功,就讓給他吧。」他打發公子縶到鄭國去慰問天王,自己帶著兵馬回去了。 晉國的兵馬打敗了狄人,殺了亂黨的頭兒,護送天王回到京都。周朝的大臣們把晉文公當作第二個齊桓公。周襄王大擺酒席,慰勞晉文公,還賞了他鄰近京都的四個城。晉文公磕頭謝恩。從此,晉國在洛陽附近也有了土地了。 晉文公接收了四個城回來以後,宋國來請救兵。那時候宋襄公死了,兒子即位,就是宋成公。宋成公打發公孫固來見晉文公,說是楚國派成得臣為大將,率領著陳、蔡、鄭、許四國的諸侯來攻打宋國。晉文公召集大臣們商議怎麼辦。將軍先軫說:「楚是蠻族,老欺負中原諸侯,誰不向楚國進貢納稅,它就打誰。主公打算幫助中原諸侯,做個霸主,這可是時候了。」狐偃說:「曹國(在山東曹縣和定陶一帶)和衛國本來跟咱們有仇,新近又歸附了楚國。咱們只要去征伐他們,楚國一定去救,宋國的圍也能解了。」晉文公就答應公孫固的請求,叫他先回去,晉國的兵馬隨後就到。 公元前632年,晉文公打下了曹國和衛國。以前在逃難的時候,他在這兩個國家受過侮辱,現在這口氣總算出了。 楚成王聽說晉國一連氣打下了曹國和衛國,就打發人叫成得臣回去,還告訴他說:「重耳在外頭跑了十九年,現在已經六十多了。他吃過苦,是一個挺有經驗的人。咱們跟他打仗,未必能占上風,你還是趁早回來吧。」 成得臣看到宋國早晚就可以拿下來,不願意退兵。他派人向楚成王報告說:「請再等幾天,我打了勝仗就回來。如果碰見晉國人,也得跟他們拼個死活。萬一打敗了,我情願受軍法處置。」楚成王一瞧成得臣不回來,心裡挺不痛快,就問大臣們怎麼辦。有個大臣說:「現在晉國挺強,重耳幫助宋國是打算做霸主。我想還是通知子玉(成得臣字子玉)留點兒神,千萬別跟他抓破了臉。能夠講和的話,還能得到一個平分南北的局面。」楚成王再派人去通知成得臣。 成得臣經不住國君好幾次的通知,加上宋國又死守著城,他只好下令暫時停止進攻,可不好意思馬上退兵。他派人去對晉文公說:「楚國對於曹國和衛國,正像晉國對於宋國一個樣兒。您要是恢復曹國和衛國,我就不打宋國,咱們彼此和好,省得叫老百姓吃苦。」晉文公還沒說什麼,狐偃開口就罵:「成得臣這小子好不講理!他放了一個還沒打敗的宋國,倒叫我們恢復兩個已經滅了的國家。哪兒有這麼便宜的買賣吶?」他把成得臣派來的使臣扣起來,把手下的人放回去。 為了打擊楚國,晉國又辦了兩件重要的事情:第一,打發使者去聯絡秦國和齊國,請他們一塊兒來幫助中原諸侯,抵禦楚國這個南方「蠻族」;第二,通知衛國和曹國的國君,叫他們先去跟楚國絕交,將來一定恢復他們的君位。這兩位亡國之君就寫信給成得臣,說他們只好得罪楚國,歸附晉國了。成得臣正替這兩國說情,他們倒來跟他絕交。他這一氣,差點兒氣昏過去,雙腳亂跳地嚷著說:「這兩封信明明是那個餓不死的老賊逼他們寫的!算了,不打宋國了。找重耳這老賊算賬去,打退了晉國再說。」他就帶領兵馬,一直趕到晉國人駐紮的地方。 晉國大將先軫一瞧楚國人過來,就打算立刻開戰。狐偃說:「當初主公在楚王面前說過,要是兩國打仗,晉國情願退避三舍。這可不能失信。」將士們都反對說:「這怎麼行吶?晉國的國君還能在楚國的臣下面前退避嗎?」狐偃說:「咱們不能忘了當初楚王對咱們的好意。退避三舍是向楚王表示好意,哪兒是向成得臣退避吶?再說,要是咱們退兵,他們也退兵或者不追上來,兩國就容易講和了。那不是很好嗎?要是咱們退兵,他們還追上來,那就是他們的不是了。咱們有理,他們沒理,咱們的將士個個理直氣壯,打起仗來就更賣力氣,不是對咱們有利嗎?」 大伙兒認為狐偃的話很對。晉文公就吩咐軍隊向後撤退,一口氣就退了三十里。遠遠望見楚軍朝前移動,他們就再退三十里,把楚軍拋遠了。晉文公派人一探聽,楚軍又跟上來了,晉軍就又退了三十里,總共退了九十里,到了城濮(衛地,在河南濮陽南)才駐紮下來,不再往後退了。這時候,秦國、齊國、宋國的兵馬也先後到了。 楚軍瞧晉軍一退再退,以為晉文公不敢跟楚國打仗,大伙兒不用提多神氣了。副將鬥勃(鬥dòu)對成得臣說:「晉國的國君直躲著楚國的軍隊,咱們已經有了面子了。大王早就吩咐咱們回去,咱們也不能太固執了。我瞧咱們既然有了面子,就下了台階吧。」成得臣說:「先前沒聽從大王的命令,已經錯了,現在回去也得辦罪。倒不如打個勝仗,還可以將功折罪。咱們追上去吧。」楚軍就追到了城濮。雙方的軍隊都在那邊駐紮下來,遙遙相對,好像密密層層的黑雲遮住了整個天空,隨時隨刻都能來個狂風暴雨。 晉文公知道楚國多少年來沒打過一次敗仗,成得臣又是一員猛將,他瞧著楚軍一步死釘一步地逼上來,心裡多少有點兒害怕,要是萬一打個敗仗,別說不能當霸主,從這兒往後,中原諸侯只好聽「南蠻子」的了。他越想越擔心,越擔心越心虛。他的心好像是給蜘蛛網粘住了的小蟲兒,越掙扎纏得越緊。到了晚上,他翻過來掉過去地睡不著,好容易剛睡著,就做了個噩夢。 第二天,晉文公對狐偃說:「我可有點兒害怕。昨兒晚上我做了個夢,好像還在楚國,跟楚王摔跤(shuāijiāo)。我摔不過他,摔了個大仰殼兒(殼ké)。他趴在我身上,直打我腦袋,還吸我的腦漿。到這時候我腦袋還有點疼吶!」狐偃可真會說話,直給晉文公打氣,他說:「大喜,大喜!咱們准打勝仗!」晉文公問:「這話怎麼講?」狐偃說:「我能詳夢,還詳得很準。主公仰面朝天,分明是得到了老天爺的幫助;楚王向您一趴,他的臉朝下,表示向您伏罪。」晉文公聽他這麼一說,腦袋也不疼了,覺得自己也有了膽量了,就鼓勵將士們準備跟楚軍對打,要打個勝仗。 兩邊一開戰,先軫故意先敗下來。成得臣一向驕傲自大,不把晉國的將士放在眼裡。他一看晉軍逃跑,就命令楚軍不顧前後地直追上去。先軫就這麼把楚軍引到有埋伏的地方,切斷了他們的後路,殺得他們七零八落,腿長的快快地跑了。秦國、齊國和宋國的兵馬也早有了準備,把楚國的軍隊切成好幾段,圍困起來。楚軍彼此失了聯繫,後路又被切斷,只能一邊挨打,一邊逃跑,軍心也就散了。陳、蔡、鄭、許四國的兵馬傷的傷,亡的亡,活著的各自逃命,回到本國去了。 晉文公連忙叫先軫囑咐將士們,只要把楚人趕跑就是了,不許追殺,免得辜負了楚王先前的情義,留個後路,還可以跟楚國和好。楚國的大將成得臣、鬥勃、鬥宜申、鬥越椒(jiāo)帶著那些敗兵,沿著睢水跑。跑了一陣,正打算歇歇腿,突然一陣鼓響,出來了一隊晉國的兵馬,領頭的將軍正是楚國人最害怕的那個大力士魏犨。魏犨有的是力氣,兩頭野牛都頂不過他。他瞧見了楚國的敗兵,就趕緊叫手下兵將上去,把他們圍困起來,打算一個一個地收拾他們。他正在那兒動手的時候,忽然來了個「飛馬報」,大聲嚷著說:「千萬別殺!主公有令,讓楚國的將士好好地回去,好報答楚王的情義!」魏犨只好叫士兵們讓開一條去路,吆喝著說:「便宜了你們,滾吧!」楚國的兵將這才低著腦袋,急急忙忙地滾了。 成得臣一直退到連谷城(楚國地名),唉聲嘆氣地說:「本來想為國家增光,不料中了晉人的詭計,敗得這個樣兒,還有什麼話說吶?」他就跟鬥勃、鬥宜申、鬥越椒在連谷自己下了監獄,打發他兒子成大心帶著軍隊去見楚成王。楚成王怒氣沖沖地說:「我一再吩咐你們別跟晉人開仗,你們偏不聽我的命令!你父親自己說過願受軍法處置,還有什麼說的?」成大心說:「我父親早知道有罪,當時就要自殺。將軍們都對他說,見了大王,讓大王處置吧!」楚成王說:「打了敗仗的將軍不能活著回來,這是楚國的規矩,用不著費話!」成大心只好哭著回到連谷城去了。 有一位大臣知道了這件事,趕緊去見楚成王,對他說:「子玉是個猛將,就是沒有計謀,本來就不該叫他獨當一面。要是有個謀士給他出主意,一定能打勝仗。大王不如免他一死,讓他有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楚成王一想這話說得對,立刻打發使者去傳命令:「敗將一概免死。」 成大心回去向他父親報告。成得臣嘆了口氣說:「我還有什麼臉見人吶?」他就拔出寶劍自殺了。趕到使者到了連谷城宣布免死的命令,成得臣已經死了。鬥宜申懸樑自盡,因為身子太沉,吊上去,繩子斷了,還沒死。鬥勃正替成得臣刨坑,打算把他的屍首埋了之後再自殺。可巧楚成王的使者帶了免死令來,他們兩個都沒死了。敗將一概免死,結果就只死了一個成得臣。 晉國打敗了楚國的消息傳到了洛陽,周襄王就派大臣為天使(天子的使者)去慰勞晉文公。晉文公借著招待天使的機會,約會了十來個諸侯開了個大會,訂立盟約,當時就正式稱晉文公為盟主。 犒軍救國 鄭國在外表上加入了中原聯盟,可是暗地裡又跟楚國通同一氣。晉文公打算會合諸侯去征伐鄭國。先軫說:「會合諸侯已經好幾次了。征伐鄭國,咱們自己的兵馬也夠了,何必再去麻煩別人吶?」晉文公說:「也好。不過上回秦伯跟我約定有事一塊兒出兵,這回倒不能不去請他。」他就派使者去請秦穆公發兵。 晉國的軍隊到了鄭國,秦國的兵馬也到了。晉國的兵馬駐紮在西邊,秦國的兵馬駐紮在東邊,聲勢十分浩大,嚇得鄭國的國君慌了神兒。有人替他出主意,叫他派個能說會道的人去勸秦國退兵。秦穆公還真答應鄭國單獨講了和,派副將杞子(杞qǐ)和另外兩個將軍在北門外留下兩千人馬保護著鄭國,自己帶著其餘的兵馬回去了。 晉國人一瞧秦國人不說什麼就走了,都很生氣。狐偃主張追上去,或者把留在北門的那些人消滅掉。晉文公說:「我要是沒有秦伯幫忙,怎麼能夠回國吶?」他就叫將士們加緊攻打鄭國。鄭國投降了晉國,依了晉國提出的條件,把一向留在晉國的公子蘭立為太子。 秦國的將軍杞子他們三個人帶著兩千人馬駐紮在北門。一瞧晉國送了公子蘭回到鄭國,立他為太子,不由得氣得直蹦。杞子說:「主公為了鄭國投降了咱們,才退兵回去,叫咱們保護著北門。鄭伯反倒甩開(甩shuǎi)了咱們,投降了晉國,太不像話了!」他們就派人去向秦穆公報告,請他快來征伐鄭國。 秦穆公聽了杞子的報告,心裡很不痛快。不過他還不好意思跟晉文公抓破臉,只好暫時忍著。後來聽說晉國幾個重要的人物,像狐偃、狐毛、魏犨都先後死了,秦穆公一想,晉國的老大臣已經是死的死、亡的亡,可秦國年輕的將軍就好比雨後春筍地長起來,後勁兒足,就打算接著晉國來做霸主。可是中原諸侯還是把秦國看作西方的戎族,正像把楚國看作南蠻子一樣。秦穆公想:要做中原的霸主,就得打到中原去,老蹲在西北角上是不行的。那些個青年將軍,像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等也打算到中原去擴展勢力。 公元前628年,晉文公也死了。秦穆公不想錯過機會,摩拳擦掌,要建立霸業了。可巧駐守鄭國的杞子又來了個報告說:「鄭伯死了,公子蘭做了國君,他只知道有晉國,不知道有秦國。晉侯重耳死去不多久,還沒入殮(liàn)吶。現在趕快發兵來打鄭國,晉國決不會擱著國君的屍體來幫助鄭國打仗的。請主公發兵來,我們在這兒做內應,里外一夾攻,一定能把鄭國滅了。」 秦穆公召集了大臣們商議發兵去打鄭國。老臣蹇叔和百里奚盡力反對。他們說:「鄭國和晉國都剛死了國君,我們不去弔祭,反倒趁火打劫去侵犯人家,這是不合理的。再說鄭國離咱們這兒有一千多里地,儘管偷偷地行軍,路很遠,日子久長,能不讓人家知道嗎?就說打個勝仗,我們又不能路遠迢迢(tiáo)地去占領鄭國的土地。要是打個敗仗,損失可不小。好處小損失大的事,還是不干為妙。」 秦穆公說:「咱們一向替晉國搖旗吶喊,做好了飯叫別人吃,人家可把咱們當作瘸腿驢(瘸qué)跟馬跑,一輩子趕不上人家。你們想想可氣不可氣。現在重耳死了,難道咱們就這麼沒聲沒響地老躲在西邊嗎?」他就拜孟明視為大將,西乞術、白乙丙為副將,率領三百輛兵車去攻打鄭國。 大軍出發那一天,蹇叔和百里奚送到東門外,對著秦國的軍隊哭著說:「真叫人心疼啊!我們瞧見你們出去,可瞧不見你們回來了!」西乞術和白乙丙哥兒倆是蹇叔的兒子,他們瞧著父親哭得那麼難受,就說:「您這麼說,我們不去了。」蹇叔說:「那可不行!咱們一向受著國君的重視,你們就是給人打死,也得盡你們的本分。」西乞術說:「是!父親還有什麼吩咐,請直說吧。」蹇叔說:「你們這回出去,鄭國倒無所謂,千萬得留神晉國。崤山(在河南洛寧北邊,函谷關東邊;崤xiáo)一帶地形險惡,你們得多加小心。要不然,我就得到那邊收拾你們的屍骨了。」孟明視聽了,只覺得他父親百里奚和蹇伯父怕得太過分了,哪兒真會有這樣的事吶! 秦國的軍隊在那年冬天動身,路過晉國的崤山和周天王都城的北門,倒沒事。第二年初春到了滑國(在河南偃師南)地界。正走著,前邊有人攔住去路說:「鄭國的使臣求見!」前哨的士兵趕快通報了孟明視。孟明視大吃一驚:莫非鄭國已經知道我軍來了嗎?他馬上叫人去接見鄭國的使臣,還親自問他:「您貴姓?到這兒來幹什麼?」那個使臣說:「我叫弦高。我們的國君聽到三位將軍要到敝國來,趕快派我帶上十二頭肥牛,送給將軍。這一點小意思可不能算是犒勞(犒kào),不過給將士們吃一頓罷了。我們的國君說,敝國蒙貴國派人保護著北門,我們不但非常感激,而且我們自個兒也格外小心謹慎,不敢懈怠(xièdài)。將軍您只管放心!」孟明視說:「我們不是到貴國去的,你們何必這麼費心。」弦高似乎有點不信。孟明視就偷偷地對他說:「我們……我們是來征伐滑國的,你回去吧!」弦高交上肥牛,謝過孟明視,回去了。 孟明視下令攻打滑國,弄得西乞術和白乙丙莫名其妙,問他:「將軍,您這是什麼意思?」孟明視對他們說:「咱們偷著過了晉國的地界,離開本國差不多有一千里地了。原來以為鄭國沒做準備,突然打進去,叫他們來不及抵抗。現在鄭國派使臣老遠地跑來犒軍,這明明是告訴咱們,他們早已準備好了。他們有了準備,情況可就兩樣了。咱們是遠道而來的,頂好快打。他們有了準備,用心把守,給咱們一個干著急。要是把鄭國長時期地圍困起來吶,咱們的兵力可又不夠,給養也有困難。因此,倒不如趁滑國沒有防備,一下子就能把它滅了,多帶些財物回去,也可以回報主公做個交代,總算沒白跑一趟。」 沒想到孟明視可上了弦高的大當。弦高這個使臣原來是冒充的!他本是鄭國的一個牛販子。這回趕了一群牛到洛陽去做買賣,半路上碰見一個從秦國回來的老鄉。兩個人一聊,那老鄉說起秦國發兵來打鄭國。這位牛販子一聽到這個消息,急得什麼似的。他想:「本國近來有了喪事,一定沒有做打仗的準備。我既然知道了,好歹得想個主意呀!」他一面派手下的人趕快回去通知國君,一面趕著牛群迎了上來。果然在滑國地界碰到了秦國的軍隊,他就冒充使臣犒勞秦軍,救了鄭國。 鄭國的新國君接到了商人弦高的警報,馬上派人去探望杞子他們的動靜。果然,他們正在那兒整理兵器,收拾行李,好像打算出發的樣兒。鄭伯派個大臣去對他們說:「諸位辛苦了。孟明視的大軍已經到了滑國,你們怎麼不跟他們一塊兒去呀?」杞子他們聽了大吃一驚,知道有人走漏了消息,只好厚著臉皮對付了幾句,連夜逃走了。 放虎回山 秦國的軍隊滅了滑國,把滑國的糧食和財寶搶劫一空,裝滿了幾百輛大車,帶了回去。這時候已經到了春天(公元前627年),他們走到離崤山挺近的地方。白乙丙對孟明視說:「家父所說的險惡的地方可又到了,咱們得留點兒神。」孟明視說:「有什麼可怕的,過了崤山就是咱們的地方了。」西乞術可有點兒害怕,他說:「話是不錯,可是萬一晉國人在這兒埋伏著,那可怎麼辦吶?咱們多少得留點兒神。」孟明視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就把大軍分成四隊:小將褒蠻子率領第一隊,自己第二隊,西乞術第三隊,白乙丙第四隊。這麼著,每隊隔著一二里地,互相照應著,慢慢地進了崤山。 褒蠻子率領第一隊,先到了東崤山,一路上沒碰到什麼,就是有點兒太靜了。剛轉過山腳,突然聽見一陣鼓響,前邊跑過來一隊兵車,一個大將攔住去路,開口就問:「你是不是孟明視?」褒蠻子反問一句:「你是什麼人,報上名來!」他說:「我是晉國的將軍萊駒。」褒蠻子沖他一翻白眼,說:「快給我滾開!無名小卒,誰有閒工夫跟你動手!叫你們的頭子出來!」萊駒氣得拿起戟來就刺過去。褒蠻子把萊駒的戟輕輕撥開,就好比拿撣子(撣dǎn)撣土似的,回頭就是一矛。萊駒趕快閃開,那輛車上的橫檔早給他戳成兩截了。萊駒不由得把脖子一縮,嚷了一聲:「好個孟明視!可真了不得!」褒蠻子哈哈大笑,說:「我是大將手下的小兵褒蠻子。我們的大將怎麼能跟你交手?哈哈哈!」萊駒聽了,好像魚泡泄了氣似的,趕緊說:「我讓你們過去,可千萬別傷害我們的人馬。」說著趕快跑了。褒蠻子打發小卒子去通報後隊,說:「有幾個小兵埋伏著,已經給我們轟走了。請後隊趕快上來,過了山,保准沒事。」孟明視催著第三、第四隊兵馬一塊兒過山。 孟明視他們走了沒有幾里,山道越來越窄,車馬簡直過不去了。後來只好拉著馬推著車,慢慢地走。孟明視瞧不見前隊的人馬,想必已經走遠了,就叫士兵拉著馬小心地走。忽然後邊有擂鼓的聲音,大傢伙兒嚇得哆嗦成一個團兒。孟明視對他們說:「怕什麼,道兒這麼難走,他們追上來也不容易呀!咱們還是往前走咱們的吧!」他叫白乙丙先上去,自己留著壓隊。孟明視挺鎮靜,可是那些小兵一聽見後面的鼓聲,就嚇得連頭也不敢回,亂鬨鬨地把那些滑國弄來的東西和俘虜,一路走一路扔。又跑了一段路,大伙兒擠著擠著,好像擠進了一條死胡同,走又走不過去,退又退不回來。 孟明視擠到頭裡一瞧,就瞧見山道上橫七豎八地堆著不少大木頭,當中立著一面大旗,五丈來高,上頭有個「晉」字,四邊可沒有一個人,就連山鳥也沒有一隻!只有那面大旗,在微風中懶洋洋地飄著。孟明視一瞧,說:「這是他們弄的假招罷了,不管是真是假,咱們已經到了這兒,後邊又有追兵,也只好向前衝過去。」他立刻吩咐士兵們搬開木頭,清理出一條走道來。那面大旗當然給他們放倒了。 哪兒知道那面大旗是晉軍的暗號。他們全藏在山溝子裡,眼睛盯著那面大旗,就好比釣魚的人瞅著魚漂似的。等到旗杆一倒,得!就知道秦國人上了鉤了。才一眨眼,整個山溝里打雷似的鼓聲來回地響,簡直要把山都震裂了。孟明視抬頭一瞧,就瞧見高山崗上站著一隊人馬。晉國的大將狐射姑嚷著說:「褒蠻子已經給我們逮住了!你們趕快投降,還有活命!」孟明視立刻吩咐軍隊往後退。退了不到一里地,就瞧見滿山全是晉國的旗子。幾千晉軍從後邊殺過來了。 秦國的兵馬只好又退回來。他們就好像叫淘氣的孩子用唾沫(唾tuò)圈住了的螞蟻似的,東逃西轉,就是沒有一條出路,前前後後全都給堵住了。他們只好向左右兩邊的山上爬。那些向左邊爬的還沒爬上十幾步,又聽見鼓聲震天,上頭擋著一支晉國的軍隊。少年將軍先且居(先軫的兒子)大聲叫著:「孟明視快快投降!」這一聲直嚇得左邊爬山的秦軍全都摔下來。那些向右爬的因為中間隔著一條山澗,全都跳到水裡頭,磕磕碰碰地逃命,指望一步跨到沒有敵人的山崗上去。等到他們離開了山澗,正想往上爬,就聽見前邊吆喝一聲,山崗上又全是晉國的士兵,直嚇得秦人又跑回水裡去。這時候,前後左右全給晉國的軍隊圍住。秦國的軍隊被逼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好又跑到木頭堆那邊去。 西邊山頂上的太陽,好像一個頂大的火球,照得滿山比血還紅。本來已經叫人心驚肉跳的了,誰想得到木頭堆里原來擱著引火的東西,晉兵放了帶火的箭,亂木頭全燒起來,直燒得快下山的太陽也給壓下去了。秦國的將士有的給燒死,有的給殺死,有的給踩死。那些沒死的,大伙兒又哭又號,亂成一團。 孟明視對西乞術和白乙丙說:「大伯簡直是神仙。我今天只好死在這兒了。你們趕快脫去盔甲(盔kuī),各自逃命吧!只要有一個能夠逃回本國去,請主公出來報仇,我死了,眼睛也能閉上了。」西乞術和白乙丙流著眼淚說:「咱們三個人能夠跑得了的話就一塊兒跑,要死就一塊兒死。」孟明視帶著他們兩個人,湊湊合合逃出了火坑,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等死。他們就覺得頭昏眼花,手軟腳酸,嘴裡又干又澀(sè),舌尖貼著上顎,舔不出半點唾沫來。這時候就算有一條活路,他們也不能跑了。但得有拿刀的力氣,他們也許情願了結自己的性命。可是他們好像在做夢,只能看,只能想,就是不能動彈。四外的敵人好像口袋似的,把他們圍住。口袋嘴一收,三個大將全給人逮住了。 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全都被裝上了囚車。他們還不大明白:晉國的軍隊怎麼會布置得這麼嚴密呢?怎麼他們走進山裡的時候會沒瞧見一個敵人吶?原來晉文公死了以後,正要出殯(bìn)的時候,晉國的大將先軫得了個信兒,說秦國的孟明視率領大軍偷過崤山,去攻打鄭國。他立刻報告了新君晉襄公。晉襄公跟大臣們商議了一下,就發兵到了崤山,布置了天羅地網等候著秦國的軍隊。這麼著,他們打得孟明視全軍覆沒,連一個也沒跑了。 先且居等人把抓到的秦國大將和士兵,還有秦軍從滑國搶來的東西和俘虜,都送到晉襄公的大營里去。晉襄公穿著孝服出來迎接。全軍高聲吶喊,慶祝勝利。褒蠻子是個大力士,一輛囚車差點兒給他撞破。晉襄公怕他出亂子,先把他殺了。那三個大將,他打算弄到太廟裡去活活地當作祭物。 晉襄公的後母文嬴(文公夫人,就是秦穆公的女兒懷嬴),聽到了秦國打了敗仗,孟明視等全給逮住了,恐怕晉國和秦國的冤讎越結越深,就對晉襄公說:「秦國和晉國是親戚,向來彼此幫忙。為了孟明視這群年輕的武人自己要爭勢力,弄得兩國傷了和氣。我想秦伯一定也恨他們三個人。要是咱們把他們殺了,恐怕兩國的冤讎越結越深。不如把他們放了,讓秦伯自己去處置他們,他必定會感激咱們的。」晉襄公說:「已經逮住了的老虎怎麼能放回山里去吶?」文嬴說:「成得臣打了敗仗,就給楚王殺了。難道秦國沒有軍法嗎?再說咱們的先君惠公,也給秦人逮住過,秦伯可把他放回來了。你父親逃難多年,全靠人家秦國幫忙,才做了國君。難道咱們連這一點情義都忘了嗎?」晉襄公覺得母親說得很有道理,就下令把秦國的三個敗將放了。 這時候先軫正在家裡吃飯。趕到他聽說國君把秦國的敗將放了,趕快吐出嘴裡的飯,三步當兩步跨地跑去見晉襄公,怒氣沖沖地問他:「秦國的敗將在哪兒?」晉襄公臉紅了,他結結巴巴地說:「母親叫我把……把他們放了。」先軫一聽,直氣得青筋暴跳,向晉襄公的臉上啐了(啐cuì)一口唾沫,說:「呸!你這個小毛孩子,任事不懂!將軍們費了多少心計,士兵們流了多少血汗,才逮住了這三個人。你就憑婦道人家一句話,把他們放了,也不想想放虎回山的禍患!」晉襄公擦著臉上的唾沫,很抱歉地說:「這是我不好。可怎麼辦吶?不知道能不能追上去?」大將陽處父自告奮勇地說:「我去追!」先軫對他說:「你要是能追上他們,好言好語地請他們回來,就是一等大功!」陽處父手提大刀,上了車,連連加鞭,飛似的追上去了。 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恐怕晉襄公後悔,就拚命地跑,連吃奶的勁兒全使出來了。他們一直跑到黃河邊,回頭一瞧,果然有人追下來。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怎麼辦呢?正在這吃緊的關頭,他們瞧見一隻小船停在那兒。三個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趕快跳下去。船艙里出來了一個打魚的。他們一瞧,連話都說不上來,就這麼「撲通」一聲,倒在船上。那個打魚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的好朋友公孫枝! 原來蹇叔送走了他兒子以後,就說身患重病,告老還鄉了。百里奚對他說:「我也打算回去。可是我還得等著,也許能再見他們一面。您有什麼吩咐沒有?」蹇叔說:「咱們這回一定得打敗仗。您還是私下裡請公孫枝在河東預備船隻,萬一他們能夠回來,好歹也有個接應。」百里奚就去見公孫枝,請他準備。公孫枝扮作打魚人在河東等了好些天,這時候果然見他們三位來了,立刻叫人開船。 小船剛離開河邊,陽處父趕到,嚷著說:「秦國將軍慢點兒走,我們主公一時忘了給你們預備車馬,叫我追上來,送給將軍幾匹好馬。請你們收下吧!」孟明視站起來,向陽處父行了個禮說:「蒙晉侯不殺之恩,我們已經萬分感激,哪兒還敢再受禮物?要是我們回去還有活命的話,那麼再過三年,我們理當親自到貴國來道謝。」陽處父還想說什麼,就瞧見那隻小船漂漂搖搖地越去越遠了。陽處父只好張著嘴,瞪著眼,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沒精打采地上了車,拖著大刀回去了。 晉襄公聽了陽處父的報告,很不安心。他只怕孟明視前來「道謝」,老派人到秦國去探聽。他指望秦穆公治死孟明視他們,就好像楚成王治死成得臣一樣。誰想秦穆公另有主意。他一聽到三位將軍空身跑回來,就穿著孝衣親自到城外去迎接他們。孟明視他們三個人跪在地下,請他辦罪。秦穆公把他們扶起來,反倒向他們賠罪,流著眼淚說:「這全是我不好,不聽你們父親的話,害得你們吃苦受罪。我哪兒能怪你們吶?只要你們別忘了陣亡的將士們就是了。」三個人感激得直流眼淚,心坎里把君主當作父親那麼看待。百里奚總算見到了他兒子,自己也像蹇叔那樣告老回家了。 公元前625年,孟明視要求秦穆公發兵去報崤山的仇。秦穆公答應了。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三位大將率領著四百輛兵車打到晉國去。晉國早就防備著秦國,兩國的兵馬一交手,孟明視又打了個敗仗。他自己上了囚車,不希望國君再免他的罪。秦穆公說:「咱們一連打了兩回敗仗,我可不能怪你,要怪得怪我自己。我以往只注重兵馬,不大關心國家治理跟老百姓的難處。那怎麼行吶?咱們在什麼地方栽了跟頭,就要在什麼地方爬起來!」他還是信任著孟明視他們。 到了那年冬天,孟明視得到了一個報告,說是晉國又打到秦國的邊界上來了。他囑咐將士們守住城,可不許他們出去對敵。晉軍領頭的先且居向秦軍挑戰說:「你們已經道謝過了,我們也來還個禮吧!」孟明視也不說什麼,就是訓練兵馬。對於晉國的侵犯,只當作邊界上的小事,讓他們奪去了兩座城。 公元前624年,崤山打敗仗以後的第三年,孟明視請秦穆公一塊兒去打晉國。他說:「要是這回再打不了勝仗,我決不活著回來!」秦穆公說:「咱們一連敗了三回,別說中原諸侯不把咱們放在眼裡,就連西方的小國和西戎部族也都不服咱們管了。要是這回再打敗仗,我也沒有臉回來了。」 孟明視挑選了國內的精兵,預備了五百輛兵車。秦穆公拿出大量的財帛(bó),把士兵的家屬全都安頓好了。士兵們和全國的老百姓全都願意拿出一切力量來爭取勝利。大軍出發那天,國里的好多男女老少趕來送行。 大軍過了黃河,孟明視對將士們說:「咱們這回出來,可是有進沒退!我想把這些船全燒了,你們瞧怎麼樣?」大傢伙兒說:「燒吧!趁早燒了吧!打勝了還怕沒有船嗎?打敗了,還想回家嗎?」全體將士的決心像鐵一樣地堅硬。孟明視自己做了先鋒,打第一線。士兵們憋了三年的委屈和仇恨,全要在這時候發散出來了。 沒有幾天工夫,他們奪回了上回丟了的那兩座城,接著又打下了幾座晉國的大城。晉國上上下下全都慌了。晉襄公下令:「只許守城,不許跟秦人作戰。」秦國的大軍在晉國的地面上耀武揚威地找人打仗,可是沒有一個晉國人出來跟他們對敵。最後,有人對秦穆公說:「晉國已經屈服了。主公不如埋了崤山的屍首,也可以擦去以前的恥辱了。」秦穆公就率領大軍轉到崤山,瞧見三年前的屍首全變成了白骨,橫七豎八的滿處都是。他們把屍首全收拾起來,用草裹著,埋在山坡里。秦穆公穿上孝衣,親自祭祀陣亡將士,見景生情,不由得放聲大哭。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他們哭得更是傷心。全體士兵沒有一個不流眼淚的。 西邊的小國和西戎部族一聽到秦國打敗了中原的霸主,全都爭先恐後地去進貢。一下子有二十來個小國和部族都歸附了秦國。秦國擴張了一千多里土地,做了西戎的首領。周襄王打發大臣到秦國去,賞給秦穆公十二隻銅鼓,封他為西方的霸主。 桃園打鳥 晉國給秦國打敗以後,就在這一兩年裡頭,重要的大臣先後死了好幾個。趙衰的兒子趙盾做了相國,執掌晉國的大權。公元前620年,晉襄公害病死了,七歲的兒子做了國君,就是晉靈公。 晉靈公長大以後很不成器,成天價老想玩兒。可是趙盾老拉長著臉,叫他很害怕。他玩兒得快快活活的,一瞧見趙盾,一股子高興勁兒就全給嚇跑了。他恨不得這位比父親還嚴厲的大臣別老在朝堂里。趙盾可是個挺忠心的大臣,他老替晉國幹些當霸主的該做的事情。正相反,那個永遠滿臉笑容的屠岸賈(屠岸是姓)老叫晉靈公非常稱心(稱chèn),晉靈公一瞧見他就精神百倍。 屠岸賈可把晉靈公揣摸透了,好像鑽在他肚子裡頭,能聽他心裡的話似的。屠岸賈給愛玩兒的國君修了一所大花園。因為裡面種了好多桃樹,這座花園就叫「桃園」。桃園裡蓋了一座高台,四面圍著欄杆,在台上一眼看去,全城的房子和街道全瞧得見。晉靈公和屠岸賈這兩個人老在這兒玩兒。有時候他們拿著彈弓打鳥,大伙兒比賽誰手快眼快。有時候叫宮女們到台上來跳舞,大傢伙兒喝喝酒,唱唱歌。就這麼玩下去。老百姓也有在園子外頭湊著看熱鬧的。 有那麼一天,晉靈公瞧見園子外面的人比園子裡面的鳥兒還多。他高興起來,對屠岸賈說:「咱們老打鳥兒也膩(nì)了。今兒個換個新花樣,用彈弓打人怎麼樣?比如說,打中眼睛,算是十分;打中耳朵,八分;打中腦袋,五分;打著身子,一分;打不著人的罰酒一杯。」屠岸賈當然贊成。他們兩人拿著彈弓,向牆外人群里打去。果然有打出一個眼珠子的,有門牙給打下來的,有打腫耳朵的,也有打破腮幫子或是腦門子的,直打得老百姓亂叫亂跑,各自逃命。晉靈公一瞧,哈哈大笑。 趙盾和大夫士會知道了這件事,第二天就到宮裡去見晉靈公。晉靈公還沒出來,他們就瞧見兩個宮女抬著一隻筐子,筐子外頭露著一隻手。趙盾和士會過去一瞧,原來裡頭裝著一堆大卸八塊的屍首。趙盾問她們:「這是哪兒來的?」她們說:「這是廚子老二。主公因為他沒把熊掌煮透,發了脾氣,就把他殺了。」趙盾對士會說:「他把人命當草芥一般看待,簡直太不像話了。」士會說:「讓我先去勸勸他吧。要是不聽,您再來。」士會進去了。晉靈公一瞧見他就說:「得了,請你別說了。我全知道了。從今以後,我改過就是了。」士會一瞧他這麼痛快,反倒不好意思再費話了。 過了沒幾天,晉靈公不到朝堂去,他坐著車又到桃園去了。趙盾趕快趕到桃園門口等著,一瞧見晉靈公過來,就跪在地下。晉靈公很不痛快,紅著臉說:「相國有事嗎?」趙盾說:「主公玩兒,多少也得有個分寸。怎麼能拿彈弓打人吶?廚子有小錯兒,也不能把他治死呀!要是主公這麼幹下去,一定要出亂子。我怕主公和咱們晉國都有危險。我寧可得罪主公,還是請主公回去吧!」晉靈公低著頭,眼睛瞧著地下說:「你去吧!這回讓我玩兒,下回聽你的,行不行?」趙盾堵住大門,一定要他回去。屠岸賈說:「相國對主公原來是一片好意。不過主公已經到了這兒,您多少方便方便,有什麼要緊的事,明兒個再說吧。」趙盾沒有辦法,狠狠地向屠岸賈瞪了一眼,讓他們進去了。 他們進了桃園,屠岸賈跟晉靈公說:「唉!這可是玩兒最後一回了。從明天起,您得關在宮裡,聽相國管教!」晉靈公急得簡直要哭出來了。他央告屠岸賈說:「你得想個招兒啊!」屠岸賈笑嘻嘻地說:「有了,我家有個大力士叫 麑(chúní)。我叫他刺死那個老不死的,咱們就不受他管了。」晉靈公說:「好,就這麼辦吧。」 當天晚上,屠岸賈叫刺客在五更上朝以前把趙盾刺死。刺客得了命令,當夜跳進趙盾家的院子,躲在大槐樹底下。過了四更天,天還沒亮,趙家的人都起來預備車馬,堂屋的門也開了。他在暗地裡一瞧,堂屋上點著蠟,一位大臣已經穿好了上朝的衣服,坐在那兒等天亮。再細一瞧堂屋裡的擺設,淨是些個粗家具,跟他所想像的相府排場完全不一樣。他一想:「這麼忠誠老實的大臣,可叫我怎麼下手吶?」可是再一想:「不把趙盾刺死,回去怎麼交代吶?」他心一橫,跑到堂屋門口,嚷著說:「相國,您聽著,有人派我來暗殺您。我可不能喪盡天良,殺害好人。可是也許還會派人來,您得多留神!」說完就朝大槐樹一頭撞去,連腦漿都撞出來了。 那天早上趙盾照常上朝,反倒把晉靈公和屠岸賈嚇了一大跳。他們覺得不對頭,趙盾怎麼還活著吶?大概是刺客出了毛病了。散朝以後,屠岸賈對晉靈公說:「我有一隻獵狗,凶極了。要打算殺趙盾非它不可。」他又把辦法詳細說明白了,樂得晉靈公拍手叫好。屠岸賈回家以後,做了一個草人,給他穿上跟趙盾一模一樣的衣服,胸脯(pú)里擱著羊肉。天天訓練那隻狗叫它撲過去,抓破胸脯,飽吃一頓。經過幾天訓練,那隻狗一瞧見那個草人立刻就撲過去,抓破胸口。 有一天,晉靈公叫趙盾到公宮裡去喝酒,趙盾的衛士提彌明陪著他去。屠岸賈當然也在座。他說:「主公請相國喝酒,別人不得上來。」提彌明只好站在堂下。君臣吃吃喝喝,倒還有說有笑。忽然晉靈公直夸趙盾的寶劍,要他拔出來讓他瞧瞧。照規矩,做臣下的要是在國君面前拔出寶劍來,就算犯了行刺國君的大罪,那還了得?趙盾沒想到這些個。他正要摘的時候,提彌明在堂下大聲嚷著說:「主公面前不得無禮!」趙盾給他這麼一提,才知道這是他們的詭計,就站起來告辭。提彌明怒氣沖沖地扶他出來。 屠岸賈放出那隻獵狗去追趙盾。那隻狗一瞧見趙盾,以為還是那個草人吶,就立刻撲過去,抓他的胸膛。提彌明飛起一腿,把狗踢倒,一把抓住狗的脖子,就那麼一擰,當場結果了那條狗命。宮裡當時就亂了起來。晉靈公大怒,叫武士們去殺趙盾和提彌明。提彌明非常勇敢,一個人保護著趙盾,一面還手,一面跑。提彌明殺了幾個武士,末了給他們殺了。武士們又來追趕趙盾,趙盾跌跌撞撞地往外逃。有個武士特別賣力氣,比別人跑得更快。趙盾一見他到了跟前,嚇得兩腿一軟,眼前發黑,倒在地下,不能動彈了。那個武士一把拉起趙盾,背著就跑。 這時候趙盾的兒子趙朔,帶了家丁來接他父親。那個武士把趙盾放在車上,回頭跟追來的人拚命。追來的人一瞧趙家的人多,才向後轉了。趙盾問那武士:「他們全來害我,你怎麼反倒救了我?你是誰?」他說:「我叫靈輒(zhé),是個衛兵。我可看不慣屠岸賈的鬼把戲。相國快走吧,別問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並不是太稀罕的事。」趙盾和他的兒子只好逃到國外去避難。他們還想帶著靈輒一塊兒去,他可早已溜了。 趙盾爺兒倆出了西門,可巧碰見了趙穿打獵回來。趙穿是趙盾的叔伯兄弟,晉襄公的女婿,晉靈公的姐夫。趙盾就把他們要逃走的事說了一遍。趙穿說:「您可不能離開晉國,我自有辦法請您回來。」趙盾說:「那麼,我暫時在河東等著。不過你得小心,千萬別再惹(rě)出禍來。」 趙穿就去見晉靈公。他跪在地下央告說:「我雖說是主公的姐夫,可是趙盾得罪了主公,我們趙家的人也有罪。請主公先革去我的官職,再辦我的罪吧!」晉靈公說:「這是什麼話!趙盾欺負我可不知道多少回了,真叫我難受。這可沒有你的事,你只管放心吧!」他還怕趙穿心裡不安,故意顯出很親熱的樣兒跟他聊天。他說:「趙盾大概是怪我太愛玩兒吧!」趙穿一瞧,四外沒有人,就跟晉靈公說:「他老人家老那么正經八百地板著臉,我一看見就生氣。說真的,做了國君要是不能享點兒福,痛快痛快,那倒不如不做。您知道齊桓公有多少老婆?」晉靈公歪著腦袋,想了想,說:「十來個吧?」趙穿撇了撇嘴說:「十來個算什麼,他的後宮裡滿是美人兒。您瞧,他當了霸主。咱們的先君文公都六十多了,還做了一回新郎官。您瞧,他也當了霸主。主公您正年富力壯,更應當做一番大事業,怎麼不派人去搜羅美人兒吶?」晉靈公嬉皮笑臉地說:「趙盾要是像你這樣待我,我早就聽他的話了。可是派誰去吶?」趙穿說:「誰比得上屠岸大夫吶?他最能辦事!這樣的人不重用,您還用誰吶?」晉靈公聽了趙穿的話,吩咐屠岸賈出去搜羅美女。 趙穿支開了屠岸賈,把自己的心腹士兵充當晉靈公的衛隊,陪著他在桃園裡打鳥,一點不費什麼力氣,就把晉靈公殺了。朝廷上的大臣和全國的老百姓早就痛恨晉靈公。這時候一聽說昏君死了,真是人人痛快。趙盾很快也回來了。 晉國的大臣因為晉靈公沒有兒子,就立晉文公的小兒子為國君,就是晉成公。這是公元前606年的事兒。晉成公信任趙盾,把自己的閨女莊姬嫁給趙盾的兒子趙朔,君臣做了親家。 屠岸賈正在外面搜羅美女,一聽到晉靈公被殺,就偷偷地跑回來,很小心地伺候著趙家。趙穿對趙盾說:「屠岸賈這小子不是玩意兒,昏君全是他帶壞的。咱們殺了昏君,他一定怨恨,乾脆把他也殺了吧。」趙盾瞪了他一眼,說:「人家不辦你謀害國君的罪,你還嘮叨個什麼!」趙穿碰了個釘子,不敢再言語了。 趙盾更加小心地伺候著新君。趙穿以為自己的功勞不小,央告趙盾升他的官職,趙盾不答應。趙穿越想越煩,沒多久他病死了。他的兒子趙旃(zhān)要求趙盾讓他繼承他父親的職位。趙盾說:「你先別忙,等你立下功勞,自然有你的職位。」大傢伙兒一瞧趙盾不袒護自己家裡人,都很佩服。 大臣們一心一意地輔助晉成公,晉國仍然繼承晉文公和晉襄公的霸業,中原諸侯還是聽從晉國的。可是南方的楚國一天比一天強大起來,一心要跟晉國比個上下高低。 一鳴驚人 楚國在楚成王的時候已經做了南方的首領了。公元前613年,楚成王的孫子做了國君,就是楚莊王。趙盾趁著楚國正在辦喪事,召集了宋、魯、陳、衛、鄭、蔡、許七國諸侯,重新訂立盟約,晉國又做了盟主。楚國的大臣可有點不服氣,一而再,再而三地請楚莊王去爭地位。楚莊王不聽這一套,白天老出去打獵,晚上喝喝酒,聽聽音樂,看看舞蹈,什麼國家大事,霸主不霸主,全不在心上,就這麼胡鬧了三年。大傢伙兒把他當作昏君看待。 哪兒知道他有他的心思。他早認為楚國的令尹(令尹,官名,相當於中原的相國)權力太大,現在的令尹鬥越椒的勢力更比以前的令尹大得多。他自己剛即位,沒有足夠的勢力,還不知道楚國大臣當中誰有能耐,有膽量,可以重用。憑他怎麼要強,光憑自己兩隻手也幹不了大事。他索性飲酒作樂,不問朝政,好讓令尹鬥越椒當他是個無能之輩。大臣當中也有幾位勸過他,可是他們的話,全是隔靴搔癢(搔癢sāoyǎng),不著實際,他連聽都不愛聽。後來他下了一道命令說:「誰敢多嘴,誰就有罪!」這麼一來,大臣們嚇得都不敢說話了。楚莊王可大失所望,難道不怕死的大臣連一個都沒有嗎?他只好多喝幾盅熱酒,暖暖差不多快要涼了的心。 有一天,大夫申無畏來見楚莊王。楚莊王問他:「你來幹什麼?來喝酒,還是來聽音樂?」他回答說:「有人叫我猜個謎兒,我猜不著。大王聰明過人,我來請大王猜猜。」楚莊王說:「什麼,猜謎兒?倒怪有意思的。來吧!」申無畏就說了起來: 楚國山上,有隻大鳥, 身披五彩,可真榮耀。 一停三年,不飛不叫, 人人不知,是什麼鳥。 楚莊王笑著說:「這可不是普通的鳥。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你別急!」申無畏磕了個頭,說:「大王到底英明!」他就出去了。接著幾天又有別的大臣大膽地勸楚莊王好好管理朝政。他們說:「要再這麼下去,別說不能號令諸侯,連南邊的屬國都管不住了。」 楚莊王就下了決心,從那天起,一面改革政治,調整人事,叫楚國的大權不再全掌握在令尹手裡;一面招兵買馬,訓練軍隊,打算跟晉國爭爭霸主的地位。就在這幾年裡頭,楚莊王征服了南邊的許多小部族。到了當國君的第六年(公元前608年),楚國打敗了宋國。第八年,他親自率領大軍打敗了陸渾(在河南嵩縣北;渾hún;嵩sōng)的戎族。陸渾在洛陽的南邊,楚莊王順便在周朝的邊界上閱兵示威,嚇得天王趕快派人去慰勞他。 楚莊王閱兵回來,到了半路,前面有軍隊攔住去路,要跟他作戰。原來令尹鬥越椒早就有了造反的心思。楚莊王分了他的權力以後,他更加生氣。這回一瞧楚莊王率領大軍去打陸渾,好比老虎離了山頭,鬥越椒就發動本族的人馬,占領了郢都(楚國的都城,在湖北江陵北;郢yǐng),隨手又發兵想去消滅楚莊王。 楚莊王假裝退兵,暗地裡把大軍四下里埋伏好,只叫一隊兵馬去把鬥越椒引過來。鬥越椒過了一條河,接著去追楚莊王。趕到鬥越椒發覺中了計,趕緊回去,那河上的大橋已經拆去了,弄得他反倒丟了陣地。他瞧見河那邊有個大將嚷著說:「大將樂伯在此,鬥越椒快投降吧!」鬥越椒叫士兵們隔河射箭。 樂伯手底下有個小軍官叫養由基,他大聲地對鬥越椒說:「這麼寬的河,亂射箭有什麼用吶?您是個射箭的好手,咱們倆就走得靠近點兒,站在橋頭上,一人三箭,賭個輸贏。不來的不是好漢。」鬥越椒說:「要比箭,我得先射。」養由基就讓他先動手。 鬥越椒的箭是百發百中的,他還怕一個小兵嗎?他就使勁地把箭射過去。養由基用自己的弓輕輕地一撥,那支箭就掉在河裡了。接著第二支箭又來了。他把身子一蹲,那支箭從他頭頂上擦過去。鬥越椒嚷著說:「不許蹲,不許蹲!」養由基說:「好,這回我就不蹲,您只有一箭了。」說完了就瞧見第三箭又到了。養由基不慌不忙,伸手一抓,把那支箭接在手裡,說:「大丈夫說話當話,賴的不是好漢。」說著拉開弓「繃」的一聲,鬥越椒趕快往左邊一躲。養由基笑著說:「別忙,我就拉拉弓,箭還在手裡吶。」接著他又把弓弦拉了一下,鬥越椒趕快又往右邊一躲。養由基就在他往右邊躲的那一下子,射了一箭,正射中了鬥越椒的腦門子。他那高大的身子好像鋸斷了根的大樹,挺沉地從橋頭上倒下去了。樹倒猢猻散,鬥家的兵馬逃的逃,投降的投降。楚莊王打了勝仗。因為養由基一箭消滅了敵人,楚國人就管他叫「養一箭」。他成了有名的神箭手。 楚莊王平了令尹鬥越椒的叛亂以後,就請了本國的一位隱士為令尹。那位隱士姓 (wěi)名敖,字孫叔,人家都管他叫孫叔敖。小時候,他聽見人說誰見了兩頭蛇就活不了,嚇得他挺怕。有一天,孫叔敖哭著回來,跟他媽說:「媽,我活不了啦!」他媽問他:「你怎麼啦?」他說:「我真見了兩頭蛇了!」他媽又問:「在哪兒?蛇吶?」他說:「我想這種害人的東西,我已經見了,只好死,別人見了也得死。我就拿鋤頭把它砸死,埋了。」他媽說:「好孩子,你別怕!蛇沒咬著你,怎麼能死吶?再說,像你這麼好心眼兒的孩子更死不了。」這會兒孫叔敖做了令尹,他就著手改革制度,整頓軍隊,開墾荒地,挖掘河道。為了免除水災旱災,孫叔敖動員楚人開掘一條楚國最大的河道,他自己也親自到工地上去鼓勵老百姓。這一條河道修好以後,灌溉一百多萬畝莊稼,每年多打了不少糧食。 沒有幾年工夫,楚國更加富強起來了,終於能跟晉國爭奪霸主的地位了。公元前597年,楚國跟晉國大戰一場。這時候晉成公和趙盾都去世了,晉景公做了國君。楚莊王把晉景公的軍隊打得落花流水,拚命逃跑。有人請楚莊王追上去,把晉人趕盡殺絕。楚莊王說:「楚國自從城濮之戰以後,一直抬不起頭來。這回打了勝仗,已經把以前的羞恥擦去了。晉國滅不了楚國,楚國也滅不了晉國。兩個大國總得講和,才是道理。何必多殺人吶?」他立刻下令收兵,讓晉國的人馬逃了回去。 有人對楚莊王說:「把晉人的屍首堆起來,造成一座小山,一來可以留個紀念,二來也可以顯顯威風。」楚莊王聽了,瞪著眼睛說:「偶然打個勝仗,有什麼值得紀念的?再說殺人殺得多,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還表什麼功?把屍首全埋了吧!」 這位一鳴驚人的楚莊王也做了霸主。這樣,從齊桓公起,接著宋襄公、晉文公、秦穆公到楚莊王,這五個國君先後做了霸主,在中國歷史上就稱為「春秋五霸」。 搜孤救孤 晉國被楚國打敗以後,不敢往南方擴張勢力。晉景公就向西邊去奪地盤。剛巧臨近的潞國(在山西長治東北)發生了內亂。晉景公趁著機會把它兼併了。秦國原來打算把潞國當作秦晉兩國之間的一個屏障,這會兒一聽到潞國給晉國滅了,就發兵來爭這塊地盤,沒想到打了敗仗。 晉景公打敗了秦國,後來又打敗了齊國,自以為當上了中原諸侯的領袖,兩隻眼睛慢慢地挪到腦門子上去了。這一類的國君總是喜歡奉承的。那些老的大臣像士會他們,接連著全去世了。這麼一來,那個頂會奉承的屠岸賈,可就又得了寵。 屠岸賈本來跟趙家有仇。他當初屢次三番地想謀害趙盾,可是都沒辦到。後來趙盾雖然死了,趙朔、趙同、趙括、趙旃他們的勢力很大,屠岸賈沒有法子,不敢得罪他們,背地裡可跟趙家以外的幾家人連成一氣。現在他得到了國君的寵用,可就橫挑鼻子豎挑眼地專找趙家的毛病了,盼著晉景公懲辦趙家。 晉景公眼看著趙同、趙括等宗族強盛,勢力大,本來就很擔心了。他也早想找個因由兒把他們治罪,可就是不敢動手。現在屠岸賈排擠趙家,正合了他的心意。他就對屠岸賈說:「懲辦他們也得有個名義。」屠岸賈說:「當初趙盾使出趙穿來,在桃園裡把先君靈公刺死,這個罪名還小嗎?主公沒治他們的罪,倒也罷了,反倒讓這種亂臣賊子的子孫弄得滿朝廷都是,坐享榮華富貴。主公這樣縱容他們,難怪趙家招收門客,暗藏兵器,又在那兒轉念頭了!」 晉景公心裡同意,可是嘴裡還不敢說出來。他怕的是孤掌難鳴,就偷偷地探聽探聽別的幾家大臣的意見。有幾家大夫都想建立自己的勢力,就因為趙家壓在上頭,伸展不開,要是能夠把趙家滅了,也就是增長自己的勢力。朝廷上的大臣,除了司馬韓厥以外,多一半都怕趙家的勢力,誰還肯替他們說情吶?晉景公有了幾家大夫做他的後盾,膽子可就壯起來了。他找了個碴兒,吩咐屠岸賈去查抄趙家。 屠岸賈得了命令,親自帶領軍隊把趙家的各住宅全都圍上,當時就把趙同、趙括、趙朔、趙旃和他們各家的男女老少抓住,殺得一乾二淨。這就是所謂「滿門抄斬」。屠岸賈一檢查趙家被殺的人名,單單少了一個趙朔的媳婦兒莊姬。那莊姬是晉成公的女兒,晉景公的妹妹。這時候,她正懷著孕,躲在她母親的宮裡。屠岸賈請求國君讓他上宮裡去殺她。晉景公說:「母親最喜歡我這個妹妹,算了吧。」屠岸賈說:「她倒不妨免罪,可是聽說她快生孩子了,萬一生個小子,給趙家留下逆種,將來必有後患。」晉景公說:「要是生個小子的話,再把他殺了也不晚。」 屠岸賈天天探聽莊姬的消息。趙家的兩個門客也在暗中探聽消息。那兩個人還是去世的老相國趙盾的心腹人,一個叫公孫杵臼(chǔjiù),一個叫程嬰。他們兩個人想救這孤兒的心正跟屠岸賈要殺這孩子的心一樣著急。後來宮裡傳出話來,說莊姬生了個姑娘。公孫杵臼一見程嬰來了,就哭著說:「唉,完了!趙家算全完了!一個丫頭可有什麼用吶?趙朔曾經跟咱們說過:『要是生個小子,起名叫趙武,武人能夠報仇;要是生個姑娘,叫趙文,文的沒有用。』現在趙家連個報仇的人都沒有了。天吶,多冤枉啊!」 程嬰安慰他說:「也許宮裡要救這孩子的命,故意說是姑娘也難說。我再去打聽打聽吧。」他就想辦法請宮女給莊姬通個信兒。莊姬得到了她母親的保護,宮裡的人全都幫她。宮女偷偷地把個字條傳給程嬰。程嬰拿來一瞧,上頭只有一個字。他急忙跑到公孫杵臼的家裡,兩個人四隻眼睛死盯著那個字,真是個「武」字。兩個人高興了一陣。可是一想到趙武的危險,又難受起來了。屠岸賈哪兒能輕易放過這孩子吶? 果然,屠岸賈不信趙家孤兒是女的。他打發一個奶媽子到宮裡去瞧一瞧,探聽到底是姑娘還是小子。奶媽回來報告,說真是個姑娘,才生下來就死了。屠岸賈更起了疑。他得到了晉景公的許可,親自帶了手下的人上宮裡去搜查孤兒。可是搜來搜去,怎麼也搜不出來。他斷定那個孩子早就給人偷出去了,就出了一個通告,說:「有人報告趙家孤兒的信兒的,賞黃金一千兩。誰敢偷藏的,全家死罪。」同時,他派了好些人上各處去搜查。凡是有嬰兒的人家,他們都進去調查,有可疑的男孩子,就乾脆殺掉。嚇得程嬰和公孫杵臼沒處藏,沒處躲。程嬰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好親自去見屠岸賈,向他報告了孤兒的下落。 程嬰很坦白地對屠岸賈說:「小人跟公孫杵臼是趙家的門客。這回,莊姬添了一個兒子。當時打發一個奶媽把他抱了出來,叫我們兩個人偷著餵養。小人怕日後給人家告發,只好出來自首。」屠岸賈著急地說:「好!你有賞!孤兒在哪兒?」程嬰說:「現在還在首陽山(在山西永濟南)的後頭。因為沒有奶吃,嬰兒正病著,已經瘦得不像樣兒了。立刻就去,準保搜得著。要是再過兩天,他們可要逃到秦國去了。」屠岸賈說:「你跟著一塊兒去。搜到了,死的活的都要,賞你千金。要是你冤我,就有死罪。」程嬰磕個頭,說:「小人不敢!」他就領著屠岸賈跟一隊武士上首陽山去了。 一隊人馬彎彎扭扭地走了好些山道,直到山背後,瞧見松林縫裡有幾間草棚。程嬰指著說:「就在這裡頭。」他們到了草棚面前,程嬰先去敲門。公孫杵臼出來,一見外邊有武士,就想藏起來。屠岸賈說:「跑不了啦!好好地把孤兒獻出來吧。」公孫杵臼假裝挺納悶地問他:「什麼孤兒?」屠岸賈就叫武士們搜查。他們進去一瞧,小小的幾間草棚,簡直沒有可搜查的地方,就退出來了。屠岸賈親自進去,也瞧不出什麼來。仔細一看,後面還有一間屋子,鎖著門。他劈開了門,一瞧,黑咕隆咚的不像住人的樣子。他瞪著眼睛往裡瞧,慢慢地發現了一些東西,隱隱約約好像有一個竹榻,上頭擱著一個衣裳包。他拿起衣裳包一瞧,原來是一個繡花綢緞的小被窩,裹著一個嬰孩。 屠岸賈得著了仇人的命根子,趕緊提了出來。公孫杵臼一見,掙扎著過去就搶,可是兩旁有人架著,不能動彈。他急得扯散了頭髮,提高了嗓門兒罵程嬰說:「程嬰,該死的東西!你還有天良嗎?是你自己跟我約定救護孤兒,誰知道你貪生怕死,丟了主人,丟了朋友,丟了良心!你為了貪圖千金重賞,變成了畜生!對你說:這金子是血鑄成的,是趙家的冤魂鑄成的!我不怕死,可是你,你怎麼對得起天下的人吶?」 程嬰不敢開口,只管低著頭流眼淚。公孫杵臼又指著屠岸賈罵:「你這個小人,為非作歹,橫行霸道,瞧著你能享幾天富貴……」屠岸賈不許他再開口,立刻吩咐武士把他砍了。他又倒提著那個小衣包,看個明白,一條小性命早已給他提溜死了,還怕再活轉來,就往地下一摔,讓他死個透。 屠岸賈回來,拿出一千兩金子賞給程嬰。程嬰流著眼淚說:「小人只想自己免罪,實在並不是為了貪圖重賞。要是大人體諒小人的苦處,請大人把這一千兩金子作為掩埋趙家和公孫杵臼的屍首用,小人就感恩不盡了。」屠岸賈說:「就這麼辦吧。」程嬰磕了三個頭,收下金子,急忙忙去辦理掩埋屍首的事。 害死朋友、害死孤兒的程嬰,雖然沒貪圖金子,早就給人家背地裡指著脊梁骨罵夠了。只有司馬韓厥一個人真正佩服他,因為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程嬰和公孫杵臼的計策。原來公孫杵臼和程嬰把孤兒趙武從宮裡接出來,藏好以後,知道了屠岸賈要搜查的事。公孫杵臼就問程嬰:「扶助幼兒跟慷慨就義哪一件難?」程嬰說:「死倒是容易,扶助幼兒可就難了。」公孫杵臼說:「那麼,請你擔任那件難事,容易的讓給我吧。」剛巧程嬰自己有個才生下來的兒子,他橫了橫心,就把自己的兒子交給了公孫杵臼,換出了趙武,也救了許多無辜的嬰兒的性命。他騙過了屠岸賈,安安停停地帶著趙武投奔他鄉,隱居起來了。 晉景公死了之後,他的兒子即位,就是晉厲公。晉厲公暴虐得很,殺了幾個他看著不順眼的大臣。別的大臣唯恐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就聯合起來把他殺了。這些人共同立孫周(晉襄公的曾孫,晉文公的玄孫)為國君,就是晉悼公。晉悼公倒是個有才幹的國君。他非常信任韓厥,拜他為中軍大將。韓厥抓住機會提起當年趙衰、趙盾對晉國的功勞,提起後來趙家被滅門的冤屈。 晉悼公正擔心著屠岸賈五朝元老,勢力太大,就打算借著替趙家申冤的名義把他壓下去。他說:「我也想到這回事,可不知道趙家還有沒有後輩?」韓厥說:「當初屠岸賈搜查孤兒,非常緊急。老相國趙盾的兩個心腹公孫杵臼和程嬰想法子把孤兒趙武救出來了。現在趙武練成一身武藝,已經十五歲了。」晉悼公說:「哦,原來他也長大了!快去把他找來。」 韓厥親自去接趙武和程嬰。晉悼公把他們藏在宮裡,自己裝病不去臨朝。大臣們聽說國君不舒服,都上宮裡去看望,屠岸賈也在裡頭。晉悼公一見大臣們都到齊了,就說:「你們也許不知道我得的是什麼病吧?我為了一件事情不明白,心裡非常難受。當初趙衰、趙盾,為國家立過大功。誰都知道他們一家忠良。怎麼忠良的大臣會沒有一個接代的人吶?」大伙兒聽了,都嘆著氣說:「趙家在十多年前已經滅了族了,哪兒還能有後輩吶?」 晉悼公就叫趙武出來,向大臣們行禮。大伙兒忙問:「這位少年是誰?」韓厥說:「他就是趙氏孤兒趙武。當初那個被害的小孩兒是趙氏的家臣程嬰的兒子。」屠岸賈聽了,嚇得魂兒都沒了,立刻癱在地下,直打哆嗦。晉悼公說:「不把屠岸賈殺了,怎麼平得了民憤吶?」他立刻吩咐武士們把屠岸賈砍了,又吩咐韓厥和趙武帶著士兵抄斬屠岸賈全家。趙武把屠岸賈的腦袋拿去祭奠(diàn)他父親趙朔。 全晉國的人聽說國君把屠岸賈治了罪,起用了趙武,都挺高興。晉悼公不光替趙家申了冤,報了仇,他對國家大事也幹得很不錯。他下令減少勞役,開礦開荒,操練兵馬,這些事都做得很好。臨近的諸侯全都歸順了他。這麼一來,晉國就又強大起來了。 晏子使楚 晉國自從晉悼公起用了趙武以後,又做了中原的霸主。到了他兒子晉平公的時候,就慢慢地衰落下去了。公元前531年,楚莊王的孫子楚靈王進攻陳國和蔡國。這兩個國家派使者向晉國求救,晉平公回絕了。這等於說晉國不再是中原諸侯的領袖了。齊國的國君齊景公(齊桓公第四代的孫子)就打算接著晉國來做霸主。他聽說楚靈王進攻陳國蔡國,嚇得晉國不敢出兵去救,特意打發使者到楚國去觀察一下,想看一看這個「蠻子國」到底有多大的實力。齊國的大臣晏平仲做了使者。晏平仲,姓晏名嬰,字平仲,是齊國頂聰明的人。 楚國君臣見齊國派使臣到這兒來,成心要把齊國的使臣侮辱一番,顯一顯楚國的威風。他們知道晏平仲是個小矮個兒,就在城門旁邊開了一個五尺來高的窟窿,叫他從這個窟窿鑽進去。晏平仲看了這個窟窿,聽了招待的人說的話,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說:「這是狗洞,不是城門。要是我上狗國來,就得鑽狗洞。要是我來訪問的是人國吶,就應當從城門進去。我在這兒等一會兒,煩你們先去問個明白,楚國到底是個人國還是狗國?」招待他的人立刻把晏平仲的話告訴了楚靈王。楚靈王沒說的,只好吩咐人大開城門,把他迎接進來。 那些個迎接他的楚國的大臣們說了好些個難聽的話,故意譏笑齊國和晏平仲,可是全都給他拿話駁回去。他們再不敢隨便張嘴了。 楚靈王見了晏平仲,取笑他說:「難道齊國沒有人了嗎?」晏平仲說:「這是什麼話?臨淄城裡擠滿了人。大伙兒把袖子一舉起來,就能夠連成一片雲;大伙兒甩一把汗,就能夠下一陣雨;走路的人肩膀擦著肩膀,腳尖碰著腳跟。大王怎麼說齊國沒有人吶?」楚靈王說:「那麼,為什麼打發你來吶?」晏平仲打著哈哈說:「大王您這一問哪,我實在不好回答。撒個謊吧,又怕犯了欺君之罪;實話實說吧,又怕大王生氣。大王,您說我該怎麼辦吶?」楚靈王說:「實話實說,我不生氣。」晏平仲拱了拱手說:「敝國有個規矩:訪問上等國,就派上等人去,訪問下等國吶,就派下等人去。我最沒出息,就派到這兒來了。」說著他故意笑了笑。楚靈王也只好陪著笑。 到了坐席吃飯的時候,武士們拉著一個囚犯從堂下過去。楚靈王問他們:「那個囚犯犯了什麼罪?哪兒的人?」武士回說:「是個土匪,齊國人!」楚靈王笑嘻嘻地跟晏平仲說:「齊國人怎麼那麼沒出息,做這路事情?」在場的楚國大臣們得意揚揚地笑了起來,他們以為這一下子晏平仲可丟了臉了。哪知晏平仲臉不變色,正經八百地說:「大王怎麼不知道哇?淮南的橘柑,又大又甜。可是這種橘柑,一種到淮北,就變成了又小又苦的枳(zhǐ)。為什麼橘柑會變成枳吶?還不是因為水土不同嗎?同樣的道理,齊國人在齊國能安居樂業,好好地幹活兒,一到了楚國,就當上土匪了,也許是水土不同吧?」楚靈王只好賠不是說:「我原來想取笑大夫,沒想到反倒給大夫取笑了!是我不好,請別見怪。」楚國的大臣們都覺得自己不是晏子的對手,大家對他不得不尊敬起來。 晏子使楚回來,對齊景公說:「楚國雖說城牆堅固,兵馬強盛,可是國君狂妄自大,文武大臣中沒有了不起的人才。咱們沒有什麼怕他們的地方。主公只要整頓內政,愛護百姓,提拔有才幹的人,遠離小人,齊國就能強盛起來的。」他把當時稱得起數一數二的兵法家田穰苴(又叫司馬穰苴;穰苴rángjū)推薦給了齊景公。後來晉國發兵侵犯齊國的邊疆,奪去了幾座城,燕國也趁著機會來侵略。齊國的軍隊經過田穰苴的訓練,跟以前大不相同,紀律很好,士兵們很勇敢,晉國和燕國的兵馬遠遠地望見就給嚇跑了。田穰苴率領著大隊兵馬一直追下去,殺了好些個敵人,收復了給敵人奪去的那幾座城。晉國和燕國沒別的辦法,只得來跟齊國講和。 齊景公任用晏平仲為相國,田穰苴為大司馬(官名,管軍政)。田穰苴能打仗,不用說了。晏平仲更是出了名的賢臣,不但自己又簡樸又謙虛,還勸說齊景公改革了政治,使齊國又強盛起來了。晏平仲在齊國主事,一共五十多年,留下來的事跡還有許多,叫大伙兒都挺佩服。後來有人寫了一本書,叫《晏子春秋》,就是講他的故事。中原的諸侯知道晏平仲能幹,不由得對齊國就另眼看待。晉國的名聲和勢力反倒不如齊國了。 混出昭關 這時候,南方的吳國(原來封於梅里,在江蘇無錫,後來擴展到淮河泗水以南和浙江嘉興、湖州等地區)突然起來跟楚國爭奪霸權。北方的晉國想利用吳國去牽制楚國,特地派人去幫助吳國,教吳人用兵車打仗。吳國學會了用兵車打仗,收服了好些個臨近的小國和部族,又開墾了不少荒地,就越來越強大了。 楚國受了吳國的牽制,好像給人扯住了後腿一樣,不敢再到中原去跟晉國爭地位了。再加上當時的國君楚平王不明是非,寵用小人,楚國就開始衰弱下去。這時候,楚平王的朝廷里有個最會拍馬的人,叫費無極(又叫費無忌)。那一年,楚平王的太子(名建)要娶媳婦了,女方是秦國的一位姑娘。費無極被派去接新娘。他接回來以後,對楚平王說:「秦國的姑娘長得可美了,您可以自己娶她,再給太子另找一個。」原來,太子建一向瞧不慣費無極,跟他關係不好。費無極就出了個亂倫的壞主意,要害太子建。楚平王也是個沒德行的,果然自個兒娶了秦國姑娘,不久生了個兒子,取名珍。費無極又勸他改立兒子公子珍為太子。這一來,原來的太子就活不了啦。 公元前522年,楚平王準備下道命令把太子建廢了。費無極說:「不能這麼來。太子正鎮守城父(在安徽亳州,原屬陳國,名夷,後歸楚,更名城父;亳bó),有的是兵馬,還有他的師傅伍奢幫著他。大王要是把他廢了,他萬一發兵打到郢都來,那就麻煩了。」楚平王說:「那該怎麼辦好吶?」費無極小聲說:「不如先叫伍奢回來,太子就沒有幫手了,再派人去治死太子,這就省事。」楚平王依了費無極的話,叫伍奢回朝。 伍奢見了楚平王還沒開口,楚平王就問他:「太子在城父操練兵馬,打算造反,你知道嗎?」伍奢聽了,生了氣,他說:「大王怎麼又聽了小人的壞話,胡亂猜疑自己的骨肉吶?一個人總得明辨是非啊!」費無極插嘴說:「伍奢這是罵大王不明是非,已經證明他跟太子一條藤兒,恨上大王了。」伍奢還想分辯幾句,早給武士們推到監獄裡去了。 楚平王聽了費無極的主意,一面派大臣去殺太子建,一面叫押在監里的伍奢親筆寫信給他兩個兒子,伍尚和伍員(yún),讓他倆快到京城來,要一塊殺了。伍奢只好照著費無極的意思寫:「我得罪了大王,押在監里。現在大王看在咱們祖宗過去的功勞,把我免了死罪,又聽了大臣們的解勸,加封你們的官職。你們弟兄倆見了這封信,趕緊回來給大王謝恩。要不然,大王也許又要治我的罪。」 過了幾天,城父那邊報告說,太子建和他的兒子公子勝已經逃到別的國去了。又過了兩天,那個送信的人帶著伍尚回來了。楚平王把伍尚和他父親關在一起。伍奢瞧見伍尚一個人來,又是高興又是難受。他說:「我知道你兄弟是不會來的。」伍尚說:「我們明知道那封信是大王逼著父親寫的,可是我情願跟著父親一塊兒死。兄弟說,他要留著這條命給咱們報仇,他已經跑了。」 楚平王叫費無極押著伍奢和伍尚上了法場。伍尚罵費無極說:「你這個誘惑君王、殺害忠良、禍國殃民的奸賊,看你作威作福,能享受幾天富貴!你這個豬狗不如的小人!」伍奢攔住他說:「別罵啦。忠臣奸臣自有公論,咱們何必計較吶。我只擔心員兒,要是他回來報仇,不是要連累楚國的老百姓嗎?」父子二人就不再開口。費無極把他們殺了。 費無極對楚平王說:「伍員這小子雖然跑了,一時跑不了多遠。咱們應當趕緊派人追上去。伍奢不是說怕他回來報仇嗎?這小子准得回來報仇。斬草不除根,必有後患。」楚平王一面打發人去追伍員,一面下了一道命令:「拿住伍員的,賞糧食五萬石(dàn),封為大夫;窩藏伍員的,全家死罪。」他又叫畫像的人畫了伍子胥(伍員字子胥)的像,掛在各關口,囑咐各地方的官員仔細盤問出關的人。這麼一來,伍子胥就是長了翅膀也難飛啦。 伍子胥從楚國跑出來,一心想往吳國去借兵。後來聽說太子建已經逃到宋國,他就往宋國去。到了半路上,只見前頭來了一隊車馬,嚇得他連忙躲在樹林子裡,偷偷地瞧著。趕到一輛大車過來,瞧見車上坐的好像是楚國使臣的樣子,細細地一瞧,原來是他的好朋友申包胥。伍子胥這麼躲躲閃閃,申包胥可已經瞧見了,就叫過來問他:「你怎麼一個人跑到這兒來了?」伍子胥還沒開口,眼淚像下雨似的掉下來,把一家人遭難的經過說了一遍,末了他說:「我要上別國去借兵,征伐楚國,活活地咬昏君的肉,剝奸臣的皮,我才能解恨!」 申包胥勸他說:「君王雖然無道,可怎麼能這樣對待君王吶?我勸你還是忍著點兒吧。」伍子胥說:「夏朝的桀(jié)王,商朝的紂(zhòu)王,不是也給臣下殺了嗎?後代的人誰不稱讚成湯和武王?君王無道,失去了君王的身份,誰都可以殺他。再說我還有父兄的大仇吶!要是我不能把楚國滅了,誓不為人。」申包胥反對說:「成湯殺了夏桀,武王殺了商紂,是為了百姓除害,並非為了自個兒報私仇哇!這點,你得分別清楚。再說,你的仇人只是楚王和費無極,楚國的百姓可並沒有得罪你呀!你怎麼要滅父母之邦吶?」伍子胥說:「我可管不了這些個了,我非把楚國滅了不可!」申包胥看勸他不回頭,就說:「你如果滅了楚國,我一定要盡我的力量把楚國恢復起來。」兩個好朋友就這麼分手了。 伍子胥到了宋國,見了太子建,兩個人抱頭大哭。不料宋國起了內亂,有人向楚國去借兵。伍子胥得到了這個消息,就帶著太子建和公子勝偷偷地到了鄭國。這時候鄭國已經脫離楚國,歸附了晉國,就把太子建收留下了。太子建和伍子胥每回見了鄭定公,總是哭著,訴說自己的冤屈,請他幫他們報仇。鄭定公說:「鄭國可比不得先前啦!我雖然挺同情你們,可是我沒有力量。我想你們還是上晉國去商量商量吧。」沒想到太子建瞞著伍子胥,私通晉國,暗地裡收買勇士,準備謀害鄭定公,想霸占了鄭國再打回楚國去。他這樣以怨報德,終於因為事機不密,自己給鄭定公殺了。 伍子胥對太子建的行動很不放心,天天打發人暗中跟著他。得到了太子建被殺的信兒,他立刻帶著太子建的兒子公子勝跑出鄭國去了。他們白天躲著,晚上逃跑,千辛萬苦地到了陳國。陳國是楚國的屬國,他們當然不能露面,只好藏藏躲躲,往東逃去。這時候,只要能夠過了昭關(在安徽含山西北),就能夠照直地上吳國去了。那昭關是兩座山當中的一個關口,本來就有官兵守著。楚平王和費無極料著伍子胥准得上吳國去,特地派了大將薳越(薳wěi)帶著軍隊等在那兒。關口上掛著伍子胥的畫影圖形。伍子胥哪兒知道這些,他一心想帶著小孩子公子勝偷出關口。 他們到了歷陽山,離昭關不遠了,就在樹林子裡的小道上走著。好在那兒只有小鳥兒叫喚的聲音,沒有來往的人。伍子胥正想歇會兒,忽然從拐彎的地方出來了一個老頭兒,開口就說:「伍將軍上哪兒去?」嚇得伍子胥差點兒轉身就逃,他連忙回答說:「老先生別認錯了人,我不姓伍!」那個老頭兒笑眯眯地說:「真人面前別說假話啦!我東皋公(皋gāo)當了一輩子大夫,在這兒也有點小名望。人家得了病,眼瞧著快要死了,我還千方百計要把他救活才好吶!你又沒有病,好好的一個男子漢,我哪兒能害你吶?」伍子胥說:「老先生有什麼指教?您的話我可不大明白。」東皋公說:「還是大前天吶,昭關上的薳將軍有點不舒服,叫我去看病。我在關口上瞧見你的畫像。今天一見你,就認出來了。你這麼跑過去,不是自投羅網嗎?我就住在這山背後,你還是跟我來吧!」伍子胥瞧那位老先生挺厚道,只好跟著他走了。 走了三五里地,瞧見一帶竹籬笆,三五間小草房,後面是綠蔭蔭的一個大竹園子。東皋公領著他們進了竹園子,裡面有一間屋子,竹床几案,安置得還挺整齊。東皋公請伍子胥坐在上首里,伍子胥指著公子勝說:「這位是我的小主人,楚王的孫子。我哪兒敢坐上位?」東皋公就請公子勝坐在上首里,自己跟伍子胥坐在下首里。伍子胥把楚平王殺害他父兄,轟走太子建,連太子建死在鄭國,這些經過都說了一遍。東皋公嘆息了一會兒,勸解他說:「這兒沒有人來往,將軍可以放心住下,等到我有了辦法,再送你們君臣過關。」伍子胥千恩萬謝地給他磕頭。 東皋公天天款待著伍子胥,一連過了七八天,可沒提起過關的事。伍子胥苦苦地央告說:「我有大仇在身,天天像滾油煎似的難受,待一個時辰就像過了一年。老先生總得可憐可憐我吧!」說著又哭了起來。東皋公說:「我還要去找幫手吶。等我找到了幫手,就能送你們過關了。」伍子胥只得再住下去。他怕日子一多,也許會走漏消息;要闖出去,又怕給薳越拿住。真是進退兩難,愁得他一連幾夜睡不著覺。 又過了幾天,東皋公帶著一個朋友,叫皇甫訥(nè)的,回來了。他一見伍子胥,就嚇了一跳,說:「哎呀,你怎麼鬍子跟頭髮都白了!病了嗎?」伍子胥要了一面鏡子,拿過來一照,就大哭起來,說:「天哪!我的大仇還沒報,怎麼已經老了!」東皋公一邊叫他安靜點,一邊把皇甫訥介紹給他,又對他說:「頭髮鬍子是你愁白的!這倒好,人家不容易認出你來。」接著他們就商量過關的辦法。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們準備動身。 把守昭關的薳越吩咐士兵們細細盤問過關的人,還要照著畫像一個個地對照一下,才放過去。那一天,士兵們瞧見有人慌裡慌張地過來,疑心他是個逃犯,細細這麼一瞧,果然是伍子胥,士兵就把他逮住,拉到薳越眼前。薳越一見,就說:「伍子胥,你瞞得過我嗎?」就把伍子胥綁了,準備解到郢都去。士兵們因為拿住了伍子胥,得了大功,亂鬨鬨地非常高興。這時候過關的人也多了,老百姓也都要瞧一瞧那個久聞大名的逃犯。他們說:「咱們為了他,進出多不方便,如今可好了,咱們以後過關就不再那麼麻煩了。」 過了一會兒,東皋公來見薳越,說:「聽說將軍逮住了伍子胥,我老頭子特地來道喜。」薳越說:「士兵們拿住了一個人,臉龐倒是真像,可是口音不對。」東皋公說:「對對畫像,就能認出來了。」薳越叫士兵們把他拉出來。那個伍子胥一見東皋公就嚷起來說:「你怎麼到這時候才來?害得我莫名其妙地受著欺負!」東皋公笑著跟薳越說 :「將軍拿錯了人啦。他是我的朋友皇甫訥,跟我約好了在關前見面,一塊兒出去玩兒,怎麼把他逮了來吶?」薳越連忙賠不是說:「士兵們認錯了,請別見怪!」東皋公說:「將軍為朝廷捉拿逃犯,我怎麼能怪您吶?」薳越放了皇甫訥,又叫士兵們重新留神查問過關的人。士兵們那一團高興變成了一場空,嘟嘟噥噥地說:「早就有好些人出關了。也許真的伍子胥混在裡頭吶。」薳越一聽著急起來,立刻派一隊兵馬追下去。 魚肚藏劍 伍子胥趁著士兵們拿住皇甫訥,正在亂鬨鬨吵吵的當兒,混出了昭關,帶著公子勝急忙向前跑。走了幾個時辰,一瞧前面,有一條大江攔住了去路。正在無法可想的時候,後面飛起一片塵土,好像千軍萬馬追了上來。他抱起公子勝,慌忙順著江邊跑下去,找到有蘆葦子的地方藏起來了。往四面一瞧,瞧見一個打魚的老頭兒,劃著一隻小船過來。伍子胥急忙嚷著說:「漁丈人,請把我們渡過江去!漁丈人,請行個好!」那個老頭兒把小船划過來,說:「蘆中人,你就上船吧!」伍子胥跟公子勝上了小船,不到半個時辰,船快到對岸,他們這才放了心。 到了這時候,那個打魚的老頭兒才開口說:「將軍想必就是伍子胥吧?您的畫像掛在關口,我也見過幾回。聽說楚王把您父兄殺了,這兒的人都替您擔心。今兒個我把您渡過來,我也放心了。將軍,您蒼老得多啦,可是看上去挺有精神。」伍子胥感激萬分,就說:「難得老人家一片好心,救了我這受難的人。將來我伍員要是有點出息,都是您老人家的恩典。」說著他就摘下身邊的寶劍,交給他說:「這把寶劍是先王賜給我祖父的。上頭鑲(xiāng)著七顆寶石,至少值一百多斤金子。我只有這麼點禮物送給您,好歹表表我的心意。」那個老頭兒笑著說:「楚王出了重賞要逮您。我不要五萬石的賞,也不要大夫的爵位,怎麼倒貪圖您這寶劍吶!再說,這寶劍對我沒有什麼用處,對您可是少不了的。」 伍子胥大大地受了感動,問他說:「請問您的尊姓大名?讓我以後也好報恩。」沒想到這句話引起了老頭兒的火兒來了。他指著伍子胥說:「我瞧著您有危難,才把您渡過來了。您倒開口說『一百斤金子』,閉口說『將來報恩』,真太沒有大丈夫的氣派了!」伍子胥連忙賠罪說:「您當然不要酬勞,可是我怎麼能忘了您吶?您把姓名告訴我,也可以讓我記住您吶。」那老頭兒說:「我是個打魚的,今兒個在這兒,明兒個在那兒,您就是知道了我的姓名,也找不著我。要是咱們還有相逢的日子,那時候,我叫您『蘆中人』,您叫我『漁丈人』,不是一樣的嗎?」伍子胥只好收了寶劍,拜謝了一番,走了。 伍子胥帶著公子勝進了吳國的邊界,又走了三百里地,才到了吳國的都城。他把公子勝藏在城外,自己穿上破衣裳,披散著頭髮,打扮成一個要飯的樣子,手裡拿著一根簫在街上要飯。他一會兒吹簫,一會兒唱曲,要引起吳國人注意他。 伍子胥在大街上吹簫要飯,果然引起了當地人的注意,知道他不是一般人物。吳王的哥哥公子光聽說以後,就派人把他請了去。兩個人談起天下大事,越說越親熱。公子光請客人留在自己身邊,伍子胥答應了,就投在他門下,做了他的心腹,暫時還住在城外。 有一天,公子光私自見了伍子胥,開門見山地說:「先生在楚國跟在這兒一定有好些朋友吧。先生遇見過有才能的勇士沒有?」伍子胥說:「有。我有個好朋友,叫專諸,是個勇士。他家離這兒不遠,明天我叫他來拜見您。」公子光說:「哪兒能叫他來吶?先生辛苦一趟,陪我去拜訪他吧。」他們就一同去見專諸。專諸見伍子胥同著一位公子進來,趕緊迎了上去。伍子胥給他引見說:「這位就是吳國的大公子,久仰兄弟大名,特地來拜見你,要跟你交個朋友。你可別推辭。」專諸向公子光拜見問好。公子光拿出好些禮物,作為見面禮。專諸不收,經伍子胥再三勸說,才收下了。打這兒起,他們三個人交上了朋友。 有一天,公子光自己去看專諸。專諸很過意不去,說:「我是個粗魯人,受了公子恩典,叫我怎麼報答吶?我猜想公子一定有什麼為難的事要我去干吧。」公子光說:「我有極大的冤屈。我想請你替我報仇,去把吳王僚刺死。」專諸說:「這從哪兒說起!吳王僚是先王的兒子,正正式式繼承王位,公子叫我去害他,這不是造反嗎?」公子光說:「先王的王位,按理應當由我來繼承。我說給你聽一聽,你就明白了。」公子光就把吳國君王傳位的事說了出來。 原來在公元前585年,吳國壽夢開始稱王。吳王壽夢有四個兒子。弟兄四個都很不錯,可是壽夢認為小兒子季札頂賢明。他在臨死的時候對四個兒子說:「你們弟兄之中又賢明又能幹的要算季札了。要是他能做國王,吳國准能治理得很好。我要立他為太子,可是他一死兒不依。既然這樣,我給你們一個命令,我死了之後,王位就傳給老大,老大再傳給老二,老二再傳給老三,最後由老三傳給季札。你們要記住,你們的王位必須傳給兄弟,千萬別傳給自己的兒子。這樣,季札雖說是小兄弟,他也有做國王的份兒了。不是我偏疼季札,這可是為了咱們國家的好處。誰要是不服從我這個命令,就不是我的兒子。」囑咐完了,壽夢咽了氣。 老大立刻要把王位傳給季札。季札是要他的命也不干。他說:「父王在世的時候,我不願意做王,父王歸了天,我倒來搶哥哥的王位,您想我能這麼辦嗎?哥哥要是硬逼著我,我只好上別國躲著去了。」老大拗不過(拗niù)他,只好自己即了位。他想:「我要是活到老才死,然後把王位傳給老二,老二傳給老三,三弟之後才輪到四弟,那四弟還能做王嗎?我得另想主意。」他親自帶著士兵去打楚國,成心讓自己死在戰場上。結果他打了一個勝仗,可是他自己給敵人射死了。大臣們照著壽夢的命令,立二公子為吳王。老二說:「哥哥並不是真死在敵人手裡,他是故意去尋死的,為的是要把王位讓給四弟。」他也出去打仗,死在了外面。三公子就把王位讓給季札,季札寧可死去,不願做王。老三隻好做了國王。 到了公元前527年,老三得了重病。他臨死要季札接他的王位。季札可偷偷地跑了。這麼一來,王位讓給誰吶?公子光是老大的長子。據他說,他爺爺的命令到季札做王為止。季札既然走了,這王位就該輪到他了。沒想到老三的兒子公子僚繼承了王位。公子光一心要把吳王僚刺死,為的是重新繼續長子即位的傳統。 專諸聽了這一段話,就答應下來了。他問公子光:「吳王僚平日最喜歡的是什麼?先得知道他的脾氣,再想法子去親近他。」公子光想了想,說:「他頂愛吃魚。」專諸就上太湖邊一家飯館裡專門去學做魚,天天琢磨著怎麼樣能燒出最好吃的魚來。他一心一意地學了三個月,居然學會了,然後去給公子光當廚子。 有一天,公子光趁著吳王僚高興的時候,對他說:「我有一個從太湖來的廚子,專燒大魚。他做的魚比什麼都好吃。哪天請大王上我家去嘗嘗口味怎麼樣?」吳王僚一聽吃魚,就挺痛快地答應了。 吃魚那一天,吳王僚怕人行刺,在王袍裡面穿上鎧甲,帶著一百名衛兵上公子光家裡去吃飯。那一百名衛兵好像銅牆鐵壁似的,保衛著吳王僚。廚子每上一道菜,先得給搜查一遍,然後由衛兵跟著他端上去。趕到專諸端上一條糖醋鯉魚的時候,吳王僚忽然站起來,大聲地說:「好,好,好!你真有一套!」公子光嚇得臉都白了,竭力裝出挺鎮靜的樣子,眼睛瞧著專諸。 衛兵把專諸渾身上下搜了一遍,才讓他上去。接著吳王僚又說:「我一聞見味兒,就知道這魚燒得不錯!」專諸端著那盤大鯉魚走到吳王僚面前,剛要把那盤魚放下,突然從大魚的肚子裡抽出一把短刀叫「魚腸劍」,使勁地照著吳王僚的胸脯扎過去。那魚腸劍刺透了鎧甲,穿出脊樑。吳王僚大叫一聲,立刻斷了氣。衛兵們擁上去把專諸砍成了肉泥爛醬。就在這個當兒,公子光和伍子胥帶著自己的士兵把吳王僚的衛兵殺散,然後就去占領王宮。緊接著,伍子胥帶著士兵保護著公子光上了朝堂,召集了大臣,對他們說:「吳王僚不遵守先王的命令,霸占了王位,照理早就應該治死。」公子光接著說:「我暫且管理朝政,等叔叔(指季札)回來,就把王位讓給他。」公子光就這麼做了吳王,改名為闔閭(hélǘ)。這是公元前515年的事兒。 掘墓鞭屍 伍子胥幫著闔閭坐了王位,可沒忘了自己的事。為了帶兵進攻楚國,給他父親報仇,他推薦了當時的大兵學家孫武給闔閭。孫武本是齊國人,打小就愛鑽研兵法,琢磨打仗的事。他把自己的想法寫成了十三篇文章,就是有名的《孫子兵法》。後來齊國發生內亂,他就離開齊國,到了吳國。 闔閭聽說孫武來了,從朝堂上跑下來迎接他,接著就問他用兵的法子。孫武把自己寫的十三篇兵法獻給他。闔閭叫伍子胥從頭到尾一篇一篇地念,講的原來是怎麼用計謀,怎麼定戰略,怎麼行軍,怎麼進攻,怎麼利用地形,怎麼使用武器,講得頭頭是道,非常透徹。伍子胥每念完一段,闔閭不住嘴地稱讚。他對伍子胥說:「這十三篇兵法又扼要又仔細,真是好極了。可有一樣,吳國沒有那麼些個士兵,怎麼辦吶?」孫武說:「有了兵法,只要大王有決心,不光男子,就是女子也行。男男女女,全能夠打仗,還愁什麼人馬不夠嗎?」闔閭笑著說:「女人哪兒能打仗吶,這不是笑話嗎?」孫武一本正經地說:「大王要是不信的話,請先拿宮女們試一試瞧瞧。我要是不能把她們訓練得跟士兵們一樣,情願認罪受罰。」闔閭就派了一百五十名宮女,叫孫武去訓練。 孫武請闔閭挑出兩個心愛的妃子當隊長。闔閭也答應了。末了,孫武請求說:「軍隊中最要緊的是紀律。雖說拿宮女們試試,也得有紀律。請大王派個執掌軍法的人,再給我幾個武將做助手。不知道大王答應不答應?」闔閭全都答應了。 一百五十個宮女都穿上軍衣,戴上頭盔,拿著兵器,到操場上集合。孫武先出了三道軍令:「第一,隊伍不許混亂;第二,不許吵吵鬧鬧;第三,不許存心違背命令。」跟著,他就把宮女們排成隊伍,操練起來了。哪兒知道那兩個妃子隊長還以為她們穿上軍衣,拿著長槍短刀,是出來玩兒玩兒的,先就嘻嘻哈哈地不聽號令。別的宮女一見領隊的這個樣兒,大伙兒跟著笑成一團,有的坐著,有的蹲著,有的學著姿態,有的還來回奔跑,亂七八糟,簡直不像一回事。孫武就傳令,叫她們歸隊立正。其中還有人說說笑笑,不聽命令。孫武傳了三回令,誰知道那兩個妃子隊長和宮女們還是嬉皮笑臉地不聽話。她們都是闔閭所寵愛的,孫武敢把她們怎麼樣?高興了,操練著玩玩,不高興就回宮去,怕什麼! 孫武可忍不住了。他大聲地對那個執掌軍法的人說:「士兵不聽命令,不服管,按照軍法應當怎麼處罰?」軍法官趕緊跪下說:「應當砍頭!」孫武就發出命令,說:「先把隊長正法,做個榜樣。」武士們就把那兩個妃子綁上。這一下嚇得宮女們全都變了臉色。 闔閭在高台上遠遠瞧著她們操練,忽然瞧見兩個妃子給武士綁了,立刻打發一個大臣傳令去救。那個大臣急急忙忙地見了孫武,傳出闔閭的話說:「大王已經知道將軍注重紀律的道理了。這兩個妃子看在頭一次犯錯誤,饒了她們吧!」孫武說:「操練軍隊不是鬧著玩兒。要是不把犯法的人辦罪,以後誰還能指揮軍隊吶?」他就下令叫武士把那兩個隊長砍了。宮女們全都嚇得直打哆嗦,一聲也不敢言語了。孫武又挑了兩個宮女當隊長,重新操練起來。這一回,大伙兒都規規矩矩的,按照命令操練了。這批宮女經過孫武那麼嚴厲的訓練,居然練成了一支很像樣的軍隊。 公元前506年,闔閭拜孫武為大將,伍子胥為副將,派自己的親兄弟公子夫概為先鋒,發兵六萬向楚國進攻。吳軍有了孫武的指揮,打得別提多順了,把楚國的軍隊打得一敗塗地,連都城都給丟了。那時候楚平王已經死了,他兒子楚昭王眼瞧著郢都難保,匆匆忙忙地逃到別的國去了,楚國從來沒敗得這麼慘。 孫武、伍子胥和別的將士們護衛著闔閭進了郢都。吳國的君臣就在楚國的朝堂上開了個慶功大會。 伍子胥勸闔閭把楚國滅了,可是孫武不同意。他勸闔閭廢去楚昭王,立太子建的兒子公子勝為楚王。他說:「楚人大多替太子建抱不平,大王立他的兒子為楚王,楚人準會感激大王,列國諸侯也必定佩服大王,公子勝更忘不了您的大恩。這麼一來,楚國就是大王的屬國,這是名利雙收的辦法。」闔閭貪圖楚國的地盤,沒照著孫武的主張辦,而是聽了伍子胥的話,決定把楚國滅了。伍子胥為了替父兄報仇,咬牙切齒地痛恨著楚平王,可是楚平王已經死了,怎麼辦吶?他請求闔閭讓他去刨楚平王的墳。闔閭說:「你幫了我不少的忙,這點小事,你自己瞧著辦吧。」 伍子胥打聽出楚平王的墳修在東門外的寥台湖(寥liáo)。他就帶著士兵上湖邊去找。白茫茫的一片,誰也不知道墳在哪兒。伍子胥捶著胸脯,哭了起來,說:「天吶,天吶!我父兄的大仇為什麼報不了吶?」正在這個時候,來了個老頭兒。他對伍子胥說:「昏王自己知道仇人多,怕將來有人刨他的墳,他做了好幾個空墳。他又怕做墳的石工泄露機密,在完工之後,把石工全殺了。我就是當時做活兒裡頭的一個,碰巧逃了一條活命。今兒個將軍替父兄報仇,我也正想要替被害的夥伴們報仇吶。」 伍子胥就叫這老石工領路,找著了墳地的地界。大伙兒拆了石頭墳,鑿開了棺材,裡頭只放著楚王的衣裳和帽子,連一根骨頭都沒有。伍子胥又哭了。那老頭兒說:「這穴墳是假的,真的還在底下吶。」他們拆了底板,再往下挖,又露出了一口棺材。 據說楚平王的屍首是用水銀制過的。打開棺材一看,屍首沒爛。伍子胥見了楚平王完整的屍首,當時怒氣衝天,立刻把他拉出來,抄起鋼鞭,一氣打了三百下,打得骨頭也折了。他把鋼鞭戳進楚平王的眼眶裡,說:「你生前有眼無珠,看不清誰是忠臣,誰是奸賊。你聽信小人的話,殺害忠良。今天你再死在我手裡,也不解我的恨。」他流著眼淚,越罵越氣,把屍首的腦袋砍了下來。 伍子胥鞭打屍首以後,又對闔閭說:「必須把楚王殺了,楚國才能算滅了。」闔閭就讓他帶領一隊兵馬去找楚昭王。伍子胥打聽不到楚昭王的下落,很不痛快。後來聽說楚國的令尹跑到鄭國去了。他想,楚王也許跟令尹在一起,再說,鄭國殺了太子建,這個仇也得報。他帶領兵馬一直往鄭國進攻。 鄭國人可就慌了神了。全國上下沒有不埋怨楚國的令尹的,逼得他走投無路,只好自殺了。鄭定公派人把令尹的頭獻給伍子胥,說楚王確實沒到鄭國來過。伍子胥還是不依不饒,非要滅了鄭國不可。鄭國的大臣們主張跟吳軍拼個你死我活。鄭定公說:「拿鄭國這點兵力來說,哪兒能跟楚國比吶?楚國都給他打敗了,別說咱們這個小國了。」他只好下了一道命令:「誰能叫伍子胥退兵的,就有重賞。」可是誰有這樣的本領吶?命令出了三天,就是沒有一個應徵的。 到了第四天頭上,有個打魚的小伙子來見鄭定公。他說,他有辦法叫伍子胥退兵。鄭定公問他需要多少兵車。他說:「光憑這個划船的槳就能把好幾萬的兵馬打退。」誰信他這個話吶?可是大伙兒沒有法子,就讓他去試試吧。那個打魚的上吳國兵營去見伍子胥,一邊唱著歌,一邊拿著那根槳打拍子。他唱著: 蘆中人,蘆中人, 渡過江,誰的恩? 寶劍上,七星文, 還給你,帶在身。 你今天,得意了, 可記得,漁丈人? 伍子胥一聽,嚇了一跳,連忙問他:「你是誰呀?」他說:「您沒瞧見這根槳嗎?我爸爸全靠它過日子,當初也全靠它救了您。」伍子胥一想起蘆花渡口的情形和那個打魚的老大爺的恩德,不由得掉下眼淚來,就問他:「你怎麼會上這兒來的?你父親吶?」他說:「我們打魚的向來沒有一定的地方。這回又為了打仗,才到了這兒。國君下了命令,誰要能請將軍退兵,就有重賞。我爸爸已經死了。不知道將軍能不能看我死去的爸爸的情面,饒了鄭國?」伍子胥很感激地說:「我能夠有今天,全都是你父親的恩德。我哪兒能把他忘了吶?」當時他就下令退兵。打魚的小伙兒歡天喜地地去向鄭定公報告。這一下子,鄭國人都把他當作大救星。鄭定公封給他一大片土地。鄭國人差不多全叫他「打魚的大夫」。 伍子胥離開鄭國,回到楚國,把軍隊駐紮下來,打發人上各處去探聽楚昭王的下落。有一天,他接到一封信,是他朋友申包胥寄來的,勸他說:「你的仇也報了,氣也出了,還是早點帶著吳國的兵馬回去吧。你大概還記得我說的話吧——你要是滅了楚國,我一定要盡我的力量把楚國恢復起來。請你再思再想。」伍子胥念了兩遍,低頭想了一想,跟送信的人說:「我忙得厲害,沒工夫寫回信。煩你帶個口信回去,就說我積了十八年的仇恨,到了今天也許有點不近人情,這實在沒有辦法。」 送信的人回去把這話告訴了申包胥。申包胥知道已經不能跟伍子胥講什麼理了。他想起來,楚平王的夫人是秦哀公的女兒,楚昭王是秦哀公的外孫,就連夜動身上秦國去借兵。他沒黑天帶白日地走,腳趾頭走得都流血了,就把衣裳撕下一條來,纏上腳再走。到了秦國,他見著了秦哀公,說:「吳王是個貪心不足的暴君。他想併吞諸侯,獨霸天下。今兒個滅了楚國,明兒個還想打到秦國來。現在您的外孫東奔西跑,命還不知道保得住保不住。求您出兵把楚國恢復過來,我們情願永遠做您的屬國。」秦哀公說:「你先歇歇去,讓我跟大伙兒商量商量。」 哪兒知道秦哀公不願意跟吳國打仗。申包胥兩次三番地跟他哀求,他老是敷衍著,不想出兵。申包胥就站在朝堂上一個勁兒地哭。大伙兒都散了,他還是不走。到了晚上,人家都睡了,他還站在那兒哭著。據說他一連氣哭了七天七夜,秦哀公到了兒被他哭得感動了,就派兩員大將,帶領五百輛兵車,去打吳國的大軍。 兩國的大軍,在楚國的邊界上對起陣來。沒想到這當兒,闔閭的弟弟夫概帶著自己的一隊兵馬,偷偷地回到吳國搶王位去了。他一面自立為王,一面打發使者上越國(那時候,越國包括現在浙江杭州以南,東到海邊的地方,以後擴展到江蘇、浙江和山東的南部,都城在會稽,就是現在浙江紹興)去借兵,應許送五座城給越王當謝禮。 吳王闔閭得知這個消息,只好答應跟秦國講和,也不滅楚國了。他自己趕回去對付夫概和越國的兵馬。伍子胥還沒退兵,接到了申包胥的一封信,信上說:「你滅了楚國,我恢復了楚國。你我應當顧念自己的國家,別再連累百姓。你請吳國退兵,我也請秦人回去,好不好?」伍子胥和孫武答應退兵,不過要求楚國派人到吳國去迎接公子勝,封給他一塊土地。楚國那方面也答應了。吳國的將士就把楚國庫房裡的財寶全都運到吳國去,又把楚國的老百姓一萬多戶遷移到吳國去,叫他們住在人口稀少的地方。 闔閭回到吳國,消滅了夫概的亂黨,自己仍舊做了吳王,可是他把越王恨透了,發誓遲早得報這個仇。這次打了勝仗,他把第一大功歸給孫武。孫武不願意做官,一定要回到鄉下去。伍子胥一再挽留他,他反倒勸伍子胥說:「我不光是要保全我自己,還想保全你。你已經替父兄報了仇,還是跟我一塊兒躲開這地界,省得將來受人家的氣。」伍子胥還想幫助吳王建立霸業,沒聽他的,孫武就自己走了。 夾谷之會 公元前500年,齊景公打算聯絡魯國和別的諸侯國,把齊桓公當年的霸主事業重新干一下。他寫信給魯國的國君魯定公,約他到兩國邊界的夾谷(在山東萊蕪)開個會議,準備訂立盟約。那時候,諸侯開會,還得有個大臣作重要助手。這種國君的助手稱為「相禮」。這會兒,魯定公問大臣們:「我去夾谷開會,誰當相禮吶?」有一位大夫推薦大司寇(官名,管司法)去做相禮。這位魯國的大司寇就是鼎鼎大名的孔夫子。 孔夫子簡稱孔子。他父親是個地位並不高的武官,叫叔梁紇(姓孔,名紇,字叔梁;紇hé)。孔子出生之前,叔梁紇已經有了九個女兒和一個兒子。他兒子的腳有毛病,也許是個瘸子。叔梁紇雖然上了年紀,可是還想生個文武全才的兒子。他又娶了個小姑娘叫顏征在。他們曾經在曲阜東南的尼丘山上求老天爺賜給他們一個兒子,後來果然生了個兒子,以為是尼丘山上求來的,就給他取名叫孔丘,又叫仲尼(「仲」就是「老二」的意思)。 孔子三歲上死了父親。母親顏氏受人歧視,孔家的人連送殯都不讓她去。後來,娘兒倆被孔家轟出來了。顏氏很有志氣,帶著孔子離開老家,搬到曲阜去住,日日夜夜辛勤操作,靠著雙手來撫養孔子。孔子小時候,沒有什麼可以玩兒的東西,只見過他母親每逢父親的生日或去世的周年,總是擺上一些酒食盤兒祭祀一番,靜悄悄地哭一頓。他也就老擺上小盆小盤什麼的,玩著祭天祭祖那一套東西。 孔子十七歲那一年,母親也死了。因為他父親下葬的時候,孔家的人不許他母親送殯,娘兒倆一直不知道他父親的墳在哪兒,孔子只好把他母親的棺木埋在曲阜。後來有一位老太太告訴他,說他父親葬在防山(在山東曲阜東),孔子才把母親的墳移到那邊。 那一年,魯國的大夫季孫氏請客,招待讀書人,說是只要有學問,誰都可以去。孔子想趁著機會露露面,認識認識當時的名人,也去了。季孫氏的家臣陽虎瞧見了這位沒有地位的青年人,就作威作福地罵了他一頓,還說:「我們這兒請的都是知名人士,你來幹嗎?」孔子只好紅著臉,別彆扭扭地退了出去。他受了這番刺激,格外刻苦用功,一定要做個有學問有道德修養的名士。他住在一條叫達巷的胡同里,學習六藝,就是禮節、音樂、射箭、駕車、書寫、計算等六門課程。這是當時一個全才的讀書人所應當學的六種本領,所以叫「六藝」。達巷裡的人都稱讚他,說:「孔家小子真有學問,什麼都會。」孔子很謙虛地說:「我會什麼吶?我總算學會了趕大車。」 孔子在二十六七歲的時候,擔任了一個小小的職司叫「乘田」,工作是管理牛羊。他說:「我一定把牛羊養得肥肥的。」果然,他所管理的牛羊都很肥壯,又繁殖得快。後來他做了「委吏」,乾的是會計工作。他說:「我一定把賬目弄得清清楚楚。」果然,他的賬目一點不出差錯。孔子快到三十歲的時候,名聲大起來了。有人願意拜他為老師。他就辦了一個書房,招收學生,貴族學生、平民學生,他都收。過去只有給貴族念書的「官學」,孔子辦了「私學」以後,貴族獨占的文化教育也多少可以傳給一般的人了。孔子一面教學生,一面留心國家的事,主張用禮的一套管理國家,希望有機會做個官。 魯國的大夫孟僖子(僖xī)囑咐他兩個兒子孟懿子和南宮适(適kuò)到孔子那兒去學禮。後來南宮适向國君魯昭公請求派他和孔子一同去考察周朝的禮樂。魯昭公給了他們一輛車、兩匹馬和僕人,讓他們到周朝的都城洛邑去。 那一年,孔子正三十歲(公元前522年)。他早聽說都城那裡有個特別有學問的老人,管理著周朝的藏書室。老人姓李名耳,字聃(dān),大伙兒敬重他。都叫他老子。孔子就想借這個機會拜會老子,向他請教。到了洛邑,他特地送了一隻大雁給老子作為見面禮,向他請教禮樂。老子的年紀比孔子大得多。他見孔子向他虛心求教,很喜歡,還真拿出老前輩的熱心腸,很認真地教導了孔子一番。孔子對老子佩服的沒法兒,見人就說:「我不知道龍是怎麼樣駕雲升天的,這回見到老子,他也許就是龍吧!」 孔子在三十五歲的時候,魯昭公被大夫季孫氏轟走了。魯國有三家最有勢力的大夫,孟孫氏、叔孫氏和季孫氏,互相爭權,把魯國鬧得很亂。孔子對他們很不滿,聽說齊景公正想繼承齊桓公做一番事業,他就到了齊國,想實現自己的理想。齊景公待他很客氣,也許還打算用他。他先探聽探聽晏平仲的意見。晏平仲雖然很佩服孔子的人品和學問,可是兩個人的主張不同,合不到一塊兒去。晏子對孔子的態度是:恭敬他,可是不接近他。齊景公見晏子不那麼熱心,到底沒用孔子。 孔子在齊國待了將近三年,又回到了魯國。他把全副精力放在教育上。據說他的門生之中成就最高的就有七十二人。他們老師和門生之間好像一家人那麼親密,大伙兒對孔子非常尊敬,把他當作他們的父親一樣。 到了公元前501年,孔子已經五十一歲了。他在魯國做了中都宰(中都,魯國大城,在山東汶上;宰,官名,就是長官的意思)。第二年,他做了司空(官名,管生產建設),又由司空做了大司寇。這回,齊景公約魯定公到夾谷去開個會議,魯定公就請孔子當相禮,準備一塊兒到齊國去。 孔子對魯定公說:「齊國仗著兵力強盛,屢次侵犯我邊疆,這次約會講和,也得有兵馬防備著。從前宋襄公開會的時候,沒帶兵車去,到了兒受了楚國的欺負。這就是說,光講和平沒有武力可不行。請把左右司馬都帶去。」魯定公聽了他的話,請他去安排。孔子就讓魯定公派申句須和樂頎(qí)兩員大將帶領五百輛兵車跟著上夾谷去。 到了夾谷,兩員大將把軍隊駐紮在離會場十里地的地方,自己帶著幾個隨身的衛士跟著魯定公和孔子一同上會場去。開會的時候,齊景公有晏子當相禮,魯定公有孔子當相禮。舉行了開會儀式之後,齊景公就對魯定公說:「咱們今天聚在一起,實在不容易,我預備了一種很特別的歌舞,請您看看。」說話之間,他就叫樂工表演土人的歌舞。一會兒,台底下打起鼓來,有一隊人扮作土人模樣,有的拿著旗子,有的拿著長矛,有的拿著單刀和盾牌,打著呼哨,一窩蜂似的擁上台來,魯定公嚇得臉都白了。 孔子立刻跑到齊景公跟前,反對說:「中原諸侯開會,就是要有歌舞表演,也不應該拿這種土人打仗的樣子當作歌舞。請快吩咐他們下去吧!」晏平仲也說:「說得是啊!我們可不愛看這種歌舞。」他哪兒知道這是齊國的大夫黎彌和齊景公兩個人使的詭計。他們想拿這些「土人」來嚇唬嚇唬魯定公,好叫他在會議上讓些步。給晏平仲和孔子這麼一說,齊景公也覺得怪不好意思的,就叫他們下去。 黎彌躲在台下,本想叫這些「土人」上去之後,等他們一動手,自己準備在台下帶著士兵一齊鬧起來。沒想到這個計策沒辦到,只好另想辦法。散會以後,齊景公請魯定公吃飯。正在宴會的時候,黎彌叫了一班抹粉搽胭脂的樂工來,在齊魯兩國的君臣跟前唱著下流的歌兒,表演下流的動作,侮辱魯國的君臣。 孔子氣得拔出寶劍來,瞪圓了眼睛,對齊景公說:「這種下賤人竟敢戲弄諸侯,應當辦罪!請貴國的司馬立刻把他們殺了!」齊景公沒言語,樂工們還繼續唱著演著。孔子忍不住了,就說:「齊魯兩國既然和好,結為弟兄,那麼魯國的司馬就跟齊國的司馬一樣可以執行處分。」跟著他就扯開了嗓子向堂下說:「魯國的左右司馬申句須和樂頎在哪兒?」那兩員大將一聽見孔子叫他們,跑上去就把那兩個領頭的樂工拉出去了。別的樂工嚇得慌慌張張地全跑了。齊景公嚇了一大跳,晏平仲很鎮靜地請他放心。這時候,黎彌才知道魯國的大將也在這兒,還聽說魯國的大隊人馬都駐紮在附近的地方,嚇得他縮著脖子退出去了。 宴會之後,晏平仲狠狠地數落了黎彌一頓。他又對齊景公說:「咱們應當向魯侯賠不是。要是主公真想做霸主,真心實意地打算和魯國交好,就應當把咱們從魯國霸占過來的汾陽地方的三塊土地還給魯國。」齊景公聽了他的話,真的把三個地方都退還給魯國。魯定公向齊景公道了謝,帶著孔子和隨從人員回國去了。 孔子在夾谷會上給魯國掙了面子,魯定公和三家的大夫都信任孔子,請他主持管理朝政。魯國自從讓孔子治理以後,據說僅僅三個月工夫就變成了一個很像樣的國家了。要是有人在路上丟了什麼,他可以到原地方去找,准能找得著。因為沒有主兒的東西,就沒有人撿。夜裡敞著門睡覺,也沒有小偷兒溜進去偷東西。這麼一來,別的國看見魯國強大起來,反倒擔了一份心。尤其是貼鄰的齊國,又是恨又是怕,就有人出來想法去破壞魯國的內政。 晏平仲雖說不願意跟孔子一塊兒做事,也不贊成孔子的主張,他可並不干涉別國的事。等到晏子一死,齊國的大夫黎彌掌了權,他就變法兒想打擊魯國的勢力。他勸齊景公給魯定公和季孫氏送一班女樂去。這種女樂正合糊塗君臣的口味。要讓孔子瞧見,他准得頭疼。齊景公同意了,就送給魯定公最漂亮的歌女八十名。 魯定公挑了三十個賞給季孫氏,其餘的歌女留在宮裡。從此魯定公和季孫氏就天天玩樂了。孔子未免勸他們幾句,他們也就恭恭敬敬地躲著他了。孔子的弟子子路說:「老師,魯君不辦正事,咱們還是走吧!」孔子也覺得再待下去沒意思,就辭去了官職,到別的國家找自己理想的地方去了。 孔子離開魯國的時候,已經五十五歲了。此後好多年,他帶著門生周遊列國。他到過衛國、曹國、宋國、鄭國、陳國、蔡國、楚國。可這些國家的國君都不能用他。他流浪了七八年,到衛國的時候,已經六十三歲了。衛國的國君想請他做官,他推辭了。正好魯國派人來請孔子,孔子就回到本國,不打算再上各處去奔波了。晚年,他一心一意把精力放在編書上頭。他編了幾本書,其中最主要的一本叫《春秋》,記載從魯隱公元年到魯哀公十四年,就是公元前722年到公元前481年的大事。後來,這一段兩百多年的時期,在中國歷史上就叫「春秋時期」。 石屋養馬 吳王闔閭為了當初越國不幫他去打楚國,反倒幫著夫概造反,一直懷恨在心,早想發兵去征伐了。公元前496年,越王死了,他兒子勾踐繼承了王位。吳王就趁著越國有喪事,發兵去攻打。他叫伍子胥守住本國,自己帶著伯嚭(pǐ)、王孫駱和專毅三個將軍,率領三萬精兵去攻打越國。越王勾踐也親自帶著大將諸稽郢、靈姑浮他們出去抵擋。 闔閭萬沒想到,吳國的兵馬在醉李(在浙江嘉興)地方中了越國的埋伏,來不及抵抗,就敗下去了。勾踐的大將諸稽郢和靈姑浮帶著士兵見人就砍,兇猛極了,把吳王闔閭嚇得從車上掉下來。靈姑浮提著刀趕上來就要殺他,闔閭趕緊往後一縮,他的右腳已經給砍了一刀。靈姑浮跟著又來一刀,可巧叫專毅架住。王孫駱和伯嚭趕到,一邊抵擋,一邊退兵,雖然救出了國君,可人馬已經損失了一半。闔閭受了重傷,又搭著上了年紀,受不了那份疼痛,還沒回到國里,就斷了氣。過了幾天,專毅也因負傷過重死了。 闔閭死了以後,他兒子夫差即位為國王,拜伍子胥為相國。夫差決心要給他父親報仇,早晚滅了越國。為了報仇的事,他叫人每天提醒自己幾回。一清早起來,他手下的人就扯開了嗓子問他:「夫差!你忘了越王殺了你的父親嗎?」夫差流著眼淚說:「不,不敢忘!」吃飯的時候,臨睡的時候,也這麼一問一答地提醒他。他叫伍子胥和伯嚭在太湖操練水兵,自己在陸上操練兵車,一定要向越國報仇。 一晃兒兩年過去了。公元前494年,吳王夫差拜伍子胥為大將,伯嚭為副將,親自帶領大隊兵馬,從太湖出發去打越國。越國的大夫范蠡(lí)和文種勸勾踐向吳王賠不是,向他求和,往後再想辦法。勾踐說:「這哪兒行啊?吳國跟咱們輩輩有仇,他們既然打過來,咱們只好抵擋。如今兩國還沒交鋒,咱們就先跟人家講和認錯,往後還有臉見人嗎?」勾踐就派三萬壯丁去跟吳人拼個死活。 兩國的水軍在太湖打上了。吳軍早有準備,一開始就占了上風。越國的大將靈姑浮他們都陣亡了,越國的水軍差點兒給殺得全軍覆沒。勾踐立刻叫范蠡和文種守住固城(在江蘇高淳南),自己帶著五千人跑到會稽山躲著去了。吳軍不放鬆,緊跟著上了岸,不但屠殺越國的老百姓,還把快成熟的莊稼都燒了。接著,吳國的大軍圍住固城,右邊是伍子胥的軍隊,左邊是伯嚭的軍隊,兩面夾攻,急得范蠡、文種只好向勾踐請示辦法。 勾踐也拿不出好主意,愁眉苦臉的。文種勸勾踐說:「別再猶疑了!趕緊去跟人家講和吧!」勾踐說:「都到這份兒了,夫差他還能答應嗎?」文種說:「只要大王立志報仇,什麼委屈暫時忍受一下,他們一定會答應的。吳國的副將伯嚭向來跟伍子胥面和心不和。伍子胥辦事周到嚴實,伯嚭怕他功勞太大,被他蓋著,爬不上去。再說伯嚭又是個貪財好色的小人,咱們只要去拉攏他,他准能幫助咱們的。」勾踐叫文種瞧著辦去。 文種到了吳國的兵營,先去拜見了伯嚭,跪在地下說:「越王勾踐年幼無知,得罪了貴國。他如今太后悔了,情願講和,當個貴國的臣下。他怕吳王不答應,特地打發我來懇求您。勾踐一向佩服您,讓我奉上白璧二十雙,金子一千斤,又從國里挑選了八個美女,送到這兒來伺候您。這點孝敬,請您先收下,以後還要不斷地來孝敬您。您是吳王親信的大臣,這些年來功勞最大,吳國的大事全都靠著您處理。只要您在吳王跟前為勾踐說句好話,什麼事沒有不成的。」 伯嚭聽了文種的話,渾身別提多舒坦了。可是他還裝腔作勢,顯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拿三個手指頭捻著下巴頦兒底下幾根長短不齊的松針鬍子,說:「越國眼看快完了,越國所有的全是吳國的了。你想拿這麼點兒東西來哄我嗎?」文種賠著笑,軟裡帶著硬說:「越國雖說打了一個敗仗,可是多少還有點兵馬守住會稽。要是再打敗了的話,只得放火一燒,把庫房裡的財寶燒個精光,吳國休想能得著什麼。就算能搶到一些財寶,吳王也未必全都賞給您。我們不去懇求吳王,也不上右邊兵營里去,偏偏來跟您求饒講和,還不是為了您一向就比他們賢明嗎?」伯嚭這才點了點腦袋,說:「你們也知道我向來不欺負人。好,就這麼辦吧,明天我帶你去見大王。」 當天晚上,伯嚭先把這事跟夫差說了一遍,夫差答應了。第二天,文種跪在夫差面前,把勾踐請求講和的意思說了一遍。夫差說:「越王既然情願當我的臣下,他們夫婦願意不願意跟著我上吳國去?」文種說:「既然當了大王的臣下,理當伺候大王。」伯嚭插嘴說:「勾踐夫婦情願上吳國來伺候大王,越國就是吳國的了。大王答應了吧。」夫差就答應了。 右邊兵營里的伍子胥聽說越國打發人來求和,趕緊跑到中軍去見吳王夫差,勸他不可答應。可是他一個人頂不過夫差和伯嚭的決心。夫差很客氣地說:「相國先上後邊去歇息歇息吧!」伍子胥只能唉聲嘆氣地出來了。 他出來碰見了大夫王孫雄。伍子胥對他說:「越國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二十年工夫就能把吳國滅了!」王孫雄沖他笑了笑,有點不信,氣得伍子胥連連嘆氣。他弄得沒有一個人能跟他同心合意的了。 文種回到會稽,報告了求和的經過。勾踐召集大臣們,要把國家大事託付給他們經管。他見了他們,哭個沒結沒完,話也說不出來了。大伙兒勸解越王只管放心到吳國去,還說吳國打敗越國,這個仇非報不結。他們都下了決心,一定在國里埋頭苦幹,想法子恢復越國當年的地位。勾踐就拜託文種和別的大臣們管理國事,自己帶著夫人和范蠡上吳國去。越國的大臣和老百姓沿路哭著給他送行。 勾踐到了吳國,夫差讓他們夫婦住在闔閭的大墳旁邊的一間石頭屋子裡,叫勾踐給他餵馬。范蠡跟著他做奴僕的工作。夫差每次坐車出去,勾踐總給他拉馬。吳人老指著勾踐說:「瞧!咱們大王的馬夫!」勾踐當作沒聽見,隨便讓人家取笑。就這麼過了三年。在這三年當中,勾踐很小心地伺候著吳王,真是百依百順,比別的使喚人還要馴服。文種還時常打發人給伯嚭送禮。伯嚭老在吳王跟前給勾踐說情。 有一回夫差病了,好幾天沒出來。勾踐托伯嚭帶話,說他聽說大王病了,挺惦記的,想來問候。夫差瞧他殷勤得怪可憐的,答應了。伯嚭帶著勾踐到了內房,夫差正要拉屎,勾踐趕緊過去扶著他。夫差叫勾踐出去等著。勾踐說:「父親有病,做兒子的應當服侍;大王有病,做臣下的也應當服侍。再說我還有點小經驗,瞧見拉的是什麼屎,就能知道大王的病是輕是重。」夫差只好讓他扶著。拉完了之後,夫差覺得舒坦點。勾踐背過身去,掀開馬桶蓋看了看,回頭向夫差磕個頭,說:「恭喜大王!大王的病已經過了險勁兒了。要是沒有別的變化,再待幾天就完全好了。」夫差說:「你怎麼知道的?」勾踐說:「我剛才看了大王的屎,就知道肚子裡的毒氣已經發散出來了。」夫差倒覺得過意不去了,他說:「你待我不錯。等我病好了,准放你回去。」 公元前491年,夫差決定放勾踐回國,還親自送他離開吳國。勾踐夫婦拜謝了吳王,上了車。范蠡拉著韁繩,說了一聲「再會」,就一直回越國去了。 臥薪嘗膽 勾踐回到了越國,大臣們一見,又是高興又是傷心。勾踐對他們說:「我是個國破家亡的奴才,要不是大伙兒這麼盡心盡意地出力,我哪兒能有回國的一天?」范蠡說:「這是大王的洪福,哪兒能算是我們的功勞吶?但願大王從今往後,時時刻刻記住在墳頭石屋裡的苦楚,這樣,越國才能出頭,我們的仇准能報的。這是我們做臣下的和全越國人的願望!」勾踐說:「我決不叫你們失望!」他就叫文種管理國家大事,叫范蠡訓練兵馬,自己很虛心地接受別人的意見,想辦法救濟窮苦的老百姓。這麼一來,全國的人個個歡喜,恨不得把自己的能耐全都拿出來,好叫這受欺壓的弱國改變成為一個強國。 勾踐唯恐舒服的生活消磨了志氣。他把軟綿綿的褥子撤下去,拿柴草當作褥子。在吃飯的地方掛上個苦膽,每逢吃飯的時候,先嘗一嘗苦味。這就叫「臥薪嘗膽」。因為這回遭了亡國之禍,百姓大批地被屠殺,人口減少了,他就訂出幾條獎勵生養的條例來。例如:上了年紀的人不准娶年輕的姑娘做媳婦兒;男子到了二十歲,女子到了十七歲,還不成親的,他們的父母要受一定的處罰;快要臨盆的女人,必須報官,好派官醫去照顧她;添個小子,國王賞她一壺酒,一條狗,添個姑娘,國王賞她一壺酒,一口豬;有兩個兒子的,官家給養活一個;有三個兒子的,官家給養活兩個。趕到種地的時候,越王親自拿著鋤頭在地里幹活兒,為的是讓莊稼人好提起精神,加勁種地,多打糧食。國王的夫人也老出去,看望養蠶、繅絲、織布、紡線的婦女們。沒有事的時候,她自己也在宮裡織布。穿衣、吃飯,處處節省,為的是給吳王夫差進貢。夫差見勾踐月月有東西送來,非常滿意。 這時候,夫差正打算起造一座姑蘇台(在江蘇蘇州姑蘇山上),好好享樂一番。越王趁著這個機會,預備了幾根又長又大的木料,打發文種送去。夫差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木料,非常高興。大材不可小用,姑蘇台得照原來的設計加高一層,還得往大里開展,才能夠高矮合適。這麼一來,工程可就大了。苦了吳國的老百姓,沒黑天帶白日地幹著,還得經常挨打受罵。 勾踐又叫文種和范蠡向吳王進貢美人兒。范蠡說:「托大王洪福,我找著了一位又精明又懂大義的美人兒,她叫西施。她情願捨出自己的身子,去給大王報仇。」越王就派他送去。夫差一見西施,把她當成了下凡的仙女。沒有幾天工夫,夫差就當了西施的俘虜。有一回,夫差對她說:「今天越國的大夫文種上這兒來借糧。他說,越國收成不好,打算借糧一萬石,過年如數歸還。你瞧應該怎麼辦?」不用說,西施勸他答應了。 文種領了一萬石糧食,回到越國,把這些糧食全都分給窮人。這一來,全國的人沒有一個不感激越王的。轉過年來,越國年成豐收。文種就挑選了頂好的可以做種子的糧食一萬石,親自還給吳國。夫差見勾踐不失信,更加高興了。他把越國的糧食拿來一看,粒粒足實飽滿,就對伯嚭說:「越國糧食的顆粒比咱們的大。咱們就把這一萬石當作種子。這一來,咱們的莊稼就更好了。」 伯嚭就把越國的糧食分給農民,叫他們去種。到了春天,吳國的莊稼人下了種,天天等著新秧長出來。等了十幾天了,還沒出芽。他們想,好種子大概要比普通種子出得慢一點,就耐著心又等了幾天。沒想到全國撒下去的種子全霉爛了。他們沒有了主意。末了,只好再用自己的種子,可是已經誤了下種的時間。這一年的饑荒算是坐定了。吳國的老百姓都怪吳王和伯嚭不顧土地合適不合適,就冒冒失失地用了越國的種子。他們哪兒知道越國送去的糧食,原來都是已經蒸熟了、又曬乾了的呀! 越王勾踐聽見吳國鬧饑荒,就想發兵。文種說:「還早著吶!一來,伍子胥還在,那可是個有智謀的人;二來,吳國的兵馬全部在國內,力量很強。咱們還得等個機會。」越王只好耐心等候機會,趁這時候擴大軍隊,操練兵馬。 伍子胥聽說越王勾踐操練兵馬,就去見夫差,勸他小心著勾踐。夫差聽了伯嚭的話,叫伍子胥別再多嘴。過不多久,夫差要出兵北上,去征伐齊國,爭奪霸主地位。伍子胥又出來反對。夫差一心想當霸主,哪裡肯聽他的,親自帶兵進攻齊國,真就打了個勝仗。他得意地回到吳國,文武百官全都道賀。伍子胥反倒批評說:「打敗齊國,只是得了點小便宜;越國來滅吳國,那才是大災禍。」這種潑冷水的話,夫差聽也聽不進去。他恨透了伍子胥,又經西施一攛掇,就派人給伍子胥送去一把寶劍,讓他自殺。伍子胥長嘆一聲,只好從命。這麼一來,正好稱了越國君臣的心愿。 夫差殺了伍子胥,拜伯嚭為太宰,打算會合中原諸侯,當個霸主。公元前482年,夫差發兵又打敗了齊國,大軍到了衛國的黃池(在河南封丘西南),約會諸侯來開大會。晉國、衛國、魯國都害怕了,承認夫差為首領,還訂立了盟約。 沒想到,夫差從黃池大會回國,到了半道上,一個跟著一個地接到了壞消息:越王勾踐已經發大軍打進吳國去了。吳國的士兵知道國內打了敗仗,加上遠道的勞累,已經沒有打仗的精力了。越國的兵馬是經過好幾年訓練的。兩邊一交手,吳國的兵馬就像秋天的樹葉子經大風一刮,給打得七零八落了。夫差沒法兒,只好派伯嚭去跟越王求和告饒。伯嚭帶著好些貴重的禮物跑到越國的兵營,跪在勾踐面前,央告求和。范蠡低聲對越王說:「吳國現在還有實力,不是一下子就能滅了的。」勾踐就答應了跟吳國講和,跟著退兵回去了。 公元前473年(黃池大會之後九年),越王勾踐帶著范蠡、文種,親自率領大軍進攻吳國,要報仇雪恨。吳國的兵馬一連氣打了幾回敗仗。伯嚭抵擋不住,領頭投降了。吳王夫差被逼得走投無路,拿衣服遮住自己的臉說:「我還有什麼臉去見伍子胥吶?」說完就自殺了。吳國的將士到這會兒有的死了,有的逃跑了,剩下的都投降了越國。 越王勾踐進了姑蘇城,坐在吳王夫差的朝堂上。文武百官向他朝賀,吳國的太宰伯嚭也站在那兒,捻著幾根七長八短的松針鬍子,等著受封。勾踐對他說:「你是吳國的太宰,我哪兒敢收你做臣下吶?你怎麼不跟著你的國君去呀?」伯嚭臊得臉通紅,低著腦袋退了出去。勾踐派人把他殺了。 勾踐大賞功臣,單單短了個范蠡。原來他埋名隱姓,跑到別國去了,臨走還給文種留下一封信,勸他說:「飛鳥打光了,弓箭就沒有用了;兔子打光了,就輪到獵狗給煮來吃了。大王在患難的時候,用得著咱們,對你我挺好。現在他得了勢,只怕咱們的威信超過了他,禍事就來了。您也趕快走吧!」文種不怎麼相信他這些話,可是心裡很不舒坦,就害起病來。有一天,勾踐親自去探望文種,臨走前留下了一把寶劍。文種拿起來一瞧,嗬!原來就是當初夫差叫伍子胥自殺的那把寶劍。他這才後悔沒有聽范蠡的話,只好自殺了。據說范蠡是帶著西施一同跑的,後來經商發了大財。那個有名的大商人陶朱公就是范蠡。 越王勾踐滅了吳國,接著帶領大隊人馬渡過淮河,在俆州(在山東滕州;俆shū)會合了齊國、晉國、宋國、魯國的諸侯。當初中原諸侯最怕的是楚國,自從楚國給吳國打敗了以後,就轉過來怕吳國。如今吳國又給越國滅了,他們只好聽從勾踐的了。這麼著,越王勾踐做了霸主。春秋時期在齊桓公、宋襄公、晉文公、秦穆公、楚莊王五霸之後,又興起了吳越二霸,就是吳王夫差和越王勾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