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的看法 · 京師大學堂開辦的日期

北大的校慶究竟應該在那一天? 民國四十九年十二月十七日,台北的北京大學同學同事們在靜心樂園紀念北大的第六十二周年。因為那天也是我六十九歲生日,照我們下江的算法,就是七十歲生日了,所以布置會場的老同學就在台上掛了兩個大「壽」字,開會時大家還給我賀生日。 我在演說里曾說:今天一進門,李石曾先生就問我:「怎麼你的生日跟北大的校慶同一天?」我是光緒十七年辛卯十一月十七日生的;在五十年前(1910),我到上海美國總領事館簽證,就得檢查中西曆對照表,把生日換算陽曆,就是 1891 年的 12 月17 日。五十年前,我沒有想到我將來和北京大學會發生幾十年的親切關係,當然絕對沒有想到北大會和我同一個生日。 我民國六年到北大。六年十二月我告假回家鄉結婚;七年十一月底,我母親死了,我趕回家鄉去,所以我在北大的頭兩年完全不知道北大校慶是那一天。 到民國八年十二月,我才知道北大校慶是 12 月 17 日。我當時就問北大的老輩,那個校慶日子是怎樣推算出來的。我得到的答案都不能使我完全滿意。因此,這幾十年來,我時常想考考北大的生日究竟是那一天。 十二年前,北大五十周年,我曾請京師大學堂畢業的前輩同學鄒樹文先生寫一篇回憶在校生活的文字,鄒先生在那篇文字里曾提出 12 月 17 日的校慶日子的問題。他的猜想是:我們現在紀念的日子可能不是光緒戊戌(1898)年京師大學堂開辦的日子,戊戌開辦的日子可能是無從查考了,12 月 17 日可能是京師大學堂經過拳匪之亂停辦了兩年光緒壬寅(1902)年重開學的日子。鄒先生在校名應憲,他是壬寅年入學的,他還記得他初到大學堂時,每天清早點蠟燭吃早飯,正是冬天日短的情形;開學不多時,就放年假了。所以他頗相信我們認作北大校慶的 12 月 17 日可能是 1902 年 12 月 17 日。 今年北大校慶,我講了這段話,就向在場的二百多位北大同學建議,請羅家倫、勞干、吳相湘、全漢升……諸位有歷史興趣的朋友們考考這個問題,究竟京師大學堂創辦的日子是那一天? 這幾天,我收到了吳相湘先生和勞干先生考查得的資料。吳先生用的是民國二十四年國立編譯館編的《中國近七十年來教育記事》,其中有一條是: 壬寅十一月十八日(即 1902 年 12 月 17 日),京師大學堂招生開學。計取仕學館生五十七名,師範館生七十九名。 這就給鄒樹文先生的假設尋得證實了:北大用的校慶日子果然是壬寅年復校的日子換算陽曆的。 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查問:京師大學堂究竟是戊戌年什麼日子籌備完成的?什麼日子開學的?那年的「百日維新」的新政,慈禧太后再聽政(八月初六,西曆 9 月 21 日),全給推翻了,何以京師大學堂還許存在,還許開學呢? 勞干先生送給我的資料都是從《清德宗實錄》四二一及四二二卷抄出的。其中有兩條是: (1)〔戊戌六月〕甲申(初二日,即 1898 年 7 月 20日)諭:本日奕劻許應騤奏請將地安門內馬神廟地方空閒府第作為大學堂暫時開辦之所一折:著總管內務府大臣量為修葺撥用。 (2)甲辰(廿二日,1898 年 8 月 9 日)諭:孫家鼐奏籌辦大學堂大概情形一折:所擬章程八條,……與前擬定辦法間有變通之處,縷晰條分,尚屬妥協。即著孫家鼐按照所擬各節認真辦理,以專責成。其學堂房舍,業經准令暫撥公所應用,交內務府量為修葺。著內務府克日修理,交管理大學堂大臣,以便及時開辦,毋稍延緩,……至派充西學總教習丁韙良(W. A. P. Martin)……,著賞給二品頂戴,以示殊榮。 因此,勞先生主張: 故北京大學創立之日應為光緒二十四年戊戌六月初二日(即 1898 年 7 月 20 日)。 但此時正值暑假,且壬寅年復校之日作為校慶,通行已久,改訂或有不便。 我翻檢恆慕義先生(A. W.Hummel)編輯的《清代名人傳略》里的孫家鼐傳,此傳是房兆楹先生寫的,傳中說: 京師大學堂是 1898 年 8 月 9 日創立的,第一任校長是孫家鼐,丁韙良博士被聘為總教習。選定的校舍是福隆安的舊邸,修葺的工程立即開始了(第二冊六七四頁)。 房先生根據的大概也就是上文勞先生引的《實錄》六月廿二日甲辰一條,此日批准了修改的大學堂章程八條,決定了〔西學〕總教習,故他說京師大學堂的創立是在 1898 年 8 月 9 日,即陰曆六月廿二日。 我昨天也翻檢了《清實錄》的光緒丙申、丁酉、戊戌三年全部,也查了《七十年來教育記事》,又查了何炳松的《三十五年來中國之大學教育》(在商務印書館三十五周年紀念出版的《最近三十五年之中國教育》里),又查了梁啓超的《戊戌政變記》。我用實錄為主,摘出下列的一些日子及文件,試作京師大學堂籌辦時期的簡史: (1)光緒廿二年丙申(1896),五月丙申(初二,西曆 6 月12 日)諭:〔刑部左侍郎〕李端棻奏請推廣學校以勵人才一折:著內閣議奏。適按李端棻是梁啓超的妻兄,相傳此折是任公先生代擬的,全文見《經世文》三編卷四十一,其大旨主張全國應設府州縣學,省學,與京師大學堂。京師大學堂之議始於此折。 (2)廿四年戊戌(1898),四月己巳(廿三日,西曆 6 月12 日)下所謂「定國是」的詔書,其中說,「京師大學堂為各行省之倡,尤應首先舉辦。著軍機大臣,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會同妥速議奏。……」 (3)戊戌五月庚申(初八,西曆 6 月 27 日)諭:「前因京師大學堂為各行省之倡,特降諭旨令軍機大臣,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會同議奏。即著迅速復奏,毋稍遲延!……」 (4)戊戌五月丁卯(十五日,西曆 7 月 4 日)諭:軍機大臣,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奏,遵旨籌辦京師大學堂並擬詳細章程繕單呈覽一折:京師大學堂為各行省之倡,必須規模閎遠。現據該王大臣詳擬章程,……綱舉目張,尚屬周備,即著照所議辦理。派孫家鼐管理大學堂事務。辦事各員由該大臣慎選奏派。至總教習綜司功課,尤須選擇學賅中外之士,奏請簡派。其分教習各員,亦一體精選,中西並用。所需興辦經費及常年用款,著戶部分別籌撥。…… 適按,此諭批准了擬定的大學堂章程,任命了孫家鼐為管理大學堂事務大臣,授權由他選擇辦事各員及總教習,分教習,並命戶部籌撥開辦費及常年用款。當時奏上的章程八十餘條,是梁啓超起草的。梁先生跋此五月十五日諭旨說: ……李端棻之奏,……雖奉明詔而束高閣者三年矣。皇上……注意學校,諸大臣奉嚴旨令速擬章程,咸倉皇不知所出。……當時軍機大臣及總署大臣咸飭人來屬梁啓超代草,梁乃略取日本學規,參以本國情形,草定規則八十餘條,至是上之,皇上俞允,而學校之舉乃粗定。即此一事,……凡歷三年,僅乃有成,其難如此!(《戊戌政變記》一) (5)戊戌五月戊辰(十六日,西曆 7 月 5 日)諭:建設大學堂工程事務,著派慶親王奕劻,禮部尚書許應騤迅速辦理。 (6)戊戌五月戊辰(十六日,西曆 7 月 5 日),孫家鼐奏委派教習各員,……均依議行。 (7)戊戌六月甲申(初二日,西曆 7 月 20 日)諭:本日奕劻許應騤奏請將地安門內馬神廟地方空閒府第作為大學堂暫時開辦之所。著總管內務府大臣量為修葺撥用。 適按 這就是「四公主府」,四公主是乾隆帝的第四女和嘉公主,其夫為福隆安,是傅恆的第二子。 (8)戊戌六月甲辰(廿二日,西曆 8 月 9 日)諭:孫家鼐奏籌辦大學堂大概情形一折:(此諭已見上文勞干先生引的第二條,故不再引了。) 適按 孫氏此折全文見《皇朝蓄艾文編》卷十五,此書尚未覓得。何炳松文中摘出新擬八條要點,是修正五月十五日的大學堂章程。八條之中,一為擬立仕學院,後稱仕學館;一為中西學分門宜變通,每門各立子目,多寡聽人自認;一為西學宜設總教習,故此日諭旨給西學通教習丁韙良二品頂戴。何炳松又引此折中說:「惟房舍一日不交,即學堂一日不能開辦。擬請飭催趕辦,以期早日竣工,學務得以速舉。」所以此日諭旨有「著內務府克日修理,毋稍延緩」的話。六月廿九日諭又有「大學堂借撥公所,疊經諭令內務府克日修葺移交,即著趕緊督催」的話。 (9)戊戌七月乙丑(十四日,西曆 8 月 30 日),有人奏請裁同文館,併入大學堂。孫家鼐會同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覆奏:「查同文館規模較大,經始甚難。現京師大學堂開課需時,未便將該館先行裁撤。應俟大學堂規制大定,再行查酌辦理。」從之。 看這九條資料,京師大學堂在戊戌五月十五日有了批准的章程,有了第一任「管理大學堂事務大臣」,有了經費;五月廿九日已奏派了教習各員;六月初二日又奉旨准撥用馬神廟的四公主府作校舍;六月廿二日又批准了修改的章程,奏派了西學總教習丁韙良。但到了七月中旬,房舍還沒有移交,所以大學堂開課還得「需時」。 過了三個星期之後,慈禧太后忽然自己收回政權,又「垂簾聽政」了(八月初六,西曆 9 月 21 日)。太后下旨捉拿康有為康廣仁兄弟交刑部治罪(同日),又捉拿張蔭桓、徐致靖、楊深秀、楊銳、譚嗣同、劉光第等人解刑部治罪(初九日,西曆 9月 24 日)。八月十三日(西曆 9 月 28 日),康廣仁、譚嗣同等六人以「大逆不道」的罪名被殺了。 光緒戊戌年的「百日維新」的新政,全被推翻了。然而八月十一日(西曆 9 月 26 日)取消一切新政的諭旨里,還給大學堂留了一點餘地:「大學堂為培植人才之地,除京師及各省會已次第興辦外,其餘各府州縣議設之小學堂,著該地方官斟酌情形,聽民自便。」 《德宗實錄》卷四百卅二,第七葉下,有短短的一條二十個字: 〔戊戌十月〕庚子(十月二十日,西曆 12 月 3 日),協辦大學士孫家鼐奏開辦京師大學堂。報聞。 「報聞」就是批「知道了」。這二十個字使我們知道那個籌備了許久的京師大學堂居然在 10 月 20 日開學了。 經過了絕大的政變,孫家鼐還是協辦大學士,還是管理大學堂事務大臣。《碑傳集補》卷一有夏孫桐《書孫文正公事》一篇,其中有這一段: 孝欽(慈禧太后)訓政,罷新法,悉復舊制,獨留京師大學堂一事,以公為管學大臣。公舉黃學士紹箕為總辦,事多倚之。所用多翰林舊人。時朝廷□戒更張,姑以興學饜眾望。而樞臣剛毅,大學士徐桐猶嫉視,時相齕 。賴榮文忠(榮祿)調護未罷。 總結這篇小史,我們可以指出三個日子似乎有資格可以作為京師大學堂的成立紀念日: (1)戊戌五月十五日(1898 年 7 月 4 日),大學堂章程成立,任命孫家鼐為管理大學堂事務大臣。 (2)戊戌六月初二日(1898 年 7 月 20 日),批准撥馬神廟四公主府為大學堂校址。 (3)戊戌十月二十日(1898 年 12 月 3 日),京師大學堂在困難的政治環境裡開學。 我並不主張改訂北京大學幾十年來沿用的校慶日子。但我們應該知道 12 月 17 日確是壬寅年復校的紀念日,而不是戊戌年京師大學堂創立的日子。 1960,12,26 夜在南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