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的看法 · 中國思想史綱要
為了方便起見,中國思想史的歷史,可以分為三個主要時期。耶穌紀元前的一千年為上古時期。偉大的中古佛教及道教時代,以及一直通過了紀元後一千年的全部時間,都為中古時期。而近世這一時期,則為中國理智復興期;這一時期,遠從第十世紀大規模的刊印書籍,以及第十一世紀、第十二世紀新孔子學派起來的時代起,一直延長到我們這個時代。每一時期,都占了將近千年的光景。
中國思想史的上古時期,可說是古典時代。從那時傳下了一些前於孔子的古典作品,詩歌的,歷史的,關於行為軌範的,關於宗教崇拜的;此外當然還有許多大哲學家的作品,如老子及孔子、墨翟,一直到孟子、莊子及韓非——這可稱之為中國學術的「舊約全書」時代。這個上古時期,不獨為所有後來各時代的中國思想史確定了一個主要的模型,而且也提供了許多靈感和智慧的工具,使中國中古及近世思想家們,可以用來做憑藉,去為哲學及文化的復興而努力工作。簡單說來,古典中國的理智遺產,共有三個方面:它的人文主義,它的合理主義,以及它的自由精神。
其所以成為人文主義的,是為了它始終而且明顯地注意人類的生活,人類的行為,以及人類的社會。舉例來說,當孔子被人問應當如何事鬼神時,他就說:「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他又被問關於死的意見時,他就說:「未知生,焉知死?」這種對於人生的執著,就成了一個特點,使中國古代思想與印度、波斯甚至伊色列(Israel)的古代思想,截然不同了。中國古典時期的思想家,主要的是道德哲學家、教育哲學家、社會哲學家以及政治哲學家。古代中國曾建立一個偉大的文明,而且又產生了許多關於人性,關於道德行為,關於法律及政治組織的,種種成熟的學說,但對含有「樂園」意義的「天堂」,看作「末日裁判」地方的「地獄」,則一無所知,並且對於生死問題,也從來沒有耽於玄思默想過。
其次,中國古典思想之所以成為合理,成為唯理智主義的原因,是由於他對於智識、學問和思想的重視。孔子說:「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當時,中國思想的派別很多,從孔子的明顯的唯理智主義的態度(孔子曾明白承認過:「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一直到老子更明確的、唯理智主義者的(Ra-tionalistic),但卻幾乎是反理智主義者的(Anti-intellectualistic)態度。老子這麼吟詠過:
不出戶,知天下;
不窺牖,見天道。
在這兩極端之間,可以尋到那時中國思想上一些其他的偉大學派。他們的不同之處,是在於對那比較吃力的學習及研究過程的注重程度,各有不同。這一類的差別,在兩種不同的性情之間,本是些很自然的差別。這兩種性情,威廉詹姆斯氏曾把一個稱之為「軟心腸的性情」,把另一個稱之為「硬心腸的性情」。中國思想從未訴之於超自然的或神秘的事物,以作為思想或推理的基礎。從這一點看,一般說來,中國思想是始終唯理的。而且,它的所有正統學派,對於知識和考察,都十分重視。再從這一方面看,它確是偏重於唯理智主義者的態度。
人文主義者的興趣,與合理及唯理主義者的方法論結合起來,這一結合,就給予古代中國思想以自由的精神。而且對於真理的追求,又使中國思想本身得以自由。孔子說:「君子不憂不懼」,又說:「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講到他自己時,他又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在中國道德與理智力量僅次於孔子的孟子,也曾經更有力的表示過這個自由的精神。他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這種人文的、合理的及自由的精神,就是古典時代對於後代理智生活留傳下來的,最大的遺產。也就是因為這個精神,所以方能使得那個時代多樣的倫理、社會及政治作品,現在讀起來,還是和我們現代的作品一樣。
這裡就是孔子和他自己國家統治者的談話:
魯定公問:「一言可以興邦,有諸?」
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如知為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
定公又問:「一言而喪邦,有諸?」
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為君,唯其善而莫予違也。』知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
從這樣一個人道的、合理的、客氣的,然而在精神上又是這麼堅定的、這麼自由的回答里,我們可以了解二十五個世紀以來,孔子對於中國人的控制力量的所自來了。
下面是孟子和梁惠王的一段問答:
「殺人以梃與刃,有以異乎?」孟子問。
「無以異也。」梁惠王答。
「以刃與政有以異乎?」
王曰:「無以異也。」
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人且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父母也?
下面又是孟子告訴齊宣王的一段話: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從這類的討論中,我們不禁要覺察到人文主義的精神、合理的精神以及自由政治批判的精神。這種精神,就使孟子成為人類史上民主政治的最早也許是最大的哲學家。
這個古典時代三重性質的遺產,就成為後來中國各時代文化與理智生活的基礎。他供給了種子,由那裡就生出了後來的成長與發展。它又盡了肥沃土壤一樣的使命,在那裡面,許多種類的外國思想與信仰都種了下去,而且成長、開花、結果了。它給中國一個理智的標準,可以用來判斷及估計一切外國輸入的理想與制度。而一遇到中國思想變得太迷信,太停滯,或太不人道時,這一個富於創造性的理智遺產,總歸是出來救了它。
雖然當中曾經有過一千年的時光,一般人都集體改信佛教,也還並沒有能夠根除這個遺產。曾經有過一個時期,好像中國的合理性及人文主義,已經被一個中古時代思想的洪流所淹沒了。這個中古思想,就是由印度及印度化思想信仰統治下所產生的。成千成萬的男人女人,都出了家去當和尚或尼姑。宗教熱就像浪潮一樣的衝進了中國。作為對於佛教神聖獻祭的最高形式,一個虔誠的和尚,可以欣然燒掉一個手指,一條膀臂,或者甚至他的整個身體。上千萬的信男信女,有時甚至是宮庭中的人物,也都蜂湧到山上去,目擊而且悲泣一個高僧的自焚。
正是為了這樣的出世態度,和這樣非人道的狂熱,才又把中國震動得恢復了知覺,恢復了理性,恢復了人性。在歷史上那幾次政府迫害佛教舉動的背後,永遠的有中國文明對於要使中國「蠻化」的這潮流的一種反抗態度存在著。
舉例來說,公元 845 年對佛教大迫害時,上諭里的主要意思是說:「中國政府不能把中國人民棄之於對一個外國捨生宗教的崇奉了。」這就是中國人道主義對於使中國思想文明印度化的一個革命。
中國反抗佛教的最大代表,及大聲疾呼得最厲害的領袖,是韓愈。他指出過,中國思想的最高理想,是說一切的個人道德及理智培養,必須有一個社會的目的,而這個目的呢,就是齊家,治國,平天下。所有一切志在由苦行及逃世以自救的個人教育,都是反社會的,因之也是非中國的。
韓愈為這個反抗提出了著名的衝鋒吶喊,所謂:「人其人!」那就是說,使和尚尼姑們一律恢復人性和人的生活!他對於佛教的嚴厲批評,特別是他對於皇家底庇護佛教的攻擊,就使他在819 年遭到了貶斥。然而,在精神上,他卻是第十一、第十二世紀中新哲學運動的創造者。這個運動,後來就產生了「唯理哲學」(理學)的復興與形成。
這次現世的及創造性的哲學運動的復興,就為中國思想的第三或近世時期開了先河。那是中國哲學的一個復興時代。在近世中國哲學前九百年的發展當中,古典時代的人文主義唯理主義,以及自由精神,又重新像花一樣的放開了來。
「唯理哲學」的最初階段,道院的苦行及學術性的冥想,仍然繼續存在。這些是從中古宗教時期接受過來的。不過就一般而論,理智自由精神已經產生了許多敵對的思想派別,而其中有幾派,曾經較為徹底地脫去了中古勢力的牢籠。推想已變為有條理得多,科學化得多;道德教訓也變得更人道些,更合理些。
十二世紀中,朱熹學派曾特別注重對於知識採取唯理主義的態度。這一派的口號是:「致知在格物」。主張「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主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
這種嚴格唯理主義者的精神及方法論,在中國思想里,就產生新的唯理主義。可是因為沒有對於自然本身實驗及處理的傳統和技術,終至於,這種科學的思想,並沒有能夠產生一種自然科學,可是它的精神,卻漸漸在歷史及哲學的研究中被覺察出來了。過去三百年來,它曾經在對於古典著作的研究方面,產生了一個科學的方法論。它曾經展開了對於書本的批評,「高級」的批評,以及對於古代著述的哲學態度。那些圖謀推翻傳統註疏的學者們,現在卻選了一個新的工具,這就是一個新的方法論。這樣,他們可以憑藉歷史的證據及演繹的推理法,去掃除一切主觀的解釋,和傳統的權威。固有的唯理主義,現在變成科學性的了。而理智自由的精神,也就尋到了一個有力的武器。
我將再敘述兩個軼事,以結束這個簡略的中國思想史敘述。中國現存的最老哲學家吳敬恆,曾經告訴我一個故事。他早年的時候,去見江陰南菁書院的山長黃以周。當他走進山長室時,他看見牆上掛著山長自己用大字潑筆寫著的對聯。那對聯上八個字說:「實事求是,莫作調人。」
數年前,當我瀏覽我父親未刊行的著作時,我尋到七十年前他在上海龍門書院所做的許多卷札記。每頁頂上都用紅字印著一段格言。其中一部分說:「學生研究任何題目時,都必須有先用懷疑的精神。」
以懷疑態度研究一切:實事求是,莫作調人。這就是那些中國思想家的精神,他們曾使中國理智自由的火炬,永遠不熄。也就是這個精神,方使中國的思想家們,在這個新世界上,新時代中,還覺應完全的自如與合適。
(英文稿原載 1942 年 10 月《亞細亞雜誌》第 42 卷第 10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