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的看法 · 讀《北史》雜記

北方民族的「鑄象卜」 《北史·高歡本紀》(六,2): 爾朱榮「遂入洛,因將篡位。神武(高歡)諫不聽,請鑄像卜之。鑄不成,乃止」。 又同書《高洋本紀》(七,7), 於是徐之才盛陳宜受禪。……帝……乃使李密卜之,遇大橫,曰,大吉,漢文帝之封也。帝乃鑄象以卜之,一寫而成。 又楊衒之《洛陽伽藍記》(永寧寺下)也說: 於是〔爾朱榮與元天穆〕密議長君,諸王之中不知誰應當璧,遂於晉陽人各鑄象,不成。惟長樂王子攸光相具足,端嚴特妙。是以榮意在長樂。 十八,三,廿一 又《北史·后妃傳》上: 魏故事,將立皇后,必令手鑄金人,以成者為吉。不則不得立也。 十八,三,廿四 又同傳: 道武皇后慕容氏,……帝令後鑄金人,成,乃立之。 道武宣穆皇后劉氏,……以鑄金人不成,故不登後位。……明元即位,追尊諡位。 明元昭哀皇后姚氏,……明元以後納之,後為夫人,後以鑄金人不成,未升尊位。然帝寵禮如後。是後猶欲正位,後謙不當。泰常五年薨,帝追恨之,贈皇后璽綬而加諡焉 十八,三,廿四 魏朝曾訂正北方語音 《北史》卷十九,《咸陽王禧傳》: 孝文(471—499)引見朝臣,詔斷北語,一從正音。禧贊成其事。於是詔:「年三十已上,習性已久,容或不可卒革。三十已下,見在朝廷之人,語音不聽依舊。若有故為,當降爵黜官。若仍舊俗,恐數世之後伊、洛之下復成被發之人。朕嘗與李沖論此,沖言,四方之語竟知誰是?帝者言之,即為正矣。何必改舊從新?沖之此言,應合死罪。乃謂沖曰,卿實負社稷。沖免冠陳謝。」 此事在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六月,《孝文本紀》(《北史》三)只記云: 六月己亥,詔不得以北俗之語言於朝廷,違者免所居官。 《李沖傳》(《魏書》五三)不記此次爭論。 十八,三,廿六 《北史》記男色之風 北齊《廢帝殷本記》(《北史》七,9)云: 〔天保〕九年,太子監國,集諸儒講《孝經》,令楊愔傳旨謂國子助教許散愁曰:「先生在世,何以自資?」對曰,「散愁自少以來,不登孌童之床,不入季女之室,服膺簡策,不知老之將至」。 此答可見「孌童」之好,在當時是平常的事。魏《汝南王悅傳》(十九,15)云: 〔悅〕妃閻氏,生一子,不見禮答。有崔延夏者,以左道與悅游,合服仙藥松術之屬。……又絕房中而更好男色。輕忿妃妾,至加捶撻,同之婢使。 又魏《彭城王韶(勰之孫)傳》(十九,11)云: 文宣(高洋)常剃韶鬢須,加以粉黛,衣婦人服,以自隨,曰,「以彭城為嬪御」。譏元氏微弱,比之婦女。 十八,三,廿六 崔 浩 我讀《崔浩傳》(《北史》二一),很感覺其人之偉大。崔浩一生頗有種族之感,故他對於北征,每次皆決勝,對於南征則每次皆阻撓,此非偶然之事也。 他以國史事被誅,《北史》記他「書國事,備而不典,而石銘顯在衢路,北人咸悉忿毒,相與構浩於帝」。這是說他老實記載北人之幼稚鄙野,故當時有「直筆」之頌,這也可見他有種族之見。 他的父親崔宏「因苻氏亂,欲避地江南,為張願所獲,本圖不遂,乃作詩以自傷,而不行於時,蓋懼罪也。浩誅,中書侍郎高允受敕收浩家書,始見此詩。允知其意」。此可證崔氏父子有種族之感也。 崔浩的政見全是漢朝儒家的思想,但他「性不好莊老之書,每讀不過數十行,輒棄之,曰,此矯誣之說,不近人情,必非老子所作。老聃習禮,仲尼所師,豈設敗法之言以亂先王之教?袁生所謂家中筐篋中物,不可揚之王庭」。 他與天師寇謙之相善,排斥佛教,故有 446 年之大毀佛法。「浩非毀佛法,而妻郭氏敬好釋典,時時誦讀。浩怒,取而焚之捐灰廁中。」佛法為外國教,此舉也有種族之意味。 十八,三,三十 北朝的女權 北魏拓跋氏舊制,「後宮產子,將為儲貳,其母皆賜死」。故: 椒庭之中,以國舊制,相與祈祝,皆願生諸王公主,不願生太子。(《北史》十三) 這制度到宣武胡後始廢止。這個制度雖是慘酷不人道,然而其中涵義正是懼怕女後權大。 北朝女子似比南方女子自由的多。高歡的婁後便是一例。婁後 少明悟,強族多聘之,並 不肯行 。及見神武(高歡)城上執役,驚曰,此真吾夫也。 乃使婢通意 ,又 數致私財 , 使 以聘己 。父 母不得已而許焉 。(以下《北史》十四) 高歡後以外交關係,要同蠕蠕通婚,婁後勸他娶蠕蠕公主。 公主性嚴毅,一生不肯華言。 高歡有爾朱氏妃, 公主引角弓仰射翔鴟,應弦而落。妃引長弓,斜射飛烏,亦一發而中。 北朝女後最奇特者為隋文帝的獨孤後。她嫁時,與文帝相得,「誓無異生之子」。她最妒忌,後宮莫敢進御。 尉遲迥女孫有美色,先在宮中。帝於仁壽宮見而悅之,因得幸。後伺帝臨朝,陰殺之,上大怒,單騎從苑中出,不由徑路,入山谷間三十餘里。 高熲、楊素等追及,扣馬諫。帝太息曰,「吾貴為天子,不得自由!」 高熲曰,「陛下豈以一婦人而輕天下?」帝意少解,駐馬良久,夜方還宮。後候上於閣內,及帝至,流涕拜謝。熲、素等和解之。 獨孤後的妒忌,不但用在她丈夫身上,竟成了一個普遍的原則。 後見朝士有妾孕者,必勸帝斥之。 高熲因此見黜: 熲夫人死,其妾生男,〔後〕益不善之,漸加譖毀,諷帝黜熲。 她的長子太子勇也因此被廢黜: 勇多內寵,昭訓雲氏嬖倖,禮匹於嫡,而妃元氏無寵,嘗遇心疾,二日而薨。獻皇后意有他故,甚責望勇。 又自妃薨,雲昭訓專擅內政,後彌不平,頗求勇罪過。 晉王廣知之,彌自矯飾,姬妾恆備員數,唯與蕭妃居處。皇后由是薄勇,愈稱晉王德行。(《勇傳》《北史》七一) 後來竟因此殺了幾個兒子,壞了楊家天下。《勇傳》中詳記獨孤後的說話,神氣如畫。 但妒忌不限於獨孤後,似當時確有這樣一種風氣。魏淮陽王《孝友傳》(《北史》十六),孝友嘗奏表曰: 古諸侯娶九女,士有一妻二妾。晉令,諸王置妾八人,郡君侯妾六人。官品令,第一第二品有四妾,第三第四有三妾,第五第六有二妾,第七第八有一妾。所以陰教聿修,繼嗣有廣。廣繼嗣,孝也。修陰教,禮也。 而聖朝忽棄此數,由來漸久。將相多尚公主,王侯娶後族,故無妾媵,習以為常。 婦人多幸生遭今世 , 舉朝略是無妾 , 天下殆皆一妻 。設令人強志廣娶,則家道離索,身事迍邅,內外親知共相嗤怪。凡今之人通無准節, 父母嫁女則教之以妒 。 姑姊逢迎必 相勸 以忌 。 持制夫為婦德 , 以能妒為女 工 。自雲受人欺,畏他笑我。王公猶自一心,以下何敢二意! 孝友的提議的是非,我們可以不論;但這一段文章卻很可以表示當日女子的威權! 獨孤後不過是這個背景中的一個人而已。 十八,五,八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