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近代漢學變遷論[1]
古無漢學之名,漢學之名始於近代。或以篤信好古該漢學之範圍,然治漢學者未必盡用漢儒之說,即用漢儒之說亦未必用以治漢儒所治之書。是則所謂漢學者,不過用漢儒之訓故以說經,及用漢儒注書之條例以治群書耳,故所學即以漢學標名。然二百餘年之中,其學術之變遷可分為四期。試述如左:
一為懷疑派。順、康之交,治經之士若顧氏之於音韻,張氏之於《禮經》,臧氏之於故訓,均有創始之功。說者以此為漢學之萌芽,不知漢學初興,其徵實之功悉由懷疑而入。如閻百詩之於古文《尚書》,始也疑其為偽作,繼也遂窮其作偽之源。胡渭、黃宗炎之於《易圖》,始也斥其為曲說,繼也遂探其致誤之由,於民間相承之說不復視為可從,其卓識為何如哉。且《書》、《易》而外,所辨尤多,有陳啟源《毛詩稽古編》,而後宋儒說《詩》之書失其根據;有毛奇齡《四書改錯》,而後宋儒釋《論》、《孟》之書失其依傍;有萬斯大《學禮質疑》,而後宋儒說《禮》之書不復宗為定論。蓋宋學之行已歷數百年之久,非惟不敢斥,抑且不敢疑,至胡、毛諸儒之書出,而無稽之說掃除廓清。始也疑其不可信,因疑而參互考驗,因參互考驗而所得之實證日益多,雖穿鑿之談、叫囂之語時見於經說之中,然不為俗說所迷,歸於自得,不得以采掇未純而斥之也。是為漢學變遷第一期。
次為徵實派。康、雍之間,為士者雖崇實學,然多逞空辯,與實事求是者不同。及江、戴之學興於徽、歙,所學長於比勘,博征其材,約守其例,悉以心得為憑,且觀其治學之次第,莫不先立科條,使綱舉目張,同條共貫,可謂無徵不信者矣。即嘉定三錢,於地輿、天算,各擅專長,博極群書,於一言一事必求其征。而段、王之學,溯源戴君,尤長訓故,於史書諸子轉相證明,或觸類而長,所到冰釋。即凌、陳、三胡,或條列典章,或詮釋物類,亦復根據分明,條理融貫,恥於輕信而篤於深求,徵實之學蓋至是而達於極端矣。即惠氏之治《易》,江氏之治《尚書》,雖信古過深,曲為之原,謂傳注之言堅確不易,然融會全經,各申義指,異乎補苴掇拾者之所為,律以江、戴之書,則彼此二派均以徵實為指歸,是為漢學變遷第二期。
次為叢綴派。自徵實之學既昌,疏證群經,闡發無餘,繼其後者雖取精用弘,然精華既竭,好學之士欲樹漢學之幟,不得不出於叢綴之一途,尋究古說,摭拾舊聞。此風既開,轉相仿效,而拾骨襞積之學興。一曰據守,篤信古訓,局狹隘,不求於心,拘墟舊說,守古人之言而失古人之心;二曰校讎,鳩集眾本,互相糾核,或不求其端,任情刪易,以失本真;三曰摭拾,書有佚編,旁搜博採,碎璧斷圭,補苴成卷,然功力至繁,取資甚便,或不知鑑別,以贗為真;四曰涉獵,擇其新奇,隨時擇錄,或博覽廣稽,以俟心獲,甚至考訂一字,辨證一言,不顧全文,信此屈彼。此四派者非不絕浮游之空論,溯古學之真傳,然所得至微,未能深造而有得,或學為人役,以供貴顯有力者之求。是為漢學變遷第三期。
次為虛誣派。嘉、道之際,叢綴之學多出於文士,繼則大江以南工文之士以小慧自矜,乃雜治西漢今文學,旁采讖緯以為名高。故常州之儒莫不理先漢之絕學,復博士之緒論,前有二莊,後有劉、宋,南方學者聞風興起。及考其所學,大抵以空言相演,繼以博辯。其說頗返於懷疑,然運之於虛而不能證之以實,或言之成理而不能持之有故。於學術合於今文者,莫不穿鑿其詞,曲說附會;於學術異於今文者,莫不巧加詆毀,以誣前儒,甚至顛倒群經以伸己見。其擇術則至高而成書則至易,外托致用之名,中蹈揣摩之習,經術支離,以茲為甚。是為漢學變遷第四期。
要而論之,懷疑學派由思而學,徵實學派則好學繼以深思,及其末流,學有餘而思不足,故叢綴學派已學而不思,若虛誣學派則又思而不學。四派雖殊,然窮其得失,大抵前二派屬於進,後二派則流於退,叢綴學派為徵實派之變相,而虛誣之學則又矯叢綴而入於懷疑,然前此之懷疑與徵實相輔,此則與徵實相違,不可謂非古今人不相及矣。譬之治國,懷疑學派在於除舊布新,舊國既亡而新邦普建,故科條未備而銳氣方新;若徵實學派是猶守成之主,百廢俱興,綜核名實,威令嚴明;而叢綴學派又如郅治既隆,舍大綱而營末節,其經營創設不過繁文褥禮之微;虛誣學派則猶國力既虛,強自支厲,欲假富強之虛聲以熒黎庶,然根本既傾則危亡之禍兆。此道、咸以還漢學所由不振也,悲夫!
[1] 錄自《左盦外集》,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