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論修《清代樸學家列傳》與人問答書[1]
支偉成案:餘杭章太炎先生炳麟,少時治經,謹守樸學,所疏通證明者,在文字器數之間。旁逮子史,並多闡發,而於小學為尤精。謂:「文字先有聲然後有形,字之創造及其孳乳皆以音衍。」所著《文始》及《國故論衡》中論文字音韻諸篇,能灼然見語言文字本原;蓋應用清儒之治學法,而廓大其內容,延辟其新徑,故其精義多發乾、嘉諸師所未發也。中年以後,究心佛典,治「俱舍」、「唯識」,有所深入。著《齊物論釋》,以佛法解老、莊,乃與《瑜伽》、《華嚴》相會。自謂:「以分析名相始,以排遣名相終。」既游日本,兼涉西籍,更能融會新知,貫通舊學,所得日益閎肆。所著《菿漢微言》、《檢論》、《文錄》諸篇,皆淹雅博洽,語多深造。嘗曰:「自揣平生學術,始則轉俗成真,終乃回真向俗。秦、漢以來,依違於彼是之間,侷促於一曲之內,蓋未嘗睹是也。」是先生之學,固度越清儒矣。惟生居浙東,頗究心明、清掌故,盛倡種族革命,其影響於近世學術思想者至巨。既敘勛民國,允推當代大師。偉成纂述茲書,固以「傳人傳學」為旨,又經先生詳加論訂,稍有增刪。爰略志學行,用示景仰。並轉載原書於後,期供海內學者共證訂焉。書曰:
得書,並《清代樸學大師列傳序目》。世衰道微,足下獨能存此典型!所序亦甚精審。然陡欲著書傳世,則不憚加功切;縱出書稍遲數月,不嫌其晚。故鄙意有見為未是者,即識於紙端。大義未申,復作書以明吾旨:
一、原書「先導大師」一類,列顧、黃、王、顏、閻諸公於前,其實非只此也。如朱鶴齡、陳啟源於《詩》獨尊毛、鄭,掃徽國《集傳》之蕪,其功不在閻百詩下(一《詩》,一《書》)。黃生研精小學,與專求篆隸,審正形體者不同。——此數人者,或與百詩同時,或稍在前,其名不如百詩之廣,其實則未必有歉,似宜並著「先導」傳中。而毛奇齡詆朱有餘,自身瑕垢則或轉過於朱(如《四書改錯》,可笑可鄙之處甚多),允宜刪去。如以朱、陳、黃等不可稱「大師」,則一切皆稱「先導耆宿」可也。
二、史學分「浙派」、「別派」,尚非允愜。代嬗之間,知明代舊事者,自以浙人為多,然所重則在作史耳。「作史」、「考史」二者才本不同。今宜將「作史」、「考史」分列,不必以「浙派」、「別派」分列。「作史」者,如:萬斯同(《明史》原稿有列傳五百卷,其紀志則未成,今所行王鴻緒史稿,非萬氏原本),溫睿臨(《南疆逸史》),王夫之(《永曆實錄》),皆端然自成一書。而陳黃中之於宋史(《宋史新編》),吳任臣之於九國,邵晉涵之於南宋事(《南都事略》),謝啟昆之於西魏,皆「作史」者也。畢沅之《續通鑑》,雖不逮溫公,亦有所出於正史外者。余如補表諸家,皆當以「作史」論矣(如《明鑑》、《明紀》之類,不能出於《明史》外,則不足道)。若王鳴盛、趙翼,則「考史」者也。錢之《廿二史考異》,雖校王、趙為精,亦「考史」者也。史有三長,謂才、學、識。「作史」者必兼具三事,「考史」者只須一「學」字耳。其難易不同。然今之「作史」者,不過及一二代,而「考史」者乃通貫古今,則範圍又有大小;是以兩者不容軒輊,而不得不分也。
三、校讎家之功罪,在清代正宜分別。其私家校讎者,雖微及數卷,但能勘對停審,則皆於古書有功。其官局校讎者則異是。清修《四庫》,本藉此以禁明代書籍,為其有所刺譏也(史部、集部、筆記皆有)。觀違禁書目所載,有令毀者,則《四庫》不載矣;有抽毀者,則《四庫》亦加以刪改矣。今且未論《四庫》定本,即自違禁之諭一出,而民間刻書亦多依以刪改。今所傳《日知錄》、《天下郡國利病書》之流,已非真本。此則編纂《四庫》者之罪也。紀昀之類,亟宜刪去。惟朱筠請集《永樂大典》,其後遂有武英殿叢書,此則不為無功者耳。
四、「今文」之學,不專在常州。其莊、劉、宋、戴(宋之弟子)諸家,執守「今文」,深閉固拒,而附會之詞亦眾,則常州之家法也。若凌曙之說《公羊》,陳立之疏《白虎》,陳喬樅之輯三家《詩》、三家《尚書》,只以古書難理,為之徵明,本非定立一宗旨者,其學亦不出自常州。此種與吳派專主漢學者當為一類,而不當與常州派並存也。當漢學初興時,尚無古、今文之分別。惠氏於《易》,兼明荀、虞;荀則「古文」,虞則「今文」也。及張惠言之申虞氏,亦「今文」也。其他如孫之《尚書》,江之《禮書》,或采《大傳》,或說《戴記》,皆今、古文不分者。故不得以偶說「今文」經傳,遂以常州家法概之。《春秋》三傳,《梁》最微;桐鄉之鐘、丹徒之柳、番禺之侯(尚有江都梅蘊生,其書未見),皆具扶微補絕之心,而非牢守一家以概六藝者,與常州家法絕殊;要之,皆吳派之變遷而已。
——以上四事,編次時宜折衷至當,不應鹵莽而為之也。
若夫漢、宋兼采者,亦不止浙、粵為然。寶應劉台拱、朱彬二家皆兼宋學意味,而朱之《禮記》為甚,即皖學大師江、戴二公亦然(江本兼談宋學,戴氏《孟子字義疏證》力與宋學相攻,而說經實兼采宋學,惟小學、音韻、歷算、地理,不涉宋學耳)。至高郵、曲阜始醇粹無雜耳。
龔自珍不可純稱「今文」,以其附經於史,與章學誠相類,亦由其外祖段氏「二十一經」之說,尊史為經,相與推移也(段氏《經韻樓集》有《十經齋記》,欲於十三經外,加入《大戴記》、《國語》、《史記》、《漢書》、《資治通鑑》、《說文解字》、《周髀算經》、《九章算術》,為二十一經)。
魏源不得附常州學派。如說《詩》多出三家之外(以《小雅》「念彼共人」為厲王既放,共和攝位時作),說《書》不能守歐陽、夏侯(以黃道周三易洞璣說《洪範》),雜糅瞀亂,直是不古不今非漢非宋之學也。
王運亦非常州學派,其說經雖簡,而亦兼采古、今,且箋《周官》(莊氏亦講《周官》,劉氏兼說《書序》,是知當時只攻《左氏》,猶未盡攻「古文」也。逮邵懿辰始書攻「古文」耳。王氏生於邵後,獨兼古、今,且箋《周官》,則亦不得雲常州派也)。此但於惠、戴二派外獨樹一幟,而亦不肯服從常州也(王少年嘗至廣州,為陳澧所訶,不肯服惠、戴;又與邵懿辰意見不合,故不肯步常州後塵)。
——此數事,雖無關宏旨,能審正則更善矣。
原稿附上 章炳麟頓首(九月十四日)
支偉成案:方此書屬稿時,正值江、浙興兵,滬、寧道梗;居困處危,益勵於學;衷有所疑,輒就臚詢;而太炎先生亦不憚揮汗作答,委曲盡言。茲並錄問答之辭於後,若他日宇內清平,昌明學術,其將觀此而感慨系之矣!
問:前奉手書,渥承明教,諸所指正,悉當遵示更改。惟愚昧之資,尚有懷疑莫決者,輒臚陳於後,伏願先生再進而教之,抑又偉成之厚幸也!
答:烽火接天,吾與子猶效魯城弦誦,亦一佳事!所答如左。
問:陳長發《毛詩稽古篇》純宗毛、鄭,辨正《集傳》,實開吳派之先聲;謹遵先生言,列諸「先導」傳中。至朱愚庵《詩經通義》,則兼采宋儒歐陽、小蘇、呂、嚴之說,尊漢殊不若長發之篤;只以愚庵名大,故後人率以陳附朱。今擬以陳為主,而愚庵附見,似較平允?惟臧玉琳博通群經,輩行與清初諸老同時,是否可與陳朱同升?
答:陳長發學優於朱,以陳列「先導」,朱附之可也。臧玉琳行輩亦老,同入「先導」為得。
問:清代作史考史,實均自浙派開之。杭大宗《三國志補註》、《補金史》,厲太鴻之《遼史拾遺》,皆「考史」而出乾嘉前者也。但以派分,正所以尊浙之意。不過浙派以「作史」為重,故「考史」止著大宗,聊見先河。若梁曜北、洪筠軒諸君雖浙人,則仍入諸乾嘉以來之別派。惟馬宛斯、顧復初,行輩既高,又所著雖僅述古,實非兼具才、學、識三者不能;列諸別派,未免有屈;故擬遵先生言,分「史學大師列傳」,黃、萬諸先生外,加宛斯、復初。繼以「作史學家列傳」,吳任臣、全祖望、陳氏父子、謝啟昆等屬之。再繼以「考史學家列傳」,錢竹汀、王西莊等屬之。先生以為然否?至若補表補志諸家,究應屬「作史」、「考史」,疑莫能決,尚乞示知。
答:史學分「作史」、「考史」,足下所擬極是。其補表補志諸家,亦兼有「考史」之作;視其所補者長,則入「作史」列;所考者長,則入「考史」列。
問:溫氏《南疆逸史》,紀載明季事跡,誠具史裁;惟議者有謂溫為體仁誼子,未免於彼黨多所回護,而不直「東林」。若潘力田、吳赤溟兩先生,雖書佚不傳,其致力明代掌獻,實足與黃、萬方駕。且潘氏《國榷》尚存稿本,可為後來重修《明史》之所取資。故鄙意與其列溫氏,不若補入潘、吳兩公,或應並補溫氏,均請指示。
答:溫睿臨為體仁族人,不直「東林」,或有偏黨,然史道鄰、瞿稼軒皆是「東林」,而溫無貶辭;則於大者不失,其餘小小不足為咎。「東林」始崇氣節,而謀國不必皆臧;末流氣節亦墮,唯黨見牢持不破,其人亦不必儘是也。且溫氏亦與萬季野交,不得以一眚掩之。
潘檉章允宜列入。
問:陳左海父子,師友多皖派,而篤守漢學,實與吳派為近,究應何列?
答:左海父子,學本近吳,列吳派下為得。
問:王壬秋誠獨立一派,擬為單立「湖南派古今文兼采經學家列傳」而以王先謙、皮錫瑞附之,未知可否?惟王先謙經學書未見,僅皮氏《經學通論》中極力推許、故擬列入。先生既謂其經學不足道,必有卓見。其《漢書補註》不如《荀子集解》之精,可否列入「諸子學家」?
答:湖南經學,唯有單立湘派而已。考其始,如鄒叔績輩,不過粗聞經義。王從詞章入經學,一意篤古,文體規摹毛、鄭;發明雖少,然亦雜采古今,無仲舒、翼奉妖妄之見。皮氏先亦從吳、皖二派入手,久之,以翁、潘當道,非言「今文」則謀生將絀,故以此投時好,然亦不盡采「今文」也。王益吾說經之書甚少,《荀子集解》優於《漢書補註》,又嘗校注《水經》,亦不能列入「諸子學家」;若別入「顯貴提倡傳」中,兼附著述,似為得之(南菁書院之設,與詁經精舍相近也)。大抵湘中經學亦頗雜沓;然有一事則為諸家同病,蓋於江、戴、段、孔古音之學實未得其分豪也。偶一舉及,其疵病立見矣。
問:漢、宋兼采,原不始自浙、粵,惟自嘉、道後,此派旗幟始鮮,而浙、粵為最盛,故特於皖派中析出。否則誠如先生言,不獨劉端臨、朱武曹為然,即江、戴亦頗出入於宋學也。惟如此分析,究未知合義法否?抑須別立名目?統乞示知。
答:湘派既分,浙、粵亦分之可也。
問:張惠言師傳在皖,家法近吳,究應何列?
答:張之《易》近吳派,其《禮圖》則得諸皖,仍可入皖。
問:寶應劉氏三世,既遵示移吳入皖。而儀征劉孟瞻父子祖孫及凌曉樓、陳碩甫諸先生雖出皖系,其篤守漢儒,實吳派之家法,亦可移皖入吳否?
答:儀征劉孟瞻本凌曉樓弟子,學在吳、皖之間,入皖可也。陳碩甫專守毛傳,尚與吳派不同。蓋吳派專守漢學,不論毛、鄭,亦不排斥三家;碩甫專守毛傳,意以鄭箋頗雜,三家不如毛之純也;仍應入皖。
問:秦蕙田可否與馬宛斯、顧震滄同列?
答:秦蕙田可與馬、顧同列。
問:「地理學家列傳」遵示補入鄭元慶。董士錫亦續修《行水金鑒》者,可附見鄭下否?
答:董士錫於地學亦大家,宜附鄭。
問:李文田學兼治經、史、地理、校勘、金石之學,宜屬何家?
答:李文田雖兼治諸學,然其所長在西北地理,宜入「地理學家」,與徐松、張穆相次。
問:李竹朋只見其《古泉匯》,其他關於金石著作未見,乞示知。
答:李竹朋所著,以《古泉匯》為最。即此一書,足以千古!較其學術,在金石家中為尤難,蓋事須貫穿也。至翁宜泉、劉燕庭,則於李傳開端言之為宜。
問:俞理初學問典博,辨論精切,貫串經史百家,不易分派;擬入「諸子學家」,繼思亦有未安,或徑列皖派何如?
答:俞理初學問甚博,而不能自名其家;其在皖派,又與先哲不同;入之「諸子學家」亦有未安。大抵學博考核而不能成家者,宋世多有:如沈存中、洪容齋是也。其書只宜入「諸子」中「雜家」,或「小說家」。然清代此類甚少;如趙甄北《陔余叢考》,嚴九能《娛親雅言》,又不如俞氏遠甚。既無朋類匯集,只有附入皖派,稍似妥帖。
問:再清儒「音律」、「方誌」諸學,均有專家,可否析出單列?
答:所詢「音律」、「方誌」諸學應否分列。「方誌」即史學之裨(亦有考核輿地獨為精審者,然不多見),然佳者終少,似不必列。「音律」亦有二派:其一,藉此衍算,如錢溉亭是;其一,專明樂藝,如諸琴譜是。兼綜二者,蓋只凌次仲、陳蘭甫而已。其人既少,亦難分出也。
章炳麟頓首(中秋前一日)
[1] 錄自支偉成著《清代樸學大師列傳》,嶽麓書社,一九八六年影印本。題目為本書編者所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