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菿漢微言（節選）[1]

遣漢、宋之封執，泯儒、釋之異相，以忠恕之道，平論此土師儒，自宋訖清，凡有五科。明道、白沙知見未精，而有蕭然自得之趣，為吏則百姓循化，處鄉而風俗改善，斯可謂有德者。伊川、中立、顯道諸君，才有高下，識有通蔽，隨入此流，此一輩也。陸子靜、楊慈湖、王陽明見道稍高，其立義直捷，前有張無垢，後有彭尺木、羅台山之倫，此又一輩也。陳君舉、葉正則之徒，上規周禮，以經國利民為志，而躬行亦飭。晚有顏習齋，獨以六藝為教，抑亦永嘉遺風，而規模殊隘矣，此又一輩也。朱晦庵不尚高論，其治經知重訓詁，以少長福建，為呂惠卿、蔡京舊鄉，習聞新學，性好勇改，故多廢先師大義，而以己意行之，其言道，以天理人慾為不並立，內以持躬，固足寡過，外以政，即不能以百姓心為心。羅整庵始言「天理即在人慾之中」，「氣質之性即義理之性」，此為朱學之角矣。至清而戴氏有作，少學於江慎修，其補正《毛鄭詩》，頗采朱氏《集傳》（長沙葉德輝言，曾見戴氏原稿，採用朱義尤多），其文中或尊稱為朱子，明其推重朱氏也。生當雍正、乾隆之交，見其詔令謫人，輒介程朱緒言以法，民將無所厝手足，故為《原善》、《孟子字義疏證》，斥理欲異實之謬，近本羅氏而遠匡鄉先生之失，其間雖有詆訶，亦猶莊周書之譏孔子，禪宗之訶佛罵祖，其所訶固在此不在彼也，是故東原之術，似不與朱氏相入，而觀其會通，則為朱學之蠱者，厥惟東原，此又一輩也。此四家者，雖見有淺深，用有內外，去其輇短之見、奢闊之談、繳繞無解之辯，居賢善俗，悉有可取。至於周濂溪、邵康節、張橫渠三子，所見不出上天造化，陰陽輔治，五行合神，其說近於天磨。在漢有董、眭、京、翼，訖清而有常州今文之學，同波異瀾，會歸一類（此中漢學、宋學之辨，正如天主、天方之爭爾），雖天倪彌覆，常無棄人，而錮蔽已深，行迷難復，恐終自絕於大道也。 [1] 錄自《章氏叢書》，1919年再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