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論 · 菿漢昌言·連語(節選)[1]
顧寧人深懲王學,然南交太沖,北則尤善中孚。太沖固主王學者,中孚且稱「一念萬年」,其語尤奇,且謂寧人「拋卻自心無盡藏」,然交好固不替也。則知寧人所惡於王學者,在其末流昌狂浮偽而已。太沖俶儻,中孚醇樸,則不論其學之異同。
蕺山謂「意為主宰」。此意根也,意根執我,不待於誠之,誠之則我見益堅牢矣。
明之亡,不降其志者,其王而農、劉伯繩、應嗣寅、沈朗思邪?寧人、太沖欲行其學,不能與清吏無酬酢也。磨而不磷,涅而不緇,吾於寧人尤信。
吳三桂引虜入關,毒敷諸夏,後雖抗清,不足以自贖。故王而農堅臥不與其事,以不祥辭者,薛方詭對之類也。賢者避世可也。
李中孚受清主賜額,李天生應詞科,受檢討之命,非其志也。
甚矣黃太沖之褊也,以王、衛之書絕人。呂用晦佻矣,事師而欺,遊俠恥之。
顧寧人謂漢、晉間人一玷清議,終身不齒,此王治之所不可闕也。余謂清議雲者,激濁揚清之謂;若今之群言,則激清揚濁而已。非禮法正乎上,廉恥修乎下,欲以賢不肖付諸眾口,則轉益為厲也。楊子云「妄譽近鄉原,妄毀近鄉訕」,世多鄉原,清議已不可據,況多鄉訕乎!
浸潤之譖、膚受之訴不行焉,惡訐以為直者,惡徼以為智者,聖哲所規,其風遠矣。夫事之難知,莫奸私贓賄若。近世法律、奸罪必待親告乃受,蓋懼其誣。然誣告可絕,妄談不能絕也。官吏受贓,法所必懲。自鈔幣、飛錢之行,其物輕微,授受無跡,苟得者易以巧脫,而清白者亦易受誣。法廷必求有徵,然流言不能絕也。近世人多嫉,小有憎恚,便興謠,漸至流衍,訖於舉國泯紛。然則竊金盜嫂之謗,亦何所不至邪?今時處世唯有一術:曰惡聞人過;化人唯有一術:曰忠信。烏呼,生民至於今,亦殆將斃矣,忠信者,其續命湯乎!
躬自薄而厚責於人,今之常態也。是以交友必相怨,處事必相疑。十室之邑,豈無忠信哉?由今人不貴是耳!
說經論道,以振民俗,在昔為有效。今乃人人不窺六籍,欲變之者,雖如戚同文之教授,猶患其高。惟效顧氏讀經會耳!
戴東原之學,根柢不過二端。曰「理麗於氣,性無理氣之殊;理以絜情,心無理欲之界」,如是而已。其排斥宋儒以理為如有一物者,得之;乃自謂理在事物,則失之甚遠也。然要其歸,則主乎忠恕。故云:「治己以不出於欲者為理,治人亦然。舉凡民之饑寒愁怨、飲食男女、常情隱曲之感,咸視為人慾之甚輕者。用之治人,則禍其人。」又云:「君子不必無饑寒愁怨、飲食男女、常情隱曲之感也。理欲之辨,使君子無完行,讒說誣辭,反得刻議君子而罪之,為禍如是也。」老子云:「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東原蓋深知此者,亦自不覺其冥合耳。使其宰世御物,則百姓得職,人材不遺矣。陽明,子房也;東原,蕭,曹也。其術相背,以用世則還相成也(羅整庵於氣見理,羅近溪得力於恕,東原辨理似整庵,歸趣似近溪)。
楊子云曰:「通天地人謂之儒。」天官之學,孔門未嘗以為教。《易》之為道,廣大悉備。只於《泰》之九三稱「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象》曰:「無平不陂,天地際也。」此即《周髀》之說,謂地本法天,寫其一面,則如覆,括其兩面,則如丸卵,人之所履,隨處似平,其實隨處陂下,如此,故能無往不復。然於日星行度,《易》所不言,《曾子天圓》稱:「如誠天圓而地方,則是四角之不掩也。」此乃誤以地為平圓,亦自不害其為曾子。儒何必通天地也!戴東原《與是仲明書》云:「誦《堯典》數行,至『乃命羲和』,不知恆星七政所以運行,則掩卷不能卒業。」若然,古人三年通一經,今必十年然後通《堯典》也。古歷甚疏,孔疏具在,亦足講明,何事深求乎?若必精研象緯,致之推步,謂讀徐光啟書可了邪?司天之術,非儀象完具,不可推測。東原束髮受書,曷能有是,雖覃思十年,亦何所益?徒以素好是學,習貫成性,以是教人,則是以有之生隨無厓之知也。九章之術,六藝一端,其以應用,則明著方田、粟米、商功、均輸四者,皆切於人事,而非遠求天象,古之為學可知已。今人常識,於天官亦只明經緯。由此可知郡縣廣輪之數,寧必推日月之薄蝕,察五緯之贏縮,征恆星之伏見,然後為學哉!
修己治人之學,簡而易知。其他則有集千年之成驗,聚百土所涉歷,然後就者,必以一人盡之,是老死而不可殫也。地輿為經國者所宜知,然圖書所載,亦其大略。必求山溪之通塞,尋道里之迂徑,辨民俗之醇薄,方策不具,必須身驗,而身驗固非一人所能盡也。故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1] 錄自《章氏叢書續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