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 第十四章 康長素 附:朱子襄 廖季平 譚復生
傳略
康有為,原名祖詒,字廣廈,號長素。廣東南海人。生清咸豐八年戊午,卒民國十六年丁卯,1858-1927年七十。祖贊修,官連州教諭,治程朱學。有為親受教,有志為聖人,開口輒曰「聖人聖人」焉,里黨戲號之曰「聖人為」。年十九,游同縣朱次琦門。六年而次琦卒。光緒十四年戊子,有為年三十一,初至京師,上書請變法,格不達。乙未,中日和議成,有為集各省公交車上書請拒和、遷都、變法三事。是年,成進士,復獨再上書。南返,於上海開強學會。光緒二十三年丁酉,膠灣事起,適有為又赴京,上書陳事變之急。翌年戊戌,光緒命王大臣傳見有為於總理衙門,有為上疏,論變法須統籌全局。又立保國會於京師。是年得蒙召見,命在總理衙門章京上行走,特許專折言事。旋召侍讀楊銳、中書林旭、主事劉光第、知府譚嗣同參預新政,廢八股,開學堂,汰冗員,廣言路,方銳意為維新。有為又奏請行憲法,開國會。未幾而政變作,有為出亡。蓋所謂新政之設施,先後僅三月也。自是亡命海外,作汗漫遊者十六年,足跡所至,遍十三國。組保皇黨,與革命黨相抗衡。民二歸國,刊行不忍雜誌,唱虛君共和之說。多掎摭時病為箴砭。民六,結張勳謀復辟,事敗,避居美使館,著共和平議一書,仍持夙見不少變。蓋當前清時力主維新,舉國目之為狂,至是力主守舊,舉國又目之為怪雲。所著書有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春秋董氏學、春秋筆削大義微言考、論語注、孟子微、大學中庸禮運注、大同書諸種。
康氏之長興講學
言近三百年學術者,必以長素為殿軍,而長素學術生命可記者,則始於其長興之講學。長興,羊城裡名,長素以陳千秋、梁啓超請,講學於里之萬木草堂,著[長興學記]為學規。時光緒十七年辛卯,長素年三十四也。陳千秋為學記作跋,謂:
孔子剙造六經,改制聖法,傳於七十,以法後王。雖然,大義昧沒,心知其意者蓋寡。漢之學發得春秋,宋、明之學發得四書,二千年之治賴是矣。國朝之儒,刳心絀性而宋學亡,經師碎義逃難而漢學亦亡。陵夷至道、咸之季,大盜猖披,國命危阽,民生日顇,莫之振救,儒效既覩,而世變亦日新矣。吾師康先生,思聖道之衰,憫王制之缺,慨然發憤,思易天下……爰述斯記……。其詞雖約,而治道、經術之大,隱隱乎撥而檖光晶之。孔子之道,庶幾煥炳。……綴學之士,知所趨向,推行漸廣,風氣漸移,生民之託命,或有賴焉。
此當時師弟子長興講學之精神也。長素亦自言之,曰:
顧亭林鑒晚明講學之弊,乃曰:「今日祇當著書,不當講學。」……後進沿流,以講學為大戒。江藩謂劉台拱言義理而不講學,所以可取,其悖謬如此。近世著書,獵奇炫博,於人心世道,絕無所關。戴震死時,乃曰:「至此平日所讀之書,皆不能記,方知義理之學可以養心。」段玉裁曰:「今日氣節壞,政事蕪,皆由不講學之過。此與王衍之悔清談無異。故國朝讀書之博,風俗之壞,[亭林為功之首,亦罪之魁]也。今與二三子剪除荊棘,變易陋習,昌言追孔子講學之舊。
時長素之意,固已欲判然劃一境界,以自別於亭林以來清儒博雅之學矣。其所謂「孔子講學之舊」者,大意謂:
天下道術至眾,以孔子為折衷。孔子言論至多,以論語為可尊。論語之義理至廣,以「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四言為至該。按:長素此時,尚未專以禮運、公羊說孔教,故仍尊論語,與以後見解不同。逮既取公羊,則不得不舍論語。劉逢祿述何、戴望論語注,早已走上絕路,長素亦無從再進也。
因舉四言為綱,分注條目如下:
志於道,四目:
一曰格物。言為學之始,首在扞格外物。樂記:「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也。」孟子曰:「先立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不為物所引奪,非扞格外物而何?
二曰厲節。後漢、晚明之儒,皆以氣節自厲。勁挺有立,剛毅近仁,卑污柔懦,終難振起。按:此說後亦不取,謂東漢雖美,未足盡孔子之道。
三曰辨惑。大道以多歧而亡,學術以小辨而惑。近世聲音、訓詁之學,則所謂小言破道,足收小學之益,決不能冒大道之傳,則辨之不足辨也。
四曰慎獨。劉蕺山標為宗旨,以救王學末流。按:格物、慎獨皆宋學語,長素此後亦不取,謂孔子決不若宋人之拘且隘。
凡此所列,主人生實行,不主訓詁考訂,與干、嘉以來風尚絕異。宋儒理欲之辨,為戴東原所極詆,今則以「存天理,去人慾」訓「格物」,奉為入學之首義焉。因字義明經訓,為惠、戴所盛唱,今則謂其決不能冒大道之傳焉。曰厲節、慎獨,則求返之晚明東林、蕺山,亦干、嘉諸儒所絕口不道也。
據於德,四目:
一曰主靜出倪。
二曰養心不動。
三曰變化氣質。
四曰檢攝威儀。
依於仁,四目:
一曰敦行孝弟。
二曰崇尚任恤。
三曰廣宣教惠。
四曰同體饑溺。
游於藝,四目:
一曰義理之學。原於孔子,析於宋賢。今但推本於孔子。
二曰經世之學。經世之學,令今可行,務通變宜民。
三曰考據之學。碎義逃難,便辭巧說,則博而寡要,勞而鮮功,賢者識其大,是在高識之士。
四曰詞章之學。
學與時異,周人有六藝之學為公學,有專官之學為私學,皆經世之學也。漢人皆經學,六朝、隋、唐人多詞學,宋、明人多義理學,國朝人多考據學,要不出此四者。
此分四學,較之戴東原、姚惜抱,多經世一項;此遠起道、咸以來,近如朱一新諸人皆然。又以義理歸宋,考據歸清儒,皆其卓然異於干、嘉者。又曰:
孔子之學,有義理,有經世。宋學本於論語,而小戴之大學、中庸及孟子佐之。朱子為之嫡嗣,凡宋、明以來之學,皆其所統;宋、元、明及國朝學案,其眾子孫也。多於義理者也。漢學則本於春秋之公羊、穀梁,而小戴之王制及荀子輔之。而以董仲舒為公羊嫡嗣,劉向為穀梁嫡嗣,凡漢學皆其所統;史記、兩漢君臣政議,其支派也。近於經世者也……夫義理即德行也,經世即政事也。言語、文學亦發明二者。按:此亦長素初見,後乃專就公羊一路,謂論語非孔教正統矣。又此處所舉尚不及禮運,知以春秋三世會通禮運講大同,尚是後事。
莊生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故孔子經世之學,在於春秋……凡兩漢四百年政事、學術皆法焉。非如近世言經學者,僅為士人口耳簡畢之用,朝廷之施行,概乎不相聞也。……
今與二三子,通漢、宋之故,而一歸於孔子,譬猶導水自江、河,則南北條皆可正。
是謂漢、宋經世義理,分得孔門四科之旨,而清儒經學,實不得謂漢學。孔門四科之教,陳東塾已言之,然東塾不輕言經世,又以鄭、朱並舉,不數西漢,仍不脫干、嘉諸儒牢籠,故不免以勸人讀註疏終。康說微近東塾,然舍鄭玄而取董仲舒,以西漢議政易東漢之說經,以經世、義理為孔學兩干,局度恢張,意趣宏括,實較東塾為勝。此長興講學之綱領也。至其教人讀書則曰:
本原既舉,則歷朝經世之學,自廿四史外,通鑑著治亂之統,通考詳沿革之故,及夫國朝掌故,外夷政俗,皆宜考焉。宋、明義理之學,自朱子書外,陸王心學為別派,四朝學案為薈萃。至於諸子學術,異教學派,亦當審焉。博稽而通其變,務致之用,以求仁為歸。
此處所舉,首史籍,次理學,又次諸子,而干、嘉以來一切考據訓詁必治之書不得與,此亦當時講學態度之絕異於干、嘉者也。[梁啓超記初見長素之情景],謂:
余以少年科第,梁以十七歲中舉,時年十八且於時流所推重之訓詁、詞章學,頗有所知,輒沾沾自喜。先生乃以大海潮音,作獅子吼,取其所挾持數百年無用舊學,更端駁詰,悉舉而摧陷廓清之。自辰入見,及戌始退,冷水澆背,當頭一棒,一旦盡失其故壘,惘惘然不知所從事,且驚,且喜,且怨,且艾,且疑,且懼,竟夕不能寐。明日再謁,請為學方針,先生乃教以陸王心學,而並及史學、西學之梗概。自是決然捨去舊學,自退出學海堂,而間日請業於南海之門。
又曰:
辛卯,餘年十九,南海先生始講學於廣東城長興里之萬木草堂……先生為講中國數千年來學術源流,歷史政治沿革得失,取萬國以比例推斷之……日課則宋元明學案、二十四史、文獻通考等。梁氏三十自述
當時長興講學,卓然與干、嘉以來學風劃一新線之情景與其意義及影響,亦俱可見矣。然長素長興規模,蓋有所受之,受之其師[朱次琦]也。
次琦字稚圭,一字子襄,學者稱九江先生。亦南海人。生嘉慶十二年丁卯,卒光緒七年辛巳,年七十五。1807-1881以早慧受知於阮元,為學海堂都講。其學亦主融漢、宋,嘗謂:
漢之學,鄭康成集之;宋之學,朱子集之。朱子又即漢學而稽之者也。會同六經,權衡四書,使孔子之道大著於天下……朱子,百世之師也。……然而攻之者互起。有明姚江之學,以致良知為宗,則攻朱子之格物。乾隆中葉至於今日,天下之學,多尊漢而退宋,以考據為宗,則攻朱子為空疏。一朱子也,而攻之者乃相矛盾。……彼考據者,不宋學而漢學矣,而獵瑣文,蠹大誼,叢脞無用,漢學之長有是哉?……學孔子之學,無漢學無宋學也。簡朝亮朱九江先生年譜講學大旨
是子襄雖亦主融漢、宋,而與陳東塾之為見復異。東塾之旨,在融朱子於康成;九江之論,則在納康成於朱子。故曰:「朱子又即漢學而稽之,會同六經,權衡四書,為百世師。」故東塾教人,不免於讀註疏,而子襄居九江,講學禮山下,詔學者以四行五學焉。其言曰:
[禮山講學規模]修身之實四,曰:惇行孝弟,崇尚名節,變化氣質,檢攝威儀。讀書之實五,曰:經學,史學,掌故之學,性理之學,辭章之學。年譜講學大旨
此四行五學,即長興學記之所本。節目之間,大同小異,要之萬木草堂之規模,襲取之於禮山,其事甚顯。長素年十九,始從子襄問學,自謂:
未冠,以回、參之列,辟咡受學,康父及伯、叔父,皆九江弟子則先生年垂七十矣。光緒二年,九江年適七十也。才質無似,粗聞大道之傳,決以聖人為可學,而盡棄俗學,自此始也。
又曰:
先生厲節行於後漢,探義理於宋人。既則舍康成,釋紫陽,一以孔子為歸。朱九江先生遺集序。按:朱卒光緒七年冬十二月,康文謂在八年春,一誤也。簡朝亮編集九江詩文付梓,在光緒二十三年之冬,而康文在光緒三十四年,謂「先生卒,同門友議遺文,簡竹居、胡少愷相約勿刻,至於今又垂三十年」,二誤也。康謂朱氏舍康成,釋紫陽,恐特由融漢、宋之說而鑿深揚高言之耳;亦不如簡譜論學要旨一節為得朱氏真意。張伯楨南海康先生傳,謂:「朱先生極推尊韓昌黎,先師謂昌黎道術淺薄,朱先生素方嚴,貴為猖狂,同學亦暗譏之。是年冬即欲束裝歸,明年別禮山草堂歸臥」云云,見康氏在朱門,實未深契。
此長素自述師門宗旨,亦與長興學記所倡導者大體脗合。故學記開首即雲「鄙人常侍九江之末席,聞大賢之餘論,謹誦所聞,為二三子言之」也。竊謂九江之有南海,蓋猶蕺山之有梨洲,問學請業,皆在早年,而晚歲聲名,遠越師門。三百年學術,有此遙遙相對,足成佳話。惟梨洲自言:「始學於子劉子,志在畢業,不能有得,聊備門人之一數。天移地轉,殭餓深山,盡發藏書而讀之,近二十年,胸中窒礙解剝,始知曩日之孤負。」今不論朱、劉造諧深淺,惟九江之死,既盡焚其遺書,而南海奔波海內外,從政問俗之心殷,講道治學之日淺,亦似無梨洲晚年一番境界。此則長興學舍之成就,所由不能與證人並論也。
康氏之新考據
抑長素長興講學,所可大書特書者,厥為力反干、嘉以來考據之學,而別求辟一新徑。然長素未能自赴其所志也。方長素講學長興,而已有[新學偽經考]之作。學記成於光緒十七年二月,偽經考序在四月,相差僅兩月。偽經考刊成在七月「新學偽經」者,謂東漢以來經學,皆出劉歆偽造,乃新莽一朝之學,與孔子無涉。其書亦似從干、嘉考據來,而已入考據絕途,與長興宗旨並不合,而長素不自知。且偽經考大意,亦已粗見於學記,謂:
劉歆挾校書之權,偽撰古文,雜亂諸經。……鄭康成兼揉今古,盡亂家法,深入歆室。……國朝經學最盛,顧、閻、惠、戴、段、王,盛言漢學,天下風靡,然日盤旋許、鄭肘下而不自知。於是二千年皆為歆學。……諸儒用力雖勤,入蔀愈深,悖聖愈甚……可謂之新學,不可謂之漢學,況足與論夫子之學哉!既無學識,思以求勝,則大其言曰:「欲知聖人之道,在通聖人之經;欲通聖人之經,在識諸經之字。」於是古音古義之學,爭出競奏。以此求道,何異磨碑作鏡,蒸沙成飯?西漢之學,以禹貢行河,以三百五篇諫,以洪範說災異,皆實可施行。自歆始尚訓詁,以變異博士之學,段、王輩扇之。乃標樹漢學,聳動後生,沈溺天下,相率於無用。可為太息!
推其意,不過謂干、嘉以下段、王所治古音古義之學,悉無當於治道世事耳。乃以牽涉於今古文家法,歸罪於劉歆,若干、嘉漢學導源皆在歆,非無根不經之譚乎!漢儒家法,特博士章句之學,班孟堅所議「祿利之途然」者。至當時治古學者,大率務通大義,不事章句。莽、歆緣飾經術,施之政事,正是禹貢行河、洪範說災異之類耳。長素以變亂博士之學罪歆,亦未深曉漢代學術真相。蓋長素偽經考一書,亦非自創,而特剽竊之於川人廖平。猶長興學記之言義理,皆有所聞而張皇以為之說,非由寢饋之深而自得之也。朱重義理,融漢歸宋,廖主考核,蔑宋伸漢,精神意趣絕不同,長素左右牽引,知其於兩家所涉皆淺。學記先云:「孔子言論至多,以論語為可尊。」而其下即云:「論語為後世語錄之類,不盡可據。」一篇之中,自為矛盾,則已露兩家衝突之破綻矣。
[廖平],字季平。四川井研人。生咸豐二年,卒民國二十一年,年八十一。自稱早年研求宋學,漸而開悟,主張尊孔。又謂:
幼篤好宋五子書、八家文。丙子,光緒二年,廖氏年二十五從事訓詁文字之學,博覽考據諸書。庚辰光緒六年,廖氏年二十九以後,厭棄破碎,專求大義。按:廖氏又稱庚辰在家時專治春秋,則所謂「專求大義」者,即指治春秋也。此蓋已受劉、龔諸家影響矣。
而及其成學,則專以分析今古為說。謂:
國朝經學,顧、閻雜事漢、宋,惠、戴專申訓詁,二陳左海、卓人漸及今、古。論學三書與宋芸子論學書
其分今、古也,又自稱有五變。
癸未:今古。光緒九年,廖氏年三十二。
戊子:尊今抑古。光緒十四年,廖氏年三十七。
戊戌:小大。光緒二十四年,廖氏年四十七。
壬寅:天人。光緒二十八年,廖氏年五十一。
此所謂「經學四變」也。見四益館經學四變記序目,劉申叔摘本及戊午,民國七年,廖氏年六十八改去「今古」名目,歸之「小大」,專就六經分天人、大小,則謂之經學之「五變」。五變記其書最先成者曰[今古學考],在光緒十二年丙戌,廖氏年三十五。自謂「不過初變、二變萌櫱之生耳」。五變記小注其書
據五經異義所立今、古二百餘條,專載禮制,不載文字。定為今學主王制、孔子,古學主周禮、周公。
然不久即變其說,謂六藝皆新經,非舊史。以尊經者作知聖篇,辟古者作辟劉篇。則所謂「尊今抑古」之候也。又後有[古學考],謂:
丙戌刊學考……謹守漢法,中分二派。八年以來,歷經通人指摘,不能自堅前說,謹次所聞,錄為此冊。以古學為目者,既明古學之偽,則今學大同,無待詳說。古學考成於光緒二十年甲午四月,廖氏年四十三。
此季平治經學,初主今、古中分,既則尊今抑古之大略也。
[康廖交涉]長素辨新學偽經,實啟始自季平。此為長素所深諱,而季平則力揭之。謂:
廣州康長素,奇才博識,精力絕人,平生專以制度說經。戊、己間,從沈君子豐處得學考,謬引為知己。及還羊城,同黃季度過廣雅書局相訪,按:趙豐田康長素先生年譜稿:「長素返粵,在光緒十五年己丑之冬,而移居羊城安徽會館,則在十六年庚寅之春。」季平己丑在粵,庚寅至鄂,二人初晤,應在己、庚冬春之際。余以知聖篇示之。馳書相戒,近萬餘言,斥為好名騖外,輕變前說,急當焚毀。當時答以面談再決。後訪之城南安徽會館。按:此在庚寅春兩心相協,談論移晷。明年,聞江叔海得俞蔭老書,而新學偽經考成矣。甲午,晤龍濟齋大令,聞孔子會典已將成……然則王制義證可以不作矣。生公說法,求之頑石,得此大國,益信不孤。長素刊長興學記,大有行教泰西之意……長素或亦儒門之達摩,受命闡教者乎?經話甲編一
又曰:
己丑在蘇,晤俞蔭甫先生,按:此當廖先在蘇,後至粵也。極蒙獎掖,謂學考為不刊之書。語以已經改易……先生不以為然,曰:「俟書成再議。」蓋舊誤承襲已久……一旦欲變其門戶,雖蔭老亦疑之。乃辟劉之議,康長素踰年成書數冊。
又曰:
外間所祖述之改制考,即祖述知聖篇;偽經考即祖述辟劉篇,而多失其宗旨。
又曰:
戊子以前,尊經友人撰王制義證,藁已及半,後乃散失……繼聞康長素會典即是此意,即決意不作。
又曰:
丁亥,光緒十三年,廖氏年三十六。作今古學考。按:廖氏古學考序,自稱今古學考刊於丙戌,此又雲作於丁亥,必有一誤。戊子成為二篇,述今學為知聖篇,古學為辟劉篇。按:據此則知聖、辟劉兩書均已成,何以又雲「己丑在蘇見俞蔭甫,曰俟書成再議」乎?抑猶未為定稿乎?大抵廖既屢變其說,又故自矜誇,所言容有不盡信者。昔李恕谷欲為毛西河作年譜,苦其自述先後紊亂不可據而止。以廖視毛,尤甚。庚寅,晤康長素於廣州,議論相剋。逾年,偽經考出,倚馬成書,真絕倫也!經話甲篇卷二
季平既屢屢自道其事,又親致書長素爭之,曰:
龍濟之大令來蜀,奉讀大著偽經考、長興學記,按學記成書在康、廖會談之後,所以中亦釆及寥說也。並雲孔子會典已將成書。彈指之間,遂成數萬寶塔,何其盛哉!……後之人不治經則已,治經則無論從違,偽經考不能不一問途,與鄙人今古學考,永為治經之門徑,欣忭何極!惟庚寅羊城安徽會館之會,鄙人左傳經說雖未成書,然大端已定,足下以左學列入新莽,則殊與鄙意相左。……今觀偽經考,外貌雖極炳琅……而內無底蘊,不出史學、目錄二派之窠臼,尚未足以洽鄙懷也。當時以為速於成書,未能深考……乃俟之五、六年,仍持故說,殊乖雅望。昔年在廣雅,足下投書相戒,謂今古學考為至善,以攻新莽為好名。……今足下大名……百倍鄙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久宜收斂……又吾兩人交涉之事,天下所共聞知。余不願貪天功以為己力,足下之學自有之可也。然足下深自諱避,使人有向秀按:應作郭象之謗。每大庭廣眾中,一聞鄙名,足下進退未能自安,淺見者又或以作俑馳書歸咎,鄙人難於酬答,是吾兩人皆失也。天下之為是說,惟我二人,聲氣相求,不宜隔絕,以招讒間。其中位置,一聽尊命。謂昔年之會,如邵、程也可,如朱、陸也可,如白虎、石渠亦可。稱引必及,使命必道,得失相聞,患難與共。且吾之學詳於內,吾子之學詳於外,彼此一時,未能相兼,則通力合作,秦、越一家,乃今日之急務,不可不深思而熟計之也。四益館文集致某人書
龍濟之至蜀在甲午,據前引經話甲編古學考刊於甲午四月,已引及偽經考,則龍之至蜀,應在甲午初春也。長素偽經考後序,謂「偽經考初出時,海內風行,上海及各直省,翻印五版。徐仁鑄督學湖南,以之試士,而攻之者亦羣起,朝野譁然」。故季平謂「今足下大名,震動天下,百倍鄙人」也。是年二月,長素入京會試未第,六月歸粵,七月清廷即下諭毀禁其書。季平與長素書當在其時;故有「久宜收斂」又「患難與共」之語,而猶未知毀禁之令,故書中亦未及。其曰「稱引必及」,蓋名士相標榜之故智。偽經考既享大名,季平欲藉其稱引,自顯姓字,故為古學考先兩引長素偽經考云云,我以此施,亦期彼以此報。蓋長素驟得盛名,全由偽經考一書,公交車上書,尚在明年乙未宜季平健羨不能置。而長素則深諱不願自白。然季平亦震於盛名,方期相為桴鼓,故書辭亦遜,而古學考亦未及長素攘己書事。及戊戌,長素得罪,季平亦盡棄舊說,則經學之三變,不復為今古之辨矣。
偽經考一案,凡季平之齗齗於其事者,具如上述。而長素則藏喙若噤,始終不一辨。及民國六年丁巳為偽經考後序,始稍稍道及之,其言曰:
吾向亦受古文經說,然自劉申受、魏默深、龔定庵以來,疑攻劉歆之作偽多矣,吾蓄疑於心久矣。吾居西樵山之北,銀塘之鄉,讀書澹如之樓,臥七檜之下,碧陰茂對,藤床偃息。藏書連屋,拾取史記,聊以遮目,非以考古也。偶得河間獻王傳、魯共王傳讀之,乃無「得古文經」一事,大驚疑。乃取漢書河間獻王、魯共王傳對較史記讀之,又取史記、漢書兩儒林傳對讀之,則漢書詳言古文事,與史記大反。乃益大驚大疑。按:此實無足驚疑者,辨詳後……於是以史記為主,徧考漢書而辨之;以今文為主,徧考古文而辨之。……先撰偽經考,粗發其大端。按:撰偽經考在羊城,不在銀塘,上文皆飾說也。長素又謂撰禮運注亦在銀塘澹如樓七檜之下,亦飾說,辨詳下。……今世亦有好學深思之士,談今古之辨,或闇有相合者。惜其一面尊今文而攻古文,一面尊信偽周官以為皇帝王霸之運,矛盾自陷,界畛自亂。其它所在多有,脈絡不清,條理不晰,其為半明半昧之識,與前儒雜糅今古者無異,何以明真教而導後士?或者不察,聽其所言,則觀其尊偽周禮一事,而知其道不相謀,翩其反而也。按:長素先亦尊信偽周官,聞廖氏之論而變,今乃轉以譏廖,亦一奇也。
「無情者不得盡其辭」,此文有之。其迴翔瞻顧,誠如季平所謂「進退未能自安」者。謂自劉、魏、龔以來疑攻劉歆者多矣,此特微見彼之所為不必出自季平,抑不悟其與偽經考初成書時所言異也。長素當日之言曰:
始作偽,亂聖制者,自劉歆;布行偽經,篡孔統者,成於鄭玄。閱二千年……咸奉偽經為聖法……亦無一人敢違者,亦無一人敢疑者。……竊怪二千年來,通人大儒,肩背相望,而成為瞀惑,無一人焉發奸露覆,雪先聖之沈冤,出諸儒於雲霧者,豈聖制赫闇,有所待耶?
又曰:
孤鳴而正易之,吾亦知其難。然提聖法於既墜,明六經於闇曶……吾雖孤微,烏可以已!
則長素在當時,應不知有廖季平其人,不知有知聖、辟劉其書,且不知有劉、魏、龔諸氏而可。不然,知聖、辟劉之篇,固足以助我之孤鳴矣。此無怪乎季平之喋喋而道也。長素謂「道不相謀,翩其反而」,事亦有之,惟其事在後不在前。即季平亦自言之,謂:
憶昔廣雅過從,談言微中,把臂入林。彈指之頃,七級寶塔,法相莊嚴,得未曾有。巍然大國,偪壓彈丸,鄙人志欲圖存,別構營壘,太歲再周,學途四變。由西漢以進先秦,更由先秦以追鄒、魯,言新則無字不新,言舊則無義非舊。前呈四變記摘本一冊,求證高明,周璞鄭鼠,不知何似?與康長素書。文載中國學報第八期,民國二年四月十六日出版。
蓋時過境遷,季平已不守舊解,而猶未忘夙恨,故如此云云也。然謂「志欲圖存,別構營壘」,則亦一時之遁辭。此已在季平經學四變之後,有與江叔海書,謂:
憶昔治三傳時,專信王制,攻左氏者十年,攻周禮者且二十餘年,抵隙蹈瑕,真屬冰解。後來改左傳歸今學,引周禮為書傳,今古學說,變為小大,化朽腐為神奇,凡昔年之所指摘,皆變為精金美玉,於二經皆先攻之不遺餘力,而後起而振救之。伍氏曰我能覆楚,申氏曰我能興楚,合覆、興於一身,以成此數千年未有之奇作。說詳二變、三變,無暇縷述。四益館雜著答江叔海論今古學考書。作於民二癸丑夏六月四變記刊本初成之時。
是則積二十餘年之攻駁,而一旦盡變其故說,此固三百年來考證諸家所未有。季平不自慚恧,轉以為伍胥能覆,申胥能興,覆、興之能事萃於一身,自詫為數千年未有之奇,是何其與干、嘉以來所謂「實事求是」之意相異耶!夫既昔年之所指摘皆變為精金美玉,則方者尊今抑古之見,固宜如鷦鷯之翔寥廓矣。故季平又言之,曰:
足下謂吾崇今擯古,以周禮、左傳為俗學云云。案學考平分今古,並無此說;此乃二變,康長素所發明者,非原書所有。舊說已改,見於四變記中。答江叔海書
至是而又以尊今擯古之見,推為長素所發見,不惟不願貪天功,抑若不欲分人謗,出朱入素,前後判若兩人矣。夫考證之事,貴乎有據,所據苟確,則積證益富,歷年益信。未有前據必搖,後說必移,一人之學,若四時之代謝,以能變為出奇者也。而季平顧不然,其言曰:
為學須善變,十年一大變,三年一小變。
不幸而季平享高壽,說乃屢變無已,既為五變記,又復有六變。先號「四益」,後改「五譯」,繼稱「六譯」。及其死,而生平之所持說,亦為秋風候鳥,時過則已。使讀其書者,回皇炫惑,遷轉流變,渺不得真是之所在。蓋學人之以戲論自衒為實見,未有如季平之尤也!而長素以接席之頃,驚其新奇,穿鑿張皇,急成巨著,前後一年外,得書十四卷,竟以風行海內,驟獲盛譽。及戊戌毀版,至丁巳復辟既敗,幽居美使館,不忘前業,重付諸梓,距書之初成,則既二十有七年矣。顧獨如呂覽之懸書咸陽門,一字不易,則何其成書之迅,造說之確,與六譯善變,其事雖異,蓋可俱譏矣。
抑長素書出於季平,長素自諱之,長素弟子不為其師諱也。其書亦本由其弟子助成之,而其弟子即不盡以師書為然。梁啓超曾言之,曰:
[梁啓超記康廖著書交涉]有為早年,酷好周禮,嘗貫穴之著政學通議。後見廖平所著書,乃盡棄其舊說。廖平晚年,受張之洞賄逼,復著書自駁。按:此指戊戌三變,廖氏自飾謂「志欲圖存,別構營壘」者也。其人固不足道,然有為之思想,受其影響,不可誣也……有為弟子陳千秋、梁啓超,並夙治考證學……偽經考之著,二人多所參與,亦時時病其師之武斷,然卒莫能奪。實則此書大體皆精當,其可議處乃在小節。乃至謂史記、楚辭經劉歆羼入者數十條,出土之鐘鼎彝器,皆劉歆私鑄埋藏,以欺後世。此實為事理之萬不可通者,而有為必力持之……有為以好博好異之故,往往不惜抹殺證據,或曲解證據……此其所短也。清代學術概論。是書成於民十辛酉,在復辟失敗後四年。謂有為受廖平影響為不可誣,不啻針對其師之自辨發也。
梁氏之言如此,然而猶未盡。偽經考所持,為事理之萬不通者尚多,論大體亦無是處。昔全謝山謂毛西河著書,偽造證據,然毛書固多可傳,不如長素抹殺一切,強辯曲解,徒亂後生耳目也。方植之有言:「考證學衰,陸王將興。」若康、廖之治經,皆先立一見,然後攪擾羣書以就我,不啻「六經皆我註腳」矣,此可謂之[考證學中之陸王]。而考證遂陷絕境,不得不墜地而盡矣。昔萬充宗有云:「非通諸經,則不能通一經;非悟傳注之失,則不能通經;非以經釋經,則亦無由悟傳注之失。」此數言者,蓋不啻為清代經學開先河。自公羊家專以一經之義說羣經,而通諸經以通一經之意失。又主口說家法為微言大義所在,而以經通經以悟傳注之誤之意亦失。而後說經者皆為小夏侯之「左右採獲,具文飾說」焉。至於長素則並不說經,洵如季平所譏為「史學、目錄二派窠臼」者,特以己意進退諸經,以赴我之所欲云云,經學烏得而不趨絕境哉!
長素書繼新學偽經考而成者,有[孔子改制考],亦季平之緒論,季平所謂偽經考本之辟劉,改制考本之知聖也。今刻知聖篇,非廖氏原著;原書稿本,今藏康家,則頗多孔子改制說。顧頡剛親見之。季平必謂孔子造六經者亦有說。彼謂:
以經為古史,則芻狗陳跡,不足自存,故必以孔子為空言待後。四益館叢編尊孔篇
又曰:
海外法政學說昌明,因時立法,三王且不同禮,五帝且不襲樂,果系古史,芻狗糟粕,今日已萬不能見之實行,更何能推之萬世以後?[經非古史論之背景]此必須改為至聖立言,師表萬世,決非已往陳跡,而後經乃可以自立。民二癸丑在北京世界哲理進化退化演說辭
又謂:
凡屬史事成跡,芻狗糟粕,莊、列攻之,不遺餘力。孔經新非舊,經非史。四益館雜著舊說以經為史之弊一條
此季平必主孔經非史之微意也。又謂:
學經四變,書著百種,而尊孔宗旨,前後如一。尊孔篇
蓋季平必求所以尊孔者而不得其說,乃屢變其書以求一當。其學非考據,非義理,非漢,非宋,近於逞臆,終於說怪,使讀者迷惘不得其要領。其弟子亦言之:
海內讀四譯書者,每苦不得門徑。蓋自考據、義理專行已久,學者先入為主,於四譯新解,輒多扞格。故初學尚易領悟……從事漢、宋工深者,轉多迷罔。四譯宬經學穿鑿記二卷侄師政跋
此可謂真率之言也。
長素剽竊廖說,倡為偽經、改制之論,當時有遺書相糾匡者曰朱鼎甫。[朱一新對康說之諍辨]其言曰:以下所引,雜采佩弦齋文存及無邪堂答問
[史記漢書之詳略並非劉歆作偽之證據]當史公時,儒術始興,其言闕略,河間傳不言獻書,魯共傳不言壞壁,正與楚元傳不言受詩浮邱伯一例。若史記言古文者皆為劉歆所竄,則此二傳乃作偽之本,歆當彌縫之不暇,豈肯留此罅隙以待後人之攻?足下謂歆偽周官、偽左傳、偽毛詩、爾雅,互相證明,並點竄史記以就己說;則歆之於古文,為計固甚密矣,何於此獨疏之甚乎?按:史記不言而漢書言之者甚多,即如淮南王傳不言淮南著書,而漢書有之,固不得以此疑淮南王書為偽也。長素自謂著新學偽經考動機始於讀河間一傳,可證其思理之粗矣。且足下不用史記則已,用史記而忽引之為證,忽斥之為偽,意為進退,初無證據,是則足下之史記,非古來相傳之史記矣。按:崔適依長素意為史記探源,較長素益專輒。誠如康、崔說,將史記中彼輩所謂偽者抹去,史記當全部改觀,且不可讀矣。長素又謂漢書非班固作,班固只得二萬許字,此更謬。長素一面根據史、漢,以證劉歆之偽,其與己說相衝突者,亦一併偽之。凡有一條可以證古文非劉歆偽造者,彼即可曰此亦劉歆之偽造也。如此為辨,將永無止息之日。
此言偽經考所用考證方法之不可恃也。又曰:
[左氏不傳經非即為偽書]漢儒齗齗爭辨者,但謂左氏不傳經,非謂其書之偽也。左氏與國語,一記言,一記事,義例不同,其事又多復見,若改國語為之,則左傳中細碎之事將何所附麗?按:太史公十二諸侯年表即多據左氏,若左氏系國語改為,則必謂國語本系編年,可乎?且國語見釆於史公,非人間絕不經見之書,歆如離合其文以求勝,適啟諸儒之爭,授人口實,愚者不為……史記多采左傳,不容不見其書,或史公稱左傳為國語則有之,謂歆改國語為左傳,殆不然也。儀禮、左傳、國語、戰國策,皆後人標題,故無定名,諸子書亦多如是;猶「史記」非史遷本名,即稱「太史公書」者亦楊惲所題,史遷當時初不立名也。
左氏書之晚出,自不待辨。但張禹以言左氏為蕭望之所薦,其事實不能偽造。尹更始、翟方進、賈護、陳欽之傳授,魯國桓公、趙國貫公、膠東庸生之講習,耳目相接,不能鑿空。歆是時雖貴幸,名位未盛,安能使朝野靡然從風,羣誦習其私書耶?按:余有劉向歆父子年譜,即專從漢書事實駁康說,推極康論,非謂漢書亦劉歆偽造不可。公羊之學,盛行西漢,班史所載臣工諸條奏,本春秋褒貶災異以立說者甚多,初未及素王製作之事。惟梅福傳福據此以求立孔子世為殷後,成帝推跡古文,以左氏、穀梁、世本、禮記相明,遂立孔子後為殷紹嘉公。當時據以立二王后者,乃用古文及左氏、穀梁,並非據公羊。劉申受欲明三統之義,而反黜左氏,亦傎甚矣!
此言左氏春秋未必為歆偽,不可深斥也。按:余有周官著作時代考,證周官出六國,非歆偽書。
[春秋改制說之無稽]以春秋為漢興而作,此尤緯說之無理者。蓋自……秦人焚書……儒術久遏不行。武帝罷黜百家,諸儒亟欲興其學,竄附緯說,以冀歆動時君,猶左傳之增「其處者為劉氏」也。此在立學之初,諸儒具有苦心……俗語不實,流為丹青。光武好言圖讖,東漢諸儒從風而靡,何邵公遂以春秋演孔圖之說解獲麟,可雲寡識。
陸賈新語術事篇:「春秋上不及五帝,下不及三王,述齊桓、晉文之小善。魯之十二公,至今之為政,足以知成敗之效,何必於三王?」此可見秦、漢之際言春秋者,尚無改制謬說。漢儒泥於陰陽,推跡五運,乃始以是羼入公羊耳。新語或以為偽作,實非也,嚴鐵橋漫稿已詳辨之。
此推證春秋公羊改制說之所由來也。
[公羊改制包括不得六經大義]且亦惟公羊為然,於二傳何與?於詩、書、禮、易、論語又何與?乃欲割裂經文以就己意,舉六經微言大義盡以歸諸公羊,然則聖門傳經,獨一公羊耳,安用商瞿、子夏諸賢之紛紛也?又曰:「聖人但作一經足矣,曷為而有六?」
六經大義,戴記經解篇、莊子天下篇皆言之,周人之言經義,初未嘗通六經為一……繁露玉杯篇:「詩、書序其志,禮、樂純其養,易、春秋明其知,六學皆大,而各有所長。詩道志,故長於質;禮制節,故長於文;樂詠德,故長於風;書著功,故長於事;易本天地,故長於數;春秋正是非,故長於治人。」董生之言如是,曷嘗通六經為一乎?今以六經之言,一切歸之改制,其巨綱細目散見於六經者,轉以為粗跡而略置之。夫日以製作為事,而不顧天理民彝之大,以塗飾天下耳目者,惟王莽之愚則然耳,曾謂聖人而有是乎?按:譚復生仁學謂改制必先改教,亦見及此矣。後長素不忍雜誌諸論,亦轉與朱合,惜悟之不早也。
此言公羊改制,特一家之言,未可推之六經,而徧以為說也。
王制一篇,漢儒後得,為殷為周,本無定論,[王制晚出不盡合於公羊]康成於其說之難通者,乃歸之於殷,今更欲附會春秋改制之義,恐穿鑿在所不免。又曰:「王制乃漢文集博士所作,盧侍中明言之。當孝文時,今學萌芽,老師猶在,博採四代典禮以成是篇,乃王制摭及公羊,非公羊本於王制。周尺東田,明是漢人常語,與月令之有太尉,大戴記之有孝昭冠辭略同。太尉與冠辭,猶可雲偶贅及之;周尺東田,乃王制一篇節目,謂亦贅文耶?」又曰:「王制首篇即述孟子之言,故鄭以為在孟子之後。」[論語與公羊亦難合]論語二十篇,可附會者惟「夏時殷輅」、「文王既沒」數言,然既通三統,則韶樂、鄭聲,何為而類及之?……近儒為公單學者,前則莊方耕,後則陳卓人。方耕間有未純,大體已具;卓人以繁露、白虎通說公羊,乃真公羊家法也。非常可怪之論,至於董子、邵公可以止矣。劉申受於邵公所不敢言者,毅然言之,卮辭日出,流弊甚大。公羊與論語初不相涉,而作論語述何以溝通之;戴子高復推衍之,謂論語當如是解,然乎否乎?近儒惟陳卓人深明家法,亦不過為穿鑿。若劉申受、宋於庭、龔定庵、戴子高之徒,蔓衍支離,不可究詰。凡群經略與公羊相類者,無不旁通而曲暢之,即絕不相類者,亦無不鍛煉而傅合之。舍康莊大道而盤旋於蟻封之上,憑臆妄造,以誣聖人,二千年來經學之厄,未有甚於此者!國朝公羊之學,始於陽湖莊氏,篳路藍縷,例尚未純;卓人學出凌曉樓,曉樓言禮制,已頗穿鑿;至劉、宋、戴諸家,牽合公羊、論語而為一;於庭復作大學古義說以牽合之;定庵專以張三世穿鑿羣經。皆所謂以艱深文淺陋也。足下曩言西漢儒者乃公羊之學,宋儒者乃四子書之學……既知四子書與公羊各有大義矣,奚為必欲合之?
此言論語、王制之未可與公羊強通也。
[漢學家走上公羊之背景]漢學家瑣碎鮮心得,高明者亦悟其非,而又炫於時尚,宋儒義理之學,深所諱言。於是求之漢儒,惟董生之言最精;求之六經,惟春秋改制之說最易附會。且西漢今文之學久絕,近儒雖多綴輯,而零篇墜筒,無以自張其軍。獨公羊全書倖存,繁露、白虎通諸書,又多與何注相出入,其學派甚古,其陳義甚高,足以壓倒東漢以下儒者,遂幡然變計而為此。
此指陳晚清公羊學驟盛由來也。
[推公羊家法說群經之非是]公羊家言,如以祭仲為行權,乃假祭仲以明經、權之義,非真許祭仲;以齊襄為復九世之讎,乃假齊襄以明復讎之義,非真許齊襄。此類頗多,皆文與而實不與。但此惟公羊為然,近儒乃推此義以說羣經,遂至典章、制度、輿地、人物之灼然可據者,亦視為莊、列寓言,恣意顛倒,殆同戲劇,從古無此治經之法。按:長素改制考即由此誤。
諸子書發攄己意,往往借古事以申其說,年歲舛謬,事實顛倒,皆所不計。或且虛造故事……莊生所謂「寓言十九」也。後世為詞章者亦多此體。至劉子政作新序、說苑,冀以感悟時君,取足達意,亦不復計事實之舛誤。蓋議論之文源出於子,自成一家,不妨有此。……六經與諸子體制迥殊……近人惑於諸子之恢怪,以為聖人立言亦復如是……謬尤不待辨矣。按:長素以諸子創教改制證孔子之創教改制,讀朱說自見其誤。
此言引申公羊家法謂儒家六經為托古改制之無當也。
今文先立學,故顯於西漢,古文至東漢而始顯,此乃傳述之歧互,非關製作之異同。「今學」、「古學」之名,漢儒所立,秦以前安有此分派?文有今古,豈制亦有今古耶?按:鼎甫「傳述歧互,非關製作異同」一語,已足盡破廖氏之古今學考而有餘矣。廖氏亦知以古學為孔子中年思想,今學為孔子晚年思想之說不能成立,乃始一轉而為今學乃孔子真傳,古學盡劉韻偽造,彼不知傳說之本可有歧互也。
[今文十四博士並不同條共貫]足下謂今文與今文,古文與古文皆同條共貫,因疑古文為劉歆所偽造。夫……今文固不盡同,西漢立十四博士,正以其說有歧互也。立魯詩復立齊、韓,立歐陽尚書復立大、小夏侯,一師所傳且如此,況今、古文之學,豈能盡同?今文家言傳者無多,自東漢時師法已亂,其僅存者,乃始覺其同條共貫耳,豈西漢諸儒之說果如斯乎?「如魯詩說關雎與齊、韓異,此類今猶可考。由此推之,今文必不能同條共貫也。乃執所見以概所不見,未免輕於立說矣。」又曰:「陳恭甫疏證五經異義,所采有今文與今文,古文與古文各異者,亦間有今文與古文相同者。就其所采已如此,況許、鄭之辨,不盡傳於今者乎?」西漢有家法,以經始萌芽,師讀各異,至東漢而集長舍短,家法遂亡,由分而合,勢蓋不能不如此。儒者治經,但當問義理之孰優,何暇問今、古文之殊別?近儒別今、古文,特欲明漢人專家之學,非以古文為不可從,必澌滅之而後快也。
公羊「通三統」之義,非後世所能行,辨之極精,亦仍無益。漢時近古,猶有欲其行說者,故諸儒不憚詳求。……凡學以濟時為要,六經皆切當世之用,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後世學術紛歧,功利卑鄙,故必折衷六藝以正之,明大義尤亟於紹微言者以此,宋儒之所為優於漢儒者亦以此。質文遞嬗,儒者通其大旨可耳。周制已不可行於今,況夏、殷之制為孔子所不能征者乎?穿鑿附會之辭,吾知其不能免也。按:鼎甫舉學以濟時為說,而竟謂宋儒優於漢儒,則此意湛深,雖陳蘭甫亦所不憭,遙遙二百年,成矍眼矣。
[辨今古文無益時用]夫今之學者,義理之不明,廉隅之不立,身心之不治,時務之不知,聰穎者以放言高論為事,謂宋、明無讀書之人,卑陋者以趨時速化為工,謂富強有立致之術,人心日偽,士習日囂,是則可憂耳!不此之憂,而憂古、今文之不辨,吾未聞東漢興古文以來,世遂有亂而無治也……二千餘載羣焉相安之事,忽欲紛更,明學術而學術轉歧,正人心而人心轉惑,無事自擾,誠何樂而取於斯!按:鼎甫此論,正是朱子襄、廖季平兩人學術不同之點,亦是長素長興學記與新學偽經考兩書中之歧趨,惜乎長素不能自辨耳。
此言剖辨漢儒今古文家法之無益時用也。按:治公羊「通三統」之說,固必求其制度,而尤有一更要義焉,則帝王非萬世一姓,及其德衰,必擇賢禪讓是也。此漢儒自董仲舒以下皆言之,極於王莽之代漢,亦自公羊通三統之義而來。長素盛尊公羊而力詆莽、歆,高談改制而堅主保皇,則義不條貫,非真能知漢儒公羊家精神也。鼎甫所辨亦不及此。
[義理風俗為制度之本不可徒言變法]干、嘉諸儒,以義理為大禁,今欲挽其流失,乃不求復義理之常,而徒侈言義理之變。將以吾聖賢經傳為平澹不足法,而必以其變者為新奇乎?有義理而後有制度……義理殊斯風俗殊,風俗殊斯制度殊,今不揣其本而漫雲改制,制則改矣,將毋義理亦與之俱改乎?……法之弊也,非立法之失,而行法者之失也。人心陷溺於功利,則凡行法者皆得借吾法以逞其私。而易一法,適增一弊。故治國之道,必以正人心、厚風俗為先,法制之明備,抑其次也。按:定製必先以精義,而行法尤待乎美俗;非精義則制不立,非美俗則法不行。當時治公羊言改制者昧之,流弊迄於今茲。習俗相沿,莫不以改制變法為急,惟易復古為崇外耳。鼎甫之言,雖若平淡,實足為一時之諍友也。民國肇建,百務更張,長素創為不忍雜誌,持論多箴砭,乃與鼎甫之意轉近。
[言春秋不當混夷夏]公羊三科,一曰張三世,二曰存三統,三曰異外內,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戎狄……而徒侈言張三世、通三統,不思異外內之義,吾恐猖狂恣肆之言陷溺其心者既久,且將援儒入墨,用夷變夏,而不自知。嗚呼!是亦不可以已乎!按:長素是時單提公羊改制,尚未及禮運大同,故鼎甫得以此析之;及長素倡大同之說,則夷夏之防本屬小康,不足道矣。然長素不忍諸論,仍轉與朱合,不能自守舊見也。
此則言主公羊改制者,實為援儒入墨,用夷變夏,此尤道著[康學癥結所在]。凡鼎甫所云云,陳義平實,援證明碻,可謂長素之諍友矣!惜乎長素不之信,及鼎甫卒,長素為祭文,猶謂:
今學口說,三統大義,囊括四海,可掃霾曀。相契遠慮,頓釋宿滯,手出答問,屬商疑異。
又自編年譜,謂:
既請我打破後壁言之,乃大悟。其與人言及見之書札,乃其門面語耳。此據趙豐田康氏年譜
識者譏之,不啻方望溪之於李恕谷。鼎甫復長孺第二書,謂:「凡事不可打通後壁,老、莊、釋氏,皆打通後壁之書也。」若長素書打通後壁,不過如鼎甫所云「援儒入墨,用夷變夏」而已,不過如譚復生仁學所謂「衝決網羅,以改教而改制」而已。其是非且勿論,要之決非鼎甫所能首肯,而長素云云,為誣其死友,則極顯也。又按:無邪堂答問尚多針時之見,可取與康書並觀者,如[論氣節],謂:
氣節,遇事乃見,平日只有集義養氣之功,無所為氣節也。高談氣節者,不甚可信……在己只見義理之當言當為,初無氣節之見存,人之聞其風者,乃稱之曰氣節。氣節者,人所加之名,非己可以襲取也。襲取焉,即氣易餒,而節不固矣。氣之所以能不餒者,以其於義理確有所見,言之而犁然有當人心,行之而灼然不惑於利害……若激於一時,而非裕於平日,乃意氣也,非氣節也。詡詡然以此自矜,乃客氣也,尤非氣節也。意氣有時或可成事,客氣則無不僨事。
又[論清議]名節云:
士人立身,首重名節;名節者,清議之所從出也……然清議、名節之立,尤在乎厚風俗……梨洲但知清議出於學校,不知橫議之亦出於學校也。但知陳東、歐陽澈之為太學生,不知為賈似道頌功德者亦太學生也。學校之習一壞,則變亂是非之說,多出乎其中。
此又可與長興學記特勵氣節與提倡晚明之意互觀者也。
康氏之大同書
梁氏清代學術概論,序列長素三著:一曰新學偽經考,二曰孔子改制考,三曰大同書。謂:「若以新學偽經考比颶風,則後二書其火山大噴火也,其大地震也。」又謂:「偽經考、改制考皆有為整理舊學之作,其自身創作則大同書也。」梁氏又謂:「大同書全書凡數十萬言。有為雖著此書,然秘不示人。其弟子最初得讀此書者,惟陳千秋、梁啓超。啟超屢請印布,久不許,卒乃印諸不忍雜誌中,僅三之一,雜誌停版,竟不繼印。」按:大同書屬稿雖早,成書尚遲,有辨詳後。又近有中華書局鉛印本,乃全稿也梁氏又謂:
大同書最要關鍵,在毀滅家族。有為謂佛法出家,求脫苦也,不如使其無家可出。謂私有財產為爭亂之源,無家族則誰復樂有私產?若夫國家,則又隨家族而消滅者也。有為懸此鵠為人類進化之極軌。
今按:大同書目錄凡十部:
甲、入世界,觀眾苦。乙、去國界,合大地。丙、去級界,平民族。丁、去種界,同人類。戊、去形界,保獨立。己、去家界,為天民。庚、去產界,公生業。辛、去亂界,治太平。壬、去類界,愛眾生。癸、去苦界,至極樂。
長素之言曰:
一覽生哀,總諸苦之根源,皆因九界。九界者何?一曰國界,分疆土、部落也。二曰級界,分貴、賤、清、濁也。三曰種界,分黃、白、棕、黑也。四曰形界,分男、女也。五曰家界,私父子、夫婦、兄弟之親也。六曰業界,私農、工、商之產也。七曰亂界,有不平、不通、不同、不公之法也。八曰類界,有人與鳥、獸、蟲、魚之別也。九曰苦界,以苦生苦,傳種無窮無盡,不可思議。
而救苦之道,則在破除九界。梁氏記大同書條理如下舉:
一、無國家,全世界置一總政府,分若干區域。
二、總政府及區政府皆由民選。
三、無家族,男女同棲不得逾一年。屆期須易人。
四、婦女有身者入胎教院,兒童出胎者入育嬰院。
五、兒童按年入蒙養院及各級學校。
六、成年後,由政府指派分任農、工等生產事業。
七、病則入養病院,老則入養老院。
八、胎教、育嬰、蒙養、養病、養老諸院,為各區最高之設備,入者得最高之享樂。
九、成年男女,例須以若干年服役於此諸院,若今世之兵役然。
十、設公共宿舍、公共食堂,有等差,各以其勞作所入自由享用。
十一、警惰為最嚴之刑罰。
十二、學術上有新發明者,及在胎教院等五院有特別勞績者,得殊獎。
十三、死則火葬,火葬場比鄰為肥料工廠。
此大同書內容大體也。梁氏謂:「有為著此書時,固一無依傍,一無剿襲,在三十年前,而其理想與今世所謂世界主義、社會主義者,多合符契,而陳義之高且過之。真可謂豪傑之士已!」然自今論之,近代世界主義、社會主義之產生,皆有相當之背景,及其逐步實現之方法;當長素時中國固無應趨大同之需要,亦無可向大同之步驟,而無端發此奇想,何也?陳義雖高,唐大不實,亦幾於以空想為遊戲而已。且此等思想,亦自有其來歷,並非絕無依傍剿襲也。朱鼎甫嘗論之,謂:
足下自處甚高,凡所論撰,皆為一世人心風俗計……然冀足下鏟去高論,置之康莊中,使坐言可以起行,毋徒鑿空武斷……原足下之所以為此者,無他焉,蓋聞見雜博為之害耳。其汪洋自恣也取諸莊,其兼愛無等也取諸墨,其權實互用也取諸釋,而又炫於外夷一日之富強,謂……可以旋至而立效也。故於聖人之言燦著六經者,悉見為平澹無奇,而必[揚之使高,鑿之使深]。佩弦齋文存卷上復長孺第四書
鼎甫此言,雖不指大同書,然可謂洞窺康學隱微,而有以發其蔽矣。長素論學極尊孔子,乃持論若高出孔子遠甚,與己不合者則以為偽書俗說,若惟己始得孔學之真傳。實則凡彼所謂孔學者,皆雜取之孔子以外一切新奇可喜之理,不問其合否、通否,而並以歸諸孔,遂使孔子為高出一切之聖人也。梁氏以「男女同棲當立期限」為大同書第一眼目,此已非孔子所傳之教義,亦非長素特創之新思,特長素偶感於西人婚姻自由之制,而故為此揚高鑿深之言耳。梁氏又言:「康氏謂佛法出家,不如使其無家可出」,則其主毀滅家族,又是對佛法為揚高鑿深矣。至於去國界、去種界,長素粵人,適處中外接觸頻繁之點,對於種姓、國別為揚高鑿深,故云然。[長素思想之來歷],在中國則為莊子之寓言荒唐,論語注卷五,謂:「孔子大同之道,再傳為莊周,在宥天下,大發自由之旨。」又曰:「善讀孔子書者,當知六經不足見孔子之全,當推子貢、莊子之言而善觀之。」為墨子之兼愛無等,禮運晚出,本雜道、墨思想。又譚復生仁學亦力尊墨子,其風亦沿晚清治子學之遺緒,又附會之於西國耶教而然。炫於歐美之新奇,附之釋氏之廣大,而獨以孔子為說。分析大同書含義,雖若兼容並包,主要不過兩端:一曰平等博愛,此西說也,而揚高鑿深之,乃不僅附會之於墨翟,並牽率之於釋迦。一曰去苦求樂,此則陳義甚淺,僅著眼社會外層之事態,未能深入人性、物理之精微。試問如長素說,無國界、種界,乃至無形界,男女同棲,一年一換,乃至無類界,人與鳥、獸、蟲、魚一視平等,果遂為至樂矣乎?孔、釋、耶立教,皆有「無我」一義,大同書首曰「入世界觀眾苦」,此等描寫,乃佛書濫套耳。苟會得孔、釋、耶之無我,則此所謂眾苦者,或皆非苦矣。長素獨不慮此,雖打破國界、種界、形界、類界,苟使有我見尚存,恐終難覓極樂之趣。要之長素此書,[其成之於聞見雜博者,乃長素之時代:其成之於揚高鑿深者,乃長素之性度]。三百年來學風,久務瑣碎考據,一旦轉途,篳路藍縷,自無佳境。又兼之時代之劇變,種種炫耀惶惑於其外,而長素又以好高矜奇之心理遇之,遂以成此侈張不實之論也。張氏南海康先生傳,謂:「先師年二十七,以法越之役,粵城戒嚴,還西樵,居一樓,名曰澹如。涉獵西書,並研究佛典。上自婆羅門,旁通四教,萬緣澄絕,所悟益深。因顯微鏡而悟大小齊同之理,因電機、光線而悟久速齊同之理。既知無去來,則專以現在為總持;既知無無,則專以生有為存存;既知知氣神精無生死,則專以示現為解說:既知無精粗、無淨穢,則專以覺悟為受用;既以畔援、韻羨皆盡絕,則專以仁慈為施用。其道以元為體,以陰陽為用,以勇、禮、義、智、仁五運論世宙,以三統論諸聖,以三世推將來,而務以仁為主,故奉天合地,以合國、合種、合教,一統地球。又推一統之後,人類語言、文字、飲食、衣服、宮室之變,男女平等之制,人民同公之理,務致諸生於極樂。抉經、子之奧言,超儒、佛之微旨,融中、西之新理,窮天、人之賾變」云云,其敘述大同書思想來歷,至為明備。又云:「先師年二十八,從事算學,以幾何理著人類公理,並手定大同之制。」可見大同書思想,實自涉獵西書與研究佛典,二者相合,又適以兵禍戰亂,多所棖觸,遂為此大同至樂之游想,而附會於中國經典,則以周易「元」與「陰陽」,春秋之「三世」,論語之「仁」為說。鼎甫所譏「聞見雜博,揚高鑿灤」者,正為深中其病候。至其書初名「人類公理」,並不名「大同書」,其取名大同,又附會之於禮運,事尚在後,辨見下文。然康氏此書,在當時非無其深重之影響也。梁氏言:「初得讀此書,大樂,銳意欲宣傳其一部分。有為弗善也,而亦不能禁其所為。後此萬木草堂學徒,多言大同矣。」今梁氏所謂急欲宣傳之一部,其詳已不可考。至當時有切實發揮大同書含義,著書而傳誦一時者,則為譚嗣同之仁學。
[譚嗣同],字復生,又號壯飛。湖南瀏陽人,生同治四年乙丑,卒光緒二十四年戊戌,1865-1898年三十四。中壽罹禍,不得竟其學,然所著仁學特聞。仁學宗旨,在於[衝決網羅]。自敘謂:
初當衝決利祿之網羅,次衝決俗學若考據、若詞章之網羅,次衝決全球羣學之網羅,次衝決君主之網羅,次衝決倫常之網羅,次衝決天之網羅,次衝決全球群教之網羅,終將衝決佛法之網羅。
其書大意如是,而尤致憤於世俗之所謂[名教]。謂:
仁之亂也,則於其名。名忽彼忽此,視權勢之所積;名時重時輕,視習俗之所尚……俗學陋行,動言名教。……名者,由人創造。上以制其下而不能不奉,則數千年來三綱五倫之慘禍烈毒,由是酷矣。君以名桎臣,官以名軛民,父以名壓子,夫以名困妻,兄弟、朋友,各挾一名以相抗拒,而仁尚有少存焉者乎?……忠孝,臣子之專名,終不能以此反。雖或他有所據,意欲詰訴,而終不敵忠孝之名為名教之所尚。反更益其罪曰怨望,曰觖望,曰怏怏,曰腹誹,曰訕謗,曰亡等,曰大逆不道。以為當放逐,放逐之,當誅戮,誅戮之,曾不若孤豚之被縶縛屠殺,猶奮盪呼號以聲其痛楚,而人不之責也。
此較之戴東原所謂「宋儒言理以意見殺人」者,憤激猶過之。挽近世以來,學術思想之路益狹,而綱常名教之縛益嚴,然未有敢正面對而施呵斥者;有之,自復生始也。復生之言君臣,曰:
二千年來,君臣一倫,尤為黑暗否塞,無復人理。沿及今茲,方愈劇。
又曰:
[君臣與夷夏]天下為君主囊橐中之私產,不始今日……然而有知遼、金、元之罪浮於前此之君主者乎?其土穢壤也,其人膻種也,其心禽心也,其俗毳俗也。一旦逞其兇殘淫殺之威,以攫取中原之子女玉帛。礪猰貐之巨齒,效盜跖之肝人,馬足蹴中原,中原墟矣;鋒刃擬華人,華人靡矣。乃猶以為未饜,峻死灰復燃之防,為盜憎主人之計。錮其耳目,桎其手足,壓制其心思,絕其利源,窘其生計,塞蔽其智術……王道聖教、典章文物之亡也,此而已矣!與彼愈切近者,受禍亦愈烈。故夫江、淮、大河以北,古所稱天府膏腴……衣冠文物之藪澤,詩、書藻翰之津途也,而今北五省何如哉?古之暴君,以天下為己私產止矣;彼起於遊牧,直以中國為其牧場耳。……雖然,成吉思汗之亂,西國猶能言之;忽必烈之虐,鄭所南心史紀之;有茹痛數百年,不敢言、不敢紀者,不愈益悲乎?明季稗史中之揚州十日記、嘉定屠城記略,不過略舉一二事。當時既縱焚掠之軍,又嚴薙髮之令,所至屠殺虜掠,莫不如是。……亦有號為令主者焉,及觀南巡錄所載淫擄無賴,與隋煬、明武不少異,不徒鳥獸行者之顯著太義覺迷錄也。
又曰:
[變法與排滿]君主之禍,無可復加,非生人所能忍受……國與教與種,將偕亡矣,惟變法可以救之,而卒堅持不變。豈不以……方將私其智、富、強、生於一己,而以愚、貧、弱、死歸諸民,變法則與己爭智、爭富、爭強、爭生,故堅持不變也。究之智、富、強、生,決非獨夫所任為,則又以華人比牧場之水草,寧與之同為虀粉而貽其利於人,終不令我所咀嚼者還抗乎我。此非深刻之言也,試征之百年之行事,及近今之政治及外交……其跡較然不可以掩。東事亟時……且曰:「寧為懷、愍、徽、欽,決不令漢人得志。」固明宣之語言,華人寧不聞而知之耶?乃猶道路以目,相顧而莫敢先發……故華人慎無言華盛頓、拿破崙矣!志士仁人,求為陳涉、楊玄感,以供聖人之驅除,死無憾焉。若其機無可乘,則莫若為任俠,亦足以伸民氣,倡勇敢之風,是亦撥亂之具也。……儒者輕詆遊俠,比之匪人,烏知困於君權之世,非此益無以自振拔,民乃益愚弱而窳敗,言治者不可不察也。
又曰:
中興諸公,正孟子所謂「服上刑」者,乃……湘人既挾以自驕,各省遂爭慕之,以為可長恃無敗。苟非牛莊一潰,中國之昏夢,將終天地不稍蘇。
此則自君臣而及於種族之見,大體似呂晚村,而憤激亦過之。以當時情勢言,非革命排滿,無以變法,復生見之甚透,論之甚切。又復生主以暗殺伸民氣,亦為此後革命黨人成功一因。然復生仁學成,不二年,即膺薦至北京,為軍機章京,同罹戊戌之禍,是終未能自踐其衝決網羅之見也。復生論君臣,又推及於[父子、夫婦],謂:
君臣之禍亟,而父子、夫婦之倫,遂各以名勢相制為當然,此皆三綱之名之為害也。名之所在,不惟關其口使不敢昌言,乃並錮其心使不敢涉想……君臣之名,或尚以人合破之;至於父子,則真以為天之所命,捲舌而不敢議。不知天命者,泥於體魄之言也,不見靈魂也。子為天之子,父亦為天之子,父非人所得而襲取也。……莊曰:相忘為上,孝為次焉。相忘則平等矣。雖然,又非謂相忘者遂有不孝也……孝且不可,何況不孝哉?梁傳謂復生幼喪母,為父妾所虐,備極孤孽之苦,故言此尤慨切。
又曰:
自秦垂暴法,於會稽刻石,宋儒煬之,妄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之瞽說,直於室家施申、韓,閨闥為岸獄。是何不幸而為婦人,乃為人申、韓之!岸獄之!
復生既論三綱,又及[五常],謂:
五倫中於人生最無弊而有益,無纖毫之苦,有淡水之樂,其惟朋友乎?……所以者何?一曰平等,二曰自由,三曰節宣惟意;總括其義曰不失自主之權而已。兄弟於朋友之道差近……余皆為三綱所蒙蔽,如地獄矣。
又謂:
今中外皆侈談變法,而五倫不變,則舉凡至理要道,悉無從起點,又況於三綱乎?
然則變法者,[其本要歸乎變教],教不變而徒變夫法,盡無當也。本此而論儒、墨之是非,則尤
深斥夫禮焉,曰:
儒之末流,亦專主體魄為教。其言曰:「……彼墨子之兼愛,亂親疏之言也。」墨子何嘗亂親疏哉?親疏者,體魄乃有之,……若夫……通天地萬物人我為一身,復何親疏之有?……不能超體魄而生親疏,親疏生分別,分別親疏,則有禮之名,自禮明親疏而親疏於是乎大亂。心所不樂而強之,身所不便而縛之,則升降拜跪之文繁,至誠惻怛之意汨,親者反緣此而疏,疏者亦可冒此而親。日糜有用之精力,有限之光陰,以從事無謂之虛禮……故曰:「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禮與仁]夫禮依仁而著,仁則自然有禮,不待別為標識而刻繩之,亦猶倫常親疏亦自然而有,不必嚴立等威而苛持之也。禮與倫常皆原於仁,而其究可以至於大不仁,則泥於體魄之為害大矣哉!
然復生雖深病禮與綱常名教,而並不以此為孔教病,其言曰:
[孔教與君統]以公羊傳三世之說衡之,孔最為不幸。孔之時,君主之法度既已甚密而孔繁,所謂倫常禮義一切束縛箝制之名,既已浸漬於人心,而猝不可與革。既已為據亂之世,孔無如之何也。其於微言大義,僅得托諸隱晦之辭,而宛曲虛渺以著其旨。其見於雅言,仍不能不牽率於君主之舊制,亦止撥亂之世之法而已。……後之學者,不善求其指歸,則辨上下,陳高卑,懍天澤,定名位,只見其為獨夫民賊之資焉矣。
又曰:
孔雖當據亂之世,而黜古學,改今制,託詞寄義於昇平、太平,未嘗不三致意焉。……孔學衍為兩大支:一為曾子傳子思而至孟子,孟故暢宣民主之理以竟孔之意。一由子夏傳田子方而至莊子,莊故痛詆君主,自堯、舜以上莫或免焉。不幸此兩支皆絕不傳,荀乃乘間冒孔之名,敗孔之道……喜言禮樂、政刑之屬,惟恐箝制束縛之具之不繁也。一傳而為李斯,其為禍亦暴著於世矣……故嘗以為二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二千年來之學,荀學也,皆鄉愿也。惟大盜利用鄉愿,惟鄉愿工媚大盜。二者相交相資,而罔不託之於孔。執托者之大盜、鄉愿,而責所託之孔,又烏能知孔哉?
又曰:
方孔之初立教也,黜古學,改今制,廢君統,唱民主,變不平等為平等,亦汲汲然勤矣。豈謂為荀學者,乃盡忘其精意而泥其粗跡,反授君主以莫大無限之權,使得挾持一孔教以制天下。彼荀學者必以「倫常」二字誣為孔教之精詣,不悟其為據亂世之法也。……彼為荀學而授君主以權,愚黔首以死,雖萬被戮,豈能贖其賣孔之罪哉?
故曰:
孔教之亡,君主及言君統之偽學亡之也,復之者尚無其人,吾甚祝孔教之有路德。
又曰:
君統盛而唐、虞後無可觀之政,孔教亡而三代下無可讀之書。乃若區玉檢於陳編,拾大齊於瓦礫,以冀萬一有當於孔教者,則黃梨洲明夷待訪錄其庶幾乎?其次焉王船山之遺書,皆於君民之際有隱恫焉。黃出於陸王,陸王將纘莊之彷佛;王出於周張,周張亦綴孟之墜遺,輒有一二聞於孔之徒,非偶然也。若夫與黃、王齊稱,而名實相反,得失背馳者,則為顧炎武。顧出於程朱,則荀學之雲礽也,君統而已,豈足道哉!
凡復生之所以判孔教者若此,而復生又深不喜夫老。曰:
[柔靜儉]李耳之術之亂中國也,柔、靜其易知矣。若夫力足以殺盡地球含生之類,胥天地鬼神之淪陷於不仁,而卒無一人能少知其非者,則曰儉……儉之與奢,吾不知果何所據而得其比較,差其等第,以定厥名……本無所謂奢儉,而妄生分別以為之名,又為之教,曰:黜奢崇儉……推此,雖矐離朱之目,攦工倕之指,猶患不給。凡開物成務,利用前民,勵材獎能,通商惠工,一切制度文為、經營區劃,皆當廢絕……而奸猾桀黠之資,憑藉高位……陰行豪強兼併之術,以之欺世盜名焉。此鄉愿之所以賊德,而允為食人之尤矣!
故曰:
言靜者,惰歸之暮氣,鬼道也;言儉者,齷齪之昏心,禽道也。
復生既力斥柔、靜、儉,而又痛病於[機心]焉。曰:
吾觀中國,知大劫行至矣,不然,何人心之多機械也?西人以在外之機械製造貨物,中國以在內之機械製造劫運。今之人莫不尚機心,其根皆由於疑忌。乍見一人,其目灼灼然,其口緘默,其舌矯矯欲鼓,其體能卑屈,而其股肱將欲翱翔而攫搏,伺人之瑕隙而蹈焉。吁,可畏也!談人之惡則大樂,聞人之善則厭而怒,以謾罵為高節,為奇士,其始漸失其好惡,終則胥天下而無是非……黨之中又有黨,黨之中又自相攻,一人而前後歧出,一時而毀譽矛盾。如釜中蝦蟹,囂然以哄,火益烈,水益熱,而哄益甚。故知大劫不遠矣!且觀中國人之體貌,亦有劫象焉。試以擬諸西人,則見其委靡、猥鄙、粗俗、野悍,或瘠而黃,或肥而弛,或萎而傴僂,其光明秀偉有威儀者,千萬不得一二。或曰:「中國人愁困勞苦,喧隘不潔,易生暗疾,固也。」然使既以遭遇攻其外,不更以疑忌巧詐自蠹其中,彼外來之禍患猶可祛也,豈非機心之益其疾耶?無術以教之,亦惟以心解之,緣劫運既由心造,自可以心解。
嗚呼!何其言之慨切而沉痛耶!復生所謂以心力解劫運者,仁即心力也。心力之表見曰通,其所以害夫通者則曰禮、曰名。蓋通必基於平等,而禮與名皆所以害其平等之物也。禮與名之尤大者則曰三網五常,曰君臣、父子、夫婦:而君臣一網尤握其機樞。心力之不得其通而失於長養遂達,則變而為柔、靜、儉,郁而為機心,積而為病體,久而成劫運,其禍皆起於不仁。求反於仁而強其心力,其首務在於衝決綱羅,而君統之偽學尤所先。而不幸為之君者,猶非吾中國之人,徒以淫殺慘奪而得為之。斯所以變法必待乎革命,必俟乎君統破而後偽學衰,偽學衰而後網常之教不立,綱常之教不立而後人得平等以自竭其心力而復乎仁,然後乃可以爭存於天下而挽夫劫運。此復生仁學要旨也。嗟乎!卓矣!雖語有過激,而憂深思遠,上媲梨洲明夷待訪錄,無媿色矣。不幸而復生不能自抱其孤懷,遂以至京師,以變法改制之說,獻於向者彼所謂斯人受禍最烈之君,卒不旬日而斬其頭以殉焉。雖然,亦幸而後有此,而後三百年之清社終屋,二千年之君位終絕,我民乃稍稍其有紆。不然,使彼滿後,與子同心,向意變法,或者聖清、聖天子之歌頌拜舞,猶將在吾儕之耳目也。
今試進而一究仁學思想之來歷,則仁學者,實無異於大同書也。[仁學與大同書思想之一原]大同即仁之境界,衝決網羅,即大同書之破除九界。去國界、去級界,則無君臣矣;去形界,則無夫婦矣;去家界,則無父子、兄弟矣。九界盡去,尚無人、禽之別,何論三綱五常?故非衝決網羅,即無以企大同。長素之書玄言之,而復生之書篤言之,其實一也。梁氏為復生作傳,謂其「少年曾為考據箋注、金石刻鏤、詩古文辭之學。三十以後悉棄去,究心泰西天文、算術、格致、政治、歷史,皆有心得。又究心宗教,與余梁氏自謂初見,極推耶氏兼愛之教,而不知有佛,又不知有孔子;既而聞南海先生易、春秋之義則大服。又與金陵居士楊文會游,所得日益精深。」此據戊戌政變記。仁學首頁譚傳詞略異,謂「初極推崇耶氏兼愛之教,而不尊佛,不尊孔子。既而深窺易、春秋之奧義,窮大同太平之條理,體干元統天之精意,繼又探華嚴性誨之理」云云。然則復生亦融儒、釋、耶三教,通中外古今,為聞見雜博之學。仁學自敘謂:「凡為仁學者,於佛書當通華嚴心宗、相宗之書,於西書當通新約及算學、格致、社會學之書,於中國當通易、春秋公羊傳、論語、禮記、孟子、莊子、墨子、史記及陶淵明、周茂叔、張橫渠、陸子靜、王陽明、王船山、黃梨洲之書。」此即其思想來歷之最好自道也。其曾讀長素大同書否不可知,其曾知長素大同書理想無疑也。今仁學中屢有明引公羊三世大同太平之說者,即其證。
朱鼎甫無邪堂答間卷二謂:「西俗於君臣、父子、夫婦、兄弟,一以朋友之道行之。凡所謂父子主恩,君臣主敬,長幼有序,夫婦有別者,彼皆未之前聞。而復以利為重,利盡則交絕,父子、夫婦,邈若途人,更何有於朋友?」此說可代表當時一輩篤舊者對西洋倫理之看法。[西洋倫理與譚氏思想]復生則代表維新派之見解,故謂五倫惟朋友為無弊。蓋復生論三綱五常,其背後實有一西洋倫理為之張本,故五倫獨重朋友,而以平等自由為說,意至顯也。
然復生固未能自踐其衝決網羅之見也。復生極不喜死節,謂:
君亦一民也,且較之尋常之民而更為末。民之與民,無相為死之理,本之與末,更無相為死之理。死君者,宦官宮妾之為愛,匹夫匹婦之為諒也。夫曰共舉之,猶得曰吾死吾所共舉,非死君也。獨何以解於後世之君,皆以兵強馬大,力征經營而奪取之……況又有滿、漢種族之見,奴役天下者乎?
由是論之,復生決不甘為滿廷死節明矣。[譚氏戊戌之死難]然梁啓超戊戌六君子傳,謂:「復生被逮前一日,日本志士數輩,苦勸君東遊,君曰:『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流血者,請自嗣同始。』卒不去。」復生豈不知變法大業,無望於清廷,而必有待於陳涉、楊玄感,及是脫身,猶得為陳、楊也?豈君臣知遇之感,亦終不能自解,故臨時慷慨而出此耶?梁氏又記當日復生之語曰:「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今康先生生死未可知,程嬰、杵臼,月照西鄉,吾與足下共勉之。」則復生果以旬月知遇,遽忘其二千載君主之慘毒,三百年滿廷之酷烈,竟自沒齒效忠,稱聖天子如常俗矣。復生自七月辛未由江蘇候補知府賞加四品卿銜,在軍機章京行走,至八月甲午見殺,前後凡二十四日。然則復生之死,以仁學所謂衝決網羅,毀滅君臣、父子之倫常言之,不將為無意義之徒死乎?又按:張氏南海康先生傳云:「先師弟廣仁,屢勸先師出都,曰:『伯兄平生言教,以救地球。區區一家之祚,犧牲無益。』」又事後清廷諭旨有云:「據兩廣總督譚鍾麟奏:『康有為本籍抄出逆黨來往信函多件,並石印呈覽。』查閱原信,悖逆之詞,連篇累牘。甚至推譚嗣同為伯里璽之選,謂本朝為不足輔,各函均不用光緒年號,但以『孔子後幾千幾百幾十年』大書特書」云云。是康黨在當時,即對光緒亦未嘗有十分忠良之意,保皇旗幟,特以後事勢推遷所演成。復生之死,[固非有意為殉節,實其心力自然至高之呈露,而遂若與其極端之衝決網羅論,為心跡之兩達也。]」
然復生身後,所謂衝決網羅之思潮,則演進無已。辛亥革命,君臣一倫終於毀滅,平等、自由之聲浪日呼日高。凡仁學與大同書之所蘄向,方一一演出,而其時乃有大聲疾呼為反抗之激論者,其人繄何?曰康長素是。其書繄何?曰康長素之不忍雜誌是。
康氏思想之兩極端
光緒十四年戊子,長素以布衣伏闕上書,極論變法圖強,一時目為病狂,不顧也。乙未,復至京師,適和議甫成,即上萬言書,力言變法不可緩,得宸眷,是為清廷有意議變法之始。及丁酉,膠州事起,長素又赴京陳請變法,得召見,而清帝變法之意遂定。長素遂以統籌全局之議進,其言曰:
觀萬國之勢,能變則存,不變則亡;全變則強,小變仍亡……方今之病,在篤守舊法而不知變。……夫物新則壯,舊則老;新則鮮,舊則腐;新則活,舊則板;新則通,舊則滯;物之理也。法既積久,弊必叢生,故無百年不變之法……然變其甲不變其乙,舉其一而遺其二,枝枝節節而為之,逐末偏端而舉之,無其本原,失其輔佐,牽連並敗,必至無功。……今天下言變者,曰鐵路,曰礦務,曰學堂,曰商務,非不然也;然若是者,變事而已,非變法也。變一事者,微特偏端不舉,即使能舉,亦於救國之大體無成。
長素之意則在於籌全局而全變。其言曰:
[必變速變全變]守舊不可,必當變法;緩變不可,必當速變;小變不可,必當全變。上皇帝書,據梁氏引。又按:胡適論學近著第一集王小航先生文存序,述王氏與康有為戊戌年一番談話:王謂:「今日惟有盡力多設學校,逐求擴充,俟風氣漸變,再行一切新政。」康謂:「列強瓜分,即在目前,此路如何來得及?」今按:梁啓超戊戌政變記第二章新政詔書恭跋,謂:「三月之間所行新政,雖古之號稱哲王英君在位數十年者,其可記政績,尚不能及其一二。」則當時變政運動之激進可知。長素以一無權無位之人,欲藉軍機四章京之力,一旦盡變百年之成法,宜其難矣。近人王蘧常嚴幾道年譜載:光緒三十一年嚴氏在倫敦遇孫中山,談次,嚴以「中國民品之劣,民智之卑,即有改革,害之除於甲者將見於乙,泯於丙者將發於丁,為今之針,惟急從教育上著手,庶幾逐漸更新」。孫曰:「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君為思想家,鄙人乃執行家也。」長素主速變,頗近中山;惟不務革命而謀之清廷,則雖欲速變、全變,又如之何其可速且全也!
則長素主張變法之極端激昂,居可見矣。乃自戊戌出亡,辛亥歸國,而其思想乃以極端守舊聞。民國二年癸亥,長素創為不忍雜誌,著論大率篤舊之譚也。著中國還魂論,曰:
[不變與漸變]「利不十,不變法」,此我先民閱歷極深,經驗極審,而後為此言。凡行變有漸,蛻化無跡,而後美成。
又曰:
多行歐美一新法,則增中國一大害。此其明效大驗,雖有蘇、張之舌,不能為之辯護。夫立國各有本末,不能以歐洲之良法舉而行之於我,遂為良法也。苟非習於其俗,雖有嘉肴,不能適口;雖有美寢,不能安臥;雖有美服,不能適體。/中國為數千年之老大國……變而宜民,至難也。審其積弊……不得已而議變之。苟非然者,可勿變以增擾。
此與往者「必變、速變、全變」之說,先後判若兩人。甚至夙所主張力變之科舉,亦為之作平反。曰:
廢科舉而用學校,其愚閉喬僿,殆甚於八股之時。八股之士,尚日誦先聖之經,得以淑身善俗;學校之士,則並聖經不讀。於是中國數千年之教化掃地,而士不悅學,惟知貪利縱慾,無所顧忌,若禽獸然。
又為中國顛危誤在全法歐美而盡棄國粹說,謂:
凡為國者,必有以自立。其自立之道,自其政治、教化、風俗深入其人民之心,化成其神思,融洽其肌膚,鑄冶其羣俗,久而結固,習而相忘,謂之國魂。國無大小久暫,苟舍此乎,國不能立。……人有病足者,削足而代以木,雖巧工必不良於行,況[剖心腹腎腸,而欲代以丹青藥布],其有不死?中國近歲以來,舉國狉狉,搶攘發狂,舉中國之政治、教化、風俗,不問其是非得失,皆革而去之;凡歐美之政治、風化、禮俗,不問其是非得失,皆服而從之。……覩歐美之富強,而不知其所由,襲其毛皮,武其步趨,以為吾亦歐美矣。豈知其本原不類,精神皆非,凡歐美之長,皆我所不得焉;而於吾國數千年之政治、教化、風俗之美,竭吾聖哲無量之心肝精英而皆喪棄之,所謂學步於邯鄲者,未得其國能,先失其故步也。
則長素亦主有國界矣。又曰:
[政俗與道德]今所模歐師美者,皆其法制,而無有道德也。夫有法制而無道德以為之本,則法律皆偽,政治皆敝,無一可行也。人無忠信之心,徒增其才智,授之以銀行、鐵路,則彼偷盜之;令之將兵,則彼中飽而遁逃之;令之牧民,則必暴民而取其脂膏焉。若為拔用無方,則鑽營奔競之夫,駔儈強盜之魁,皆獵大位矣。立辯護士以救冤獄,則辯護士反覆是非,詐取民財。今為日至短,已彰彰於視聽矣。夫歐美之政俗,自有其道德維持之,今但模仿其政俗之末,而失其道德之本,此其政俗所以在歐美為成功之效,而在我為敗壞之由。同方異效,良有由然。/夫政治非空言理想所能為也。政治、法律皆施於人民,必與人民之性情、習俗相洽相宜……非可執歐美之成文,舉而措之中國,而即見效也。豈徒不效,其性情、風俗不相宜者,且見害焉……夫驟食異國之食,於胃必不諧;易寢他人之床,於睡必不美;則其斤斤於變法,施之中國,必不安矣。……今吾國一知半解之士,於歐美之立國根本茫然也,乃大聲疾呼,曰一切法歐美;又操觚執簡而為憲法、律令,曰法歐美。抄某國之條文,則曰足為自由之保障矣;學某國之政俗,則曰足致國民之治安矣。若是則數留學生稍抄寫各國憲法、法令、章程,而中國已治、已安、已富、已強,無如[皆為紙上之空文,而非政治之實事也]。……蔽於異族之虛文,而束制全國之心思,曰:「是歐美之良法也,吾國不能不學也」,而中國可亡矣!/文藝,至末業也,然驟舍己之長而學人,猶不能至,且見惡焉,何況國家之大乎?何況能立數千年之國,能治萬里之土,能育四萬萬之民乎?民生其間,習與俱化,能易其面目,不能易其心靈也;能易其禮容,不能易其性質也。拗木使圓,制器使曲,猶須之以時日,何況欲拗四萬萬之民乎?……然而歐美之美,不能得而受用,而中國數千年聖哲賢豪之美化,則已滌盪掃除而無所留……[兩化俱無,則為暴戾恣睢縱慾橫行而已]。
則長素亦主法制未能徒變,而當推本於民情風俗之與道德矣。又曰:
夫尊民意、民權者,不能直達而以代議名之,苟不能如瑞士之直議,何權之有?……故萬數千人選一議員,[號稱代議,說已大謬]。雖然,若英國三萬人選一議員,三萬人者,亦如吾粵一巨鄉耳……其有才賢,鄉人略皆知之……既自民之耳目心思所自舉,亦可謂之民舉也。德、法以十萬人舉一人,日本以十三萬人舉一人……彼憲政既久,選舉既熟,或能知其人者,謂之民舉焉,亦未嘗不可。至於中國之大,人民之多,今之選舉法,以八十萬人選一人。夫八十萬人之多數,地兼數縣,或則數府,壤隔千里,少亦數百里,吾國道路不通,山川絕限,人民無識,交遊未盛,選舉不習,則八十萬人之中,渺渺茫茫,既為大地選舉例之所無,而曾謂八十萬人者能知其人而舉之,其人又能代達八十萬人之意乎?……徒資數萬之暴民而已!……我國地等全歐,人民倍之,國與民相去至遠,民意、民權不可得。而信歐美人之謬說,大聲疾呼曰民意、民權,我今質問四萬萬人:汝有何權?所選舉者,誰為汝意?……今之國會……代金錢、代勢力而議則有之矣,代民議則未之見也。今以師法歐美之盛意,乃徒為代金錢、勢力而議,以此詡為五千年所未有,夸為共和之新政。欲為歐美之妙法,乃敢於掃棄數千年聖哲所遺貽之教化風俗、典章制度,而盡付此代金錢、勢力者議之,舉國仰之,亦舉國攻之,開國會數月,一政不能議,其為是非得失,非吾所及知也。
是則並民權、民意之說而亦非之矣。又繼而[言政黨],曰:
夫政黨何為而有也?以憲法至公,許民之預聞政治也。而後集大眾而成政黨焉。英國之為政黨三百年矣,然英人猶自以為未良,甚且以為毒物焉。今吾憲法未成,而政黨先出,於政治之本,已反因為果矣……未有政黨之前,凡國之才賢,皆可以任政,既有政黨之後,則雖有魁碩,於政無與……而惟金錢、勢力乃得。舉少年夸奰之夫,鄉里豪暴之士,語學問則為沒字之碑,問閱歷則為乳臭之子,但入為黨人,即可上為執政,中為議員,下為庶僚。既非博學之儒,亦尠道德之士。以此而望其任國濟民,必無是理。且政黨之為俗,賄賂相爭,奸詐相傾,勢脅相劫,罵詈相攻,皆視為固然。賄賂成風而廉潔失,傾詐成風而正直失,蠻野成風而禮儀失,勢脅成風而氣節失,故政黨之與聖教,幾不相容。
此長素對於當時政制之見解也。其[論禮俗],則曰:
今之禮儀,舍揖拜而握手免冠鞠躬矣。夫歐人握手,始於方戰而言和,乃軍容,非國容也。紐約一名醫。曾語我執手不若中國對揖之為恭。又云:「凡遇大會,迎送者千數百人,一一握手,費時失事,又不若中國一環揖可了之。」美人方自欿而羨吾之禮,吾豈可舍而從之乎?日本人相見,皆用其國俗鞠躬之禮而不握手,吾何為獨去其國俗而媚人乎?無恥甚矣!免冠者,卻至見楚子免冑而趨風是也。歐人之王侯,自十八紀前千年間,皆擐鐵甲冑,兩目之間,數孔如豆,人不得見。乃至數齡之王子,亦甲冑蔽首,吾常憐彼小王子生遭亂世之不幸,若生中國,冠裾從容,豈有此乎?故欲相見,非免冑不可,其後無胄者相見之際,亦復免冠,此尤以軍容入國容也。……夫日人變歐法不握手,突厥變歐服不免冠,日、突之變,皆有損益折衷。即印度之衣服行禮,亦不變焉。其全變歐禮免冠黑衣而握手無不師歐美人者,惟尼固乎?尼固,美洲之黑人而為奴者,凡尼固不得入旅館,不與美人並坐而食。今之學者所主持[學歐美者,不過學尼固而已]……且歐人廢一切之拜跪者,欲專其敬於天與教主耳,今吾國乃至不拜教主之孔子,而與教主鞠躬,則失歐人制禮之本矣……今日本人相見,長跪拜叩首無數,豈於日人所謂獨立不羈、自由自立者有損也?推求其故,以為凡中國之禮必去之,凡歐美之禮必師之云爾。嗚呼!爾何無恥!
至此則長素又十分眷戀於種姓之見矣。自是以往,殆無往而不流露其懷舊之思,亦無往而不流露其厭新之情。謂:
方今志士,感激於風俗之隳壞,亦多欲提倡道德以救之。然空言提倡,無能為也,必先發明中國教化之美,知孔教之宜於中國而光大之,歐美雖有美,不宜於中國,勿妄法也,而後庶乎其有救也。以上各節,均見中國顛危誤在全法歐美而盡棄國粹說
於是長素又進而為共和平議,立言尤憤激。謂懸此論於國門,有能證據堅確破吾論文一篇者,酬以千圓。大意謂求共和而適得專制,號民國而無分毫民影也。而於當時官方士習尤痛詆,懷舊之情亦益深。謂:
[康氏對於中國文化墮落之描寫]昔有科舉之時……當其盛,則文學昌明。即其衰,而郡邑郊野,執經而哦,擁書而諷者相望。其長老紳士,居於其鄉,教其後生子弟,調和其爭訟,整理其地方。賢者以道德節行化其鄉人;中才以下,亦復有文採風流之美……平民望風,亦知所景從感化。……今科舉既絕,人士自弱冠出學,非鑽營權貴,憑藉黨人,不能入仕。若是皆聚於京或津、滬,而不能散居其鄉……於是各省鄉縣,曠邈千里,寂然無士,四民只餘三,無講學,無談道,無揅經,無讀書,甚至無賦詩者,無寫字者,更無藏書者。豈無故家遺俗舊士失?隱處則生計不足,日以鬻所藏書畫古董為食。於是盡數千年之美術品,皆流於外,精華既竭,褰裳去之,再過六年,一切盡矣。按:此文成於民國六年也。後生無所覩聞,長老無所指示,黃茅白葦,沙漠彌望,舉國人士,夷為野蠻。若夫遊學之士,近已萬數,然連歲譯書,未見一二……蓋甫離橫舍,即登膴仕……車馬煊赫,印紱照耀,旦夕翱翔,高飛刺天……誰肯誦譯,篝青燈而攤黃卷者乎?……合中國人而棄學,盡以麻雀代之,其遺老所逍遙,人士所寄傲,舟中枕畔,茶餘飯後,萬籟皆寂,魂靈有所託,……則瑣碎之掌故書、輕薄之詩文集、淫亂之小說,聊以迷醉其腦焉,而小說為徹上徹下之大宗矣。
又曰:
[民國初年政俗之一斑]日本維新老輩,皆由宋學、陽明學而來……吾國先棄孔子之教,惟權利是尚……民國開創之初,總統以詐欺譎詭得國,以金錢利祿誘人……奔競無恥之徒,險詖無良之輩,皆得意高翔……徒屬師之,盪成風俗。義理既盡,雖位至公卿,尚言為貧而仕。……或歸自外國遊學,率多排孔棄教。……或起卒伍擁軍符,或由徒步取卿相,公行賄賂,縱肆嗜欲。新律既改,舊禮盡除……托於歐風,肆行無忌。於是中國千年之禮教,掃地盡矣。父喪不服……女奸狎縱……家庭構亂,母子仳離……或以禮義廉恥為宜棄……或以孝弟忠信為舊德……朝秦暮楚,咸以力而轉移;入主出奴,視時勢為去就……無三日之諾能踐,無十夫之黨能團,以變詐為良知,以反覆為能事,以無良為大義,以無恆為圓通,以無恥為俗尚,以無是非為公論……信義既亡,禮教皆墮,遂致人無可恃之黨,國無不二心之臣。太行險巇,不足喻傾詐之人心;灩澦崎嶇,不足擬此萬惡之人道。其奸回貪亂,為從古所未有也!
長素於是乃反民主而昌言君主,欲戴衍聖公為中國以後萬世一姓之王室,不久而隨和張勳為復辟焉。於父子、夫婦之舊倫,亦擁護備至,斥短喪,譏自由婚制,凡譚氏仁學所欲衝決之網羅,長素一一為之張設而護衛;凡大同書所欲毀滅之界劃,亦一一為之浚深溝、築高壘焉。[不忍雜誌與大同書之極端衝突]然民國以來一切情狀,則誠有如其所描繪者。不忍諸論不難得,讀者試搜而一披覽焉,知長素亦非好為頑固。然若以大同書、仁學之所蘄向繩之,則民國之於晚清,要不可不謂向大同太平之境邁進,抑去所謂無國界、種界、形界、家界尚萬里,去衝決名教網羅尚千里,不謂長素乃如此其屑屑然而驚,憤憤然而嘆也。然長素復自言之,曰:
昔吾著三書,曰官制考,曰物質救國論,曰理財救國論。以為能舉三者,中國既富既強矣,然後開國會焉,故一切自由、自治、平等之說,未敢發也。吾少著大同書,於世界將來之事,蓋無不思及,而於一切革命共和社會之說,未敢妄出。豈不知他日之有然,而夏葛冬裘,非其時不宜用也。大同書第一章即曰「人有不忍之心」,雜誌取名「不忍」,則長素固並不以大同書與不忍諸論為衝突。
梁氏之稱之,則曰:
自發明一種新理想,自認為至善至美,然不願其實現,且竭全力以抗之、遏之。人類秉性之奇詭,度無以過是。清代學術概論
然此亦非稟性之奇詭。當長素時,師友交遊,言考據如廖季平,言思想如譚復生,皆可謂橫掃無前,目無古人。廖氏之考據,廖氏已自推翻之;譚氏之持論,譚氏亦自違抗之。長素之於考據如廖,于思想如譚,更所謂橫掃無前者,然亦不能自持之於後。凡其自為矛盾衝突抵消以迄於滅盡,則[三百年來學術,至是已告一結束,掃地赤立,而繼此以往,有待於後起之自為]。此所以康、廖、譚三家之書,適成其為晚清學術之末影,非有所謂奇詭也。
康氏之孔教論
長素自維新一變而為頑固,又各趨其極端,而尚有一始終不變之說聯繫其間者,日尊孔。方其講學長興,固以光昌孔道自任矣;及創為不忍諸論,仍以尊孔為幟志。謂[孔教即國魂]也,曰:
夫所謂中國之國魂者何?曰:孔子之教而已。孔子之教,自人倫、物理、國政、天道,本末精粗,無一而不舉。中國學會報題辭
又曰:
中國之人心、風俗、禮義、法度,皆以孔教為本。若不敬孔教而滅棄之,則人心無所附,風俗敗壞,禮化缺裂,法守掃地,雖使國不亡,亦與墨西哥等。亂後罪言
何以謂[與墨西哥等]也?曰:
墨西哥國未亡,而古墨之文字圖畫,皆為班人所焚。今墨人所誦服,皆班人之先哲遺言也。是所謂永亡也。覆教育部書/墨西哥為班所滅,至古文字圖畫而滅之。今墨人面目,雖為墨之遺黎哉,而所述之聖哲豪傑,往訓遺徽,皆班人之賢哲豪傑也,則是全滅也。故滅國不足計,若滅教,則舉其國數千年之聖哲豪傑、遺訓往行盡滅之,所祖述者,皆謂他人父也。是與滅種同其慘禍焉!今之人不自愛國,乃並數千年之文明教化,與其無量數聖哲之心肝,豪傑之骨血,而先滅之。彼以孔教為可棄,豈知中國一切文明,皆與孔教相系相因;若孔教可棄,則一切文明隨之而盡,即一切種族隨之而滅也。孔教會序
又曰:
吾之所亟采於歐美者,物質最要。宮室、圖書、音樂、戲曲四者,皆不如歐人。醫術,吾本有之,雖有增補,非吾所急。此外則教化、文章、衣服、飲食,皆我之國粹,我所獨長,保之守之,廓之充之,方且為萬國法,而安有捨棄之乎?今無論土地已滅否,人民已奴否,若吾五千年之文明禮教,無量數聖哲之心肝精英,則確然已滅矣,已奴矣。今孔子已見廢矣,他日文字又廢,已而書史又廢,則不及百年,吾四萬萬人,服歐衣,食歐食,行歐禮,學歐學,然而為歐美之奴,不與彼平等並坐並食也。中國顛危誤在全法歐美而盡棄國粹說
此長素尊孔一義始終不變之證也。孔何以尊?日[讀經]。光緒二十年長素為桂學答問時已言之,曰:
天下之所宗師者,孔子也。義理、制度皆出於孔子,故學者學孔子而已。孔子去今三千
年,其學何在?曰:在六經……故凡為孔子之學者,皆當學經學也。
及民國二年為參政院提議立國精神議書後又言之,曰:
中國舍尊孔子而何尊也?今欲導揚立國之精神,舍尊孔子何從也?若尊孔而不讀經,則……雖欲尊之而無從。歐美學校不讀經,一以基督之經多言神道,少言治道,與孔子之經浹洽於人道者不同;一則教會之學校甚多,必讀其經,而基督七日之祈禱,人人必得聽講經讀經。吾國學校不讀經,即全廢孔教,即全廢孔子。全廢孔子,即全亡中國之人心風俗,即全亡中國之土地種族。
此長素尊孔當讀經之說,亦始終未變也。然一究長素讀經之見解,則又有甚可異者。方其講學長興,謂孔子言論至多,以論語為可尊,然於論語已不甚尊信,謂:
孔子之道大,弟子惟顏子得之,子貢知之,余皆因其質之所近,各得其一體。孔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何邵公公羊傳解詁序以春秋傳商,孝經傳參。孝經緯孝經,義理也:春秋,經世也;二書皆曾子、子夏得之。又最老壽,弟子最眾,諸賢皆不及也。按:是時歷數孔子弟子,不及子游,知長素尚未尊禮運。二家弟子集為論語。論語讖,鄭康成論語序,程子說。故論語者,曾子、子夏之學。葉水心謂曾子……未為知道……蓋堅毅自守之士,其於孔子思易天下、吾為東周……之說,概乎無所得。子夏灑掃進退之教,喪明之哭,蓋當孔子沒後,境詣尚狹小如此。故孟子謂曾子與子夏皆守約之人,誠篤論也。……夫言孔子之道,至可信者莫若論語,然實出二子門人之手,其傳聞附會,誤當不少……[康氏對於孔教經典之評騭]今言孔子義理之學,悉推本六經,而易為孔子自著之書,尤以為宗。論語為後世語錄之類,不盡可據。按:語錄不盡可據,而必以自著之書為宗,此亦一說。然長素尊公羊口說,口說與語錄豈非一事?謂口說可信,語錄不可信,尚成何理論耶?長素思想全如此。
此謂[論語未盡可據]也。又曰:
[春秋與易]孔子經世之學,在於春秋;春秋改制之義,著於公、谷;凡兩漢四百年政事、學術皆法焉……然古今遞嬗,事變日新,故春秋立三統之法以貽後王。漢儒篤守春秋……然三統之義,亦罕有心知其意。惟易明窮、變、通、久之理,求孔子經世之學,亦以易為歸焉。
是又以漢儒言春秋為未足憑也。夫既謂孔學只有漢、宋,又謂漢學在春秋,宋學在論語,今論語既不得孔門大義,漢儒又未會春秋精微,是漢、宋皆不足循,說春秋、論語者皆未全是矣。故長素當時論孔學最尊易。何以獨有取於易?以其為孔子之自著,而發明窮、變、通、久之理也。然長素於易,實未見有所深得。不久而為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則六經皆孔子托古改制,不獨易為孔子之自著,於是全變其說,而一以春秋為主。其說見於桂學答問,謂:
孔子雖有六經,而大道萃於春秋。若學孔子而不學春秋,是欲其入而閉之門也。
又曰:
學春秋者在其義,不在其事與文,則公、谷是而左氏非也。
春秋微言大義,多在公羊而不在穀梁。
孔子所以為聖人,以其改制。……春秋所以宜獨尊者,為孔子改制之跡在也。公羊、繁露所以宜專信者,為孔子改制之說在也。能通春秋之制,則六經之說,莫不同條共貫,而孔子之大道可明矣。
至是而[尊孔惟在尊公羊],尊公羊惟在尊改制,其言至明白矣。按:是時尚不及禮運又可知。迄其奔亡海外,其評騭上下諸經,又復一變。光緒二十七年壬寅,長素居檳榔嶼,既為春秋筆削大義微言考,又成[中庸注]。其序曰:
鄭康成曰:「中庸者,孔子之孫子思作之,以昭明聖祖之德也。」……孔子之道大矣,……惟聖孫子思,親傳文道,具知聖統,其雲「昭明聖祖之德」,猶述作孔子之行狀云爾。子思既趨庭捧手,兼傳有子、子游之統,按:子思傳子游之統有辨詳後。備知盛德至道之全體……尚恐法久生弊,又預為三重之道,因時舉措,通變宜民。按:中庸:「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過矣乎?」長素註:「重,復也。三重者,三世之統也。孔子之法,務在因時。當草昧亂世,教化未至,而行太平之制,必生大害;當昇平世而仍守據亂,亦生大害也。譬之今當昇平之時,應發自主、自立之義,公議、立憲之事,若不改法,則大亂生。人情蔽所習,安於一統一世之制,見他制即驚議之,此所以多過也。若知孔子三重之義,庶幾不至悲憂眩視乎!」按:宋儒尊中庸,尚不失中庸原義,長素以「三重」附會「三統」,曲解至此,並非尊中庸,直強援中庸尊己說,三百年來重視訓詁遺風,不謂成此結果也。……天下欲求大道之歸,至教之統者,亦可識所從事矣。去聖久遠,偽謬滋熾,如劉歆之派,既務攻今學而亂改制之經,按:長素謂康成亦歆學,何為又表章中庸耶?……宋、明以來,又皆僅知存誠明善之一旨,而遂割棄孔子大統之地,僻陋偏安於一隅。……聖道不明,為害滋大。
是歲冬,又成[孟子微]。序之曰:
顏子早歿,而孔子微言大義不能盡傳,荀子傳禮,孟子傳詩、書及春秋。禮者,防檢於外,行於當時,故僅有小康據亂世之制,按:孔門仁、禮,內外交盡,未可以大同、小康說之。老、莊及魏、晉皆深斥禮,未嘗破仁也。復生仁學、長素大同書,皆崇仁黜禮,必打破一切界限等次而後有以全我之仁,非孔門之仁矣。長素不尊信論語,宜乎於孔門仁、禮交盡之旨不能憭也。而大同以時未可,蓋難言之。按:若大同以時未可而難言之,則荀未必非,孟未必是矣。且孟在先而荀在俊,荀子尚知以時未可而難言之,何以孟子獨守此種不合時宜、不可推行之學說為?春秋本仁,上本天心,下該人事,故兼據亂、昇平、太平三世之制。子游受孔子大同之道,傳之子思,而孟子受業於子思之門,深得孔子春秋之學而神明之。按:長素謂論語出曾子,非孔門正統。然孟子屢言曾子而少及子游乃事實,今謂孟子得子游之傳,其證何在?兩漢以來五經諸儒,凡言春秋公羊,有謂孔子傳子夏者矣,不聞公羊傳於子游也。長興學記亦尚謂子夏傳春秋,今徒以比傅於禮運之故,而謂春秋傳子游、子思,奈無徵不信何!……傳平世大同之仁道,得孔子之本者也。……夫本末精粗,平世、撥亂,小康、大同,皆大道所兼有,若其行之,准其時宜……誠當亂世,而以大同平世之道行之,亦徒致亂而已。按:誠如此說,大同書、仁學,皆徒為致亂之書也。……宋時心學大盛,於是獨尊孟子。按:長素又謂二千年來皆荀學、歆學,何以宋時又獨尊孟子?必二千年學人盡詐欺不信,否則盡盲瞽不智而後可。……夫孟子不傳易,寡言天道之精微,於孔子天地之全,尚未幾焉。按:長素既謂論語不足盡據,又謂孟子未幾孔子之全,而長素於易義,亦未見有所發明,大抵只是下文「群龍無首」及「變化通久」等諸義而已。然則孔子之道,豈果僅有此「窮變通久」之虛說,專為長素提唱改制之張本者耶?雖然,孟子真得孔子大道之本者也……雖荀子非難之,亦齊之於聖孫子思,以為傳仲尼、子游之道。按:荀子非十二子篇,有「子游氏之賤儒」,與子張、子夏同譏,又屢稱「仲尼、子弓」,獨子思、孟子一節有「仲尼、子游為茲厚於後世」句,郭嵩燾謂「子游」乃「子弓」之誤,蓋是也。此據誤文飾說。且荀既傳小康據亂,何知大同太平之傳統?荀斥思、孟,明指「五行」,不指「大同」,豈五行亦即大同耶?今考之中庸而義合,本之禮運而道同,證之春秋公、谷而說符,然則孟子乎,真傳子游、子思之道者也……孟子之義,由子游、子思而傳自孔子,非孟子所創也。民貴君輕,乃孔子昇平之說耳。孔子尚有太平之道,羣龍無首,以為天下至治,並君而無之,豈止輕哉?按:長素所謂易義深妙者,原來如此。然不忍雜誌諸論,力主立君,是康亦荀學、歆學矣。復辟失敗,又翻印新學偽經考,是長素一面力主小康撥亂之治,一面又深排小康撥亂之學也。以君之矛,陷君之盾,而長素不自知其矛盾,真怪事,亦趣事也!……雖然,天不可知,欲知天者,莫若假器於渾儀;孔子不可知,欲知孔子者,莫若假途於孟子。
此與長興學記、桂學答問時全不同,蓋其前不知有子游禮運,今始知之,故其上下進退諸經傳者又變也。明年,光緒二十八年壬寅,長素居印度大吉嶺,春三月成[論語注]。其序曰:
論語輯自曾門。按:長興學記謂論語輯自曾子、子夏之門人,此獨雲曾子,不及子夏者,方為學記時,尚以春秋、論語並重,又因子夏傳春秋,故論語亦據舊說稱引及子夏;至是以春秋公羊推附禮運,不謂子夏傳春秋,因遂並其論語之一席而奪之。曾子之學,專主守約。觀其臨沒鄭重言君子之道,而仍僅在顏色容貌辭氣之粗;乃啟手足之時,亦不過戰兢於守身免毀之戒。所輯曾子之言凡十八章,皆約身篤謹之言,與戴記曾子十篇相符合。宋葉水心以曾子未嘗聞孔子之大道,殆非過也。曾子學術如此,則其門弟子之宗旨意識可推……其為一家之學說,非孔門之全,亦可識矣。夫以孔子之道之大……曾門弟子宗旨學識狹隘如彼,而乃操採擇輯纂之權,其必謬陋粗略,不得精盡,不待言矣。假顏子、子貢、子木、子張、子思輯之,吾知其博大精深,必不止是;又假仲弓、子游、子夏輯之,吾知其微言大義亦不止此。長興學記亦據孟子謂子夏守約,論語為子夏與曾子門人所成,此處殆已忘首說矣。但傳守約之緒言,少掩聖仁之大道,而孔教未宏矣。故夫論語之學實曾學也,不足以盡孔子之學也。宋賢推求遺經,大義微言無所得,僅獲論語……遂以為孔學之全。翼以大學、中庸、孟子,號為四子書,拔在六經之上,蓋千年來皆奉論語為孔教大宗正統,以代六經。而曾氏守約之儒學,於是極盛。按:如此說,則不當雲二千年皆荀學、歆學,而又復為曾學矣。
七月,又為[大學注]。序曰:
大學……誠孔門之寶書,學者之階准也……篇中僅一指曾子,亦無曾子所作之據,按:大學縱非曾子作,然大學果言大同,何以不引獨傳大同之子游,而顧稱引小康守約之曾子?孔子之微言大義實傳焉。朱子特選中庸與此篇,誠為精要。惟朱子未明孔子三世之義,蓋孔子太平之道,闇而未明,郁而不發,二千年矣。按:宋儒以語、孟、學、庸為四書,遂以孔、曾、思、孟為道統。葉水心不認朱子道統見解,故於曾、思、孟皆有排擊。今長素兩取晦翁、水心之說,四書取其三,退論語而進禮運,孔、曾、思、孟之傳統,變而為孔、言、思、孟。李光弼入郭子儀軍,旌旗一新,論學考古,恐不易如此!況學、庸本在戴記,即西漢公羊盛時,亦未奉為聖門寶典,宋儒提倡,始見尊崇。今長素仍只守此幾篇文字,而謂孔學郁闇二千年,至己始發,亦何以服異而起信?方今大地棣通,據亂之義,尤非所以推行也。按:長素所取於大學者,不過有「平天下」一節尚在「治國」之上,可以比傅其大同太平耳。然不忍諸論即全與此背,然則將令人曰讀大同寶典而安守小康據亂之陋局歟?
至是而語、孟、學、庸各有新注,然其所大書特題者,則不在四書,而在禮運。又為[禮運注]而序之,曰:
予小子六歲受經,十二歲而盡讀周世孔氏之遺文,二十七歲而盡讀漢、魏、六朝、唐、宋及國朝人傳注考據義理之說,所以考求孔子之道者,既博且劬。始循宋人之途轍,炯炯乎自以為得之,既悟孔子不如是之拘且隘也。繼遵漢人之門徑,紛紛乎自以為踐之,既悟其不如是之碎且亂也。乃離經之繁而求之史……東漢為美矣,以為未足盡孔子之道也。按:此略當長興講學時境界。既乃去古學之偽,而求之今文學。凡齊、魯、韓之詩,歐陽、大、小夏侯之書,孟、焦、京之易,大、小戴之禮,公羊、穀梁之春秋,而得易之陰陽之變,春秋三世之義。曰:「孔子之道大,雖不可盡見,而庶幾窺其藩矣。」按:此略當桂林風洞著答問時境界。惜其彌深太漫,不得數言而賅大道之要也,乃盡舍傳說而求之經文。讀至禮運,乃浩然而嘆曰:「孔子三世之變,大道之真,在是矣。大同、小康之道,發之明而別之精,古今進化之故,神聖憫世之深,在是矣。相時而推施,並行而不悖,時聖之變通盡利,在是矣。是書也,孔子之微言真傳,萬國之無上寶典,而天下羣生之起死神方哉!」按:此略當檳榔嶼、大吉嶺成四書新注時境界。
其推尊禮運者如此。[何以獨尊禮運?則為其言大同]。長素又言之,曰:
吾中國二千年來,凡漢、唐、宋、明,不別其治亂興衰,總總皆小康之世也。二千年儒先所言,自荀卿、劉歆、朱子之說,不別其真偽、精粗、美惡,總總皆小康之道也。羣經諸傳所發明,皆三代之道,亦不離乎小康。按:宋儒自荊公、明道以至考亭,皆鄙薄漢、唐為小康,而盛尊三代,於是有王霸之辨。今長素則並薄三代而言大同,亦揚高鑿深之一例矣。……今者中國已小康矣,而不求進化,泥守舊方,是失孔子之意,而大悖其道也,甚非所以安天下、樂羣生也,甚非所以崇孔子、同大地也。禮運注序
今試進而一究長素提倡禮運之年月,則其事又有可異者。[禮運注之倒填年月]據禮運注序,其文成於光緒十年甲申冬至,時長素年二十七。又據長素自編年譜,此據趙氏譜引是歲秋、冬始演大同義,翌年著人類公理,後乃擴充為大同書。竊疑長素大同書思想,其來甚早,有梁氏語為證,無可疑矣。至長素以禮運為孔門教典,其事似不應在早年。誠如禮運注序云云,長興學記已無是處。學記以董仲舒、劉向、朱子並尊,以春秋公羊傳、論語並提;而禮運注序乃以荀卿、劉歆、朱子之說為小康,明以董仲舒言公羊三世義為大同,故貶辭不及。學記與禮運注序見解絕不同,豈有積年艱劬,得此絕大發明,而越後六、七年,正式開始講學,以復興孔道自任,轉於孔門最大寶典、最上妙義獨秘不宣之理!若謂其時尚不合宣揚大同,則禮運注序何以雲「今者中國已小康矣,而不求進化,泥守舊方,是失孔子之意,而大悖其道」乎?今再退一步,謂此是長素二十七歲時思想,越後六、七年,講學萬木草堂,始悟尚非宣揚大同教義之時;則學記所重應在小康義,應先講荀卿、劉歆、朱子一套,不應故作鶻突,以董仲舒、劉向、朱子並提,且亦不應著新學偽經考,力詆小康學說之大本營一切劉歆古文經也。今於小康既力詆,大同又不能宣述,而孔門教義,依長素說惟分小康、大同,試問此外尚講何事?今與其信禮運注之年月,不如信長興學記之年月。兩書相較,禮運註定在後,且應在新學偽經考後,更應在桂學答問後。殆長素欲自掩其偽經考剽竊之跡,故為此序倒填年月以欺人耳。長素嘗謂劉歆偽造經典,本屬無據,不謂長素乃躬自蹈之。然此等偽跡,破綻昭然,明眼人自能見也。然則禮運注應在何時?曰:會長素前後諸書觀之,必與其為四書新注相先後,決不在偽經考、改制考以前,殆戊戌逃亡海外,行蹤稍定,在辛丑、壬寅間,而大同書亦於是時成書也。竊觀序文謂「子弟成人,尚必服以襁褓;寒邪盡去,尚必補以參苓;泥守舊方而不知變,非徒不適於時用,其害且足以死人。今者中國已小康矣」云云,小康隱指專制政體等而言,大同隱指立憲政體等而言。是長素其時尚主追步西化,而不過以復昌孔教為之門面,故為此大同小康、三世之說相附會。大抵言公羊改制在前,言禮運大同在後。言公羊改制,終不脫廖季平牢籠;言禮運大同,乃始見為自辟之天地,宜乎長素之必篝火狐鳴為神怪也。實則季平亦言禮運大同,康、廖仍在同一圈套中;正如長素力唱大同而仍為四子書作新注,則仍不免與宋儒同一圈套,抑且不免與荀卿、劉歆仍落同一圈套中也。
又按:大同書初名人類公理,始著於光緒十一年乙酉。時長素年二十八。及光緒十三年丁亥,仍編人類公理,復推孔子據亂、昇平、太平之理以論地球,是長素至是始用公羊三世義,而尚未援用大同、小康之別,故書名亦不為「大同」。辛卯成新學偽經考,丙申成孔子改制考,此數年皆講今古文分別,亦未言大同、小康。[康氏大同思想之來歷]長素大同書成題詞云:「吾年二十七,當光緒甲申,法兵震羊城,吾避兵居西樵山北銀塘鄉之七檜園澹如樓,感國難,哀民生,著大同書。」梁氏按按云:「彼時尚未成書也。至辛丑、壬寅之間,先生避地印度時,始著成之。」其言較師為信矣。今按:長興學記祇言論語及仁,又言春秋與改制,獨不言禮運及大同。朱鼎甫與長素往復四書,亦不及禮運大同一語。桂學答問專主公羊言改制,以白虎通與春秋繁露為孔門真傳秘本,賴此以見孔學,並不及禮運。梁氏本長素意為讀書分月課程,經學首春秋,先讀劉申受公羊釋例,次讀公羊傳及何君注,次春秋繁露,次禮記王制,次穀梁傳。至讀禮記法,先王制,次禮器、郊特牲,次儒行,次檀弓,次禮運、中庸,次以原序讀諸篇。是當時康門學術,尚是廖季平範圍,並不特提禮運為孔學最上寶典也。桂學答問在甲午,時長素尚不言大同禮運。長素到處結會,如強學會、聖學會之類,亦無大同學會。知長素甚深妙義,其時尚未到手。譚復生仁學,言大同、小康,亦偶及之,並不鄭重而道也。仁學成於光緒丙申。然則康門稍稍言及大同,應在乙未時乎?
又按:長素春秋筆削大義微言考自序,成於光緒二十七年辛丑六月,時長素在檳榔嶼。文中有云:「天未喪斯文,牖予小明,得悟筆削微言大義於二千載之下。既著偽經考別其真贗,又著改制考發明聖作,因推公、谷、董仲之口說,知微言大義之所在,又考不修春秋之原文,知筆削改本之所託。先聖太平之大道,隱而復明,闇而復彰,撰始於廣州之草堂,纂成於桂林之風洞。」全文只言春秋,不及禮運,述始在廣州草堂,不在七檜園澹如樓也。[康氏著書七檜園澹如樓之真假]若禮運大同早已發明在前,此乃孔學最上、最高、最後之極詣,春秋三世,乃其到達之層累而已,不應於此仍不溯及七檜澹如一番大徹大悟境界。然則長素禮運注至此尚未有,又一證矣。其春先為中庸注,冬又為孟子微,始尊及子游,謂其獨傳孔子之道,則已駕乎公羊、董、何之上矣。蓋長素至是始另得一把柄,可以超出廖氏今古學之外也。然則梁氏謂康氏大同書著成在辛丑、壬寅之間避地印度時,其說信而有徵。長素必自謂在甲申居七檜園澹如樓者,與其禮運注之倒填年月,同一篝火狐鳴,所謂[「國師公欲篡聖統而偽造經典」,正不啻其自供狀也]。
今推長素大同禮運之說,則長素所謂「中國之國魂」,所謂「中國之人心、風俗、禮義、法度」,所謂「無量敷聖哲之心肝,豪傑之骨血」,其實皆小康也。凡癸丑以來不忍諸論,不過曰復君主之名位,保中國之疆土,存黃種之文明,亦不過欲力背大同趨小康耳。然則長素之尊孔子,雖先後未變,而所以尊孔子者已變,仍自見其為矛盾相衝突矣。不忍附頁康南海先生所撰孔子新教禮運注廣告,謂:「徧考遺經,大書特書發明大同之道者,惟禮運一篇。若此篇不存,孔道僅有小康,則君臣之義被攻,而孔教幾倒。中國禮文,皆與孔為緣,隨之同盡,則中國為墨西哥矣。」此文不知出何人筆,然殊可窺當時長素講大同、尊禮運之一種背景也。長素以西洋有耶穌,而中國無之,遂尊孔子為教主;以西洋有美、法共和無君臣等級,而中國無之,遂以中國為小康而別創大同一境,以禮運為之證。此等思想自震驚西化而來,與以後不忍時期所深譏於一輩維新分子者,其實無大差異也。不忍十期參政院提議立國之精神議書後一文,謂:「孔子為道,有據亂,有昇平,有太平。君臣為據亂之制,孔子尊堯、舜之共和,倡湯、武之革命,萬法俱備,眾方並陳,何嘗有所偏倚?且孔子言君臣,如主伯亞旅雲耳。秦、漢人相稱皆曰君臣,漢人於郡將無不待以君禮,以臣道事之,此猶店肆有股東、夥計。古者君見卿降階,有輿為下,拜必答拜,酒則親獻;後世專制太甚,與孔子無關。」則依然騎牆之見,謂尊君不足為孔病而已。彼所以[自掩其矛盾衝突之點者,則謂孔子本有三世之義]。方其主「必變、速變、全變」,則曰今者中國已小康矣,當以大同之道進;及其主復君主,保國粹,則曰中國今方據亂世,何得遽企大同?此彼所以自處於矛盾之兩極,而仍以尊孔一念為之貫也。
三世之義,本之春秋,長素曰:
春秋之作,何為也?鄭玄謂「大經春秋」,大經,猶大憲章也。緯稱「孔子製法」,所謂憲法也。孔子,聖之時者也,知世運之變而與時推遷,以周世用,故為當時據亂世而作憲法。既備矣,更預製將來,為修正憲法之用,則通三統焉。孔子又為進化之道,而與時升進,以應時宜,故又備昇平、太平之憲,以待將來大同之世修正憲法之時有所推行。各國之為憲法,限於一國及一時,春秋之為憲法,則及於天下與後世。刊布春秋筆削大義微言考題詞
[尊孔與尊西洋]西洋有教主,長素則以孔子為教主;西洋有憲法,長素乃以春秋為憲法。然長素既主國魂之論,謂立國各有本末,獨謂春秋之為憲法,不限於一國一時,此則中國有國魂,而西洋可以無國魂,又推孔子太過,仍陷於矛盾衝突之例也。長素又謂:
春秋為文數萬,其指數千,今所存大義微言,皆憲法原理之落落者。惜以口說不成文,而致郁而不發,闇而不明。同上/漢世廷臣引春秋之義,奉為憲法實行之,此皆成文憲法也,公、谷寫傳之,在孔門名為大義,皆治據亂世之憲法也。但孔子以匹夫制憲法,貶天子,刺諸侯,不能著之書,而口授弟子,師師相傳,以待後世,故藉口說以傳。今董仲舒、何休之傳口說,所謂不成文憲法也,在孔門謂之微言,則多為昇平世、太平世之憲法焉。今舉國言共和,人士皆口孔子昇平、太平之義。然是義也,不著於羣經,惟著於春秋;其於春秋也,又不見於經傳,惟見於董、何之口說。若不信公羊,不信董、何為傳七十子後學師師相傳之口說,則何依焉而妄傳述乎?且夫昇平、太平之義不著,則二千年皆據亂之說,宜近人之疑攻孔子也。然則孔子之道,何以通於新世,行於大地乎?若不信此篇,則孔子之道將墜於地。同上
長素不知國人言共和,乃從西洋來,非從孔子來。長素必欲推本於孔子,而經傳無證,乃附會之於董、何之口說。然則長素之意,不啻謂孔門諸經傳以及中國自孔子出世以來二千年,皆據亂之世,皆非昇平、太平之道,惟董、何之口說有昇平、太平義,而今日之共和即是。然則仍不過如其為大同書之例,仍是震驚於西化而發。依長素之言,不啻若謂孔子之大義在中國,而微言則入西洋矣。明白言之,苟非禮運,則孔教嫌於為專制;苟非春秋,則孔教嫌於無共和。則孔子亦一時代之人物,其教義亦無以通古今中外而皆準。此則長素之言孔門經典,所以必取於禮運之與公羊家者,其意乃與廖季平之為見無大異也。
故康氏之尊孔,並不以孔子之真相,乃自以所震驚於西俗者尊之,特曰西俗之所有,孔子亦有之而已。是長素尊孔特其貌,其里則亦如彼不忍諸論所譏之無恥媚外而已耳。長素何以必奉孔子為教主?以西人有教主故。此梁氏已言之,謂:
有為誤認歐洲之尊景教為治強之本,故恆欲儕孔子於基督,乃雜引讖緯之言以實之。
此長素貌為尊孔,實則尊西俗之證一也。故其為孔子改制考,梁氏云:
近人祖述何休以治公羊者,若劉逢祿、龔自珍、陳立輩皆言改制,而有為之說實與彼異。有為所謂改制者,則一種政治革命、社會改造的意味也。
故彼謂中國二千年所行皆孔門之小康,而非大同,實則大同即西俗,小康則中國之固有而已。請更舉數例證之:論語:「禮與其奢也寧儉。」長素謂:
[康氏之訓釋]文明既進,則亂世之奢,文明以為極儉。世愈文明,則尚奢愈甚。孔子為文明進化之王,非尚質退化者也。宋儒不通此義,令人道退化。今中國之文明不進,大損所關,豈細故哉!
蓋長素心目中,奢為西俗,儉則中化。長素謂中國文明不如西歐,即儉不如奢之證。故論語明雲「與其奢也寧儉」,而長素則倒為「與其儉也寧奢」,謂所以主寧儉者,罪在宋儒。近人所以盛推戴東原,以東原高提人慾,人慾與奢侈相通,亦謂由是可以企及西洋之文明也。近人見解,仍沿長素而來。其所唱非忠孝、非節義諸端,即譚氏仁學「衝決網羅」之教;所主「全盤西化」,則尚不過到達長素大同書境界應有之一級,而尚不足以企及大同書之最高層。則長素仍安踞最近思想界之峰巔也。
又「奢則不孫。儉則固」,長素云:
孔子尚文,非尚儉也。後儒誤以孔子惡奢為惡文,中國文物,遂等野蠻,則誤解經義之故也。此處又認孔子為惡奢矣。
此明明以中國為野蠻,言外則指西洋為文明也。惟長素不謂孔子之過,乃謂後人誤解孔子之過,此與直捷歸罪孔子者,略跡論心,無大殊也。故近人所主「打倒孔家店」者,與長素之尊孔,實同一見解,無大異也。康、譚論奢儉,全由震驚西化而來。今國人風尚日奢,然文明未見遂進,若康、譚見之,不知又將何說?
「子見南子」,長素以為乃大同之道,子路篤守小康,故不能明。蓋彼心目中,亦以西俗男女社交為文明,中俗「男女授受不親」為野蠻。今以子路為小康,孔子為大同,此又以尊西俗者為尊孔也。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長素曰:
孔子之言夷狄、中國,即今野蠻、文明之謂。野蠻團體太散,當立君主專制以聚之,據亂世所宜有也。文明世人權昌明,同受治於公法之下,但有公議民主,而無君主。亂世野蠻有君主之治法,不如平世文明無君主之治法。
長素之意,以有君主為中俗,為野蠻;以無君主指西洋美、法諸邦,為文明。孔子謂「夷狄有君,不如諸夏之亡」,長素則變為「諸夏」中國有君,不如夷狄西洋美、法諸邦之亡」矣。此又以尊西俗者為尊孔之明證也。
「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長素云:
無為之治,君無責任,此明君主立憲及民主責任政府之法。今歐人行之,為孔子預言之大義也。
然則孔子預言大義在西洋,不在中國,中國二千年來皆小康此長素尊孔實為尊西洋又一明證。
尤可笑者,論語:「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長素注作:
天下有道,則政在大夫。
曰:
[康氏之校勘]今本有「不」字,衍,據舊本改定。政在大夫,蓋君主立憲。有道,謂昇平也。君主不負責任,故大夫任其政。
又「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長素注作:
天下有道,則庶人議。
曰:
今本有「不」字,衍,據舊本改定。大同,天下為公,則政由國民公議。蓋太平制,有道之至也。若如今本「庶人不議」,則專制防民口之厲王為有道耶?與羣經義相反,固知為衍文之誤也,或後人妄增。
長素博雅,不知其所據舊本為何種本?要之以歐洲西俗代表天下有道,則顯然不容疑。此又其以尊西俗為尊孔之明證也。
又述而第七:「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長素云:
此竄改之偽古文也。雖非全行竄入,則孔子以不作、好古稱老彭,而劉歆增改「竊」字,原文或是「莫比」二字。春秋緯曰:「天降演孔圖,中有作圖製法之狀。」孔子仰推天命,俯察時變,卻觀未來,豫測無窮,故作撥亂之法,載之春秋。刪書則民主,首堯、舜以明太平。刪詩則君主,首文王以明昇平。禮以明小康,樂以著大同。繋易則極陰陽變化,幽明死生,神魂之道。作春秋以明三統、三世,撥亂、昇平、太平之法。故其言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又曰:「天生德於予。」雖藉四代為損益,而受命改制,實為創作新王教主,何嘗以述者自命,以老彭自比乎?劉歆欲篡孔子聖統,必先攻改制之說。按:王莽篡漢,正援公羊改制義耳。故先改國語為左氏傳,以奪口說之公、榖,公、榖破而微言絕,大義乖。故自晉世,公、谷廢於學官,二家有書無師,於是孔子改制之義遂湮,三世之義幾絕。孔子神聖不著,而中國二千年不蒙昇平、太平之運,皆劉歆為之。劉歆既亂羣經,以論語為世所尊信,因散竄一二條以附合其說,惑亂後學,茲罪之大,不可勝誅也。
此明以西洋民主為太平,中國君主為昇平,即朱鼎甫所譏「用夷變夏」也。因其不可通於論語,而引緯書以疑之,乃蔽罪於劉韻之竄改。以如是之校勘,為如是之訓釋;以如是之考訂,明如是之大義,清代漢學二百年,實所未有。譚復生仁學亦及論語此章,云:
孔子刪書則自唐、虞,存詩則止乎三百,然猶早歲從周之製作也。晚而道不行,掩涕於獲麟,默知非變法不可,於是發憤作春秋,悉廢古學而改今制,復何嘗有「好古」之云云也?口口口曰:「論語第七篇,當是『默而第七』。劉歆私改『默』為『述』,竄入『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十四字,以伸其古學,篇名遂號『述而』矣。其甘為莽、歆之奴隸也乎?則好古亦其宜也。」
此處所引,未知何人語,疑非康即梁。要之,當時言維新改制,凡以好古、不作諸說歸罪劉歆,已成風氣,亦所謂非漢、非宋,非義理、非考據,而別自成其為一時之學術者。不謂時過境遷,今學者言考據,治漢人經說,尚守其論不變,則所謂惑亂後學之罪,長素亦不幸終不得而辭也。
[康氏思想之到底矛盾]今為長素明白分析其思想,彼蓋一領袖慾至高、自信力至強之人。彼先認定中國二千年歷史為野蠻,而歐洲現況為文明,遂以中國二千年歷史皆孔子之小康,皆劉歆之偽說,而孔子別有大同一義,則實與彼所見西俗暗合,此長素主「必變、速變、全變」時之說也。及為不忍諸論,則所以尊孔與所以評西俗者已大異乎是,而其必力反一世之祈向以惟我馬首是瞻之概,則猶夫昔日。惟昔者一世為守舊,則長素鼓之向新;今已一世尚維新,長素又督之返舊;而一以孔子為標幟。惜乎「臣精消亡」,日力不足,今不忍所刊諸經典,遂與其所懸之教義,一為大同,一為小康,令人有邈若隔世、不相酬接之憾。此長素所以雖始終尊孔,而終不能掩其先後之相矛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