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 第一章 引論

上:兩宋學術 [近代學術導源於宋]治近代學術者當何自始?曰:必始於宋。何以當始於宋?曰:近世揭櫫漢學之名以與宋學敵,不知宋學,則無以平漢宋之是非。且言漢學淵源者,必溯諸晚明諸遺老。然其時如夏峯、梨洲、二曲、船山、桴亭、亭林、蒿庵、習齋,一世魁儒耆碩,靡不寢饋於宋學。繼此而降,如恕谷、望溪、穆堂、謝山乃至慎修諸人,皆於宋學有甚深契詣。而於時已及乾隆,漢學之名,始稍稍起。而漢學諸家之高下淺深,亦往往視其所得於宋學之高下淺深以為判。道咸以下,則漢宋兼采之說漸盛,抑且多尊宋貶漢,對干嘉為平反者。故不議宋學,即無以識近代也。 [宋學導源於唐之韓愈]然則治宋學當何自始?曰:必始於唐,而昌黎韓氏為之率。何以治宋學必始於唐,而以昌黎韓氏為之率耶?曰:尋水者必窮其源,則水之所自來者無遁隱。韓氏論學雖疎,然其排釋老而返之儒,昌言師道,確立道統,則皆宋儒之所濫觴也。嘗試論之,唐之學者,治詩賦取進士第得高官,卑者漁獵富貴,上者建樹功名,是謂入世之士。其遁跡山林,棲心玄寂,求神仙,溺虛無,歸依釋老,則為出世之士。亦有既獲膴仕,得厚椽美名,轉而求禪問道於草澤枯槁之間者;亦有以終南為快捷方式,身在江海而心在魏闕者。要之不越此兩途。獨昌黎韓氏,進不願為富貴功名,退不願為神仙虛無,而昌言乎古之道。曰為古之文者,必有志乎古之道,而樂以師道自尊,此皆宋學精神也。治宋學者首昌黎,則可不昧乎其所入矣。 [安定泰山為宋學先河]昌黎以來,唐之為學者,亦無以大殊乎其昔。及乎五代,在朝為馮道,在野為陳摶,則仍唐人風氣也。言宋學之興,必推本於安定、泰山。蓋至是而師道立,學者興,乃為宋學先河。史言: 神宗問安定高弟劉彝:「胡瑗與王安石孰優?」對曰:「臣師胡瑗,以道德仁義教東南諸生時,王安石方在場屋中,修進士業。……國家累朝取士,不以體用為本,而尚聲律浮華之詞,是以風俗偷薄。臣師當實元、明道之間,尤病其失。遂以明體達用之學授諸生,夙夜勤瘁,二十餘年。……出其門者無慮數千餘人。故今學者明夫聖人體用以為政教之本,皆臣師之功,非安石比也。」 [宋學精神]劉氏此言,不徒善道其師,蓋宋學精神,劉氏數言亦足盡之。所謂「道德仁義聖人體用,以為政教之本」者,此正宋儒所以自立其學以異於進士場屋之聲律,與夫山林釋老之獨善其身而已者也。時孫門有石介徂徠,著怪說三篇及中國論。三怪者,一曰文章,二曰佛,三曰老。此即進士場屋之與道、釋山林,彼皆無意於生民政教之事者。故安定湖學,分經義、時務兩齋,經義其體,時務其用也。慶曆中,詔下蘇、湖取其法,著為令於太學。及皇佑,安定來太學主講,以顏子所好何學論試諸生。蓋自唐以來之所謂學者,非進士場屋之業,則釋、道山林之趣,至是而始有意於為生民建政教之大本,而先樹其體於我躬,必學術明而後人才出。題意深長,非偶然也。安定得伊川卷,大奇之,即處以學職。而伊川於安定,終其身非先生不稱,於濂溪則字之曰茂叔而已。 [高平與廬陵]安定同時有范仲淹希文,即聘安定為蘇州教授者。泰山孫明復亦希文在睢陽掌學時所激厲索游孫秀才也。安定、泰山、徂徠三人,既先後游希文門,而江西李泰伯,希文知潤縣,亦羅致教授郡學,朱子記李延平語,謂「李泰伯門議論,只說貴王賤覇」者也。而希文在陝,橫渠張子以兵書來見,希文授以中庸,曰:「儒者自有名教,何事於兵?」時橫渠則年十八矣。希文固以秀才時,即慨然有志於天下,嘗自稱曰:「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歐陽修稱之,謂范仲淹「初以忠言讜論聞於中外,天下賢士爭相稱慕」。王安石之於希文,亦推之為一世之師。蓋自朝廷之有高平,學校之有安定,而宋學規模遂建。後人以陳陘為宋學開山,或乃上推之於陳摶,皆非宋儒淵源之真也。 [華山濂溪非宋學真源]宋代士大夫矯厲尚風節,既自希文啟之,而希文罷知饒州,尹師魯、歐陽永叔皆坐貶,自是而朋黨之論興。而永叔亦以獎引後進為務,其語曰:「文學止於潤身,政事可以及物。」故葉水心謂:「歐陽氏策,為三代井田禮樂而發者五」,又稱其「以經為正,而不汨於章讀箋詁,此歐陽氏讀書法也」。然則廬陵所以繼蹤高平以為宋學眉目者,豈僅於效法昌黎之為古文而有意於闢佛云爾哉!全謝山為宋元學案,首安定,次泰山、高平,又次廬陵,蓋得之矣。 [荊公與宋學]王安石介甫,亦出廬陵門。其先官淮南者四年,二十二至二十五。所為淮南雜說出,一時相推以為孟子。而介甫去淮南之翌年,慶曆六年二程始見濂溪於南安。介甫極重安定,寄詩曰:「先生不試乃能爾,誠令得志何如哉!」介甫之於神宗,則所謂得行其志者。劉靜春謂:「介甫不憑註疏,欲修聖人之經,不憑今之法令,欲新天下之法,可謂知務。」又曰:「後之君子,必不安於註疏之學,必不局於法令之文,此二者既正,人才自出,治道自舉。」以此評介甫,良為諦當。「修聖人之經」,即安定之經義其體也;「新天下之法」,即安定之時務其用也。安定存其說於學校,希文、永叔、介甫欲見其續於朝廷,彼其措心設意,夫豈相遠?明道上神宗陳治法十事,其要者若師傅、井地、學校、兵農諸大端,亦將以所發明聖人體用之學,施之政教,而返斯世於三代,以跨駕漢唐。伊川召見問治道,則曰:「為政不法三代,終苟道也。」而橫渠尤醉心,謂「周禮必可行於後世」,謂「治天下不由井地,終無由得平」,謂「井田至易行,但朝廷出一令,可以不笞一人而定」,謂「朝廷以道學、政術為二事,此正自古之可憂者」。關、洛之學,亦不過曰不憑註疏而新聖人之經,不憑今之法令而新天下之法,之二者而已。故荊公易說不在三經內,說者謂荊公不愜意故置之,然伊川獨令學者習其書。明道則謂:「王介甫行新法,使眾君子未用與之敵,其為害不至此之甚。」而介甫於橫渠,亦曰:「新政方行,欲求助於子厚。」此皆北宋學術大體之可考見者。[二程與橫渠] [北宋學術之兩大精神]辜較言之,北宋學術,不外經術、政事兩端。大抵荊公新法以前,所重在政事;而新法以後,則所重尤在經術。明道嘗言:「熙寧初,王介甫行新法,並用君子小人。君子正直不合,介甫以為俗學不通世務斥去。小人苟容諂佞,介甫以為有才能知通變用之。君子既去,所用皆小人,爭為刻薄,故害天下益深。」故洛學所辨,「王霸」之外,尤嚴「義利」,而會其歸於「天理人慾」。李延平所謂「大抵前輩議論麄而大,今日議論細而小」,其間分別,董以洛學為樞機也。[王霸義利之辨] [兩宋學術之轉變][東萊與南軒][朱子]迄乎南宋,心性之辨愈精,事功之味愈淡。東萊與朱子書,謂:「向見論治道書,其間欲仿井田之意,而科條州郡財賦之類,此固為治之具。然施之當有次第。今日先務,恐當啟迪主心,使有尊德樂道之誠,眾建正人,以為輔助。待上下孚信之後,然後為治之具可次第舉也。儻人心未孚,驟欲更張,則眾口譁然,終見沮格。」此正熙寧新法之所以敗,而東萊慨切言之。張南軒則謂:「學莫先於義利之辨。義也者,本心之所當為而不能自已,非有所為而為之者也。一有所為而為之,則皆人慾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矣。」朱子謂其「廣前聖之所未發,同於性善養氣之功」。自是學者爭務為鞭辟向里,而北宋諸儒一新天下之法以返之唐虞三代之意,則稍稍疏焉。故永嘉事功之學,為考亭之徒所不喜。艮齋、止齋、水心、悅齋皆好言周禮,而朱子則非之,謂:「周禮周公未必盡行,教學者非所宜先。」然王霸之辨,猶力持弗變,雖以龍川之齗齗力爭,朱子終不稍屈。則其一新天下之法令以返之三代之上者,如痿人之不忘起,瘖者之不忘言,固非絕然無意於斯也。近世論宋學者,專本濂溪太極圖一案,遂謂其導源方外,與道、釋虛無等類並視,是豈為識宋學之真哉![宋學決非無為] [鄙薄漢唐與新經義]「三代以道治天下,漢唐以智力把持天下」,此兩宋諸儒所倡王覇之辨也。既欲一新天下之法令,而鄙薄漢唐為不足循,則經籍註疏之成於漢唐諸儒之手者,自亦無足存,而於是有所謂新經義之作。此不徒介甫為之,兩宋諸儒,靡不為此,思以易夫舊,而其事大成於考亭。既以為三代周孔之道,晦塞於漢唐而復明於今日,則所以講誦傳述之者,有待於師道之興起,而其精神所寄,則微見於書院之講學。此自范希文、胡翼之已然,而荊公新法,亦汲汲以興學校、頒新經義為務,此固非偶然而為矣。 [鄙薄漢唐與書院講學]故言宋學精神,厥有兩端:一曰革新政令,二曰創通經義,而精神之所寄則在書院。革新政治其事至荊公而止;創通經義,其業至晦庵而遂。而書院講學,則其風至明末之東林而始竭。東林者,亦本經義推之政事,則仍北宋學術真源之所灌注也。 下:晚明東林學派 [南宋以下書院之盛衰]南宋以來,書院講學之風尤盛。然所講皆淵源伊洛,別標新義,與朝廷功令漢唐註疏之說不同。及元仁宗皇慶中定製,改遵朱氏章句集注。明承元舊,又編五經四書性理大全,然後往者書院私人之講章,懸為朝廷一代之令甲。亦猶夫熙寧之三經矣。功利所在,學者爭趨,而書院講學之風亦衰。其弊也,學者惟知科第,而學問盡於章句。[陽明良知學與科舉]陽明良知之學,即針對當時章句訓詁功利之見而發。其隨地講學之所,據年譜所載,有龍岡書院,正德三年在龍場有貴陽書院,正德四年在貴陽有濂溪書院,正德十三年在贛有稽山書院,嘉靖三年在越有敷文書院,嘉靖七年在兩廣蓋亦南宋以來私家講學舊轍,與朝廷國學科舉生員之所治者,絕然異趣。而同時有湛若水,與陽明平分講席,生平所至,必建書院以祀其師陳白沙。及陽明沒,而四方建書院以祀者尤伙。實則書院講學,明與朝廷功令相背。朱子自造章句集注,既與朝廷所頒十三經註疏及熙寧三經新義不同,而陽明所說,復與當時朝廷所頒五經四書大全有異。陽明之樹異於朱子,猶朱子當日所以樹異於漢唐諸儒。陽明之推本象山,亦無異於朱子之推本伊洛。象山在明,伊洛在宋,亦俱非當時朝廷科舉之所尊也。就此一端言之,則朱子、陽明,所論雖異,意趣則一。故伊川在北宋,朱子在南宋,朝廷皆曾以偽學申禁。而明世宗亦有詔毀書院之舉。在嘉靖十六、十七年,陽明卒後十年。由廷臣斥湛若水為邪學也。顧一時學者建書院而講學之風,並不稍輟。萬曆間,張居正當國,痛恨講學,立意翦抑,欲遍撤天下書院,然不能盡毀。居正既敗,書院之風復起。其著者京師有首善,而無錫有東林。蓋書院講學,本已與朝廷功令異趣。而明之季世,朝綱不振,閹寺弄權。書院學者主持清議,遂益見忤而取禍。天下書院乃盡毀於魏忠賢之手。而東林尤為一時主目,黨禍與國運相終。而言宋元明三朝六百年講學史者,亦以東林為殿。然余觀明清之際,學者流風餘韻,猶往往沿東林。以言學術思想承先啟後之間,固難判劃。茲既粗舉宋明學術淵源大要,復略論東林學者講學大旨著於篇,為近三百年學術思想作先導焉。 [東林書院之來歷]東林書院者,在無鍚,宋政和間楊龜山從京洛南旋,僑寓講學之故址也。明萬曆中,顧涇陽、涇凡兄弟與同里高景逸,重事興起。四方學者聞風來會。以議朝廷政事招忌,天啟五年毀於魏忠賢。並著東林黨人榜頒示天下,生者削籍,死者追奪,已經削奪者禁錮;凡三百有九人。其後復重建道南書院,終崇禎朝,講學甚盛。其變則為復社,又分而為幾社。蓋起萬曆迄崇禎,與明相終始者凡五十餘年。然黃梨洲為東林學案,凡著十七人曰:顧涇陽憲成、高景逸攀龍、錢啟新一本、孫淇澳慎行、顧涇凡允成、史玉池孟麟、劉靜之永澄、薛玄台敷教、葉園適茂才、許靜余世卿、耿庭懷橘、劉本儒元珍、黃白安尊素、吳覲華桂森、吳霞舟鍾巒、華鳳超允誠、陳幾亭龍正。其言曰: [東林黨與東林學派]東林講學者不過數人,其為講院亦不過一郡之內耳。乃言國本者謂之東林,爭科場者謂之東林,攻逆奄者謂之東林。以至凡一議之正,一人之不隨流俗者,無不謂之東林。若似乎東林標榜遍於域中,延於數世。東林豈真有名目哉?亦小人加之名目而已矣。論者以東林為清議所宗,禍之招也。然小人之惡清議,猶黃河之阻砥柱也。熹宗之時,龜鼎將移,其以血肉撐拒,沒虞淵而取墜日者,東林也。毅宗之變,攀龍髯而蓐螻蟻者,屬之東林乎?屬之攻東林者乎?數十年來,勇者燔妻子,弱者埋土室,忠義之盛度越前代,猶是東林之流風餘韻也。一黨師友,冷風熱血,洗滌乾坤,無智之徒竊竊然從而議之,可悲也夫! [東林講學大體]其議論最得正。故凡當時之趨聲逐響以依附東林者,不足為東林病。而一時小人之口,以為亡國由於東林者,更不足為東林辨。清儒江陰陳鼎定九,有東林列傳二十四卷,綱羅人物達一百八十餘人。啟、禎兩朝事,大略可觀。此篇則第據梨洲學案,粗陳當日書院諸儒講學宗旨,著其在明清間之影響。至於行事之詳,與夫風聲之播而及於政治氣節者,均不能備也。 [東林辨王學][一辨無善無噁心之體]蓋東林講學大體,約而述之,厥有兩端:一在矯挽王學之末流。一在抨彈政治之現狀。宋明理學,至於陽明良知之論,鞭辟近里,已達極度。而王學自龍溪、泰州以後,風被既廣,流弊亦顯。東林諸儒起持異議。於陽明天泉證道「無善無噁心之體」一語,辨難尤力。關於天泉證道「四句教」之是非,余有「王守仁」一小冊,收編商務萬有文庫,論及頗詳,可參看。涇陽之言曰: 夫自古聖人教人,為善去惡而已,為善為其固有,去惡去其本無。本體如是,工夫如是,其致一而已矣。陽明豈不教人為善去惡?然既曰「無善無惡」,而又曰「為善去惡」,學者執其上一語,不得不忽其下一語也……忽下一語,其上一語雖欲不弊,不可得也。羅念庵曰:「終日談本體,不說工夫,纔拈工夫,便以為外道,使陽明復生,亦當攢眉。」王塘南曰:「心、意、知、物皆無善無惡,使學者以虛見為實悟。必依憑此語,如服鴆毒,未有不殺人者。」……且夫「四無」之說,主本體言也,陽明方曰是接上根人法,而識者至等之鴆毒。「四有」之語,主工夫言也,陽明第曰是接中根以下人法,而昧者遂等之外道。然則陽明再生,目擊茲弊,將有摧心扼腕、不能一日安者,何但攢眉已乎!學案卷五十八東林一涇陽論學書與李孟白。 梨洲謂:「涇陽深慮當時學者,樂趣便易,冒認自,故於不思不勉,當下即是,皆令究其源頭,果是性命上透得來否?勘其關頭,果是境界上打得過否?」則涇陽教法,仍是陽明「立誠」宗旨,所謂「殺人從咽喉處下刀」。後人之樂趨便易,冒認自然,皆所謂「偽良知」,與陽明立教本訓無涉也。惟當時王學末流,憑藉「無善無惡為心體」之說,猖狂妄行,則涇陽之說,對證下藥,實為有力。錢啟新曰: 「無善無惡」之說,近時為顧叔時、顧季時、馮仲好明白排決不已,不至蔓延為害。學案卷五十八涇陽小傳 可見「無善無惡」一辨,實當時東林講學宗要所在也。 [二辨工夫與本體]推擴「無善無惡」一辨而為引申,則有「本體」與「工夫」之辨。涇陽已引羅念庵、王塘南說謂「學者以虛見為實悟,終日談本體,不說工夫,纔拈工夫,便以為外道」。蓋王學末流偽良知之流弊,洵有然者。而東林講學,則一反其說,故其教法亦以工夫為重。高景逸云: 不患本體不明,只患工夫不密。學案卷五十八 此殆為東林學者一普遍之信仰。而暢論之者有錢啟新。梨洲述之曰: 先生之學,得之匠陪哺者居多。懲一時學者喜談本體,故以「工夫為主。一粒谷種,人人所有,不能凝聚到發育地位,終是死粒。人無有不才,才無有不善,但盡其才始能見得本體,不可以石火電光便作家當也」。此言深中學者之病。至謂「性固天生,亦由人成,故曰成之者性」。夫性為自然之生理,人力絲毫不得而與,故但有知性而無為性。聖不能成,愚不能虧。以成虧論性,失之矣。學案卷五十九錢一本傳 啟新之說,極似梨洲同門陳干初。干初學說詳後梨洲下梨洲於干初不能相契,故於啟新「性固天生亦由人成」之說,未盡首肯。而余考梨洲、干初同時如王船山,其論性亦暢發「日生日成」之理。亦詳後總之皆由虛實之辨、本體工夫之辨一貫而來。此則清初學術新趨,由東林開其端也。同時東林學者持本體工夫之辨者尚有史玉池。其言曰: 有本體自有工夫,無工夫即無本體。樊遲問仁時,向夫子求本體,夫子卻教他做工夫。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此方是真當下,方是真自然。若飢食困眠,禽獸都是這等。以此為當下,卻便同於禽獸,豈不是陷人的深坑?按:此即船山「庶民禽獸」之論也,詳下船山章。且當下全要在關頭上得力。今人居常處順,也能恭敬自持,推誠相與。及到利害、榮辱、毀譽、生死關頭,便都差了。則平常恭敬忠都是假的,卻不是真工夫。不使真工夫,卻沒有真本體。沒有真本體,卻過不得關頭。往李卓吾講心學於白門,全以當下自然指點後學,說人都是見成的聖人,纔學便多了。聞有忠節孝義之人,卻雲都是做出來的,本體原無此忠節孝義。學人喜其便利,趨之若狂。後至春明門外,被人論了,纔去拿他,便手忙腳亂,沒奈何卻一刀自刎。此是恁的自然,恁的當下,恁的見成聖人?故當下本是學人下手親切工夫,錯認了卻是陷入深坑,不可不猛省也。學案卷六十 此論「自然」與「工夫」之辨,「當下」與「關頭」之辨,其意皆承涇陽,而與以後船山、干初之論亦極似。惟言心不言性,故梨洲頗稱之,曰: 先生師事涇陽,因一時之弊,故好談工夫。夫求識本體,即是工夫。無工夫而言本體,只是想像卜度而已,非真本體也。即謂先生之言是談本體可也。 其後梨洲晚年自序學案,又謂「心無本體,工夫所至即其本體」,則是本體工夫之辨,梨洲與東林諸儒議論亦合也。 [三辨氣質之性與義理之性]與辨工夫本體大意相近者,尚有「氣質之性」與「義理之性」之辨。蓋蔑棄氣質而空言義理,正與蔑棄工夫而高談本體同病,說雖高而不免於懸虛,若求切實下工夫處,舍氣質莫由也。故論學苟側重工夫,則論性自著眼於氣質矣。錢啟新謂「人無有不才,才無有不善,但盡其才始能見得本體」。其論以後暢發於陳干初、王船山、顏習齋諸人。要之果走實路,下實工,則決不致蔑棄氣質而空言性善也。故啟新又言之,曰: 但知生之謂性,而不知成之為性,即同人道於犬牛,而有所弗顧。孟子辭而辟之,與孔子「繼善成性」之旨一線不移。宋儒小異,或遂認才稟於氣,又另認有一個氣質之性,安知不隳必為堯、舜之志?此憂世君子不容不辨。 又曰: 程、張「氣質之性」之說,於孟子「性善」之旨,亦差一線。韓子謂「軻之死不得其傳」,亦千古眼也。均見學案卷五十九錢啟新下 孫淇澳亦論其事,曰: 性善,氣質亦善。以麰麥喻之,生意是性,生意默默流行便是氣,生意顯然成象便是質。如何將一粒分作兩項?曰性好,氣質不好。」 又曰: 荀子矯性為善,最深最辨。唐宋人雖未嘗明述,而變化氣質之說,頗陰類之。 又曰: 所謂氣質之性,不過就形生後說。若稟氣於天,成形於地,受變於俗,正肥磽、雨露、人事類也。此三者皆夫子所謂「習」耳。今不知其為習,而強系之性,又不敢明說性,而特創氣質之性之說,此吾所不知也。均見學案卷五十九孫淇澳下 [東林與蕺山]此以宋儒氣質之性為習,與顏習齋之說合;以宋儒氣質之性為類荀子,與戴東原之說合。凡清儒辨宋明理學諸大端,東林諸儒已開其緒,此又其一例也。論氣質之外無性者,北方王門有楊晉庵,河南人,亦與東林諸儒同時相往復。蓋東林學脈本自陽明來。涇陽師薛方山,亦南中王門。而東林講學頗欲挽救王學末流之弊,乃不期然而有自王反朱之傾向。稍後劉蕺山講學山陰,獨標「慎獨」宗旨,論其大體,亦欲兼采朱、王,與東林無甚別也。清初學者,如太倉陸桴亭、容城孫夏峯,雖各有偏倚,而斟酌調停,去短集長,仍是東林以來舊轍。與陸隴其、李光地輩之狺狺爭門戶者不同焉。此為東林學風影響及於清初之一事。 [東林之清議]又一事則為對政治之清議。涇陽嘗言之: 官輦轂念頭不在君父上,官封疆念頭不在百姓上,至於水間林下,三三兩兩相與講求性命,切磨德義,念頭不在世道上,即有他美,君子不齒也。 [一明是非立綱紀]其弟涇凡,一日喟然而嘆。涇陽曰:「何嘆?」曰:「吾嘆夫今之講學者,恁是天崩地陷,他也不管,只管講學耳。」涇陽曰:「然則講何事?」曰:「在縉紳只『明哲保身』一句,在布衣只『傳食諸侯』一句。」涇陽為之慨然。蓋明自萬曆以下,朝綱既頹,閹璫日熾。憂時之士,激於濁世,出持清議。東林一唱,四方響應,亦自機運所觸,有不知其然而然者。而東林當時所主持者,其一則曰明是非。涇陽嘗言之,曰: 人須是一個真。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只以不真之故,便有夾帶。是非太明,怕有通不去、合不來的時節,所以須要含糊。少間又於是中求非、非中求是。久之且以是為非、以非為是,無所不至矣。學案卷五十八 景逸亦言: 綱紀世界,全要是非明白。學案卷五十八 [二斥鄉愿進狂狷]而是非之本,則在吾心之好惡。故欲明是非,須辨心術。東林諸賢皆深斥鄉愿而進狂狷,即辨心術以明是非之本也。劉靜之云: 聖賢只在好惡前計分曉,不在好惡時持兩端。如慮好惡未必的當,好不敢到十分好,惡不敢到十分惡,則子莫之中,鄉愿之善耳。學案卷六十 錢啟新云: 聖門教人求仁,無甚高遠。只是要人不壞卻心術。狂狷是不壞心術者,鄉愿是全壞心術者。學案卷五十九 而涇凡則曰: 平生左見,怕言中字。以為我輩學問,須從狂狷起腳,然後能從中行歇腳。凡近世之好為中行而每每墮入鄉愿窠臼者,只因起腳時便要做歇腳事也。學案卷六十 又曰: 三代而下,只是鄉愿一班人名利兼收,便宜受用。雖不犯手弒君弒父,而自為忒重,實埋下弒父弒君種子。卷六十 [三提倡節義]自此引申,則重氣節,尚名檢,尤為東林講學特色。涇陽有言: 史際明玉池曰:「宋之道學在節義之中,今之道學在節義之外。」予曰:「宋之道學在功名富貴之外,今之道學在功名富貴之中。在節義之外,則其據彌巧;在功名富貴之中,則其就彌下。無惑乎學之為世詬也。」卷五十八 而劉靜之論此尤激切,其言曰: 三代而上,黑白自分,是非自明。後世以是為非,指醉為醒,倒置已極。君子欲救其弊,不得不矯枉。蓋以不平求平,正深於平者也。卷六十 又曰: 假善之人,事事可飾聖賢之跡。只逢著忤時抗俗的事,便不肯做。不是畏禍,便怕損名。其心總是一團私意故耳。卷六十 薛玄台曰: 世風衰微,不憂著節太奇,而憂混同一色。 [東林氣節之實踐]故東林精神,即在分黑白,明是非,肯做忤時抗俗事。不畏禍,不怕損名,不肯混同一色,不願為鄉愿。而結果則為羣小所彈射。劉本孺謂高景逸曰: 此吾輩入火時也,無令其成色有減斯可矣。卷六十 此語可見東林之風節。倪元璐有言:「東林,天下之才藪也。其所宗大都持高明之幟,或繩人過刻,持論太深。謂非中行則可,謂非狂獧則不可。」東林列傳卷八此則東林之定評也。涇陽初成進士,適大學士張居正病,朝士羣為齋醮,同官代署涇陽名,涇陽聞之,馳往削去。其嶽嶽之概,已為他日書院講學張本矣。而高景逸之從容就義,黃白安之慷慨赴難,吳霞舟之節烈,華鳳超、陳幾亭據東林列傳卷十一,幾亭絕粒死。之堅貞,皆真鋼百鍊,無媿於顧涇陽所謂節義之真,非血氣之可亢而至者。晚明啟、禎之際,忠烈接踵,不得謂非東林講學之效。陳幾亭所謂「上士貞其身,移風易俗」,卷六十一東林有之。流風未沫,及於清初,如顧亭林之耿介,李二曲之堅卓,其人格之峻,操持之高,皆東林之嗣響也。[綜論東林學術源流] [東林淵源陽明]抑余謂東林言「是非」、「好惡」,其實即陽明「良知」、「立誠」、「知行合一」之教耳。傳習錄下:「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又:「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便是聖人。聖人之學,只是一誠。」又傳習錄上:「大學指個真知行與人看,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知行本體原是如此。」惟環境既變,意趣自別,激於世緣,遂成異采。若推究根柢,則東林氣節,與王門良知,實本一途。東林所以挽王學末流之弊,而亦頗得王學初義之精。東林之淵源於王學,正猶陽明之啟途於考亭也。 [東林學與清初遺老]惟東林諸儒言政治,其在當時所謂繫心君國者,則不過裁量人物、訾議時政而止。及乎國脈既斬,宗社既覆,堤崩魚爛,無可挽救,乃又轉而探討及於國家興亡、民族盛衰之大原。如亭林、梨洲諸人,其留心實錄,熟悉掌故,明是導源東林。而發為政論,高瞻遠矚,上下千古,則又非東林之所能限。吳霞舟有言:「不明於死生,必不能忠義;不知忠義,必無經濟。」東林列傳卷十二東林在宗國未傾之前,故得以忠義自勵。清初則處大命滅絕之餘,轉期以經濟待後。學術流變與時消息,亦不得不爾也。而康、雍以來,清廷益以高壓鋤反側,文字之獄屢興。學者乃以論政為大戒,鉗口不敢吐一辭。重足迭跡,羣趨於鄉愿之一途,則又非東林諸君子所欲知矣。高景逸有言: 嘗妄意以為今日之學,寧守先儒之說,拘拘為尋行數墨,而不敢談玄說妙,自陷於不知之妄作。寧稟前哲之矩,硜硜為鄉黨自好,而不敢談圓說通,自陷於無忌憚之中庸。積之之久,倘習心變革,德性堅凝,自當恍然知大道之果不離日用常行,而步步蹈實地,與對塔說相輪者遠矣。卷五十八 此數語者,儼然與顧亭林論學所標「經學即理學」及「行已有恥」二語相似。景逸又謂: 姚江之弊,始也掃聞見以明心耳,究且任心而廢學,於是乎詩書禮樂輕而士鮮實悟;始也掃善惡以空念耳,究且任空而廢行,於是乎名節忠義輕而士鮮實修。卷五十八 [實行與實學]則又頗與梨洲所謂「讀書不博,無以證斯理之變化。博而不反之於吾心,則為俗學」之二語者相通。蓋東林承王學末流空疏之弊,早有避虛歸實之意。惟東林諸賢之所重在實行,而其後世變相乘,學者隨時消息,相率以「實學」為標榜,而實行顧非所重。捨實行而言實學,則非東林之所謂實學也。既不足以言「修」,亦不足以言「悟」,亦非所謂「寧守先儒尋行數墨」之義。蓋清初諸儒,尚得東林遺風之一二。康、雍以往,極於干、嘉,考證之學既盛,乃與東林若渺不相涉。東林之學,起于山林,講於書院,堅持於牢獄刀繩,而康、雍、干、嘉之學,則主張於廟堂,鼓吹於鴻博,而播揚於翰林諸學士。其意趣之不同可知矣。今自干、嘉上溯康、雍,以及於明末諸遺老;自諸遺老上溯東林以及於陽明,更自陽明上溯朱、陸以及北宋之諸儒,求其學術之遷變而考合之於世事,則承先啟後,如繩秩然,自有條貫,可不如持門戶道統之見者所云云也。余故述近三百年學術,而先之以東林,見風氣之有自焉。 [東林與干嘉]余又考無錫東林道南一脈,自鼎革以來,尚綿綴不驟絕。主其事者有高匯旃世泰,乃景逸從子也。一時大儒碩望,南方如太倉陸桴亭,北方如關中李二曲,皆來講學。而河北有容城孫夏峯,浙東有山陰劉蕺山,其學風所被,幾分中國,跡其先皆與東林顧、高聲氣相肸蠁,蓋亦聞東林之風而起者。即謂清初學風盡出東林,亦無不可。而徽歙之間有吳慎徽仲、施璜虹玉,皆游東林,事匯旃,歸而唱紫陽、還古兩書院,為干、嘉徽州經學之導源。與浙東證人、姚江為後來史學淵藪者,同為清學極盛時之兩大幹,則書院講學之影響於清學者仍非淺也。匯旃崇禎中督學湖南,船山以文受知,今集中稱「吾師」,詳羅正鈞船山師友記,則東林流風餘韻,被及湖湘矣。[無錫之共學山居]而東林自高匯旃後有高紫超愈,為景逸兄孫,傳其遺緒。同時有顧畇滋培、顧恆惺鏊,相與築共學山居於無鍚之鍚山,習景逸靜坐法。儀封張伯行撫吳,來講東林,二顧持論不屈。伯行雖鼎貴,無以難也。一時聞風來者不下百餘人。謝全山鮚埼亭集劉獻廷傳跋:「繼莊生平所講學之友,嚴事者,曰梁溪顧畇滋、衡陽王而農。」畇滋為當時學人推崇如此。其後從學者患舉業之妨功,而授徒者率以舉業不獲教弟子以正學,遂謀鳩聚諸友別買田為力耕代館之計。並相約罷應舉,停處館,卒拮据大困,而共學山遂他屬。自是而東林之脈亦絕。夫書院講學,其事本近於私人之結社,苟非有朝廷之護持,名公卿之提獎,又不能與應舉科第相妥洽,則其事終不可以久持。清廷雖外尊程、朱,而於北宋以來書院講學精神,本人心之義理,以推之在上之政治者,則摧壓不遺餘力,於是錫之東林,以及浙之姚江,徽之紫陽,往昔宋、元、明以來書院講學之遺規盡墜。則共學山居之廢,固不僅東林一脈廢興所系而已。考近三百年學術思想之轉變者,於書院之興廢及其內容之遷革,誠不可不注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