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典原境界 · 第一講 概說《詩經》

情操(personality),名詞(noun)。 情操(「操」,用為名詞,舊有去聲之讀),此中含有理智在內。「操」之謂何?便是要提得起、放得下、弄得轉、把得牢,聖人所說「發乎情止乎禮義」(《毛詩序》)。「操」又有一講法,就是操練、體操之「操」,乃是有範圍、有規則的活動。情操雖然說不得「發乎情止乎禮義」,也要「發而皆中節」(《中庸》一章)。情操完全不是縱情,「縱」是信馬由韁,「操」是六轡在手。總之,人是要感情與理智調和。 向來哲學家忒偏理智,文學家忒重了感情,很難得到調和。感情與理智調和,說雖如此說,然而若是做來,恐怕古聖先賢也不易得。吾輩格物致知所為何來?原是為的求做人的學問。學問雖可由知識中得到,卻萬萬並非學問就是知識。學問是自己真正的受用,無論舉止進退、一言一笑,都是見真正學問的地方。做人處世的學問也就是感情與理智的調和。 「詩三百篇」含義所在,也不外乎「情操」二字。 「詩三百篇」含義所在,也不外乎「情操」二字。圖為南宋馬和之為《詩經•豳風•七月》作的插畫。 要了解《詩》,便不得不理會「情操」二字。《詩》者,就是最好的情操。也無怪吾國之詩教是溫柔敦厚,無論在「情操」二字消極方面的意義(操守),或積極方面的意義(操練),皆與此相合。所謂學問,淺言之,不會則學,不知則問。有學問的人其最高的境界就是吾人理想的最高人物,有胸襟、有見解、有氣度的人。梁任公 [1] 說英文gentleman不易譯,若「士君子」則庶近之矣,便「君子」二字即可。孔子不輕易許人為君子: 君子哉若人!(《論語•憲問》) 君子哉!蘧伯玉。(《論語•衛靈公》) [2] 君子之材,實在難得。「士君子」乃是完美而無瑕疵的,吾人雖不能到此地步,而可懸此高高的標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此則人高於動物者也。人對於此「境界」有所謂不滿,孔夫子尚且說: 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論語•述而》) 此雖不是騰雲駕霧的仙、了脫生死的禪,而遠親不如近鄰,乃是真真正正的人,此正是平凡的偉大,然而正於吾人有益。五十學《易》,韋編三絕,至此正是細上加細,而止於「無大過」。 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論語•泰伯》) 讀此真可知戒矣。然而,過分的謙虛與過分的驕傲同一的討厭。而夫子三謙亦令人佩服,五十學《易》,可知夫子尚不滿足其境界。所有古聖先賢未有不如此者。古亞歷山大(Alexander) [3] 征服世界,至一荒野,四無人煙,坐一高山上曰:噫吁!何世界之如是小,而不足以令我征服也!但此非貪,而是要好,人所以有進益在此,所以為萬物之靈亦在此。 學問的最高標準是士君子。士君子就是溫柔敦厚(詩教),是「發而皆中節 」。釋迦牟尼說現實、現世、現時是虛空的,但儒家則是求為現實、現世、現時的起碼的人。表現這種溫柔敦厚的、平凡的、偉大的詩,就是「三百篇」。而其後者,多才氣發皇,而所作較過,若曹氏父子 [4] 、鮑明遠 [5] 、李、杜、蘇、黃 [6] ;其次,所作不及者,便是平庸的一派,若白樂天 [7] 之流。樂天雖欲求溫柔敦厚而尚不及,但亦有為人不及處.吾國詩人中之最偉大者唯一陶淵明,他真是「士君子」,真是「溫柔敦厚」。這雖是老生常談,但往往有至理存焉,不可輕蔑。猶如禪宗故事所云:諸弟子將行,請大師一言,師曰:「諸惡莫作,諸善奉行。」弟子大失所望,師曰:「三歲小兒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 [8] 吾人之好高騖遠、喜新立奇,乃是引吾人向上的,要好好保持、維護,但不可不加操持;否則,小則可害身家,大足以害天下。如王安石之行新法,宋室遂亡也矣。 走「發皇」一路往往過火,但有天才只寫出華麗的詩來是不難的,而走平凡之路寫溫柔敦厚的詩是難乎其難了,往往不能免俗。有才氣、有功力,寫華麗的詩不難,要寫溫柔敦厚的詩便難了。一個大材之人而嚅嚅不能出口,力舉千鈞的人蛻然若不勝衣,這是怎麼?才氣發皇是利用文字——書,但要使文字之美 與性情之正 打成一片。合乎這種條件的是詩,否則雖格律形式無差,但算不了詩。「三百篇」文字古,有障礙,而不能使吾人易於了解;唯陶詩較可。「月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 [9] ,美而不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正而不美。宗教家與道家以為,吾人之感情如盜賊,如蛇蟲;古聖先賢都不如此想,不過以為感情如野馬,必須加以羈勒,不必排斥,感情也能助人為善。先哲有言:「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禮記•禮運》)情與欲固有關,人所不能否認。 以上所述是廣義的詩。 今所講「詩三百篇」向稱為「經」,「五四」以後人多不然。「經」者,常也,不變也,近於「真理」之意,不為時間和空間所限。老杜寫「天寶之亂」稱「詩史」,但讀其詩吾人生亂世固感動,而若生太平之世所感則不親切。蘇俄文豪高爾基(Gorky) [10] 寫飢餓寫得最好,蓋彼在流浪生活中,確有飢餓之經驗也。常人寫餓不過到飢腸雷鳴而已,高爾基說餓得貓爪把抓腸內,此乃真實、親切的感覺,非境外人可辦,更是占空間、占時間的,故與後來人相隔膜。這就是變,就不能永久。「三百篇」則不然,「經」之一字,固亦不必反對。 今所言《詩》三百 篇不過道其總數,此乃最合宜之名詞。子曰: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為政》) 此最扼要之言。此所謂「無邪」與宋朝理學家所說之「無邪」、「正」不同。宋儒所言是出乎人情的,乾巴巴的。古言:「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楊惲《報孫會宗書》)「不能止」就是正嗎?未必是,也未必不是。道學家自命傳聖賢之道,其實完全不了解聖賢之道,完全是乾巴巴、死板板地談「性」、談「天」。所以說「無邪」是「正」,不如說是「直」,未有直而不誠者,直也就是誠。(直:真、誠,雙聲。)《易傳》云: 修辭立其誠。(《文言》) 以此講「思無邪」三字最切當。誠,雖不正,亦可感人。「月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此極其不正矣,而不能說它不是詩。何則?誠也。「打油詩」,人雖極卑視之,但也要加以「詩」之名,蓋誠也,雖則性有不正。夫子曰,「詩三百」「思無邪」,為其誠也。 釋迦牟尼說法之時,嘗曰: 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金剛經》) 「如」,真如之意,較「真」(truth)更為玄妙。其弟子拋棄身家愛欲往之學道,固已相信矣,何必又如此說,真是大慈大悲,真是苦口婆心。這裡可用釋迦之「真語」、「實語」、「如語」、「不誑語」、「不異語」說詩之「誠」、「思無邪」之「無所不包,無所不舉」 [11] 。釋迦又說: 中間永無諸委曲相 。(《楞嚴經》) 此八字一氣說來,就是「真」。 《尚書•堯典》曰:「詩言志。」如詩人作詩,由「志」到作出「詩」,中間就是老杜所謂「意匠慘澹經營中」(《丹青引贈曹將軍霸》): (一)志——「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 (二)中間——「意匠慘澹經營中」(聲音、形象、格律要求其最合宜的); (三)詩篇——「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韻》)。 五代劉昭禹 [12] 曰:「五言如四十個賢人,著一字如屠沽(市井)不得。」(計有功《唐詩紀事》)豈止五言?凡詩皆如此。詩里能換一個字,便是不完美的詩。一字,絕對,真如,是一非二,何況三四? 「慘澹經營」之結果,第一義就是「無委曲相 」。好詩所寫皆是第一義,與哲學之真理、宗教之經約文字的最高境界同。 讀詩也要「思無邪」,也要「無委曲相」。 孔子對於詩的論法,歸納起來又稱為「孔門詩法」。法,道也,不是指狹義的方法、法律之法,若平仄、叶韻之類,此乃指廣義的法。「無事無非法」,生活中舉止、思想、語言無在而非法。 違了夫子「思無邪」,便非法。 然而,何以又說詩無所謂是非善惡?常所謂是非善惡究竟是否真的是非善惡?以世俗的是非善惡講來,只是傳統習慣(世法、世諦)的是非善惡,而非真的是非善惡。 「月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是直,事雖邪而思無邪。在世法上講,不能承認;在詩法上講,可以承認。詩中的是非善惡與尋常的是非善惡不同。 魯迅先生說一軍閥下野後居於租界蒔花飲酒且學賦詩,頗下得一番功夫,模仿淵明文字、句法。而魯迅先生批曰:我覺得「不像」。蓋此是言不由衷,便是偽、是不真、是邪。以此而論,其詩絕不如「月黑殺人地,風高放火天」二句也。村中小酒肆中有對聯曰: 進門來三杯醉也, 起身去一步歪邪。 此雖不佳而頗有詩意,蓋紀實也。又有一聯曰: 劉伶問道何處好, 李白答曰此地佳。 此亦鄉村小酒肆對聯,還不如前者。下野軍閥的仿陶淵明詩還不如村中酒肆對聯這個味兒。故說詩的是非善惡不是世俗的。 文學與哲學與「道」的最高境界是一個。所謂「詩法」,就是佛法的「法」,是「道」。靜安 [13] 先生曰:「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優劣。」(《人間詞話》) 「詩三百篇」既稱「經」,就是不祧之祖,而降至楚辭、賦、詩、詞、曲,則益卑矣。然而,以詩法論,便童謠、山歌亦可以與「經」並立。其實「詩三百篇」原亦古代之童謠、山歌也。《金剛經》云: 是法平等,無有高下。 只要「思無邪」就是「法」。佛法平等不是自由平等的平等,佛說之法皆是平等。佛先說小乘,後說大乘,由空說無,說有見空。天才低者使之信,天才高者使之解,無論如何說法,皆是平等。 或謂佛雖說有大乘、小乘,其實佛說皆是大乘,皆可以是而成佛。「南無阿彌陀佛」 [14] 六字,最低之小乘,然而也能成佛。故佛說「大開方便之門」,門無大小,而入門則平等也,與靜安先生所謂「不以是而分優劣」一也。 今所言詩,只要是詩就是法。 孔夫子對於《詩》,有「思無邪」之總論,尚有分論。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草木鳥獸之名。」(《論語•陽貨》) 這是總論中之分論,前所說是總論中之總論。 說得真好。無怪夫子說「學文」,真是學文。忠厚老實、溫厚和平、仁慈、忠孝、誠實,溢於言表。這真是好文章。每一國的文字有其特殊之長處,吾人說話、作文能夠表現出來便是大詩人。中國方字單音,少彈性,而一部《論語》音調仰抑低昂,彈性極大,平和婉轉之極。夫子真不可及,孟子不能。 漢學重訓詁,宋學重義理,此本難分優劣。漢經秦「焚書」之後,書籍散亂亟待整理;及宋朝書籍大半整理就緒,而改重義理,亦自然之趨勢也。今講《詩經》,在文字上要打破文字障,故重義理而兼及訓詁,雖仍漢宋之學而皆有不同。 「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讀此段文章,「可以」兩字不可草草看過。 興:感發志氣 。起、立,見外物而有觸。 生機暢旺之人最好。何以生機暢旺就是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詩經•小雅•採薇》),讀之如旱苗遇雨,真可以興也。 觀:考察得失 。(得失不能要,算盤不可太清,這非詩。) 不論飛、潛、動、植,世界上一切事皆要觀,不觀便不能寫詩。「《詩》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中庸》十二章)察猶觀也,觀猶察也。鳶代表在上一切,魚代表在下一切,言此而不止於此,因小而大,由淺入深,皆是象徵,此二句是極大的象徵。「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論語•述而》),舉其一必得知其二。詩中描寫多舉其一以括之。 群:朱注 [15] ,「群,和而不流 」。今所謂調和、和諧,即「無入而不自得」(《中庸》十四章)。 人當高興之時,對於向所不喜之人、之物皆能和諧。「鳥獸不可與同群 」(《論語•微子》),人與鳥獸心理、興趣不同,是牴觸,是不調和,如何能同群?以此言之,屈子「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楚辭•漁夫》),人、事、物皆看不中,生活只是苦惱,反是自殺為愈也。賈誼 [16] 雖未自殺,但其夭折亦等於慢性的自殺。 「詩可以群」,何也?詩要誠,一部《中庸》所講的就是一個「誠」,凡忠、恕、仁、義,皆發自誠。所謂「和而不流」,「流」,是無思想、無見解,順流而下。 怨:朱注,「怨,怨而不怒」。其實也不然,《詩》中亦有怒: 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 望文生義,添字注經,最為危險。最好以經講經,以《論語》注《論語》。 此二句,恨極之言,何嘗不怒? 唯「不遷怒」(《論語•雍也》)也。 夫子承認怒,唯不許「遷怒」;許人怒,但要得其直。此世法與出世法之不同也。 基督:「人家打你的左臉,把右臉也給他。」(《聖經》) 釋迦:「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節節肢解,不生嗔恨。」(《金剛經》) [17] 子曰:「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論語•憲問》) 基督「要愛你的仇人」,釋迦「一視同仁」,都是出世法,孔子是最高的世法。西諺曰:「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18] 孔子不曰「以怨報怨」,報有報答、報復之意。「以直報怨」是要得其平;「以牙還牙」,不是直。在基督、釋迦不承認「怨」;夫子卻不曾抹殺,承認「怒」與「哀」,怒與哀而怨生矣,而「怨」都是直。 「怒」、「怨」,在乎誠、在乎忠、在乎恕、在乎仁、在乎義,當然可以 怒,可以 怨。 《論語》之用字最好,「可以 興,可以 觀,可以 群,可以 怨」,沉重、深厚、慈愛。讀此段文章,「可以」二字不可草草放過。 夫子之文,字面音調上同其美,而不專重此。 「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此是小我,但要擴而充之——「邇之事父,遠之事君。」(釋迦不許人有我相。)「事父」、「事君」,代表一切向外之事,如交友、處世,餵貓、飼狗,皆在其中。事父、事君無不適得其宜。我本乎誠,本乎忠、恕、仁、義,則為人、處世皆無不可。(切不可死於句下。) 「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朱子註:「其緒餘,又足以資多識。」(《論語集注》)夫子所講是身心性命之學,是道,是哲學思想(philosophy)。「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何謂也?要者,「識」、「名」兩個字,識其名則感覺親切,能識其名則對於天地萬物特別有忠、恕、仁、義之感,如此才有慈悲、有愛,才可以成為詩人。 民,吾胞也;物,吾與也。(張載《西銘》) 天地萬物與我並生,類也。(《列子•說符》) 仁者,愛人。 [19] (《論語•顏淵》) 孔子舉出「仁」,大無不包,細無不舉,乃為人之道也。民,我胞也;物,我與也。擴而充之,至於四海。仁,止於人而已,何必愛物?否!否!佛家戒殺生不得食肉,恐「斷大慈悲種子」。必需時時「長養」此「仁」,不得加以任何摧殘,勿以細小而忽之。凡在己為「患得」,在他為「不恕」者,皆成大害,切莫長養惡習,習與性成,摧殘善根。 孔子門下賢人七十有二,獨許顏淵 [20] 「三月不違仁」(《論語•雍也》)。(佛:慈悲;耶:愛;儒:仁。)此是何等功夫?夫子「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論語•衛靈公》),念茲在茲。 為什麼學道的人看不起治學的人,治學的人看不起作詩的人?蓋詩人見雞說雞,見狗說狗,不似學道、治學之專注一心;但治學時時可以放下,又不若學道者。 道——圓,是全體,大無不包,細無不舉; 學——線,有系統,由淺入深,由低及高; 詩——點,散亂、零碎。 作詩,人或譏為玩物喪志,其實最高。前念既滅,後念往生;後念既生,前念已滅。吾人要念念相續,言語行動,行住坐臥,要不分前念、後念,而念念相續,方能與詩有分。這與學道、治學仍是一樣,也猶同「三月不違仁 」。「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之意也在此,為的是念念相續,為的是長養慈悲種子。 「少年不足言,識道年已長。」(王摩詰《謁璿上人》)年長則精力不足,壽命有限,去日苦多,任重道遠,頗頗不易。孔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論語•述而》)識道何易? 詩便是道。試看夫子說詩,「興」、「觀」、「群」、「怨」、「事父」、「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豈非說的是為人之道?夫子看詩看得非常重大:重,含意甚深;大,包括甚廣。 《論語•季氏》載: (孔子)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 夫子兩句話,讀來又嚴肅、又仁慈、又懇切。「不學詩,無以 言」,「無以」是感。 學,人生吸收 最重要在「眼」。俄國盲詩人愛羅先珂(Epomehk) [21] 四歲失目,他的詩代表北方的沉思玄想,讀了總覺得是瞎子說話。發揮 方面最主要在「言」。言,無「義」不成,辭「氣」不同。常謂作詩要有韻,即有不盡之言。夫子說話也有韻。《世說新語》中之人物真有韻,頗有了不得的出色人物,王、謝 [22] 家中詩人不少。 孔子論詩還有: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論語•子路》) 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論語•泰伯》) 子謂伯魚曰:「汝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論語•陽貨》) 以上,孔門詩法總論之部。 在宗教上信與解並行,且信重於解,只要信雖不解亦能入道,若解而不信則不可。釋迦弟子阿難 [23] 知識最多,而迦葉 [24] 先之得道。世尊拈花,迦葉微笑。 [25] 迦葉傳其法,迦葉死後方傳阿難。而儒家與宗教不同,只重解而不在信;且宗教是遠離政治,而儒家中則有其政治哲學。《大學》所謂「正心」、「誠意」、「修身」,宗教終止於此而已,是「在我」,是「內」;儒家還有「齊家」、「治國」、「平天下」,是「為人」,是「外」。宗教家做到前三項便算功行圓滿;而儒家則是以前三項為根本,擴而充之,恢而廣之,以求有益於政治,完全是世法,非出世法。 「齊家」是正心、誠意、修身的「實驗」,是治國、平天下的「試驗」。 夫子要人從自我的修養恢而廣之,以見於政治。吾人向以為詩人不必是政治家,愛詩者不見得喜好政治,何以夫子說通了「詩三百」,授之以政便達,何以見得?夫子說誑語嗎?否。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豈能打誑語?魯迅先生譯鶴見祐輔 [26] 《思想•山水•人物》(鶴見祐輔思想清楚,文筆亦生動;魯迅先生譯書雖非生動,也還可讀),書中說第一次歐戰美國總統威爾遜(Wilson) [27] 是十足的書呆子。美國總統先必為紐約省長,威爾遜為法學士,做波士頓大學校長,一躍而為紐約省長,再躍而為美國大總統。彼乃文人,又是詩人,又是書呆子,鶴見祐輔最贊仰之。一個純粹的政客太重實際,而文人成為政治家,彼有彼之理想,可以將政治改良提高,使國家成為更文明的國家,國民成為更有文化的國民。在近代,威爾遜實是美國總統史中最光明、最正大、最儒者氣象的一位。在大戰和約中,別人以為威爾遜的最大失敗蓋英、法二國的兩滑頭,只顧己方利益,不顧世界和平,是以威爾遜被騙了。然而,此正見其光榮也。威爾遜說,美國有什麼問題,何必與他商量、與你商量,我只以美國人的身份平心想該怎樣辦就怎樣辦。驟聽似乎太武斷、太主觀,但試察歷史政治舞台上的人,誰肯以國民的資格想想事當如何辦?果然,也不至於橫徵暴斂,不顧百姓死活了。 說起威爾遜,真是詩人、是文人、是書呆子,可也是理想的政治家——此即是夫子所謂「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亦奚以為」了。夫子曰:「吾道一以貫之。」曾子釋之曰:「忠恕而已矣。」(《論語•里仁》)說白便白,說黑便黑,那簡直是人格的破碎。然而「一以貫之」絕非容易也。只有老夫子說得起這句話。什麼(何)是一?怎麼樣(何以)貫?「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論語•衛靈公》)我就想我是一個美國人,應當怎麼去施,怎麼樣受。威爾遜說得實在好。 說白便白,說黑便黑,那簡直是人格的破碎。然而「一以貫之」絕非容易,只有孔老夫子說得起這句話。圖為明朝仇英《孔子聖績圖》。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論語•學而》)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論語•八佾》)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論語•子罕》) 以上三段,為夫子在《論語》中對於詩之某節某句之見解。 夫子說「詩可以興」,又說「興於詩」,特別注重「興」字。夫子所謂詩絕非死於句下的,而是活的,對於含義並不抹殺,卻也不是到含義為止。吾人讀詩只解字面固然不可,而要千載之下的人能體會千載而上之人的詩心 。然而這也還不夠,必須要從此中有生髮 。天下萬事如果沒有生髮早已經滅亡。前說「因緣」二字,種子是因,借扶助而發生,這就是生髮 ,就是興 。吾人讀了古人的詩,僅能了解古人的詩心又管什麼事?必須有生髮,才得發揮而光大之。《鏡花緣》中打一個強盜,說要打得你冒出忠恕來。 [28] 禪宗大師說,從你自己胸襟中流出,遮天蓋地。 [29] 前之「冒 」字,後之「流 」字,皆是夫子所謂「興」的意思。可以說吾人的心幫助古人的作品有所生髮,也可以說古人的作品幫助吾人的心有所生髮。這就是互為因緣。 「貧而無諂,富而無驕」與「貧而樂,富而好禮」,其區別如何?前者猶如自我的羈勒,不使自己逾出範圍之外,這只是苦而不樂。(夫子在《論語》中則常常說到樂。)在羈勒中既不可懈弛,又經不起誘惑。「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道德經》三章);反之,既見可欲,其心必亂,這便談不到為學,這是喪失了自我。然而後者「貧而樂,富而好禮」卻是「自然成就」。夫子之「樂 」、之「好 」,較之子貢兩個「無 」字如何?多麼有次第,絕不似子貢說得那麼勉強、不自然。這簡直就是詩。放翁說「文章終與道相妨」(《遣興》),不然也。 子貢由此而想到詩,又由詩想到此,所謂互為因緣也。牙雖白、玉雖潤,然經琢磨之後牙益顯白、玉益顯潤。(猶如蒼蠅觸窗紙而不得出,雖知光道之所在,尚隔一層窗紙。夫子之言猶如戳出窗紙振翼而出,立見光明矣。)夫子說「告諸往而知來者」,便是生髮,便是興。 不了解古人是辜負古人,只了解古人是辜負自己,必要在了解之後還有一番生髮 。 首一段子貢與夫子的對話由他事興而至於詩,次一段子夏與夫子的對話由詩興而至於他事。 夫子所言「繪事後素」,《禮記》所謂「白受采」 [30] 也。本質潔,由人力才能至於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巧笑」、「美目」、「素」皆是素;「倩」、「盼」、「絢」是後天的,是「繪」;「禮後乎」,誠然哉!夫子所謂「起予者商也」之「起」者,猶興也。如此「始可與言詩」,此之謂詩也。 「詩無達詁」(董仲舒《春秋繁露•精華》),此中亦頗有至理存焉。作者何必然,讀者何必不然?雖然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而對於相同之外物之接觸,個人所感受者有異。越是好詩,越是包羅萬象。「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蘇軾《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其一),必此詩——必然。唐詩之所以高於宋詩,便因為唐詩常常是無意的——意無窮——非必然的。 偉大之作品包羅萬象,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深者見深,淺者見淺。魯迅先生文章雖好而人有極不喜之者,是猶未到此地步。雖然,無損乎先生文章之價值也。正如中國之京戲,「國自興亡誰管得,滿城爭說叫天兒」(狄楚青《燕京庚子俚詞》其七)。(近代梨園只有譚叫天 [31] 算得了不起的人物。) 唐詩與宋詩,宋詩意深(是有限度的)——有盡;唐詩無意——意無窮,所以唐詩易解而難講,宋詩雖難解卻比較容易講;猶之平面雖大亦易於觀看,圓體雖小必上下反覆始見全面也。 子貢之所謂「切」、「磋」、「琢」、「磨」,不僅指玉石之切、磋、琢、磨也。「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又何關乎禮義、繪事也?雖然,作者何必然,讀者何必不然?一見圓之彼面,一見圓之此面,各是其所是而皆是。花月山水,人見之而有感,此花月山水之偉大也。各人所得非本來之花月山水,而各自為各自胸中之花月山水,皆非而亦皆是。禪家譬喻謂「盲人摸象」,觸象腿者說象似圓柱,觸象尾者說象似掃帚。 [32] 如說彼俱不是,不如說彼皆是,蓋各得其一體,並未離去也。 吾人談詩亦正如此,各見其所見,各是其所是,所謂「詩無達詁」也。要想窺見全圓、摸得全象,正非容易。是故,見其一體即為得矣,不必說一定是什麼。 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孟子•萬章上》) 吾善養吾浩然之氣。(《孟子•公孫丑上》) 對方 [33] 之無能或不誠,致使吾人不敢相信。然而自己看事不清、見理不明,反而疑人,也可說多疑生於糊塗。 「吾善養吾浩然之氣」,「氣」是最不可靠的,「氣」是什麼? 孔夫子之言顛撲不破,孟夫子說話往往有疵隙。 以上兩小段文字乃孟子之說詩,余試解之。 「文」: (一)篇章、成章。(文者,章也;章者,文也。《說文》 [34] 中彣、彰互訓。) (二)文采。即以《離騷》為例,其洋洋大觀、奇情壯采是曰文采。 「辭」: 辭、詞通,意內而言外。楚辭中《離騷》最好,亦最難解,對於它的洋洋大觀、奇情壯采,令人蠱惑。「蠱惑」二字不好,charming(charm,n;charming,adj)好。《紅樓夢》中說誰是怪「得人意兒」 [35] 的,倒有點兒相近。「得人意兒」似乎言失於淺,「蠱惑」卻又求之過深。 文章有charming,往往容易愛而不知其惡。諺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大學》八章),又俗語曰「情人眼裡出西施」,此之謂也。西人也說兩性之愛是盲目的(love is blind)。其實,一切的愛皆是盲目的,到打破一切的愛,真的智慧才能出現。即如讀《離騷》,一被其洋洋大觀、奇情壯采所蠱惑,發生了愛,便無暇詳及其辭矣。 欣賞其文之charm,需快讀,可以用感情。欲詳其辭意須細讀,研究其組織與寫法必定要立住腳跟觀察。觀與體認、體會有關。既曰觀,就必須立定腳跟用理智觀察。 「不以辭害志」,「志」者,作者之志;「詩言志」,志者,心之所之也。 [36] 後來之人不但讀者以辭害志,作者也往往以辭害志,以致有句而無篇,有辭而無義。 「以意逆志」,「逆」,迎也、溯也、追也,千載之下的讀者,要去追求千載之上的作者之志。 孟子把詩看成了「必然」。 章實齋 [37] 《文史通義》詩教篇(章氏對史學頗有見解,文學則差),以為我國諸子出於詩,尤其以縱橫家為然。此說余以為不然。縱橫家不能說「思無邪」,只可說是詩之末流,絕非詩教正統(夫子所謂「言」,所謂「專對」)。 馬浮(一浮先生) [38] 亦常論詩,甚高明。馬一浮先生佛經功夫甚深,而仍是儒家思想,其在四川辦一學院講學,所講純是詩教(余所講近詩義): 「仁」是心 之全德 (易言之,亦曰德之總相),即此實理之顯現於發動處 者,此理若隱,便同於木石。如人患痿痺 ,醫家謂之不仁 。人至不識痛癢,毫無感覺 ,直如死人 。故聖人始教以《詩》為先,詩以感 為體,令人感發興起 ,必假言說 。故一切言語之足以感人者,皆詩 也。……詩人感物起興,言在此而意在彼。故貴乎神解 ,其味無窮。聖人說詩,皆是引申觸類,活鱍鱍也 。其言之感人深者 ,固莫非詩也。天地感而萬物化生,仁之功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詩之效也 。(《復性書院講錄•〈論語〉大義一•詩教》) 魯迅先生說,說話時沒的說,只是沒說時不曾想。見理不明,故說話不清;發心不誠,故感人不動。 夫子說詩,「興」、「觀」、「群」、「怨」、「事父」、「事君」、「多識於草木鳥獸之名」七項,不是並列的,而是相生的。再進一步,也可以說並列而相生,相生而並列。人只要「興」,就可以「群」、「怨」、「事父」、「事君」、「識草木鳥獸之名」;若是不「興」,便是「哀莫大於心死 」(《莊子•田子方》)。只要不心死就要興,凡起住飲食無非興也。吾人觀乞者啼飢號寒,不禁惕然有動,此興也,詩也,人之思無邪也。若轉念他自他、我自我,彼之饑寒何與我?這便是思之邪,是心死 矣。佛說:「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楞嚴經》)學佛、學道,動輒曰我心如槁木死灰,豈非心死邪?豈不是斷滅相?佛說:「於法不說斷滅相。」(《金剛經》) 馬先生之說,除「天地感而萬物化生,仁之功也」一句欠通,其餘皆合理。文雖非甚佳,說理文亦只好如此,說理文太美反而往往使人難得其真義所在,如陸士衡《文賦》 [39] 、劉彥和《文心雕龍》 [40] ,因文章之煊赫反而忘其義之所在。 言字者,言語之精;言語者,文字之粗。平常是如此,但言語之功效並不減於文字。蓋言語是有音色的,而文字則無之。禪家說法動曰親見,故阿難講經首曰「如是我聞」 [41] ,是既負責又懇切。言語有音波,亦所以傳音色,古詩無不入於歌,故詩是有音的。《漢志》記始皇焚書而《詩》傳於後,蓋人民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馬先生故曰「必假言說」,而不說文字也。言語者,有生命的文字;文字者,是雅的語言。馬先生說言語之足以感人者皆詩,章實齋先生所說縱橫家者流,乃詩之流弊。 東坡有對曰:「三光日月星,四詩風雅頌。」 [42] 風,大體是民間文學,亦有居官者之作;雅,貴族文學;頌,廟堂文學。以有生氣、動人而言,風居首,雅次之,頌又次之。以典雅肅穆論,頌居首,雅次之,風又次之。 不知當初編輯《詩經》之人是否其先後次序含有等級之意,余以為雖然似乎有意,亦似無意,在有意、無意之間。 「六義」:風、雅、頌(以體分); 賦、比、興(以作法分,頌中多賦,比、興最少)。 直陳其事,賦也;能近取譬,比也(比喻);挹彼注茲,興也。(「注」字用得不好。) 前人講賦、比、興,往往將「興」講成「比」,毛、鄭 [43] 俱犯此病。毛、鄭傳詩雖說賦、比、興,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文心雕龍》有《比興》篇,然說比、興不甚明白。 興絕不是比。「雲想衣裳花想容」(李白《清平調三首》),詩人的聯想,比也。「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毛詩說「興也」,後來都講成興了,實則「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絕無關係。 興是無意,比是有意,不一樣。既曰無意,則興與下二句無聯絡,既無聯絡何以寫在一起?此乃以興為引子,引起下兩句,猶如語錄說「話頭」(禪家說「話頭」,指有名的話,近似proof),藉此引出一段話來。然「興」雖近似introductory、引子、話頭,但introductory尚與下面有聯絡,「興」則不當有聯絡。(宋朝的平話 [44] 如《五代史平話》,往往在一段開端有一片話頭與後來無關,這極近乎「興」。元曲中有「楔子」 [45] ,金聖歎說「以物出物」 [46] )。此種作法最古為《詩》,《詩經》而後即不復見,但未滅亡,在兒歌童謠中至今尚保存此種形式(在外國似乎沒有): 小白雞上柴火垛,沒娘的孩子怎麼過。(興也) 小板凳,朝前挪。爹喝酒,娘陪著。(興也) 興是無意,說不上好壞,不過是為湊韻,不使下面的話太突然。 《中庸》三十三章有言曰: 《詩》曰:「衣錦尚褧。」惡其文之著 也。 褧(褧、通用)是一種輕紗,錦自內可以透出。中國所以尚珠玉而不喜鑽石也,皆是「衣錦尚褧」。所謂謙恭、客氣、面子,皆由此之流弊。客氣,不好意思,豈非不是「思無邪」了嗎?不然,人生就是矛盾的,在矛盾中產生了謙恭、客氣、面子、不好意思,而有「衣錦尚褧,惡其文之著」的情形。興就好比錦外之褧。又莊子曰: 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 。(《莊子•外物》) 正好是興:筌非魚,筌所以得魚,得魚而忘筌。 興,妙不可言也。 夫子說「詩可以興」,以興詩外之物。今余講「興」亦說「興者,起也」,此起詩之本身也。夫子說的「興」是功用,今所說「興」是作法。 興,獨以「三百篇」最多。後來之詩只有賦、比而無興,即《離騷》、「十九首」皆幾於無興矣。 詩之由來: 《禮記•王制》: 命大師 陳詩,以觀民風。 鄭氏注 [47] :「陳詩,謂采其詩而視之。」鄭氏注恐怕不對。陳者,列也,呈也。《漢書•食貨志》云: 孟春之月,行人 振木鐸,徇於路以采詩,獻之太師。 古之詩不但是看的,也是聽的。「師」,有樂官的意思。如,晉師曠,瞽者,樂官,即稱師。又如,魯大師摯,大師,樂官首領,故稱大師。 《周禮•春官•宗伯》: 瞽矇 ……掌九德六詩之歌 ,以役大師。 胡適之 [48] 先生主張實驗哲學、懷疑態度、科學精神,頗推崇崔述東壁 [49] 。崔氏作有《讀風偶識》,其書卷二《通論十三國風》有云:「周之諸侯千八百國,何以獨此九國有風可采?」其實這話也不能成立。采詩並非一股腦兒收起來,要選其美好有關民風者,所以只九國有風有什麼關係? 果然都是大師陳詩、瞽矇掌歌詩嗎?也未必然。蓋天下有所謂有心人、好事者 。(不是庸人自擾,反是聰明才智之士擾得厲害,也就是不安分的人。)有心人似乎較好事者為好。歌謠不必在文字,祖先傳之兒孫,甲地傳之乙地,故人類不滅絕,歌謠便不滅亡。雖然,但可以因時而變化,新的起來便替了舊的。有心人將此種歌謠蒐集筆錄之乃成為書。凡詩篇《雅歌》及「詩三百篇」,皆是也。如此較上古口授更可傳之久永了。無名氏作品之流傳,大抵是有心、好事之人蒐集,這是他個人的嗜好,不比後世邀名利之徒。此種有心人、好事者與社會之變化頗有關係,這樣人生才有意義,才不是死水。諺語曰,流水不腐。此話甚好。人生是要有活動的,雖然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未必現在就比古代文明。 孔子刪詩: 此說在史書記載中尋不出確實的證據來。首記刪詩者是《史記》,《漢志》雖未肯定孔子刪詩,也還不脫《史記》影響。 《史記•孔子世家》: 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 《漢書•藝文志》: 孔子純取周詩,上采殷,下取魯,凡三百五篇。 《藝文志》下文還是受《史記》影響,還是經孔子的整理而成了三百零五篇,但孔子自己沒有提到,所以孔穎達 [50] 說:不然,不然,孔子不曾刪詩。孔穎達云:「書、傳所引之詩見在者多,亡逸者少,則孔子所錄不容十分去九。司馬遷言古詩三千餘篇,未可信也。」(《毛詩正義•詩譜序》)荀子、墨子亦嘗言「詩三百」,不獨孔夫子說「詩三百」,可知非孔子刪後才稱《詩》是「三百篇」。《史記》靠不住。 《詩序》 [51] :大序、小序。 舊傳是子夏所作,韓愈 [52] 疑是漢儒所偽托。(有人說漢朝尊崇儒術,其損害書籍甚於秦始皇之焚書。經有今、古文之分,古文多是漢人偽造,以偽亂真,為害甚大。) 《後漢書•衛宏(敬仲) [53] 傳》: 九江謝曼卿善毛詩,乃為其訓。宏從曼卿受學,作《毛詩序》,善得風雅之旨,於今傳於世。 試看《詩序》之穿鑿附會,死於句下,絕非孔門高弟子夏所為。孔門詩法重在興,由「貧而無諂,富而無驕」說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兼士 [54] 先生說不要騰空,騰空是「即此物、非此物」。 適之先生說,中國從周秦諸國到有禪宗以前,沒有一個有思想的。圖為明朝丁雲鵬《六祖圖》。 苦水為之解,即禪宗所謂「即此物,離此物」。孔子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說到「繪事後素」,豈非「即此物,離此物」?適之先生說,中國從周秦諸子以後到有禪宗以前,沒有一個有思想的。 [55] 這話也還有道理,其中漢朝一個王充 [56] 算是有思想的,也不過如是而已,不過他還老實,還不太臆說。漢儒的訓詁尚有其價值,不過也未免沾滯,未免死於句下。及其釋經,則十九穿鑿附會。 何謂「大序」、「小序」? 宋程大昌 [57] 《考古編》曰: 凡《詩》發序兩語如「關雎,后妃之德也」,世人之謂小序者,古序也。兩語以外續而申之,世謂大序者,宏語也。 又曰: 若使宏序先毛而有,則序文之下,毛公亦應時有訓釋。今唯鄭氏有之,而毛無一語,故知宏序必出毛後也。 程氏此說甚明其所謂「大序」之為何(宋人主張大半如是)。雖說「小序」非子夏所作,卻也未說定。總之,在漢以前就有,也未必一定非子夏所作。說是衛宏作也未說全是衛宏所作,不敢完全推翻《詩序》。毛詩鄭箋,毛詩當西漢末王莽初年有之,衛宏說是子夏作,鄭箋便也以為是子夏作,漢儒注詩者甚多,但傳者只毛詩鄭箋。然程氏終以為「小序」(即所謂古序)雖不出於子夏,要是漢以前之作,其意蓋以「小雅」中《南陔》《白華》《華黍》《由庚》《崇丘》《由儀》六篇之詩雖亡,而「小序」仍存,必古序也。以宏生詩亡之後,既未見詩,亦無由偽托其序耳。其實愈是沒有詩,愈好作偽序,死無對證,說皆由我。余絕對不承認。《詩序》必是低能的漢人所作。 詩傳:傳,去聲。 《春秋經》有左氏、公羊、穀梁三傳。傳(zhuàn)者,傳(chuán)也(傳於後世)。傳(zhuàn)者,說明也,經簡而傳繁,固然之理耳。《春秋三傳》是說明其事。如《春秋經》「鄭伯克段於鄢」,《傳》一一釋之,孰為「鄭伯」,孰為「段」,為何「克」,如何於「鄢」。《詩序》則不然。《詩》非史,不能說事實,而是傳其義理。至漢而後,《詩》有傳。西漢作傳者,有三家,《史記•儒林列傳》謂: 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於燕則韓太傅(嬰)。 《漢書•藝文志》云: 魯申公為《詩》訓故,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為之傳。或取《春秋》,采雜說,咸非其本義 。與不得已 ,魯最為近之。三家皆列於學官。 班固 [58] 對於《詩》定下過大功夫,漢儒說《詩》,班固較明白。要著眼在「不得已」幾字,詩人作詩皆要知其有不得已者也。班固所謂「本義」與「不得已」,即孟子所言「志」,余常說之「詩心」。 有關毛傳,《漢書•藝文志》云: 又有毛公之學,自謂 子夏所傳,而河間獻王好之,未得立。 可見班固並不承認毛公之學傳於子夏。由「自謂」二字,可知班固下字頗有分寸,不似太史公之主觀、之以文為史,雖然不是完全不顧事實,卻每為行文之便歪曲了事實,固則比較慎重。 毛詩列於學官,在西漢之季。陳奐 [59] 《詩毛氏傳疏》云: 平帝末,得立學官,遂遭新禍。 毛詩大盛於東漢之季。《後漢書》:「馬融 [60] 作《毛詩傳》,鄭玄作《毛詩箋》。」(毛傳、鄭箋) 齊、魯、韓三家之衰亡:齊亡於漢,魯亡於(曹)魏,韓亡於隋唐(韓詩尚傳《韓詩外傳》,既曰「外傳」,當有「內傳」,「外傳」以事為主,不以詩為主)。自是而後,說詩者乃唯知毛詩之學。至宋,歐陽修作《詩本義》,始攻毛、鄭。朱子作《詩集傳》,既不信小序,亦不以毛、鄭為指歸也。朱子之前,無敢不遵小序者,皆累於聖門之說。 中國兩千年被毛、鄭弄得烏煙瘴氣,到朱子才微放光明。但人每拘於「詩經」二字,便不敢越一步,講成了死的。《詩經》本是詩的不祧之祖,既治詩不可不講究。余讀《詩》與歷來經師看法不同,看是看的「詩」,不是「經」。因為以《詩》為經,所以歐、朱雖不信小序,但到《周南》打不破王化,說《關雎》打不破后妃之德,仍然不成。我們今日要完全拋開了「經」,專就「詩」來看,就是孟子說的「以意逆志」。 孔子說《詩》有不同兩處說「興」,又說「告諸往而知來者」。漢儒之說《詩》真是孟子所謂「固哉,高叟之為詩也」(《孟子•告子下》),「固」是與「興」正對的。孔子之所謂「興」,漢儒直未夢見哉!孔夫子又非孟子之客觀,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而是「即此物,離此物」,「即此詩,非此詩」。孔夫子既非主觀,又非客觀,而是鳥瞰(bird's view)。因為跳出其外,才能看到此物之氣象 (精神)——誠於中形於外,此之謂氣象。(靜安先生在《人間詞話》上說到。 [61] ) 某書說相隨心轉 [62] ,的確如此。英國王爾德(Wilde) [63] 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講,一美男子杜蓮•格萊(Dorian Gray)努力要保自己不老,果得駐顏術。二十餘歲時,有人為其畫一像,極逼似,藏於密室。後曾殺人放火,偶至密室,見像,陡覺面貌變老,極兇惡,怒而刃像之胸,而此princely charming之美男子亦死。第二日,人見一老人刃胸而死,見其遺像始知即杜蓮•格萊。 凡作精美之詩者必是小器人(narrow minded),如孟襄陽 [64] 、柳子厚 [65] ,詩雖精美,但是小器。 要了解氣象,整個的,只有鳥瞰才可。孔夫子看法真高,詩心,氣象。漢儒訓詁,名物愈細,氣象愈遠。 「三百篇」之好,因其作詩並非欲博得詩人之招牌,其作詩之用意如班氏所云之有「其本義」及「不得已」,此孔子所謂「思無邪」。後之詩人都被「風流」害盡。「風流」本當與「蘊藉」(蘊藉,又作醞藉)連在一起,然後人抹殺「蘊藉」,一味「風流」。 程子 [66] 解釋「思無邪」最好。程子云: 思無邪者,誠也。 《中庸》:「不誠無物。」「三百篇」最是實,後來之詩人皆不實,不實則偽。既有偽人,必有偽詩。偽者也,貌似而實非,雖調平仄、用韻而無真感情。劉彥和《文心雕龍•情采》篇曰,古來人作文是「為情而造文」,後人作文是「為文而造情」。為文而造情,豈得稱之曰真實?無班氏所云之詩人之「本義」與「不得已」。所以班、劉之言不一,而其意相通。後來詩人多酬酢之作,而「三百篇」絕無此種情形,「三百篇」中除四五篇有作者可考外,皆不悉作者姓名。 古代之詩,非是寫於紙上,而是唱在口裡。《漢書•藝文志》曰:「諷誦不獨在竹帛。」既是眾口流傳,所以不能一成而不變(或有改動)。上一代流傳至下一代,遇有天才之詩人必多更動,愈流傳至後世,其作品愈美、愈完善,此就時間而言也。並且,就地方而言,由甲地流傳至乙地,亦有天才詩人之修正及更改。「詩三百篇」即是由此而成。俗語云「一人不及二人智」,後之天才詩人雖有好詩,而不足與《詩經》比者,即以此故也。(尤其是《詩經》中之「國風」,各地之風情。民謠正好是「風」。風者,流動,由此至彼,民間之風俗也。)以上乃是「詩三百篇」可貴之一也。 每人之詩皆具其獨有之風格(個性),不相混淆。「三百篇」則不然,無個性,因其時間、空間之流傳,由多人修正而成。故曰:「三百篇」中若謂一篇代表一人,不若謂其代表一時代、一區域、一民族,因其中每一篇可代表集團。集團者,通力合作也。 「詩三百篇」雖好,但有文字障。若要得其意,賞其美,須先打破文字障。 * * * [1]  杜文瀾《古諺謠》卷五十:「有麝自然香,何必當風立。」 [2]  梁啓超(1873—1929):字卓如、任甫,人稱任公,號飲冰子,廣東新會人,中國近代啟蒙思想家、學者。一生著述頗豐,刊為《飲冰室合集》。 [3]  孔子稱讚南宮适:「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論語•憲問》)孔子稱讚宓子賤:「君子哉若人!」(《論語•公冶長》)此二位皆為孔子的學生。此外,孔子又以「君子」稱讚子產與蘧伯玉。孔子稱讚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論語•公冶長》)孔子稱讚蘧伯玉:「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論語•衛靈公》)此二位為在位的官員。 [4]  亞歷山大(前356—前323):古代馬其頓國王。即位後率軍征討四方,建立起地跨歐、非、亞三大洲的亞歷山大帝國。 [5]  曹氏父子:曹操及其兒子曹丕、曹植。 [6]  鮑照(414—466):南朝劉宋詩人,字明遠,東海(今江蘇漣水北)人,與謝靈運、顏延之合稱「元嘉三大家」。 [7]  蘇,蘇東坡;黃,黃庭堅。黃庭堅(1045—1105):宋朝文學家,字魯直,自號山谷道人,晚號涪翁,又稱豫章黃先生,洪州分寧(今江西修水)人。詩與蘇軾並稱「蘇黃」,江西詩派領袖。 [8]  白居易(772—846):唐朝文學家,字樂天,號香山居士,原籍太原,生於新鄭(今屬河南),與元稹合稱「元白」 [9]  此二句蓋見於元朝囅然子《拊掌錄》,字句略有出入:「歐陽公與人行令,各作詩兩句,須犯徒以上罪者。一云:『持刀哄寡婦,下海劫人船。』一云:『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10]  高爾基(1868—1936):蘇聯文學奠基人,代表作有《童年》《在人間》《我的大學》等。 [11]  朱熹《朱子語類》卷二三:「思無邪,卻凡事無所不包也。」 [12]  劉昭禹:五代十國時期詩人,字休明,桂陽(今湖南郴州)人,一說婺州(今浙江金華)人。長於五言,有詩集一卷。 [13]  王國維(1877—1927):近代學者、詩人,字伯隅,一字靜安,浙江海寧人。《人間詞話》為其論詞名著。 [14]  《阿彌陀經》:「佛言:『若起更被袈裟西向拜,當日所沒處,為阿彌陀佛作禮,以頭腦著地言:南無阿彌陀三耶三佛檀。』阿難言:「諾受教。」即起更被袈裟西向拜,當日所沒處,為彌陀佛作禮,以頭腦著地言:南無阿彌陀三耶三佛檀。」「阿彌陀佛」,梵語Amitabha音譯,意譯為無量壽佛或無量光佛,指西方極樂世界教主。「阿彌陀佛」後成為淨土宗持名念佛的佛號。「南無」,梵語Namas音譯,表示歸命、敬禮。淨土宗常將其冠於「阿彌陀佛」之前,用作持名念佛的敬稱。 [15]  朱註:朱熹所作《論語集注》。朱熹(1130—1200):南宋理學家、文學家,字元晦,徽州婺源(今江西婺源)人。 [16]  賈誼(前200—前168):西漢初年政論家、文學家,洛陽(今屬河南)人,曾為長沙王太傅,故世稱賈太傅、賈長沙。《漢書•藝文志》記載他的散文有58篇,收錄於《新書》中。 [17]  《金剛經》:「須菩提。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嗔恨。」 [18]  《舊約全書•申命記》:「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手還手,以腳還腳。」 [19]  此表述與原文有異。《論語•顏淵》:「樊遲問仁,子曰:『愛人。』」 [20]  顏淵(前521—前481):名回,字子淵,春秋時期魯國人,「孔門十哲」之首,以德行著稱。 [21]  愛羅先珂(1889—1952):俄國詩人、童話作家、世界語專家。25歲離開俄國本土,先後在暹羅(今泰國)、緬甸、印度、日本等地漂泊。1922年受聘至北京大學教授世界語。 [22]  王、謝:東晉時期王導、謝安兩大家族。 [23]  阿難:又稱阿難陀,釋迦牟尼堂弟,釋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博聞強識,有「多聞第一」之稱。 [24]  摩訶迦葉:佛陀十大弟子之一,最無執著之念,有「頭陀第一」、「上行第一」之稱。 [25]  《大梵天王問佛決疑經•拈華品》:「爾時如來,坐此寶座,受此蓮華,無說無言,但拈蓮華。入大會中,八萬四千人天時大眾,皆止默然。於時長老摩訶迦葉,見佛拈華示眾佛事,即今廓然,破顏微笑。佛即告言:『是也。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總持任持,凡夫成佛,第一義諦。今方付屬摩訶迦葉。』言已默然。」 [26]  鶴見祐輔(1885—1973):日本作家、評論家,著有隨筆集《思想•山水•人物》。 [27]  威爾遜(1856—1924):美國第28任總統。威爾遜從政前曾執教多年,著有《國會政府》《美國政治研究》《論國家》等,故人稱「書生總統」。 [28]  清朝李汝珍《鏡花緣》第五十一回,寫兩面國大盜欲納妾,其婦將他一頓好打,並訓斥一番:「你還只想置妾,哪裡有個忠恕之道!我不打你別的,我只打你『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把你打得驕傲全無,心裡冒出一個『忠恕』來,我才甘心!」 [29]  《碧岩錄》卷二記載岩頭禪師謂雪峰禪師語:「爾不見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須是自己胸中流出,蓋天蓋地。」 [30]  《禮記•禮器》:「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學禮。」 [31]  譚鑫培(1847—1917):近代京劇演員,初習武生後改老生,有「伶界大王」之美譽。其父譚志道應工老旦,因聲狹音亢,得「叫天」之藝號,後人因稱譚鑫培為「小叫天」、「譚叫天」。 [32]  《義足經》:「過去久遠,是閻浮利地有王,名曰鏡面。時敕使者,令行我國界,無眼人悉將來至殿下。使者受敕即行,將諸無眼人到殿下,以白王。王敕大臣:『悉將是人去示其象。』臣即將到象廄,一一示之,令捉象,有捉足者、尾者、尾本者、腹者、肋者、背者、耳者、頭者、牙者、鼻者,悉示已,便將詣王所。王悉問:『汝曹審見象不?』對言:『我悉見。』王言:『何類?』中有得足者言:『明王,象如柱。』得尾者曰:『如掃帚。』得尾本者言:『如杖。』得腹者言:『如埵。』得肋者言:『如壁。』得背者言:『如高岸。』得耳者言:『如大箕。』得頭者言:『如臼。』得牙者言:『如角。』得鼻者言:『如索。』便復於王前共諍訟象,諦如我言。」 [33]  對方:或指作詩者。 [34]  《說文》:《說文解字》的簡稱,東漢許慎著,我國第一部系統分析漢字字形、考究字源的著作。 [35]  《紅樓夢》第五十六回賈母對前來請安的甄府四個女人說賈寶玉:「就是大人溺愛的,也因為他一則生的得人意兒;二則見人禮數,竟比大人行出來的還周到,使人見了可愛可憐,背地裡所以才縱他一點子。」 [36]  《毛詩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 [37]  章學誠(1738—1801):清朝史學家,字實齋,號少岩,會稽(今浙江紹興)人。提倡「六經皆史」,著有《文史通義》九卷。 [38]  馬浮(1883—1967):字一浮,號湛翁,浙江紹興人。博通古今,也涉西學,然其畢生立足儒學,精研義理,且創辦並主持復性書院。梁漱溟譽其為「千年國粹,一代儒宗」。 [39]  陸機(261—303):西晉文學家,字士衡,吳郡華亭(今上海松江)人,與其弟陸雲合稱「二陸」。所著《文賦》為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第一篇系統闡述創作論的文章。 [40]  劉勰(466?—521?):南北朝梁文學理論家,字彥和,東莞莒(今山東莒縣)人。所著《文心雕龍》為中國文學批評史上第一部系統闡述文學理論的專著。 [41]  佛教傳說,釋迦牟尼入滅前叮囑其弟子,集結經文之首應冠以「如是我聞」。釋迦入滅後,阿難集結諸經,開卷皆置此四字。其後之佛經亦以此為開卷語。 [42]  此對之成,異說頗多,其一為楊彥齡,其一為東坡。北宋楊彥齡《楊公筆錄》:「世所謂獨腳令者,唯『三光日月星』,以拘於物數為最不易酬答者。元祐三年夏,余待試興國西經藏院,夜夢一客舉此為令,若欲相屈,余輒應聲答曰:『四詩風雅頌。』客遂慚服而去。」南宋岳珂《桯史》:「承平時,國家與遼歡盟,文禁甚寬,輅客者往來,率以談謔詩文相娛樂。元祐間,東坡嘗膺是選。遼使素聞其名,思以奇困之。其國舊有一對曰『三光日月星』,凡以數言者,必犯其上一字,於是遍國中無能屬者。首以請於坡。坡唯唯謂其介曰:『我能而君不能,亦非所以全大國之體。「四詩風雅頌」,天生對也,盍先以此復之。』介如言,方共嘆愕。坡徐曰:『某亦有一對,曰「四德元亨利」。』使睢盱,欲起辨。坡曰:『而謂我忘其一耶?謹而舌,兩朝兄弟邦,卿為外臣,此固仁祖之廟諱也。』使出不意,大駭服。既又有所談,輒為坡逆奪,使自愧弗及。迄白溝,往返舌,不敢復言他。」 [43]  毛指西漢《詩經》學者毛亨、毛萇,鄭指東漢經學家鄭玄。鄭玄(127—200):東漢經學家,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山東高密)人,著有《毛詩箋》《三禮注》《論語注》等。 [44]  吳小如《釋「平話」》認為,平話作為古代白話小說的一種形式,是與詩話、詞話相對言,純用口語,不加歌唱。一般講史話本只說不唱,有韻的贊語也只朗誦,故多稱之為「平話」。 [45]  楔子:元雜劇專有名詞,蓋指四折之外對劇情起交待作用或連接作用的短小開場戲或過場戲。 [46]  金聖歎(1608—1661):明末清初文學批評家,名采,字若采,明亡後改名人瑞,字聖嘆,長洲(今江蘇蘇州)人。評點古書甚多,金批《水滸傳》,將原本引首與第一回合併,改稱「楔子」,且有語云:「楔子者,以物出物之謂也。」 [47]  鄭氏註:指鄭玄之注。 [48]  胡適(1891—1962):現代學者,新文化運動代表人物,字適之,安徽績溪人。師從美國哲學家杜威,服膺其實用主義理論。 [49]  崔述(1740—1816):清朝辨偽學者,字武承,號東壁,大名(今屬河北)人,有辨偽專著《考信錄》三十六卷。 [50]  孔穎達(574—648):唐朝經學家,字沖遠,冀州衡水(今河北衡水)人,奉唐太宗之命編訂《五經正義》。 [51]  《詩序》:為漢人解詩之作,有大序、小序之分。《毛詩》各篇前均有一段闡述該詩作者或介紹時代背景的文字,稱為小序;首篇《關雎》小序之後有一概論《詩經》藝術特徵、內容、分類、表現方法與社會功用等問題的長文,稱為《詩大序》,又稱《毛詩序》。詩大序總結了先秦儒家詩論,為古代文論中的一篇重要文獻。 [52]  韓愈(768—824):唐朝文學家,字退之,河陽(今河南孟州)人。自言郡望昌黎(今屬河北),後世多稱韓昌黎。與柳宗元共同倡導古文運動,推動文體、文風改革。 [53]  衛宏(生卒年不詳):東漢學者、經學家,字敬仲,東海(今山東郯城)人。 [54]  沈兼士(1887—1947):語言文字學家,名臤,以字行,吳興(今浙江湖州)人。他時任輔仁大學文學院院長,為顧隨之師,其所言「不要騰空」諸語,或為口頭交流之語。 [55]  胡適《王充的〈論衡〉》一文指出:「我們看漢代的歷史,從漢武帝提倡種種道士迷信以後,直到哀帝、平帝、王莽的時候,簡直是一個災異符瑞的迷信時代。……漢代是一個騙子時代。那二百多年之中,也不知造出了多少荒唐的神話,也不知造出了多少荒謬的假書。我們讀的古代史,自開闢至周朝,其中也不知道有多少部分是漢代一班騙子假造出來的。」 [56]  王充(27—96?):東漢思想家,字仲任,會稽上虞(今屬浙江)人。所著《論衡》,為具有樸素唯物主義思想的哲學著作。 [57]  程大昌(1123—1195):南宋學者、經學家,字泰之,徽州休寧(今屬安徽)人。有《詩論》一卷、《考古編》十卷、《演繁露》十六卷等著述。 [58]  班固(32—92):東漢史學家、文學家,字孟堅,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人。所著除《漢書》外,尚有《兩都賦》《幽通賦》《白虎通義》等。 [59]  陳奐(1786—1863):清朝經學家,字碩甫,號師竹,江蘇長州(今蘇州)人。陳奐於《毛詩》用力最勤,有《詩毛氏傳疏》《毛詩說》《毛詩九穀考》《毛詩傳義類》《鄭氏箋考徵》等著述。 [60]  馬融(79—166):東漢經學家,字季長,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人。世稱「通儒」,盧植、鄭玄均出其門下。 [61]  王國維《人間詞話》:「余今則曰:氣象者,詩人歷史感之客觀化也。詩詞而勝在氣象,唯擔荷歷史者為能。」 [62]  《無常經》:「世事無相,相由心生。可見之物,實為非物;可感之事,實為非事。物事皆空,實為心瘴。」 [63]  王爾德(1854—1900):英國唯美主義作家。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為其第一部小說,主人公杜蓮•格萊(Dorian Gray),今譯為道林•格雷。 [64]  孟浩然(689—740):唐朝文學家,以字行,襄州襄陽(今湖北襄陽)人,世稱「孟襄陽」。盛唐山水田園詩代表作家。 [65]  柳宗元(773—819):唐朝文學家,字子厚,河東(今山西永濟)人,世稱「柳河東」。 [66]  程頤(1033—1107),北宋理學家。字正叔,洛陽伊川(今河南洛陽伊川)人。與其兄程顥合稱「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