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史 · 四、東北一百五十年的安寧
康熙二十八年十二月,索額圖等關於尼布楚立約的奏報到了北京以後,康熙帝遂命議政王、貝勒、大臣集議東北邊疆善後的辦法。他們提議應於額爾必齊河諸地立碑以垂永久,"勒滿、漢字及鄂羅斯、拉丁、蒙古字於上",並於墨爾根及璦琿設官兵駐防。這兩件事都實行了。可惜界碑是由中國單獨立的,不是會同俄國立的。碑文不是條約全文,是條約撮要。據俄國傳教士Hyacith的實地調查,在額爾必齊河畔的碑上,匠人竟把"興安嶺以北屬俄國"誤刊為"以南屬俄國",俄人以為是個好預兆。並且有幾個界碑實非立在邊界上。1844年,俄國國立科學會(Academy of Sciences)派了一位科學家米丁多甫(A.Th. Von Middendorf)到遠東來調查。他發現中國所立的界碑,最北的不是在外興安的山峰,是在急流河(Gilu)與精奇里河合流之處;最東北的不是在外興安與烏特河之間,是在烏特河及土格爾(Tugur)之間,中國自動的放棄了二萬三千方英里的土地!
至於駐防的軍隊,中、俄戰爭的時候,中國以璦琿為大本營,設將軍鎮守;康熙二十九年(1690,將軍移駐墨爾根;三十八年,復移駐齊齊哈爾,步步的離黑龍江遠了。吉林省亦復如是:原來中心在寧古塔,已離邊境甚遠,後來中心復向內移至吉林省城。雖然,以兵數而論,我們不能說清廷疏於防備。歷18世紀,前後兵數雖略有增減,東三省駐防軍隊約在四萬左右,內奉天將軍所轄者一萬九千餘人,吉林將軍所轄者九千六百餘人,黑龍江將軍所轄者一萬一千四百人。黑龍江西境設有十二卡倫,每卡倫駐兵三十二名,三月一更;北境設有十五卡倫,每卡倫駐兵二十名,一月一更。這些卡倫的目的在防止俄人越界,可惜大半離邊境甚遠,且恐是有名無實的。此外黑龍江將軍每年四五月間派委官佐,率兵二百四十名,分三路巡邊,"遇有越境之俄羅斯,即行捕送將軍,請旨辦理",惟巡邊實亦不到極邊。
我國政府所派人員實際到黑龍江極邊去的次數及地點頗難稽考。惟《東華錄》乾隆三十年(1765年)七月"癸亥"條載有將軍富僧阿的奏摺,內有關於巡查極邊的事情。這時因為"俄羅斯近年諸事推諉,不能即速完結,且增加稅額,以致物價昂貴",所以停止恰克圖貿易。因為停止貿易,乾隆帝恐俄國侵擾邊境,所以教黑龍江將軍調查並整理邊防。富僧阿的奏報如下:
據往探額爾必齊河源之副都統瑚爾起稟稱:自黑龍江至額爾必齊河口,計水程一千六百九十七里;自河口行陸路二百四十七里至興堪山(即外興安):其間並無人煙蹤跡,又往探精奇里江源之協領納林布稱:自黑龍江入精奇里至都克達(Dukda)河口,計水程一千五百八十七里;自河口行陸路二百四十里至興堪山:其地苦寒,無水草禽獸。又往探西里木第(Silimji)河源之協領偉保稱:自黑龍江經精奇里江入西里木第河口,復過英肯(Inkan)河,計水程一千三百五里,自英肯河行陸路一百八十里至興堪山:地亦苦寒,無水草禽獸。又往探牛滿(Niman)河源之協領阿迪木保稱;自黑龍江入牛滿河,復經西里木第河入烏瑪里(Umalin)河口,計水程一千六百十五里;自河口行陸路四百五十六里至興堪山:各處俱無俄羅斯偷越等語。
查呼倫貝爾與俄羅斯接壤之額爾古納河,西岸系俄羅斯地界,東岸俱我國地界,處處設有卡座,直至珠爾特地方。現復自珠爾特至莫哩勒克河口添設二卡,於索博爾罕添立鄂博,逐日巡查,俄羅斯鼐瑪爾斯斷難偷越。其黑龍江城(?)與俄羅斯接壤處有興堪山,綿亘至海。亦斷難乘馬偷越。第自康熙二十九年與俄羅斯定界查勘各河源後,從未往查。嗣後請飭打牲總管每年派章京、驍騎校、兵丁,六月由水路與捕貂人同至都克達、英肯兩河口,及鄂勒布、西里木第兩河間遍查,匆報總管,轉報將軍。三年派副總管、佐領、驍騎校,於冰解後由水路至河源興堪山巡查一次,回時呈報。其黑龍江官兵每年巡查額爾必齊河,照此三年至河源興堪山巡查一次,年終報部。
這是乾隆年間東北邊境的概況及加添的邊防辦法,即每年小巡,三年大巡。但實行到何等程度,無從知道。
除立碑及邊防二事外,清廷直到光緒末年毫無柘植東省的計劃和設施。順治年間,多數滿人入關。在關內住慣了的,除因公事外,很少願意回去。乾隆年間,因北京旗人過多,朝廷曾資遣少數到關外去開墾,彼時尚得著相當成效。後來滿人漢化程度高了,無論在關內生計如何困難,朝廷雖資遣之,總不願去,或去後不久復回。漢人在康、雍二朝去的多半是山西商人及因犯罪而遣戍者。到乾隆年間,因關內人多地少。原大可移民,但清廷反於此時禁止漢人出關。這種禁令自然難於實行,而官吏亦未必認真實行,故雖無大規模的移民,零星去者亦復不少。惟吉林東部、烏蘇里江一帶及黑龍江下流既未設官立治,地方人民,不分土居外來,是少而又少的。國家並未從東北邊疆得著任何實利,皇室及其附庸收了些貂皮及人參而已。
《尼布楚條約》以後,東北所以享了一百五十餘年的安寧,其原因不僅在我國防邊之嚴,此外還因為俄國彼時對遠東的消極。尼布楚訂約的時候正是大彼得(Peter the Great)起始獨攬政權的時候。從彼得起,歷18世紀,俄國政府集中力量,北與瑞典爭波羅的海的東南境,南與土耳其爭黑海北岸,西與普魯斯及奧斯抵亞爭波蘭。18世紀末年及19世紀初年,歐西有拿破崙的戰爭,俄國也轉入那個漩渦,所以無暇來與中國爭黑龍江流域。同時在這一百五十年內,俄國起初與我國在北京及尼布楚附近通商,後來改在恰克圖。為維持及發展中、俄的貿易,俄國政府很不願與中國引起衝突。
雖然,在這一百五十年內,俄國政府及人民對於遠東亦未完全置之度外。18世紀初年,俄人占據堪察克;以後繼續前進,過比令海峽(Bering Strait)而占領阿拿斯喀(Alaska),就是在黑龍江流域。歷乾隆、嘉慶、道光三朝,俄國獵夫、罪犯、軍官及科學家違約越境者不知凡幾。乾隆二年(1737年),測量家邵比耳晉(Sholelzin)及舍梯羅甫(Shetilof)曾到精奇里河。他們在急流河流入精奇里河之處發現一個俄國獵戶的住宅,在精奇里河口以上約百里遇著幾個從尼布楚來的獵夫。次年,他們從黑龍江上流而下,路過雅克薩的時候,看見一名喀薩克及一家俄羅斯與通古斯合種的人在那裡居住。雅克薩以東六十里,他們又看見一家俄羅斯及通古斯的合種。19世紀初年,嘉慶年間,少佐斯塔夫斯奇(Stavitsky)曾到雅克薩。同時植物學家杜爾藏寧羅甫(Turcyahinov)調查了黑龍江上流沿岸的植物,到雅克薩為止。道光十二年(1832年),大佐垃底神斯奇(Ladyshinsky)為調查界碑,也順流到雅克薩。罪犯越境而有記錄可考者,在乾隆六十年有鄂西羅甫(Rusinov)及色爾可甫,在嘉慶二十一年有瓦西利葉甫(VasiLief)。瓦氏在黑龍江往來了六年,從河源直到江口,且留有遊記。道光二十一年,米丁多甫調查了黑龍江的下流及其北岸,他在江口也遇著一個逃罪的遊客。這皆是見諸紀錄的。
《尼布楚條約》以後,俄國科學家及官吏提倡再占據黑龍江者亦不乏人。在17世紀的前半,俄人初到來那流域的時候,因為感覺糧食的困難,就派人進黑龍江。在18世紀亦復如是。得了堪察克以後,接濟發生困難。從雅庫次克到堪察克的路途太難,幾至不可通行,糧食的接濟多由雅庫次克運到鄂霍次克,再由海道運到堪察克。雅庫斯克既乏糧食,而從雅庫次克到鄂霍次克的旱路又十分困難,所以俄人又想起黑龍江:若能從尼布楚經黑龍江運糧到海,再由海道運到堪察克,則接濟問題就解決了。1741年(乾隆六年),西比利亞歷史家米來爾(Müller)曾發表著作提議此事。1746牟,大探險家比令(Bering)的同事齊利哥甫(Chirikof)提議俄國應占據黑龍江口而立市鎮。1753年(乾隆十八年),西比利亞巡撫米也梯雷甫(Myetlef)向政府提出由黑龍江運輸的具體計劃書。俄國貴族院接受了他的計劃,並囑外交部與中國交涉。俄國政府在未交涉前,令色楞格總兵雅哥備(Jacobi)調查中國在黑龍江的軍備。雅氏的報告說中國在沿江各處留有四千的駐防隊。倘俄國要利用黑龍江,須秘密預備軍隊,中國若不許,即可出其不意以武力占之。此舉費用過大,俄國政府不願實行。與中國的交涉亦完全失敗:"乾隆二十二年八月庚申朔,俄羅斯請由黑龍江挽運本國口糧,上以其違約不許。"18世紀的下半葉,一個法國探險家拿佩羅斯(Lapéouse)及一個英國探險家蒲鬧哈頓(Broughton)均由海外到黑龍江口及庫頁島,他們調查的報告均謂庫頁非島,乃半島;黑龍江口只能繞庫頁的東邊,由北面入,且江口堆有沙灘,航行不便。因此俄國對於黑龍江的航行權也就冷淡了一些。1803年(嘉慶八年),俄國政府始又組織遠東調查隊,由庫魯孫斯德(Krusenston)領導。庫氏建議俄國應占據庫頁島南部之安義瓦灣(Aniwa Bay),以便再進而占據吉林省之海岸線。同時俄國政府派果羅甫金(Golovkin)充公使來華交涉。政府的訓令要他向中國要求黑龍江的航行權及中、俄沿界的自由通商權。如中國不允,則要求每年至少由黑龍江航行一次,以便運送接濟給堪察克及俄屬北美。如中國再不允,則根據《尼布楚條約》要求進內地通商及北京駐使。清廷得到果羅甫金出使的消息以後,就飭地方官吏預備沿途的招待。後庫倫辦事大臣蘊端多爾濟奏報俄使不知禮節,清廷就教果氏自庫倫逕回本國,不許進京。所謂"不知禮節"究是何事,我們不知道。果氏出使的失敗可算到了十分。他經過這次的失敗,深信俄國所希望的權利非外交家所能得到,必須一軍的軍長方能濟事。他以為俄國無須占領全黑龍江,只要得著下流及精奇里河與烏特河之間的土池就夠了。伊爾庫次克的巡撫哥爾尼羅甫(KorniLof)因果氏所得的待遇,亦憤憤不平,主張即派艦隊進黑龍江以資恫嚇,俄國政府不允。1844年(道光二十四年),探險家米丁多甫走遍了精奇里河及烏特河區域,當地的形勢及中國在該處政治及軍事勢力的薄弱,他都調查清楚了。他的報告大引起俄國朝野的注意。
到了19世紀的中葉,東北的外患又趨緊急,形勢的嚴重遠在17世紀末年之上。因為這時候正演著英、美、俄、法四大強權爭北太平洋優勢之第一幕。是時英國是無疑的海上的霸主,且有方興未艾之勢,俄、美、法各國處處嫉英妨英。鴉片戰爭的時候,英國在中國得著許多通商權利,美、法即步後塵,惟恐英國獨占,中國的腐弱亦因此戰而暴露於天下。同時在北太平洋的東岸,各國的競爭更加劇烈。直到19世紀初年,北美的西部尚未分界,北有俄國的屬地,南有斯班牙的屬地,兩國雖未分界,但兩國均不容他國置喙其間。但美國一方面由東向西發展,其西疆墾民如海潮一般的前進;一方面波士頓、紐約及菲列得爾菲爾為發展中、美的通商,派商船到北美西岸去搜羅海獺皮及到檀香山去收買檀香,以便到中國廣州來交易。1821年,俄國政府宣布北美西部從比令海峽到五十一度都是俄屬的領土的時候,美國政府即提出抗議,並宣布門羅主義,結果俄國承認五十九度為其南岸。俄國所放棄的土地--當時統稱為阿里根(Oregon)。英、美兩國又起爭執,最初定為兩國共有;等到分界的時候,美國堅執五十四度四十分為英、美的界線。1844年總統選舉的時候,美國的急進分子甚至以承認"五十四度四十分或交戰"為對英的口號。1846年,英、美終定四十九度為界線。英、美的問題雖以外交解決了,美國與墨西哥則打了兩年,結果在1848年全加利福尼亞的海岸劃歸美國。北太平洋的東岸就由英、美、俄三國瓜分了。這時候,因為汽船的實用,太平洋上的交通大加進步。列強均感覺世界的歷史已到了所謂太平洋時期。因為競爭之烈,各國都怕落後,都感覺我不取則彼將先取之。19世紀中葉,東北的外患實際就是列強的世界角逐之一隅,不幸這時正值中原多故,內有太平天國之亂,外有英、美、法三國的通商條約修改的要求,中國國運的艱難,除最近這一年外,要算咸豐年間。論物質文明,自17世紀中、俄兩國比武以後,俄國隨著西洋前進,不但軍器已完全改造,交通亦慣用汽船。咸豐時代的中國所用之軍器、軍隊及交通完全與康熙時代的中國相同,而在國計民生上反有退步,這關之難過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