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百年史 · 第三章 太平天國之興起

禍亂之醞釀 禍亂之原動力醞釀已久,一為人口激增,耕地有限,關外曠地尚禁人民開墾,其往海外經商者,亦為法令所禁。洪亮吉嘗謂人口增加,遊手好閒者數十倍於前,遇有荒災固不肯束手待斃,乃勾結會黨,乘機舉兵。秘密會社於中國社會上之勢力不可輕侮,歷史上之大亂,莫不與之有關,乾嘉之世,已數起而為亂。亂平,而潛伏之勢力並未消滅,西南以三合會之徒眾為多,長江一帶則以哥老會為盛,北方則教匪之勢力較強。鴉片戰爭期內,各省匪徒有蠢蠢然欲動之勢,疆吏朝臣嘗以之為言。道光三十年(一八五○),宣宗病死,子奕 嗣位,明年改元咸豐。其初嗣位也,詔求直言,朝臣上疏言事,均言吏治腐敗,有司貪墨,政治之積弊深痼,固促成禍亂之一原因也,乃予洪秀全起兵之時機。 上帝會 洪秀全生於廣東花縣,住於鄉村,家境窮困,讀書應試,屢不得售,嘗於廣州得教士編述之書,會病,見有異象,以為得見天父與耶穌。耶穌為天父長子,己為次子,與其徒馮雲山入廣西潯州傳教,創設上帝會。言者謂其創於朱九濤,實不足信。其教義至為簡單,信如李秀成曰:「世人肯拜上帝者,無災無難,不拜上帝者,蛇虎傷人。敬上帝者不拜別神,拜別神者有罪。」後洪秀全返家,馮雲山傳教,信者漸多,毀壞神像,引起紳士之反對,其領袖乃秘密活動。其時湖南匪徒逃至廣西,廣西多山,地瘠民窮,匪徒滋擾之結果,一則農民不能安耕,一則創辦團練。團練各自成派,常相械鬥,道光三十年六月(七月),洪秀全利用之舉兵。其發難也,與其黨楊秀清等合謀,上帝會徒多不之知,迫而從之,起兵後匪黨客民應之,有眾數千。 太平軍攻擾六省 洪秀全舉兵,官軍方剿他股匪徒,乃至坐大。其滋擾之地,初在潯州府屬各縣,如桂平武宣等。巡撫鄭祖琛老庸,力無能為,遣兵攻之,不勝。朝廷調兵會剿,亦無功績,大員且多死亡,統兵諸將又不和協。明年,洪軍攻下永安(今蒙山縣),建國號曰太平天國,自稱天王,封起兵同志五人為王。其最重要者當為東王楊秀清、西王蕭朝貴。二人出身窮困,一稱天父下凡附於其身,善謀能斷;一謂耶穌下凡附於其身,忠勇善戰。官軍圍城,久不能下。咸豐二年(一八五二)洪軍突圍而出,進攻省城桂林不下,率眾進犯湖南,所至城破,獨長沙未陷。其入湘也,眾至十數萬,惟馮雲山蕭朝貴戰死耳;乃犯湖北,明年,沿江而下,如入無人之境,二月(三月),攻下南京,遂奠都焉,號曰天京。其戰勝之主因,一則官軍不堪戰鬥,一則太平軍死中求生。其人或貪慕富貴,或為會黨,尚有家人在軍,唯有力戰而已,據其宣傳,勝負定於天父,死則且為升天也。就兩軍紀律而言,太平軍勝於清軍,愚民迎之;清兵每至一地,商民往住罷市。 洪秀全 兩軍之戰守 清帝文宗(咸豐)嗣位數月,即有大亂。叛亂之起,雖非一人一事之故,要當振作,帝好女色,旗人家無見糧,尚不恤其艱苦,親選秀女,其親臣多為宗室,亦無才能,其詔命督師之大員,多為文官。朝廷求功太急,唯責其進剿,固無軍事計劃,亦不知當事者之困難也。統將進剿或赴援無功者,即奉旨辦罪。其較能戰者,一為向榮,所部為綠營,一為江忠源,所部為勇。顧其人數太少,未有大功。向榮初為主將所厄,後則尾追太平軍,收復其放棄之諸城,及洪秀全定都南京,向榮所部亦至,駐紮孝陵衛一帶,是為江南大營。方太平軍進陷武漢,文宗詔琦善統率旗兵,中有黑龍江騎兵,扼守河南,阻其北上。及太平軍東下,乃馳赴江蘇,後稱江北大營,其戰鬥力尚在江南大營之下。 北伐之失敗 洪秀全既據南京,不肯悉眾北上,遣將李開芳東陷鎮江,渡江進據揚州,會琦善兵至,不得沿運河而北,乃繞道行,出安徽,擾河南,入山西,突攻直隸防軍,迭陷要城,直逼天津,不勝,南陷靜海,築壘固守。李開芳之北伐也,未據城邑,或設官治理,同於流寇。北方人民強於南方,惡其劫糧脅眾,不為之助。南北氣候迥異,粵人不慣居於地凍水冰之北方,又無過冬之服裝,乃大處於不利地位。清將僧格林沁督兵圍攻,咸豐四年(一八五四)春,李開芳突圍而出,逃入山東,清軍頗有斬獲,天王遣兵赴援,為清將勝保所敗,明年北伐軍全沒。其在江蘇,太平軍據有鎮江揚州。鎮江以東全為清廷統治疆域,上海小刀會作亂,遣使乞援,天王弗應。及李開芳北伐,江北大營力攻揚州,守兵退守瓜州,會小刀會平定,清兵自上海來攻鎮江。江南大營駐於南京城外,未有若何重要戰績。天國諸王初殆淡然視之。 太平軍之西上 天王既遣軍北伐,又命兵西上,再陷沿江要城,直攻江西。值江忠源奉命東下,乃助守南昌,飛召湘勇赴援,羅澤南率勇前往。羅氏原為書生,興辦團練,剿匪有功,至是,出省應援,初戰不勝,改剿股匪,平之。南昌則以江忠源之力,得未攻下。九江則為太平軍所陷,乘勢而上,江氏赴援亦不能勝。太平軍直入湖北,分兵四出,不勝,退回安徽。其在皖北者,勢頗張旺,江氏往援,困於廬州,城陷而死。鄂督來戰,咸豐四年(一八五四)一月,兵敗而死,太平軍乘勝再陷漢口,分軍而出,一往湖南,曾國藩乃率兵討賊。曾氏久官於京師,學問文章,頗稱於時,會以母喪告假在籍,朝廷令其督辦團練,又以友人之勸說,始往長沙練勇,餉糈出自捐輸,大為紳士所惡。兵又與勇械鬥,迫而移居衡州,一面分兵剿平股匪,訪拿惡棍,不顧殘酷之名,而以嚴刑殺之,一面創辦水師,至是統率一萬七千人,自衡州出發,公布討賊檄文。內容則列舉太平軍之罪狀,如搶劫擄人,破壞名教,諭民捐輸,久陷賊中者自拔來降。檄文雖有誇張曲解之辭,所言之罪狀,要多事實。 湘軍出征 曾國藩統兵出戰,兩次敗退,投水自殺,為從者所救,回歸長沙。論者謂勇無用,徒廢民財,主張解散,會湘潭大捷之報至,太平軍迫而退守岳州。湘軍重行整頓,羅澤南奉命回湘,胡林翼亦督軍助戰。胡氏官於貴州,奉命募勇,所部黔勇時在湖南,故與曾國藩合作。六月,大軍二萬人水陸前進,擊敗拒抗之敵軍,不戰而下岳州,攻陷城陵磯,進至湖北,收復武漢,焚毀敵船千隻,兵勢大振,沿江東下,半壁山之戰尤為激烈,太平軍敗逃。湘軍進至江西,圍攻九江。翼王石達開統兵西上,沿長江北岸而進,戰敗防兵,咸豐五年(一八五五),再陷武漢三鎮。湘軍方屯於九江城下,撤師不得,乃遣胡林翼羅澤南先後往援,明年,羅氏進攻武昌,重傷而死,胡林翼仍督師圍攻。及冬,守軍棄城而逃,胡林翼時任巡撫,自此而後,湖北始漸鞏固。江西則以石達開之回援,城邑多破,曾國藩困於南昌,頗瀕於危。 兩軍之形勢 就上所敘之形勢而言,咸豐六年(一八五六),北伐軍業已消滅。上流兩軍戰守互相勝負,太平軍失地較多,要處於不利地位。江蘇省內,清軍先已收復揚州,方力圍攻鎮江。江南大營尚在城外,其主將不理內應者之建議,坐失時機,不足有為,然可阻礙交通,妨害糧運,且有利用事機襲入城中之危險,固所謂心腹之患也。於此情狀之下,天京之糧日少,形勢趨於嚴重,東王楊秀清遣將李秀成率兵往援鎮江,大敗圍兵,乘勝渡江,戰敗江北大營,再陷揚州,顧未分兵防守,棄之而去,回師攻擊高資(鎮江西)守兵,殺巡撫吉爾杭阿,乃攻江南大營。大營分兵往援鄰縣,兵力單薄,城內又出兵夾攻,勢遂不支,兵卒潰散。主將向榮退至丹陽,李秀成追之,於是太平軍之勢一振。 內訌 方李秀成之追敗兵也,天國諸王競相殘殺。初西王、南王戰死,余有三王,東王楊秀清,機巧善斷,掌握軍政大權,嘗托天父下凡,欲杖天王,又稱天父命其佐治天國,有取而代之之意。天王則深居宮中,頗有失德,臣下呼為萬歲,東王則稱九千歲,與之相去一階耳。其共同舉兵之北王韋昌輝、翼王石達開莫不憚之。據《天父下凡詔書》,北王在東王府議商政事,尚不敢多言,相見且須請安。據《李秀成供》,北王翼王惡其專政,謀欲殺之,原意只殺東王,乃東王死後,北王大殺其異己者。翼王幾不免難,縋城出逃,率兵來討,天王殺韋昌輝始已。翼王入朝,天王忌之,遂統兵外出,行止無定,同於流寇。天王於此變後,不信臣下,重用其親,其親毫無才能,朝政日壞,識者知其將不能久,有解散之意,而官軍不肯赦免老賊。粵人唯有死斗,戰爭延長而已。 軍紀之比較 自洪秀全起兵,迄於諸王內訌,時約六年,戰爭或滋擾區域凡十數省,兩軍攻守城邑者,先焚城外民房,以免敵兵利用掩避,武昌、南昌等城均有其例,且強城中壯丁助守。大軍經過之地,搶掠拉夫自不能免,官軍紀律廢弛,擾民之甚,初遠過於太平軍。潮州勇丁入湘,無惡不作,湘人惡之之深,追念太平軍之不擾民,曾國藩作文糾正紳士之觀念,則其證也。又如湖北官軍所過之城鎮,商民輒相率罷市,太平軍至,貧民有迎之者。《賊情匯編》稱為悖逆,而不為之稍諱,蓋當太平軍初起之時,各縣倉有積穀,農民安耕,中等之家亦有餘糧,沿途掠糧尚不苛求,並常以其剩餘分給貧民,拉夫雖亦為之,然行一二日程,許其還鄉,財貨則多取之於官紳富戶。軍中遵行天律,嚴禁姦淫,故不為貧民所惡。及後戰事延長,人民無力進貢,搶劫至為慘酷。此乃形勢變遷,非搜劫罄盡,難以維持軍食也。 宗教思想 洪秀全起兵之初,頗借宗教迷信之力,鼓舞戰士,自稱天父次子,耶穌之弟,天父天兄常接其上天,萬事由其作主。楊秀清詐為天父下凡附於其身,指言人私有若神明,蕭朝貴則稱天兄下凡附身,激勵將士作戰。其刊行之《天父下凡詔書》及《三字經》等莫不牽強附會,以宗教為號召,求達政治目的。其立國也曰真天命太平天國,及奠都南京,稱為天京,法曰天法,律曰天律,歷曰天曆,軍曰天軍,民曰天民。朝廷之上,楊秀清稱天父下凡,數天王失德,並欲杖之,朝臣哀求,天父不許,天王伏而受杖,天父始許免杖。太平軍每至一地,常搭高台,講演道理。其所謂道理,一指天父遣子下凡滅妖,一則說明天律。天律仿自《舊約》摩西《十誡》。其敬拜上帝耶穌聖靈之禮節,盡為國內固有之習俗。簡略言之,天國領袖之宗教思想,蓋利用民間之迷信,牽合於耶穌教之教義。洪秀全雖嘗受教於美教士,然時甚短,殆無若何之重大影響於上帝會也。 官制 天國之政體為專制集權政府,天王名義上總攬一切大權,事實上深居宮中,少見群臣,軍權政權均握於東王楊秀清之手。其官職則為軍師,其下為副軍師,蕭朝貴、馮雲山初授此職,軍師原為小說上之名稱,秘密會常或用之。其下設官甚多,上下之分森嚴,官以王為最尊,其下為侯、丞相、檢點、指揮、將軍、總制、監軍、軍帥、師帥等,每一官名,設官繁多,職權往往不同。奏事則官稟報上司,按次傳轉達於軍師,由其轉奏天王,諭令亦次第傳轉,達於執行官員。其弊則官員太多,傳遞稽延,蓋當立國戰爭之際,多授官職,便於號召也。天王宮中及各王府均有女官,宮中朝中不相往來,言語不准互傳,傳者罪斬。臣下「談及後宮姓名位次者,斬不赦也。」朝中忌諱甚多,隱語亦夥,其立國久暫,決定於軍事勝負。天國定有營制營律,初亦嚴峻,其兵多為會匪,後則強民入伍,人數先後不同,要多缺乏操練,戰鬥力殊低也。 田畝制度 太平天國之領袖,多出身窮困之家,深知多數農民生活之困苦,謀一救濟之辦法。其理想社會,則「天下共享天父上主皇上帝大福,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也。」其辦法分田為九等,曰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上上之田,每年一畝,收谷一千二百斤,其下以百斤為差。凡十六歲以上者受上上田一畝,或下下田三畝,十五歲以下減半。此種計劃,蓋受古所謂井田影響,井田劃一整齊,而土地限于山陵河泊,非地廣人稀之區域,決無實現之理。及人口增加,非得廣大人稀之新地,終將崩潰,無法維持。孟子倡言井田之後,識者深惡兼併之家,往往主張均田,王莽改革失敗,北魏孝文亦行均田,北齊、隋、唐亦嘗踵行。顧以人口之增加,終復崩潰。天國制定田畝制度,而國內田畝人口之確數均不可知,時當戰爭之際,方榨取於民,固無法實行,亦無求其實現之誠意。 禁令 其他改革尚有消極禁令,茲略言其主要者於下。(一)禁娼——洪秀全起兵之初,嚴禁男女往來,及奠都南京,創設女行(即女館),安置無依賴之婦女。凡不嫁人又不入館者,罪或至死;其弊之極婦女於夫新死,即奔從他人,其原意則防娼妓也。民間夫婦成婚之後,不許離異,統治階級固得納妾。(二)禁菸酒賭博——三者均為社會上消遣物品。煙則吸之成癮,尤以鴉片為害為甚,酒則多飲有傷身體,賭則蕩產傾家,天王概嚴禁之。顧國內娛樂之種類甚少,非有代替之物品,禁令徒為具文耳。(三)毀偶像——上帝會不拜別神,凡太平軍所至之地,無不毀壞佛寺及美術上珍貴之建築物,有形之偶像雖毀,而人民之信心固未一旦遽變。 國內之紛擾 戰爭既久,城邑往往空虛,不能剿平小股土匪,土匪多為地方無賴,於太平軍未至之先,聚眾掠糧,稱為進貢,及其去後,假其旗幟,滋擾鄉村,所在皆是。蓋當用兵之際,政府之威信喪失,無賴無所畏懼,人民失其遵守法律之精神,附亂者益多也。且禍亂之醞釀已久,會黨領袖及不滿意於政府之少數民族乃乘時舉兵。其在北方,捻匪之勢力頗盛。捻之原義今不可知,初為擄人勒贖之土匪,至是以安徽淮河一帶為中心,出擾山東、河南,與太平軍合作。新疆有外匪竄入,西北回人有不安之勢,雲南回人時已起兵,貴州苗人亦乘時為亂。廣西自太平軍北上,官軍追之,小股土匪因之大起,所在皆是,廣東、福建等省亦有叛亂。沿海諸省又有海盜,商船非私出錢,或由外船保護,多遭搶劫,長江內亦多盜船,國內幾無安樂之土。 人民之痛苦 人民於擾亂區域,難於耕種,或死於饑饉,或死於逃亡,或死於兵火,或死疾疫,尤以女子死者為慘。其人重視貞操,有恐失節先自經死者,要以中級社會為多。民間財產之損失,更無法計算。清廷以田賦之收入銳減,而兵餉之支出反多,陝西等省奉旨預借錢糧,官吏更藉端剝削貧民。人民不堪,有聚眾滋事者,統兵大員常以軍糧無著,強紳富捐輸,或創厘金擾商病民,後且遍於國內。其他苛捐雜稅名目繁多,北京稅及貧民住房,則其例也。政府無銅鼓鑄制錢,民間收藏紋銀,貨幣不敷流通,清廷又以財政困難,發行不兌現之紙幣,鼓鑄鐵錢,強民使用,貨值因之提高,商業幾至停頓。河南、山東、江蘇又受咸豐五年(一八五五)黃河改道之影響,民益貧苦。黃河先奪淮水故道入海,泥沙淤積,河身漸高。斯年大水,自河南開封銅瓦廂決口,奪山東大清河道入海,官吏置之不問。淮水儲於洪澤湖,自運河入江,肥沃之地,淹沒於水中,今始著手疏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