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基督教史綱 · 第三章

基督教教義與中國 上章已經把中國宗教背景略加說明,這裡應當與基督教教義互為比較。不過詳細地比較,已有中國基督教學者如吳雷川、徐寶謙諸先生著成了專書,如《基督教與中國文化》之類,用不著在這裡嚕囌。在這裡只根據我個人的觀察,提出幾點重要的道理,來研究到底基督教在中國宗教的思想與習慣上有無融通的可能。現在先從思想方面說起: (一)基督教的一神崇拜,與中國固有的對天觀念,本沒有多少衝突。在中國的對天觀念中,雖不免有多神崇拜的傾向,然而認群天之中,有一至高至尊的昊天上帝,執掌著統治全世界的大權,與基督教所信仰的上帝,是一個創造宇宙管轄萬有的主宰,初無若何分別。且看中國古人怎樣解釋這個「天」字。《說文》說:「天,顛也。」含有至高無上的意義,《詩經》一類的古書里,有不少「上帝臨汝」、「赫赫上帝」等句子,可以證明古代人民具有認天為主宰的信仰。到了春秋時代學者思想中,才有一部分人從哲學的範疇中,把主宰的天變成為義理的天了。如孔子的天行思想、老子的自然主義、莊子的天鈞天倪、孟子的天與人歸等等,確已修改了對天神的觀念。但是孔孟並不把天神崇拜根本推翻,還承認是「天生烝民,有物有則」的主宰。即機械主義的老莊,猶有「天網恢恢,疏而不失」,「其有真君存焉」一類的話。特別是那個保存古代信仰的墨子,他的《天志篇》里所表現出來的天,不獨是一個賞善罰惡的主宰,直是一個愛人利人的父親。那種思想,影響於後來的學者與一般的人民,實是不能否認的事實。且看漢儒董仲舒的「天人合一」,宋儒張橫渠的「乾稱父坤稱母」等等理論,何莫而非是古信仰的遺傳?歷來雖然也有不少唯物思想的意見,像荀子的天行有常,像王充的天道自然,范縝的神隨形滅等等,不承認有精神界的存在,但卻沒有影響到最大多數的民眾信仰。所以一般社會,還是認天為人類的根源,上帝是宇宙的主宰,在森羅萬象之中,有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具體的神明。 (二)基督教的教義,包括在一個「愛」字里,從基督的犧牲,彰顯了上帝的愛。上帝是愛,這個道理,在約翰的三封書信里,講得最明白了。他說:「上帝是愛。」「上帝愛我們,差他的兒子,為我們的罪作了挽回祭,這就是愛了。」「上帝既是這樣愛我們,我們也當彼此相愛。」「愛神的,也當愛弟兄。」這可以說把基督教的根本道理說得很透徹。全部的《新約聖經》,都不過是闡明這個道理罷了。一方面講明上帝怎樣愛人,一方面講明人應該怎樣愛上帝。上帝看不見,愛弟兄就是愛上帝,所以說「不愛看得見的弟兄,怎能愛看不見的上帝」。但是怎樣愛弟兄呢?約翰又說:「我們相愛,不要只在言語和舌頭上,總要在行為和誠實上。」這是根據耶穌自己的話:「我餓了,你們給我吃,渴了,你們給我喝,我們作客旅,你們留我住,我赤身露體,你們給我穿,我病了,你們看顧我,我在監里,你們來看我。這些事你們既作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作在我身上了。」實際地憐憫人的睏乏,是愛的表現。但這猶不足包括愛的全體。約翰又說:「主為我捨命,我們從此就知道何為愛,我們也當為弟兄捨命。」耶穌說:「你們的仇敵要愛他,恨你們的要待他好,咒詛你們的要為他祝福,凌辱你們的要為他禱告。」可見在基督教愛的道理里,不單是賙濟貧乏,還有兩點重要的意義,就是(一)為弟兄捨命,(二)愛仇敵。保羅在《林前》十三章闡明愛的意義中,更包括著自我的道德,在消極方面,他說: 愛是不嫉妒,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歡喜不義。 在積極方面,又說: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又可見愛不單是對人,也是對己的。在自己沒有完備的道德,如何能真實的愛人,所以說:「愛不可虛假,要恨惡愛善。」能真實愛人,便是愛上帝,也便是「用心靈誠實拜上帝」。這種道理,在中國古聖賢的教訓里,也有許多相同的說法。孔子所主張的「唯仁」的道德中,也有「仁者愛人」的說明。張西銘「凡天下疲癃殘疾,煢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的思想,不即是基督教濟困扶危的愛麼?尤其是墨子的兼愛主義。他所說的「兼相愛」,必須從「交相利」上去實行,也有「退睹其友,飢則食之,寒則衣之,疾病侍養之,死喪葬埋之」等與耶穌相同的話。孔孟的「殺身成仁,捨身取義」,不即是基督教犧牲的愛麼?老子的「以德報怨」,不即是基督教愛仇的道理麼?從理論上講來,原無多大的分別,即從歷史上講,也有不少真正「殺身成仁」、「以德報怨」足以動天地感鬼神的事實,而一般民族精神,尤都認「樂善好施」為高尚的美德的。 (三)基督教的道德主張,首先叫人明白人生的價值,不是在物質方面,乃是在精神方面,耶穌說過: 人若得著了全世界,失去了靈魂,有什麼益處呢? 人活著不是單靠餅,乃是靠上帝口裡的一切話。 見得精神生活比物質生活更重要,同時,也並不叫人看輕肉身生活。保羅很明白地要人知道: 身體是上帝的殿,若有人毀壞上帝的殿,上帝也要毀壞他。 可見身體是何等的寶貴,必須保全自我的身體,來完成上帝的旨意。所以基督教的人生觀是積極的,是奮鬥的,是樂觀的。憑著這積極的奮鬥的樂觀的人生觀,改造自我,改造世界,努力實現天國主義,達到世界大同。從個人的改造到世界的改造,這見得基督教的道德,並不是「獨善其身」的個人主義,而是「兼善天下」的世界主義。 但是如何改造自我?第一件要緊的事就是悔改,在祈禱的含義里,最重要的成分,是檢查自己,叫人覺悟已往的錯誤,立定一個未來的新志願。然後努力向上,追求到完全的地步。「你們要完全,像上帝的完全一樣。」以個人完全的道德為建立天國的基礎。總之,從對己方面言之,愛人如己為道德的標準,悔改信仰為建德的力量,祈禱默念為修養的工夫。從這點上說到中國,注重精神生活,注重道德修養,與基督教比較,實有過之而無不及。視富貴如浮雲,求精神之逸樂,幾乎是大多數人的人生觀。「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的非功利態度,也可以說是數千年來所共守的準則。儒家所主張的「反身而誠」、「慎獨克己」,正無異於基督教之祈禱懺悔。儒家之人格階梯,包括於「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三語,聖人是人格上的完人,而聖人卻是法天的。尤其是道家、墨家,更明白地以道以天為道德根源,這又與基督教以上帝為道德標準無異。要建立完美的道德,先須從自我起頭,所謂忠恕,所謂絜矩,莫不是正己而後正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由個人而及於社會,可見中國在道德上的主張,也不是自私的個人主義,而是利人的大同思想。現在且進而研究到這一點,看看兩方面的主張怎樣? 基督教是要建立起地上的天國,沒有國家的界限,沒有人種的區分,是一個絕對平等的世界主義。這是基督教的特點,也是中國人所服膺的教訓,我們看孔子的大同思想,所謂「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與孔子的「視人國若其國,視人家若其家」等等主張,何莫而非「天下一家中國一人」的世界主義,這正與基督教若合符節。 我們從上述的三點說來,無論在信仰方面,道德方面,不能否認有互相融通的可能。然而基督教輸入中國的歷史上,為什麼有若干衝突的現象呢?這在我的觀察,覺得這種衝突,大都發生於表面上的習慣,決不是根本上的不相容。第一,中國有崇拜祖宗的習慣,在宗法社會家族制度的原則上,祭祖實是一件維繫「以家族為單位」的良法,且為一般人所視為極重要的問題。從基督教看來,實與「除上帝外不得崇拜別神」的信條不合,所以基督教乃排斥祭祖為迷信,而中國人卻以反對祭祖為忘本,由此而發生了誤會。第二,中國自信文化之高,視中國以外的民族,其文化水準皆甚低,所以有「用夏變夷,未聞變於夷」的自尊。這不但對基督教有此態度,即前此反對佛教的理由,亦大都出發於「戎狄是膺」的這一點。尤其是近百年來,在國際上所受到的侵略,往往與教案有多少關係,所以一般人便懷疑到基督教乃是帝國主義的先鋒,引起了許多誤會。第三,中國人民浸潤於儒、佛教義,歷時已久,一以綱常禮教為倫理的中心,一以三世因果為社會的信仰,而基督教所主張的自由平等,予儒教以打擊,所主張的現世生活,予佛教以難堪,其抨擊偶像反對迷信諸端,皆足以動搖兩教的地位,因此遂有不可免的齟齬。第四,中國鄉村生活中,每以迎神賽會為唯一的娛樂與團結,且亦認此為公民對社會的責任,而信奉基督教的人,反對參加此種舉動,便被認為破壞團體生活的不良分子,乃至群起而加以攻擊。第五,中國倫理,以孝順父母為中心,養生喪死,實子女的惟一任務,基督教攜來的西方小家庭制度,每發生兒子與父母分居的事,父母死後又不舉行追薦祭祀等儀式,以為大有背於孝道,至斥為名教罪人。第六,中國人對於宗教信仰,向抱宏量態度,一個人往往可以信仰幾種不同的宗教,既信儒,又信佛道,本無足奇的,而佛教又能迎合固有的儒教,而變更其性質。基督教為保持其獨特的本質,不肯有絲毫遷就,對於中國固有的宗教習慣予以排斥,乃至被視為固有宗教的破壞者。第七,基督教自身,亦有予人以懷疑之點。除上述第二點國際關係之外,莫如宗派的分歧,而且各派之中,往往有互相攻擊的情形,不獨有所謂希臘的、羅馬的天主教,又有傳自英、美、法、德等不同的國別,乃至被認為含有政治背景。此外如初期教徒的借教行私,引起教案,尤給人們以不良印象。至於傳教方式,如當眾宣講,男女雜沓之類,非中國人民所素習。而且負宣教之責者,又為社會上不甚重視之人。凡此種種,為過去基督教在中國發生衝突的因素。降至今日,基督教教義已漸漸為人們所了解,此種衝突,似皆不復存在。例如第一點,宗法制度,已漸崩潰。第二點,排外態度,已漸改變。第三點,社會迷信,已漸破除。第四點,團結民眾,已更方式。第五點,道德價值,已經重估。第六點,各教思想,已漸融和。第七點,基督教自身的缺陷,業亦逐漸改進。尤其是基督教所舉辦的社會事業,如學校,如醫院,如青年會,如各種慈善團體,本其犧牲博愛服務精神,予國家社會以新生的力量,一般社會人士,類能表示同情,誤會日漸消釋,感情日趨融洽,基督教在中國的前途,當有無窮的希望。惟有一點,為基督教人所當特別注意的,即基督教中心教義中的復活與永生問題,在中國的固有習慣中所不甚熟悉的。雖曾有立德立言立功三不朽的格言,究與基督教復活永生的意義不甚相同。所以今後基督教在繼續其已往的社會服務工作而加倍努力以外,尤為注意此種教義的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