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繪畫史 · 第一章 繪畫之起源與成立

潘天壽 《中國繪畫史》
太古狀態,雖邈遠不可考;但中華民族,到三皇五帝時,已在黃河流域上,發見文明之曙光。相傳有巢氏,繪輪圜螺旋,或系一種繩墨?然推其形象,已略存繪畫之意味。又先賢每謂通天事者莫如河。河有圖,而龍馬出之,因謂吾國繪畫以此為最先。《易·繫辭上傳》云:「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論語》云:「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云:「龜字效靈,龍圖呈寶,自巢燧以來,已有此瑞。」關於發見河圖一事,傳說殊多,有謂由河龍貢之於世者;《春秋說題辭》云: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龍圖發。有謂由河精貢之於世者;《尚書中侯》云:伯禹觀於河,有長人魚身出,曰:河精也。授禹河圖,入淵。有謂由河魚負之而出者;《挺佐輔》云:黃帝游翠媯之川,有大魚出,魚沒而圖見。有謂河馬負之而出者;《禮運》:山出器車,河出馬圖。全近怪誕。但上古人智幼稚,其發明一事一物,自不能無所憑藉。大約古聖賢觀河龍蜿蜒之形,靈龜斑駁之文,因而製作圖書,極合情理,且易有此事實。故河圖,實為吾國先賢發明繪畫之動機。又《易·繫辭下傳》云:「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始作八卦。」《周禮·春官·大卜》疏云:「卦之為言,掛也;掛萬象於上也。」其意義原在於圖形。不過當草創之始,對於表現之方法等,均未完備,僅以簡單之線條,以象徵之意味,為天地水火山澤之標記而已。實為吾國繪畫之雛形。 伏羲以後,華族勢力,日見擴張,由黃河上游,東展至中下各部,與先據黃河流域之苗族,多相接觸,而興華苗種族之戰爭。使華族之武功文教,亦日益輝發,至黃帝時,已燦然可觀。黃帝並發明五彩,染衣裳,以為文章。《通鑑外紀》云:「黃帝作冕旒,正衣裳,視翬翟草木之華,染五彩為文章,以表貴賤。」吾國繪畫之成立,亦當在此時代。然考吾國古籍關於繪畫起源與成立兩問題之傳說殊多,茲約錄於下: (1)神農之臣白阜即能圖畫。《畫史會要》云:「火帝神農氏,命其臣白阜,甄四海,紀地形而圖畫之,以通水道之脈。」 (2)繪畫起於黃帝。《魚龍河圖》云:「黃帝遂畫蚩尤形象,以威天下。」又《雲笈七籤》云:「黃帝以四岳皆有佐命之山,乃命潛山為衡岳之副,帝乃造山,躬形寫象,以為五嶽真形之圖。」《風俗通義》云:黃帝時,有神荼鬱壘二人,能執鬼於度朔山桃樹下,簡閱百鬼之無道者,縛以葦索,執以飼虎,帝乃立桃板於門,畫二人像,以御鬼,謂之仙木。 (3)吾國先賢多主書畫同源,因謂書畫兩者,同開始於倉頡。《孝經援神契》云:「奎主文章,倉頡效彖。」宋均註:「奎星屈曲相鉤,似文字之畫。」朱德潤《存復齋集》云:「書畫同體而異文,如⊙之為日, 之為川, 之為山, 之為鳥, 之為蟲, 之為冠,類皆像其物形而制字;蓋字書者,吾儒六藝之一事,而畫則字書之一變也。」 (4)圖畫作於史皇。《雲笈七籤》云:「黃帝有臣史皇,始造畫。」《世本》云:「史皇作圖。」舊註:「史皇,黃帝臣,圖畫物象。」《畫史會要》云:「史皇與倉頡,俱黃帝臣,史皇善畫。體象天地,功侔造化。寫魚龍龜鳥之形,以授倉頡而作文字。」 (5)書畫為史皇倉頡所共同發明者。一說,史皇即倉頡,書畫同發明於一人者。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云:「軒轅氏得於溫洛中,史皇倉頡狀焉。是時也,書畫同體未分,象制肇而猶略。」宋濂《學士集》云:「史皇與倉頡皆古聖人也。倉頡造書,史皇制畫,書與畫,非異道也,其初一致也。」又《呂氏春秋》云:「史皇作圖。」高誘註:「史皇即倉頡。」《路史·史皇紀》云:「倉帝史皇,名頡。」注云:「《倉頡廟碑》作『蒼』,非是。」 (6)畫嫘為繪畫之祖。《畫史會要》云:「畫嫘,舜妹也。畫始於嫘,故曰:『畫嫘。』」《畫麈》云:「首脫舜予瞍象之害,則造化在手,堪作畫祖。」 (7)繪畫作於封膜。《畫麈》云:「世但知封膜作畫。」 據以上諸說,第一種,不知《畫史會要》根據於何書?且為吾國古人討論書畫起源各問題時,極少提及者,不足為繪畫起源或成立之據。第六種,以舜妹嫘為畫祖,似嫌稍遲。蓋吾國文化,至唐虞時,已大有頭緒,書與畫之發明與分科,證之於虞作繪、作繡,及十二服章等,應在唐虞以前為較妥。且古籍對於首繪畫之情況及貢獻等,一無記載。雖《列女傳》盛稱其能繪畫,亦以脫舜於瞍象之害一事,證其造化在心,別具神技而已。第七種,全為唐張彥遠氏見《穆天子傳》:「封膜晝於河水之陽。」誤以封為姓,以晝為畫,並造郭朴注以實之,遂使後人誤傳有封膜一人,為吾國畫家之祖,尤為錯誤。《四庫》於王毓賢《繪事備考》提要中,辨之甚詳。其餘諸種,或謂黃帝能圖畫;或謂史皇作圖;或謂繪畫支分於文字;或謂史皇即倉頡;雖莫衷一是,然均為各古集中所常見,其人並同為黃帝時代,則一也。吾故謂吾國繪畫,成立於黃帝時代,較為簡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