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文心 · 第十四講 孔融(文舉)《論盛孝章書》 [1]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公為始滿,融又過二。海內知識,零落殆盡,惟有會稽盛孝章尚存。其人困於孫氏,妻孥湮沒,單孑獨立,孤危愁苦。若使憂能傷人,此子不得永年矣!《春秋傳》曰:「諸侯有相滅亡者,桓公不能救,則桓公恥之。」今孝章實丈夫之雄也,天下談士,依以揚聲,而身不免於幽縶,命不期於旦夕。吾祖不當復論損益之友,而朱穆所以絕交也。公誠能馳一介之使,加咫尺之書,則孝章可致,友道可弘矣。今之少年,喜謗前輩,或能譏評孝章。孝章要為有天下大名,九牧之人,所共稱嘆。燕君市駿馬之骨,非欲以騁道里,乃當以招絕足也。惟公匡復漢室,宗社將絕,又能正之。正之術,實須得賢。珠玉無脛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況賢者之有足乎?昭王築台以尊郭隗,隗雖小才而逢大遇,竟能發明主之至心,故樂毅自魏往,劇辛自趙往,鄒衍自齊往。向使郭隗倒懸而王不解,臨難而王不拯,則士亦將高翔遠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凡所稱引,自公所知,而復有雲者,欲公崇篤斯義。因表不悉。 《昭明文選》卷第四十一「書上」載《論盛孝章書》。 法郎斯(France) [2] 曰: 舊時代轉入新時代,縱使有勇往直前、百折不撓之精神,然亦不免傷感悽愴。 知人論世,以破成見。成見:(一)先天的遺傳(傳統),(二)後天之習氣。然「藥病相治」,天下藥多而飯少,當用之得當。 魯迅《而已集》有《論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的關係》一文,乃心理之解剖。劉師培有《中古文學史》論及漢、魏之文。 漢、魏之文不同: 漢:鋪張、華麗、氣盛,於天氣似夏; 魏:收斂、清俊、意深,於天氣似秋。 「不為己甚」、「排除異己」。 宋太祖滅南唐,謂李後主曰:「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3] 故孫策必死孝章。孝章對孫策輕視固不成,漠然亦不成。因其有離心力,不能團結合作。 「此子不得永年矣」,「得」下五臣本有「復」字,不必從。 「惟有會稽盛孝章尚存」,「惟」下李善本有「有」字,可從。 「吾祖不當復論損益之友」,「吾祖」上五臣本有「是」字。 「或能譏評孝章」,「評」五臣作「平」,是。「平」本字,「評」,後起。 「孝章要為有天下大名」,「要」,究,畢竟。 「所共稱嘆」,嘆,嘆賞、讚賞。 「正之術」,五臣本有「之」字,宜從。 「竟能發明主之至心」,「發」,發揮,使其理想成為事實,成就。 「凡所稱引」,「稱」,述義;「引」,舉事。 「欲公崇篤斯義也」,「義」下五臣本有「也」字,宜從。「斯義」,五臣註:「招賢之意。」 「因表不悉」,「表」,白;「不悉」,不備、不具。 此書信可分五小節: 第一節:開端至「此子不得永年矣」,寫孝章之近況。是「系驢橛」 [4] 。 第二節:「《春秋傳》曰」至「友道可弘矣」,論孝章宜救。 第三節:「今之少年」至「所共稱嘆」,更申明前意。 第四節:以人才之招致歆動曹公之心。以言意當從,不如使之樂從。 末尾:結。 * * * [1]  孔融(153—208):字文舉,魯國(今山東曲阜)人,東漢文學家,「建安七子」之首。因曾為北海相,世稱孔北海。有《孔北海集》。盛孝章(生卒年不詳):漢末名士,深為孫策所忌。孔融與盛孝章友善,憂其不能免禍,故修此書於曹操,以求救援。 [2]  法郎斯:今譯為法郎士(1844—1924),法國作家、文學評論家,著有詩集《金色詩篇》、小說《波納爾之罪》《苔依絲》《諸神渴了》等。 [3]  楊億《楊文公談苑》:「開寶中,王師圍金陵,李後主遣徐鉉入朝,對於便殿,懇述江南事大之禮甚恭,徒以被病未任朝謁,非敢拒詔。太祖曰:『不須多言,江南有何罪!但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可許他人鼾睡!』鉉復命。」 [4]  《五燈會元》卷五載夾山見船子事:「山乃散眾束裝,直造華亭。船子才見,便問:『大德住甚麼寺?』山曰:『寺即不住。住即不似。』師曰:『不似,似個甚麼?』山曰:『不是目前法。』師曰:『甚處學得來?』山曰:『非耳目之所到。』師曰:『一句合頭語,萬劫系驢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