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文心 · 第十一講 創作與欣賞
創作、批評、欣賞。
今講《文賦》意在此三者,而所重在創作與欣賞。此較之批評更玄。玄並不一定是高深、玄秘(佛家名詞,「玄」下不要「妙」,「秘」上不要「神」)。
今單講這個創作與欣賞。
對文學作品,人若能欣賞,是跳出來了;文學若真能把人抓住,人只剩下跟它跑,便無暇批評了。創作的路是從何走上去的?絕不會是從批評,而是從欣賞引起創作的興趣,從欣賞走上創作的路子。
「丑極」、「使人不可暫注目」(金聖歎批本《西廂記》),壞的東西刺耳、刺目、刺心。金聖歎嘴損。不是他嘴損,是我們嘴太笨,是我們觀察不到。所以既曰欣賞,必是「愛好」。
創作←欣賞←愛好
「愛好」二字,真美,真是幸福。「愛好」是一件最美的「東西」(太具體),一件最美的「事情」(愛好非動作),愛好是最美的觀念。每人都該有其愛好,一個人活著必有所愛好,始不致上吊、跳井、自殺;假如一旦在世上失掉愛好,就失掉生活的勇氣、興趣了。「未知生之可樂,焉知死之可悲」,在不高明的書中有此兩句高明的話。生之所以可樂,便因有所愛好,其對象不外人、事、物。外國有個故事:一個活不下去的人居然因了一條狗而活下去了。狗值不得愛,而她居然愛了,難道她就為這狗而活著麼?不然,不然。她活著,是因為她心中有活著的動機(源泉)。既有愛好的源泉,便要有對象、有寄託;愛好的源泉尚未枯竭,而又苦於不得對象,於是寄之於狗。一個瞎女孩,一生未結婚,老年好養貓,此亦因她愛的源泉未枯竭,須有所寄託。
生命只有一個,人到死迴腸百轉。「慷慨捐生易,從容就義難」,此指死節。自殺亦然。日人有島武郎 [1] ,當他與愛人去自殺時,走在路上仍從容談笑。此非不可能,但很難。人多所留戀,不是怕死。假如生命和錢財一樣,花完還可再來還好,但生命只有一個。人到東西只剩一個時,沒有一人不是吝嗇的。浪子一擲百萬,但到只剩一錢時反而吝惜。生命就是一個人一去而不返,人對死不是怕,是對生愛之至。人對生命的愛成為本能了,這不好。人之所以為萬物之靈,便因在本能之外還有他的理智。動植物愛惜生命只是本能,現在人也如此了。我們對生命吝惜(好意),不僅是出於本能,還要想到保留此生命要做點什麼,這需要理智。對生命的留戀生於愛好,故愛好對人生增加不少的勇氣和興趣,給我們的生活增加不少幸福。
一個沒有愛好的人,是人世間最沒福的人。但我們既有愛好,必有所求。苦求而不得,豈非痛苦?但余以為「愛―→求―→不得」之苦,比那「無愛——無求——無失」之苦還小,前者較後者幸福,後者痛苦更大。一個人能做到無愛、無求、無失,叫他聖人、仙人、佛,但總之不是人。而今天所要講的是怎樣做一個人。人寧可愛而不得,也要有所愛、有所求,絕不可無愛、無求。既要做一個人,到了無愛、無求、無失,這樣怎麼活呀!人有所愛好,不但增加人勇氣,而且是福氣。人在有所愛、有所求時,是最向上、最向前的,其中一方面是專一。在有所愛、有所求時,心最專一(精誠),由精誠生出偉大。人有所愛、有所求,是自然如此。別的都可不要,都可犧牲,什麼都忘了,一忘便是最大舒服,而其來源皆生於進取之心。還有,人在有所愛時,他的生命力最旺盛,精神最活潑,而且這時人是最美的一個人。
對別的人、事、物是愛好,對文學便成為欣賞。小時候看東西並不懂而記住了,現在一熟悉,好像有意義。
龔自珍詩句有「但開風氣不為師」(《已亥雜詩》)。龔自珍詩江湖氣,但此句尚好。假如因余所講的幾句話,能對文學發生興趣,不厭惡而愛好,此便為余最大滿足。因為要「開風氣」,所以用種種方法,雖有時跑到文學外邊去,但身在曹營、心存漢意,跑到外邊去,得的經驗多、觀察細,對作文、創作、欣賞有幫助。孔門說「聞一以知十」(《論語•公冶長》),我們至少也要聞一知二。顏回固然難得,而究竟也還有孔子那麼一個老師,他所講的包羅萬象。若他所說的只是九——也能聞一知十麼?至少夫子所講也是十,方可「知十」,否則所知恐怕只千百分之一。
余說「但開風氣」,要精光四射,胸包萬有。若自己所說連「一」都不夠,怎能讓人知?怎能讓人學?
文學要與生活打成一片,有什麼生活寫什麼文章。老杜詩沉著,可見其人做人實在;作品浮淺,其人便可知是飯桶;魯迅文章頭緊腳緊,可見其認真、要好。現在有的文章散松沒勁,可見其心散。
文學最能表現作者,文學最能代表人格。所以余常拿人生講文學。魯迅先生是文人,也是戰士。余之文人本質不夠,文人氣息很重,但戰士一絲一毫做不到。這不但是意志問題,亦與體力有關。
思想不發表、不說、不寫、不整理,永遠只是個概念,不精密、不具體。荷蘭作家望•藹覃(Van Eeden)長篇童話《小約翰》 [2] (魯迅譯)寫一號碼博士,將一切自然界的奧秘化約為符號、化約為數字。現在我們不是號碼也等於號碼,不是主義,便是派別,亦猶昔日洛蜀之爭 [3] (北宋)、朱陸 [4] 異同(南宋)。現在不說門戶之爭,文學上什麼都沒有呢,金字招牌掛出去了,口號喊出去了。拿點兒東西我們看看,有貨最高不過三等品,甚至根本沒有貨。沒這個力量,僅此「膽氣」,也不能做此種妄想。
《學衡》 [5] (繼《新青年》後出的雜誌)攻擊新文學,文用文言,有「烏托之邦」、「寧古之塔」、「英吉之利」等語。「衡」,衡誰呀!只衡出自已無知。但有一樣可佩服,就是這樣的文也敢發表。 [6]
所謂言中之物、物外之言,現在言中之物除去意義、派別,沒別的東西;物外之言根本不知道,沒人懂得。
《詩品》 [7] 《文賦》《文心雕龍》《典論•論文》《史通》 [8] ,你讀它,言中之物需要了解(了解是自己的事,不用先生講),物外之言需要欣賞。再看他文章,哪一個不是創作?
現在連說明、報告都不是,還叫文章麼?現在大概還是只許說「今天天氣哈哈哈」、「您沒搬家」,不能說點兒真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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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島武郎(1878—1923):日本近代作家,「白樺派」文學興盛期重要人物之一,著有《一個女人》《卡因的後裔》等。1923年,有島武郎與女記者波多野秋子一起在輕井澤別墅上吊自殺。
[2] 望•藹覃:今譯為凡•伊登(1860—1932),19世紀末20世紀初荷蘭作家,代表作是童話《小約翰》。《小約翰》寫天賦異稟的小約翰離家出走,暢遊在大自然的奇妙世界,且一心尋找那本「解讀人生所有疑問的大書」,最終懷著對人類的愛回歸現實生活。魯迅稱之為「無韻的詩,成人的童話」。
[3] 洛蜀之爭:指北宋元祐年間以二程(程頤、程顥)為代表的洛學和以「二蘇」(蘇軾、蘇轍)為代表的蜀學因學術分歧而導致的政治鬥爭。
[4] 朱陸:南宋著名理學家朱熹與陸九淵。
[5] 《學衡》:1922年1月創刊,該刊以「昌明國粹﹐融化新知」為宗旨,攻擊五四新文化運動為「模仿西人﹐僅得糟粕」,梅光迪、胡先驌、吳宓等為其主要代表人物。
[6] 此段文字可參魯迅《熱風•估學衡》一文。
[7] 《詩品》:南朝梁代鍾嶸所著,仿漢代「九品論人,七略裁士」之著書先例,將兩漢至梁之詩人詩作,分上、中、下三品評論,故名。
[8] 《史通》:唐代劉知幾所著,中國古代史學上第一部系統的史學批評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