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詩詞感發 · 第四講 詞之「三宗」

「江西詩派」有「一祖三宗」之說:「一祖」為杜甫,「三宗」為黃庭堅(山谷)、陳師道(後山)、陳與義(簡齋)。詞史亦有「一祖三宗」:詞之「一祖」乃李後主,詞之「三宗」乃馮延巳(正中)、晏殊(同叔)、歐陽修(六一)。 詞之「一祖」乃李後主,開山大師多是天縱之才,無師自通。詞之「一祖」故不論,今且略說其「三宗」。 馮正中,沉著,有擔荷的精神。中國人多缺少此種精神,而多是逃避、躲避,如「偶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李涉《題鶴林寺僧舍》)。寧願同學不懂詩,不作詩,不要懂這樣詩,作這樣詩。人生沒有閒,閒是臨陣脫逃。馮正中「和淚試嚴妝」(《菩薩蠻》),雖在極悲哀時,對人生也一絲不苟。 胡適之講大晏: 閒雅富麗之中帶著一種淒婉的意味。(《詞選》) 「閒」,安閒自在。「閒雅富麗」是外形,「淒婉」是內容。然胡氏所言只對一半,閒雅、富麗、淒婉之外還有東西。 金風細細,葉葉梧桐墜。綠酒初嘗人易醉。一枕小窗濃睡。紫薇朱槿花殘。斜陽卻照闌干。雙燕欲歸時節,銀屏昨夜微寒。(《清平樂》) 大晏此首除外表閒雅、內容淒婉外,則毫無可取。文章要「心物一如」,生活亦然,物質、心靈打成一片。作這樣的詞,沒這樣的生活環境不成——物;有此生活,而沒這樣心靈修養也不成——心。(雖陶、杜亦不成。) 大晏的特色乃明快——此與理智有關。平常人所謂理智不是理智,是利害之計較,或是非之判別。文學上的理智是經過了感情的滲透的,與世法上乾燥、冷酷的理智不同,這便是明快。如《少年游》: 霜前月下,斜紅淡蕊,明媚欲回春。莫將瓊萼等閒分,留贈意中人。 馮正中對人生只是擔荷,大晏則是有辦法。《珠玉詞》乃是《陽春詞》的蛻化,並非相反。馮氏有擔荷精神,大晏有解決的辦法。 韋端己有詞: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思帝鄉》) 馮正中有詞: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 韋、馮寫這樣詞是偶然的,大晏寫「莫將瓊萼等閒分。留贈意中人」不是偶然的,是意識了的。他如: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浣溪沙》) 不如憐取眼前人,免使勞魂兼役夢。(《木蘭花》)不如歸傍紗窗,有人重畫雙蛾。(《相思兒令》) 閒役夢魂孤獨暗,恨無消息畫簾垂。且留雙淚說相思。(《浣溪沙》) 詩中非不能表現理智,唯須經感情之滲透。文學中之理智是感情的節制。感情是詩,感情的節制是藝術。普通人不是過,便是不及。李義山在某種程度上比老杜高,就在此。義山詩「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蟬》),上句尚不過寫實;下句真好,是感情的節制,詩之中庸。[17]陶淵明詩有豐富熱烈的感情,而又有節制,然又自然而不勉強。大晏詞感情外有思力,「滿目山河空念遠」三句可為大晏代表,理智明快,感情是節制的,詞句是美麗的。人生最留戀者過去,最希冀者將來,最悠忽者現在——現在在哪兒?沒看見。人真可憐,就如此把一生斷送了。「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是希冀將來、留戀過去,而「不如憐取眼前人」是努力現在。「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二句,像小可憐兒,不如此三句。這樣作品不但使你活著有勁,且使你活著高興。(現在中國作品不但讀後沒勁,連讀後使人自殺的作品都沒有。)你不要留戀過去,雖然過去確可留戀;你不要希冀將來,雖然將來確可希冀。我們要努力現在。儘管要留戀過去、希冀將來,而必須努力現在。這指給我們一條路。 大晏說「不如憐取眼前人」;「不如歸傍紗窗,有人重畫雙蛾」,假如「眼前」無人可「憐」,「窗下」也無人「畫雙蛾」,則「且留雙淚說相思」。義山有詩句:「可能留命待桑田。」(《海上》) 只論「留」字,義山此「留」字與大晏的「留贈意中人」、「且留雙淚說相思」二「留」字同,而義山用「可能」二字是懷疑的;不如大晏,大晏是肯定的,不論成功、失敗,都如此做。「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18](董仲舒語),道家有取無與,而真正的愛是給予、犧牲而非取得。大晏所表現的境界與淵明相似。 王國維《人間詞話》云: 《詩·兼葭》一篇,最得風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意頗近之。但一灑落,一悲壯耳。 《詩經·秦風·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真是詩味。後人皆不免裝腔作勢;古人則自然,不假修飾。《蒹葭》首二句是興,後六句說「伊人」,並非實有其人,乃伊人之幻影。是幻影(幻想、幻象)之追求,故「宛在水中央」。《蒹葭》是平的,頂多有向背、順逆之分而已。[19]而晏同叔之: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蝶戀花》) 則更多一手——上下,真是悲壯、有力。此可代表中國文學之最高境界。張炎「折得一枝楊柳,歸來插向誰家」(《朝中措》),未嘗不表現人生,非純寫景,而所表現是多麼沒出息、多麼軟弱之人生;大晏所寫,是多麼有力、上進、有光明前途的人生。而好壞之相差,說遠,遠在天邊;說近,其間不能容發。 上所舉大晏一類詞是好的,有希望,有前途;而此類最容易成為叫囂。文學不是口號、標語,文學中的最高境界往往是無意。《莊子·逍遙遊》所謂「無用之為用大矣」,無意之為意深矣——意,將就不行,要有富裕。無意之為意深矣,愈玩味,愈無窮;愈咀嚼,味愈出。有意則意有盡,其味隨意而盡。要意有盡而味無盡。大晏便是如此。意——只此「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三句十六字,而味無窮。作者是不得不如此寫,以為必如此寫始合於其心,而在讀者看來,此種技術真是蠱惑,叫我們向右不能向左,叫我們向左不能向右,不僅是感動,簡直被纏住了。正如歌德(Goethe)《浮士德》一出,喚起德國之魂,千百年以前的作品,到現在還生氣虎虎。 最初所舉大晏詞尚是消極的,今所舉「昨夜西風凋碧樹」三句則是進取的。大晏詞儘管有無意義、無人生色彩的,而照樣好,照樣蠱惑人的。如其《破陣子》: 憶得去年今日,黃花已滿東籬。曾與玉人臨小檻,共折香英泛酒卮。長條插鬢垂。人貌不應遷換,珍叢又睹芳菲。重把一尊尋舊徑,所惜光陰去似飛。風飄露冷時。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後清明。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日長飛絮輕。巧笑東鄰女伴,採桑徑里逢迎。疑怪昨宵春夢好,元是今朝鬥草贏,笑從雙臉生。 「憶得去年今日」與「燕子來時新社」兩首中,「長條插鬢垂」與「笑從雙臉生」原是很平常,但寫得好,說「長條」便「長條」,說「插」便「插」,說「垂」便「垂」,此便是蠱惑。自大晏一傳而為歐陽,再傳而為稼軒。「折得一枝楊柳,歸來插向誰家」便小氣。而大晏「重把一尊尋舊徑」,真灑落。天下事無不可說,人大方說出來便大方。 《珠玉詞》選目: (一)《浣溪沙》(淡淡梳妝) (二)《浣溪沙》(一向年光) (三)《採桑子》(陽和二月) (四)《採桑子》(時光只解) (五)《清平樂》(金風細細) (六)《相思兒令》(春色漸芳) (七)《少年游》(重陽過後) (八)《玉樓春》(簾旌浪卷) (九)《鳳銜杯》(青昨夜) (十)《破陣子》(憶得去年) (十一)《破陣子》(湖上西風) (十二)《山亭柳》(家住西秦) 上選12首,可分為三類: A型:傷感詞。大晏的傷感詞如《浣溪沙》(一向年光)、《採桑子》(陽和二月)、《採桑子》(時光只解)、《鳳銜杯》(青昨夜)、《破陣子》(憶得去年)、《破陣子》(湖上西風)、《山亭柳》(家住西秦)。 B型:蘊藉詞。大晏之蘊藉詞如《清平樂》(金風細細)。此取其頗似晚唐詩者,在集中尚有。詞比詩含蓄性差,詞中此類作品少。現在新詩晦澀(胡適新詩太顯露),矯枉過正。晦澀若只是作風上晦澀尚可,今之新詩則為意義上的晦澀,此要不得。廢名[20]講新詩舉冰心女士《父親》「請你出來坐在明月里。我要聽你說你的海」,說好只在此兩句,雖然短,裝下一個海。詩人要說什麼是什麼,使人相信,而且明知是假也信,不然明知是真也不信。 詞比詩顯露,不含蓄,而其好亦在此。如「折得一枝楊柳,歸來插向誰家」,我們儘管輕它無意義,平常的傷感,而忘不了,有魔力。《珠玉詞》之蘊藉作品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至於詞是否當如此寫,乃另一問題。(五言古最當蘊藉,故唐宋不及六朝,唐人尚可,宋人就不成。近人唯尹默先生五言古真好。) C型:明快詞。大晏之明快詞如《浣溪沙》(淡淡梳妝)、《相思兒令》(春色漸芳)、《少年游》(重陽過後)、《玉樓春》(簾旌浪卷)。情、思原是相反的,而在大晏詞中,情、思如水乳交融。 魯迅先生書簡以為:讀書不可只看摘句,如此不能得其全篇;又不能讀其選本,如此則所得者乃選者所予之暗示。[21]如張惠言《詞選》[22],寓言;胡適《詞選》,寫實;朱彊村《宋詞三百首》[23],晦澀。一個好的選本等於一本著作,不怕偏,只要有中心思想。 讀詞聽人說好壞不成,須自己讀。「說食不飽。」 宋代之文、詩、詞三種文體,皆奠自六一。文,改駢為散;詩,清新;詞,開蘇、辛。歐文學之不朽,在詞,不在詩、文。[24]「晏歐清麗復清狂。」晏,清麗;歐,清狂。惡意的狂,狂妄、瘋狂;好意的狂,「狂者進取」(《論語·子路》),狂者是向前的、向上的。「蘇辛詞中之狂」(王國維《人間詞話》),六一實開蘇、辛先河。 或以為蘇、辛豪放,六一婉約,非也。詞原不可分豪放、婉約,即使可分,六一也絕非婉約一派。胡適以為歐陽修詞承五代作風,不然。大晏與歐比較,與其說歐近於五代,不如說大晏更近於五代,歐則奠定宋詞之基礎。 若說大晏詞色彩好,則歐詞是意興好。如其《採桑子》: 春深雨過西湖好,百卉爭妍,蝶亂蜂喧。晴日催花暖欲然。 蘭橈畫舸悠悠去,疑是神仙,返照波間。水闊風高揚管弦。清明上巳西湖好,滿目繁華,爭道誰家。綠柳朱輪走鈿車?遊人日暮相將去,醒醉喧譁,路轉堤斜。直到城頭總是花。 中國詩偏於含蓄、蘊藉,西洋詩偏於沉著、痛快。詞自五代至於北宋,多是含蓄。「二主」(南唐「二主」李璟、李煜)沉著而不痛快,此蓋與時代有關。(南宋稼軒例外。)六一以沉著天性,遇快樂環境,助其意興,「狂」得上來。 「江碧鳥愈白,山青花欲燃」(杜甫《絕句二首》之一),語意皆工,句意兩得。六一詞「晴日催花暖欲燃」(《採桑子》),或曾受此影響,而意境絕不同。「江碧」二句是靜的,六一詞是動的;一如爐火,一如野燒。吾人讀古人作品當如此。 「清明上巳西湖好」一首,前半闋蓄勢,後半闋尤佳。此所謂「西湖」,指安徽潁州西湖。(現在西湖都成平地了,一點水也沒有了。)六一此首調子由低至高,是動的、熱的,靜中之動,動中之靜。韋莊有詞: 綠槐蔭里黃鶯語,深院無人春晝午。畫簾垂,金鳳舞,寂寞繡屏香一炷。碧天雲,無定處,空有夢魂來去。夜夜綠窗風雨,斷腸君信否? 靜中之動。六一詞是動的、熱的;韋莊詞是靜的、冷的,靜中有動。「綠槐蔭里」是靜,「黃鶯語」是動。靜中之動偏於靜,動中之靜偏於動。 能說極有趣的話的人是極冷靜的人,最能寫熱鬧文字的人是極寂寞的人。寫熱烈文字要有冷靜頭腦、寂寞心情,動中之靜。或者說熱烈的心情,冷靜的頭腦。因為這不是享受,是創作。只作者自己覺得熱不行,須寫出給人看。無論色彩濃淡、事情先後、音節高下,皆有關。 六一詞調子由低至高,只稼軒一人似之。六一詞能得其衣缽者,僅稼軒一人耳。 六一亦有其寂寞的、靜的詞,不過靜中仍是動。如《採桑子》: 群芳過後西湖好,狼藉殘紅,飛絮蒙蒙。垂柳欄杆盡日風。笙歌散盡遊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雨中。畫船載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盞催傳。穩泛平波任醉眠。行雲卻在行舟下,空水澄鮮,俯仰留連。疑是湖中別有天。何人解賞西湖好?佳景無時,飛蓋相追。貪向花間醉玉卮。誰知閒憑闌干處,芳草斜暉,水遠煙微。一點滄洲白鷺飛。 六一寫動固然為他人所無,其寫靜亦與他人不同。欲解此「垂柳闌干盡日風」,須想:「柳」是何生物?「闌干」是何地?「盡日風」是何情調?吹人?吹柳?人柳皆吹?人柳合一?「垂柳闌干盡日風」,愈靜愈動。韋莊之「綠槐蔭里黃鶯語」,愈動愈靜。大晏詞「清麗」是一絕;六一詞「清狂」,此景亦無人能及。稼軒只得其三四,失之粗。 觀延巳、大晏、六一,三人作風極相似,而又個性極強,絕不相同。如大晏之蘊藉,馮便絕無此種詞。唯三人傷感詞相近,其實其傷感亦各不同: 馮之傷感,沉著(傷感易輕浮)。「清初三大詞人」[25]之一項蓮生作有《憶雲詞》,其詞中有句「夕陽紅到馬櫻花」(《浣溪沙》);「嫌漏短,漏長卻在,這邊庭院」(《玉漏遲》),也是傷感,而沒勁。唐人裴夷直詩中有句「病來簾外即天涯」(《病中知皇子陂荷花盛發寄王繢》),真是可憐。正中之傷感則是沉著。 大晏之傷感,是淒絕,如秋天紅葉。抒情詩人多帶傷感氣氛。別人寫秋天是衰颯的,大晏是明麗的,雖然也有傷感作品,但只是一部分。 六一之傷感,是熱烈。傷感原是淒涼,而六一是熱烈。故胡適以為歐詞承五代,非也。 一本《六一詞》不好則已,好就好在此熱烈情調,不獨傷感詞為然。大晏詞是秋天,歐詞是春、夏,所惜以春而論則是暮春。六一詞之熱烈,也是比較言之,其中亦有衰颯傷感作品。藝術之能引人都不是單純的,即使是單純的也是複雜的單純,如日光七色合而為白;如酒,苦、辣而香、甜,總之是酒味。有人喝酒上癮,沒人吃醋上癮。六一詞熱烈而衰颯,衰颯該是秋天,而歐詞是春天。 六一,不許其沉著,不許其明快,乃「繼往開來」。「繼往開來」四個字是整個功夫。一種文學到了只能「繼往」,不能「開來」,便到了衰老時期了。六一詞若但是沉著,但是明快,則只是「繼往」,何得為「三宗」之一? 《歐陽修全集》刻本 「不勝古人,不足以與古人並。」(《人間詞甲乙稿》樊志厚序,或曰樊志厚即王之託名。)寫得少也罷,小也罷,不怕,主要是古人所沒有的才行。六一詞不欲以沉著名之,不欲以明快名之,名之曰熱烈,有前進的勇氣。大晏是正中的蛻化,六一是馮、晏二人之進步。沒有苦悶,就沒有蛻化和進步,「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論語·述而》)。大晏只是蛻化而已,如蟬,由蛹蛻化為蟬;六一則上到高枝,大叫一氣。如其《採桑子》: 遊人日暮相將去,醒醉喧譁,路轉堤斜。直到城頭總是花。 這即是大叫。再如《浣溪沙》: 堤上遊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鞦韆。 第一句「堤上遊人逐畫船」,步步行之;第二句「拍堤春水四垂天」,平著發展;第三句「綠楊樓外出鞦韆」,向高處發展。打氣要足,而又不致「放炮」。(放炮謂車胎打氣太多而爆裂。)人由蟬往往只想到吸風飲露的清高而不想到熱烈。余之《荒原詞》有「蟬聲欲共夏天長」(《浣溪沙》)之句,意思是對而寫得不好。一個大詞人的作品不是使讀者知,是要使讀者覺到同感。六一詞如夏天的蟬,秋蟬是淒涼的,夏蟬是熱烈的。又如六一詞《玉樓春》: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東風容易別。 是純粹抒情,而都是用過一番思想的。「恨」是由於「情痴」,與「風月」無關,即使無風月也一樣恨。「東風」者,春天代表。春不長久也罷,須離別也罷,雖然短,總之還有。不是你(春天)來了麼?則雖是短短几十天,我還要在這幾十天中拚命地享樂。此非純粹樂觀積極,而是在消極中有積極精神,悲觀中有樂觀態度。 人生不過百年,因此而不努力,是純粹悲觀。不用說人生短短几十年,即使還剩一天、一時、一分鐘,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我就要活個樣給你看看,絕不投降,絕不氣餒。「洛城花」不但要看,而且要看盡,每園、每樣、每朵、每瓣。看完了,你不是走麼?走吧! 木槿(舜華),朝開暮落,如曇花之一現。落地時花尚鮮,何妨多看一會兒?這種欣賞一方面是浪費,一方面是愛好。曇花可象徵北平的春天。人的壽命是不長的,但人生之所以可貴亦在此,此是自欺自慰、無可奈何的,因為生命短促,故須趕快努力。然則北平春天之所以好,亦在其短,故不能放過。 馮正中、大晏、歐陽修三人共同的短處是傷感。無論其沉著、明快、熱烈,皆不免傷感。善善從長,責備賢者,不是吹毛求疵,是希望他好。長處、短處,二者並行而不悖。傷感,蓋中國詩人傳統弱點。傷感不要緊,只要傷感外還有其他長處,若只是傷感便要不得。 抒情詩人之有傷感色彩是先天的、傳統的,可原諒,唯不要以此為其長處。而平常人最喜欣賞其傷感,認短為長,把綠磚當真金。 人一生傷感時期有二:一在少年,一在老年。中年人被生活壓迫,顧不得傷感,而有時就乾枯了。傷感雖是短處,而最滋潤,寫出最詩味。前所舉《浣溪沙》(堤上遊人)之後半闋是傷感的: 白髮戴花君莫笑,六么催拍盞頻傳。人生何處似尊前。 (「六么」假作「綠腰」以對「白髮」。) 三句一句比一句傷感。第一句傷感中仍有熱烈;第二句也還成;至第三句,人生有許多路可走,許多事可做,何可說「人生何處似尊前」? 《定風波》乃歐陽修傷感詞之代表作。前所舉《浣溪沙》(堤上遊人)傷感中仍有熱烈在。別人是臨死咽氣,六一至少還是迴光返照,雖距死已近,而究竟還「回」一下、「照」一下。《定風波》則純是傷感。《定風波》共六首,前面四首一起照例是「把酒花前欲問」,前四首還沒什麼,至五、六首突然一轉,真了不得——怎麼辦呢?第五首: 過盡韶華不可添。小樓紅日下層檐。春睡覺來情緒惡。寂寞。楊花繚亂拂珠簾。 前兩句一讀,如暮年看見死神影子。沒想到死的人,活得最興高采烈。即使下一分鐘就死,而現在沒想到死。人過得最沒勁的是時時看見死神的來襲。六一作此詞在中年後轉進老年時。春天只剩今天一天,而今天又是「小樓紅日下層檐」。此是寫實,又是象徵人之青年是「過盡韶華不可添」,漸至老年是「小樓紅日下層檐」,一刻比一刻離黑暗近,一刻比一刻離滅亡近,這便是看見死神影子。「楊花繚亂拂珠簾」句亦非寫實,是寫內心之繚亂。這才是「情緒惡」,是「寂寞」,而又不能說。最寂寞是許多話要說,找不到可談的人;許多本事可表現,而不遇識者。 第六首: 對酒追歡莫負春。春光歸去可饒人。昨日紅芳今綠樹。已暮。殘花飛絮兩紛紛。 此雖是傷感詞,然而瘦死的駱駝比馬還大,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勁兒還有。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白居易《簡簡吟》)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歐陽修《玉樓春》) 明人小說、戲曲常引用。余之四弟六吉[26]喜此二句,然前句實非詩,沒有詩情,只是說明。一切美文該是表現,不是說明。即使報告文學,寫得好也是表現,不是說明。表現是使人覺,說明是使人知,而覺里也包括有知。覺,親切,凡事非親切不可。 歐詞第一句「世間好物不堅牢」,只是讓人知;第二句「彩雲易散琉璃脆」,是使人覺,唯嫌失之纖仄耳。太瘦太窄,像「玻璃粉兒」一樣。涼粉,既不能嚼,也不能「化」,余不喜歡吃。雖然感覺纖仄的人往往有點偏,但總比沒有感覺好。因為一般人評判是非多不是生於良知,而是由傳統來的觀念。若自己有感覺,但能打破傳統,比人云亦云實在。大家都以為然的,不一定不對,但也不一定都對。「彩雲易散琉璃脆」,是說人生一切好的事情都是不耐久的。 歐詞之版本:《六一詞》(汲古閣六十家詞本),《近體樂府》(全集本,雙照樓影印本,林大椿校,商務排印本)、《琴趣外編》(雙照樓影刻本)。《琴趣外編》所收非皆歐作,中有極淺薄者。俗非由於不雅,乃由於不深。[27]歐詞選本以宋曾慥《樂府雅詞》所選最精且多。有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影印本,亦有刻本,在《詞學全書》中。 此外,雜誌公司珍本叢書有《六一詞》,較汲古閣本誤更多。又有翻刻本《六十名家詞》本,亦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