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詩詞感發 · 第三講 真實詩人陸放翁

明「前後七子」[11]有「復古運動」,提倡漢魏、盛唐文學,如唐代韓愈之「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答李翊書》),而其創作離所提倡的標準甚遠。清以後盛行宋詩,多學「江西詩派」、黃山谷。通常所謂宋詩乃「江西詩派」之專稱,西崑體及陸游不在內。如唐人稱「花」專指牡丹,成都稱「花」指海棠。故若以「江西詩派」為宋詩代表,乃去北宋之「西崑」與南宋之放翁言之。 陸放翁詩七律、七絕好,尤以七絕為佳。在「江西派」後出陸一人,真為了不起人物。實則陸乃大師,量亦多,60年來萬首詩(20歲至80歲),陸20歲以前之詩皆不要。西洋人往往40歲後不作,或此前不作,老來忽作。中國如此者甚少,唯高適,50後始學為詩。通常人只要不死,一直作。放翁亦如此,唯更忠實一點,而又以多故易流於濫,可以不作而仍作,如標題中類有「久不作詩,吟成一首」之語。 放翁雖非偉大詩人,而確是真實詩人,先不論其思想感覺,即其感情便已夠得上真的詩人。忠實於自己感情,故其詩有激昂的,也有頹廢的;有忙迫的,也有緩弛的。別人有心學淵明、浩然,於是不敢寫自己忙迫、激昂之情感,此便算他忠於陶、孟(其實也難說),但他不忠於他自己。天下沒有不忠於自己而能忠於別人的。若有,真是奇蹟。放翁忠於自己,故其詩各式各樣。因他忠於自己,故可愛,他是我們一夥兒。俗說「他鄉遇故知」,難道他鄉人不是人麼?但總覺不親近。一個詩人有時候之特別可愛,並非他作的詩特別好、特別高,便因他是我們一夥兒。 放翁忠實於自己,但放翁詩品格的確不太高。品格是中國做人最高標準,一輩子也做不完、行不盡。放翁詩品格不高或因其感情豐富,不能寬綽有餘。60年間萬首詩,便因其忠於自己,感情豐富,變化便多,詩格不高而真。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魏武帝《步出夏門行》) 心如病驥常千里,身似春蠶已再眠。 (放翁《赴成都泛舟自三泉至益昌謀以明年下三峽》) 放翁為此詩時或尚未甚老,故不曰「老驥」,而曰「病驥」。老驥雖志在千里而究竟已不能行千里,蠶再眠後便已無力,有心無力。除非是行屍走肉那樣的人,否則人到老年、病中,總有「心如病驥」二句之心情。放翁此二句真實。 在中國詩中最講詩品、詩格。中國人好講品格,是好!西洋有言曰:我們需要更髒的手,我們需要更乾淨的心。更髒的手什麼都能做,掃地、除廁所。中國人講究品格是白手,可是白得什麼事全不做,以為這是有品格,非也。所以中國知識階層變成身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魯迅先生說的,給你四兩擔能挑麼?三里路能走麼?現在人只管手,手很乾淨,他心都髒了、爛了,而只要身上、臉上、手上乾淨。我們講品格,可是要講心的品格,不是手的乾淨。書亦有書的品格,好書「天」、「地」都寬,寬綽有餘。此是中國藝術文學的靈魂。魯迅先生生前印書,鉛字間夾鉛條。魯迅先生富於近代精神,而他有中國傳統美學觀念。下棋亦有品格,棋品高的不但輸了不急,贏了也不趕盡殺絕。「其爭也君子」(《論語·八佾》),要強是要強,要好是要好,而心要寬綽。然而若轉下去,便流於阿Q,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如病驥」、「似春蠶」二句,格雖不高但真。放翁此種詩最易學。余有舊作「心似浮雲常蔽日,身如黃葉不禁秋」(《病中作》),「浮雲蔽日」是說常有亂七八糟的思想。人要有思想、感想、聯想,這是好的;而妄想、眩想、胡想要不得,所以說「浮雲蔽日」。余之二句即學放翁此二句。學七律當少讀放翁詩,蓋放翁詩少唐人渾厚之味,而人最易受其傳染。應小心。余當日恨學不像,今日恨去不盡。俗所謂「見獵心喜」,佛家所謂「積習難改」。 孟子曰「定於一」(《孟子·梁惠王上》)。固然孟子所說「定於一」是王天下,吾所言「定於一」是學道、學文,「顛沛必於是」,「造次必於是」(《論語·里仁》)。放翁非聖賢仙佛,心不能「定於一」,有時就痛快,有時就彆扭。如不是心特殊平靜,很難不如此。 放翁忠實於自己的感情,其詩多,詩的方面也多,有什麼說什麼。 兒童冬學鬧比鄰,據案愚儒卻自珍。 授罷村書閉門睡,終年不著面看人。 (《秋日郊居》其七) 現在先不講其思想,講其作詩時的心情,此情高,無人道及——自珍,愛惜自己。以放翁之脾氣,侍候於公卿之門,奔走於勢利之途;一個人除非沒品格,稍有品格,便知恭維人真是面上下不來,心上過不去。放翁有感覺,必有感於此。但既做官便不免如此,不如村夫子尚能自珍,保存自己天真——「終年不著面看人」!從此詩中看出放翁有消極,但放翁是意在恢復、有志功名的。他羨慕那個村夫子但做不到,既有心恢復、志在功名,怎能「不著面看人」? 一個人要向上、向前,但我們也愛一個忠於自己感情的人,雖然在理想上稍差,但是可愛。一個小孩子沒有理想可言,但是可愛。放翁雖志在恢復、有意功名,而有時也頗似小孩子可愛。 蓍囊藥笈每隨身,問病求占日日新。 向道不能渠豈信,隨宜酬答免違人。 (《甲子秋八月偶思出遊,往往累日不能歸,或遠至傍縣。凡得絕句十有二首,雜錄入稿中,亦不復詮次也》之一) 人有時真會臉皮厚一點,心未免歪一點。這是平常人。一個非常人,心永遠正,平常人到某種場合,臉不免老,心不免歪,而吃虧在有感覺。自此首觀之,這老人很隨和,並非那樣倔老頭子。 陸游書法《尊眷帖》 在我們看來,天真是很可愛的。但處世還不可太天真了。一個詩人要天真,你想做什麼做什麼,想說什麼說什麼。但若如此,便不免碰釘子、吃苦。放翁天真、誠實(沒有天真不忠實的),但就因此吃苦、碰釘子。 志士山棲恨不深,人知己是負初心。 不須先說嚴光輩,直自巢由錯到今。 (《雜感十首》) 勸君莫識一丁字,此事從來誤幾人。 輸與茅檐負暄叟,時時睡覺一頻伸。 (《雜感十首》) 一個小孩子在家庭中總受虐待,若軟弱者則不免消極頹喪,其強者雖也不言不語,但長大了可做一番事業,然易動心思、性情,此非身體不健,乃心理不健,甚至會由憤慨變為左性。若由左性而為變態,更了不得。(如張獻忠之好殺人,蓋亦心理變態。) 「勸君」一首詩品格並不高,但不能說不真。至於「志士」一首,簡直有點左性了。像這樣的詩,放翁寫得不是不天真、不忠實,但少詩味。「勸君」一首情感仍是此情感,而作風變了。「頻伸」,動作不好看,有許多自己舒服的事不好看,好看的事並不舒服。 詩本是抒情的,但情太真了往往破壞詩之美,反之詩太美了也往往遮掩住詩情之真。故情真與辭美幾不兩立,必求情真與辭美之調和。古今詩人中很少有人能做到此點之完全成功。余讚美「三百篇」,並非開倒車,實在是它情既真而寫得也美。至於《離騷》,雖千古佳作,而到情感真實熱烈時,寫的不是詩,到寫的是詩的時候,又往往被詩之美遮掩了情之真。 姜愈老愈辣,放翁亦然: 黍醅新壓野雞肥,茆店酣歌送落暉。 人道山僧最無事,憐渠猶趁暮鍾歸。 (《雜題六首》) 放翁詩到晚年有一特殊境界,即意境圓熟、音節調和。若前所舉「志士」、「勸君」二首則不免鋒芒畢露,是矛盾牴觸的,又可說之為「撐拒」,意境撐拒,不圓熟。放翁晚年圓熟,但詩品仍不高。此詩「黍醅」、「茆店」二句是說,日儘管落,我喝我的、吃我的;「人道」、「憐渠」二句是說,你出家人還是免不了煩惱,還不如我,比閒人還閒。一個人老在憤慨情形(矛盾、撐拒)之下,往往成為左性,成為變態。此種人至社會,往往生出一種不良影響。先不用說張獻忠,即如尼采(Nietzsche),有思想、有詩情,而他也有點心理不健康。這種人先不用說他給世人不良影響,他自己便活不了;先不用說活著苦,壓根兒就不能活長。一個人性情不平和與吃東西不消化一樣。放翁活那麼大年紀,可見其心情不老是憤慨矛盾,也有調和之時。 小艇上時皆綠水,短筇到處即青山。 二十四考中書令,不換先生半日閒。 (《閒中自詠》) 我游南賓春暮時,蜀船曾系掛猿枝。 雲迷江岸屈原塔,花落空山夏禹祠。 (《三峽歌》之一) 放翁內心有憤慨,是否也有和諧健康的時候?「二十四歲中書令,不換先生半日閒」二句,雖明挑出一個「閒」字,似乎是和諧,實在不然,此亦自暴自棄(關於自暴自棄以下還要講到)。唯前兩句寫得好——「小艇上時皆綠水,短筇到處即青山」,真有點健康和諧。放翁活到八九十歲,必於憤慨激昂外有和諧健康之時,如上所舉《三峽歌》,原寫去國離鄉之情,但他寫得多美。暮春時節,先不用憤慨,已多傷感情調。中國古人真是有感覺,先不用說思想。人在暮春原是傷感情調,何況放翁離鄉去國?「雲迷江岸」尚是具體的,到「花落空山」則一片空靈。放翁詩中蓋無美過此二句者。此仍為中國傳統,無所謂善惡、是非、美醜、悲喜,就是一個東西。不能下一批評,一說就不是,純乎其為詩。 西洋有所謂素詩(Naked poetry),樸素的詩。「雲迷」二句不樸素,但一點別的成分沒有,純乎其為詩。即前說「二十四歲中書令」一首也非純詩,更無論「故舊書來」一首了: 故舊書來訪死生,時聞剝啄叩柴荊。 自嗟不及東家老,至死無人識姓名。 (《雜感十首》) 即使不是純詩,但真把不是詩的東西寫成詩了,這不過是詩人本領技術高才寫成詩了。大詩人無所不能寫,但不寫事物本身非詩者。「雲迷」、「花落」,即使放翁不寫,此事物也仍是詩。「雲迷江岸屈原塔」,非屈原不可,如此偉大人物,塔在雲迷之江岸;「花落空山夏禹祠」,非夏禹不可,如此偉大人物在空山中之祠住,暮春花落……真是詩。 放翁詩方面很多,雖不偉大,而是一誠實詩人。 中國自古便說「修辭立其誠」(《易傳·文言》)。誠,從「言」義「成」聲,而以兼士先生[12]之言,則「成」亦兼有義,不誠不成。放翁誠實,見到就寫,感到就寫,想到就寫,故其詩最多,方面最廣,不單調。初讀覺得新鮮,但不禁咀嚼,久讀則淡而無味。即使小時候覺得好的,現在也仍覺得好,所懂也仍是以前所懂,並無深意。 放翁詩多為一觸即發,但也是胸無城府,是誠,但偏於直。老杜之誠是誠實,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讀之如嚼橄欖。放翁詩一觸即發,可愛在此,不偉大亦在此。「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莊子·內篇·逍遙遊》) 富家子弟也許其祖或父留給他許多財產、名譽、地位,但這些子弟多半不能自立,不是沒有天才,只是懶了,坐吃山空。在周秦諸子因祖上無所遺留,故須自己思想、自己感覺,後人感覺太粗、心太浮,便因古人留下的東西太多。 創作需要醞釀。如托爾斯泰、但丁(Dante)、歌德(Goethe),其偉大著作皆經若干年始能完成。「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可是,沒等成功就死了,怎麼辦?那也沒辦法。寧可不作,不可作了不好。所以我們想學文學,亦須注意身體。道家講長生,佛家講無生。但佛家生時也求延長壽命,不過與道家之求長生不同,佛之求長生是手段,長生以吃苦、得道;道家則是以長生為目的。 創作貴在醞釀。然而蘇東坡又說「兔起鶻落,稍縱即逝」(《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日人鶴見祐輔《思想·山水·人物》[13](魯迅譯)其書曾言:思想是小鳥似的東西。此豈非與醞釀衝突?我們要用兩方面的功夫。尤其是寫大著作,必須要有醞釀功夫;至如寫抒情詩,還須一觸即發。《水滸》中的魯智深是即興詩人。即興詩即抒情詩,但即興詩絕不宜於長,絕不宜於多。如唐之即興詩人(抒情詩人)王、孟、韋、柳,其詩集多為薄薄一本。孟浩然詩集最薄,但幾乎每首都是好詩。即興詩要作得快,不宜多,多則重複;不宜長,長則鬆懈。放翁便是如此。唐人絕句尤其五言,何以是古今獨步?「兔起鶻落」,唐人於此真是拿手。唐人每人都有五言絕句,但絕對不多。創作愈短愈快,愈長愈慢。宋人不會作五言詩,不知何故。 放翁詩蓋七言絕句最好。放翁詩修辭、技巧、音節好。在七律中修辭有重複之處,並非無變化,而萬首詩安得不有重複?譚叫天唱戲有時減戲詞兒,即避免重複。創作上之重複過多則可厭。七律八句,而中間四句又須對仗,原少變化,故易重複。 放翁詩中找不到奇情壯采。太白詩中奇情多,如《夢遊天姥吟留別》,是奇情;老杜《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是壯采。 放翁詩有奇氣,如「早歲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書憤》)。放翁活得年歲大,到死氣不衰,「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示兒》)。放翁好使氣而有時斷氣,老杜詩氣不斷。太白飛而能沉,飛而能鎮紙,如《蜀道難》;老杜沉而能飛,如「天地為之久低昂」(《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即此皆中氣足;放翁飛不起來,沉不下去,有時氣一提要斷。魯迅先生不喜聽戲,《社戲》中提到有唱老旦的龔雲甫[14],他有時唱不接氣。 今天要說放翁是有希望、有理想的,但他的理想未能實現,希望也成水月鏡花,如此則弱者每流於傷感、悲哀,強者則成為憤慨、激昂。放翁偏於後者,是由憤慨走上自暴自棄。(人勸他,他說,自當我死了!用硬話刺人。)放翁有自暴自棄的心情,此心情甚有趣: 拂劍當年氣吐虹,喑嗚坐覺朔庭空。 早知壯志成痴絕,悔不藏名萬衲中。 (《觀華嚴閣僧齋》) 此是放翁自暴自棄。前二句是自暴,後二句是自棄:早知如此還不如做個出家人!《雜感十首》中「故舊書來」一首亦然。但一個人老在憤慨心情下,且抱有自暴自棄心理,這樣人便不能活了。所以一個人要健康,健康指靈、肉兩方面(或曰心、物),有此健康才能生出和諧(調和),不矛盾,由此才能生出力量(集中)來。此點與宗教之修養同。此種力量才是真正力量。如放翁之憤慨、自暴自棄,是不健康、不調和的,但他也有力量,而他的力量不是矛盾的,便是分裂的。沒有一個矛盾不是分裂的,分裂的力量較集中的力量為小。特別是一個詩人,必要得到心的和諧,即使所寫是矛盾、是分裂,而心境也須保持和諧。 魯迅先生譯廚川白村[15]《苦悶的象徵》,開篇曰:有二物摩擦時便有力。[16]摩擦是矛盾、是分裂,此豈不異於余之前說?然余在年輕時亦甚以為然,以為如水之激石,但近時對此頗不以為然。大河之水並無東西阻礙,只在堤中流,它的力量便已夠大了,可以灌溉,可以行船。放翁憤慨,甚至有時自暴自棄。信陵君之「飲醇酒,近婦女」(《史記·魏公子列傳》),固是自殺,憤慨激昂是有志之士,但不是有為之士。 王荊公云:「文章尤忌數悲哀。」(《李璋下第》)於此,恨不能起荊公於九原而問之:文忌悲哀,是否因悲哀不祥?先生莫不是寫過這樣文字而倒霉?其實是倒霉之人才寫悲哀文字。不過,余之立意不在此。一個有為之士是不發牢騷的,不是掙扎便是養精蓄銳,何暇牢騷?放翁活到八九十歲,激昂憤慨之外亦有和諧健康之時,如前所舉《三峽歌》。 放翁詩寫自己的悲劇也是真誠的。他的「菊枕」詩: 採得黃花做枕囊,曲屏深幌悶幽香。 喚回四十三年夢,燈暗無人說斷腸。少歲曾題菊枕詩,殘篇蠹稿鎖蛛絲。 人間萬事消磨盡,只有清香似舊時。 (《餘年二十時嘗作菊枕詩頗傳於人今秋偶復採菊縫枕囊悽然有感》) 此二首詩有其不可磨滅的價值在,不偉大,亦可存在、流傳——以其真,真的情感、真的景致。前無古人,後人學亦不及。雖小而好,雖好而小。多而好,唯李、杜能之,他人不可求全。 此二詩有本事,即《釵頭鳳》詞。詞並不好,事是悲劇。82歲時作詩提到沈園還難過,此二首乃六十餘歲作。有時有沉痛情感而不能詩化、升華為詩,而陸放翁成功了。「七陽」韻是響韻,而陸此詩不響。43年前事同誰說?後妻、兒女皆不可與言,限於禮教、名譽、感情。不能說而說出一點,真好。「燈暗無人說斷腸」,淚向內流。打掉門牙向肚裡咽,尚不令人難過;唯此詩不逞英雄,更令人難過。次首句子更平常而更動人。20歲時舊稿,今則蛛絲皆滿,況枕乃唐氏所縫,唯清香似43年前情味。第二首結句,「只有清香似舊時」,「支」韻是啞韻,句中用「香」字,「香」字響。第一首結句「燈暗無人說斷腸」,「陽」韻是響韻,句中用「暗」、「無」,此乃調和之美。放翁此詩真,平易近人,人情味重。 菊枕詩之前三年,放翁有《沈園》詩: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 此身行做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此二首較前所舉「菊枕」二首露骨。此二首比前二首差三年,60歲作,不如「菊枕」二首。第一首次句「沈園非復舊池台」,是說什麼都完了。第二首較第一首好,亦因次句好,「沈園柳老不吹綿」,真令人銷魂、斷腸,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沈園乃在魯迅先生故鄉,今有春波橋、禹跡寺。) 放翁80歲後,夢過沈園,又有二詩《十二月二日夜夢遊沈氏園亭》: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裡更傷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寺橋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 次首較前首好,尤好在次句,「只見梅花不見人」!「沈園」之四絕即放翁了不起處,雖無奇情壯采而真,乃「江西詩派」所無。「江西詩派」但為理智,無感情。而詩究為抒情的,太理智了不是詩。西洋有哲學思想詩人,中國理學家詩好的少,即因無感情。放翁有真感情,對「江西派」革命,雖佩服而不走其路子。 平常人崇拜聖賢、英雄、仙佛,而與之相處必不舒服,世上無此等人則乾燥寂寞,故需要英雄、聖賢、仙佛,而吾輩俱是凡夫,不易與之相處。詩中有李、杜,如世之有仙佛,仙佛是好,而其所想離吾人太遠,猶河漢之無極也。放翁則如老朋友輩談心,即所謂平易近人,即所謂前所說他是「我們一夥兒」。 後人讀放翁詩容易愛好,故易學成其味道。放翁以後之詩人,不管他晚年有何成就,他早年學詩初一下手時,必受放翁影響,不知不覺學放翁,其他顯而易見專學放翁者更多,而後人學之者很難如陸之「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