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文學史講義 · 五言詩之起源
四言詩起源之蹤跡可以追尋者甚微,因《詩經》以前沒有關於韻文的記載遺留及我們,而四言到了西周晚年,體制已經很完整了。五言在這一節上的情形稍好些,因五言起在漢時,我們得見的記載多了。七言更後,所以他的起源更可以看得顯明些。至於詞和曲的起源,可以有很細密的研究,其中有些調兒也許是受外國樂及樂歌的影響,有些名字先已引人這麼想的,如菩薩曼、甘州樂之類;不過這一類的工作現還未開始。作這種研究也不容易。將來卻一定有很多知識得到的(中國文學研究中許地山君《論中國歌劇與梵樂關係》一文,即示人此等問題所在,甚值得一看)。這本來是文學史上最重要的問題,只可惜現在研究詞曲及他樣韻文體裁的人沒有注意到這些上。
我們於論五言詩起源之前,先辨明兩種傳說之不當。
一
論五言不起於枚乘
辨這些問題應以下列四書作參考,一《文心雕龍》,二《詩品》,三《文選》,四《玉台新詠》(《文章緣起》題任昉撰,然實後人書也,故不舉列)。
《文心雕龍》云:
漢初四言,韋孟首唱,匡諫之義,繼軌周人,孝武愛文,柏梁列韻(按:《柏梁》亦偽詩,亭林以來辯之詳矣)。嚴、馬之徒,屬辭無方。至成帝品錄三百餘篇,朝章國采,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好見疑於後代也。
《詩品》云:
逮漢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矣。古詩眇邈,人世難詳,推其文體,固是炎漢之制,非衰周之倡也。自王、揚、枚、馬之徒,辭賦競爽,而吟詠靡聞。從李都尉迄班婕好,將百年間。有婦人焉,一人而已。
《文選》尚無所謂枚乘詩,只有蘇武、李陵詩,《玉台新詠》所加之枚乘者,《文選》列入無名氏古詩中。《玉台新詠》除《結髮為夫婦》一首與《文選》一樣歸之蘇屬國外,所謂李陵詩不見,所謂李陵詩在性質上固然不屬《玉台新詠》一格。
比核上列的四說,顯然可見五言詩起於枚乘之說實在作俑於徐陵或他同時的人。昭明太子於孝穆為前輩,尚不取此說。自《文心雕龍》明言,「至成帝品錄三百餘篇」,辭人「莫見五言」;枚為辭人(即賦家),是枚乘作五言一說,齊人劉彥和尚不聞不見(彥和實齊人,卒於梁代耳)。而鍾君《詩品》又明明說枚與他人僅「辭賦競爽而吟詠靡聞」。徐陵去枚時已七百年,斷無七百年間不談不聞的事,乃七百年後反而為人知道的(若以充分的材料作考證,乃另是一回事)。且直到齊梁尚無枚乘作詩之說,《雕龍》、《詩品》可以為證,是此說不特於事實無當,又且是一個很後之說。這一說本不夠成一個嚴重的問題,我們不必多辯了。
二
論五言詩不起於李陵
比上一說歷史較長根據較多的,是李陵創五言之一說。這一說始於甚麼時代,我們也很難考,不過班孟堅作《漢書》,大家補成的時候,還沒有這一說(可看《李陵傳》)。建安黃初時代有沒有這一說我們也沒有記載可考,而齊梁間人對這還是將信將疑的。所以劉彥和說「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代」。
我們不信五言起於李陵一說有好幾層理由。(一)《漢書》記載蘇、李事甚詳,獨無李陵制五言詩一說,在別處也無五言詩起源之記載。(二)自李陵至東漢中世,時將二百年,為人指為曾作五言者,只有蘇武、李陵、班婕妤、傅毅數人,直到漢末然後一時大興,如五言已始於李都尉,則建安以前,蘇、李以後,不應那樣零落。(三)現存五言樂府古詩無絲毫為西漢之痕跡,而「遊戲宛與落」為人指為枚乘作者,明明是東京(玉衡指孟冬一句,為人指為西漢之口實,其實此種指證,與法國海軍官兵某以「日中星火」證《堯典》為真,同一荒唐)。(四)漢武昭宣時,楚調餘聲未沫,此種絕整齊之五言體恐未能成熟產生。(五)最有力之反證,即《漢書》實載李陵別蘇武歌,仍是楚節,而非五言,(六)試取《文選》所指為蘇、李贈答詩者一看,皆是別妻之調,無一句與蘇、李情景合。如「俯視江漢流」明明不是塞北的話。
不過李都尉成了五言詩的創作者一個傳說也有他由來的道理。鳴沙山石室發見文卷中就存巴黎之一部分而論,什七八為佛經及其他外國文籍,中國自著文籍不過什之一,而其中已有關於蘇、李故事者四五篇(記憶如此,不獲據目錄校之),可見李陵的故事在唐五代還是在民間很流行的。現在雖然這李陵的傳說在民間已死了。而京調中的「楊老令公碰死在李陵碑」一切層次,尚且和李陵一生的關節相合,若楊四郎「在北國招了駙馬」等等,又很像李陵,大約這個楊家故事,即是李家故事到了宋後改名換姓的(一種故事的這樣變法甚常見)。李陵故事流傳之長久及普遍,至今可以想見,而就這物事為題目的文學出產品,當然不少的(一個民間故事,即是一個民間文學出產品)。即如蘇、李往來書,敦煌石室出了好幾首,其中有一個蘇武是大罵李陵(已是故事的倫理化)。有一條罵他智不如孫權。這樣的文章自然不是蕭統及他的參訂學士大夫所取的,所以《文選》里僅僅有「子卿足下勤宣令德……」一文。這篇文極多的人愛他,卻只有幾個人說他,也許是李陵作的。大約自漢以及六朝,民間傳說李陵、蘇武的故事時,有些歌調,詠敘這事,如秦羅敷;有些話言,作為由他自己出,如秦嘉婦。漢末樂府屬於相和清商等者,本來多這樣,所以當時必有很多李陵的詩,蘇武的詩,如平話中的「有詩為證」。《水滸傳》中(原來也只是一種平話)宋江的題詩,宣和遺事的宋太宗詩,一個道理。如果這段故事敷衍得長了,也許吸收若干當時民間的歌調,而成一段一段的狀態,所以無名氏的別妻詩成了蘇武的別妻詩。這些詩靠這借用的故事流傳,後來的學士們愛他,遂又從故事中抽出,而真箇成了蘇武的詩。此外很顯出故事性質的蘇李詩,因為文采不艷,只在民間流行,久而喪失。原來古代的文人學士本不了解民間故事及歌曲的性質,看見李陵故事裡有作為李陵口氣的五言詩,遂以為李陵作五言詩;但最初也只是將信將疑,後來傳久了,然後增加了這一說的威權。
何以李陵故事這樣流行,也有一層道理,即李陵的一生縱使不加文飾也是一段可泣可詠的事實。李氏本是隴西士族,當時士大夫之望,不幸李廣那樣「數奇」,以不願對簿而自殺。李陵少年又為甚多人器許,武帝愛他,司馬遷那樣稱讚他:「事親孝,與士信,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赴國家之急。」在當時的士人看去,李陵比當時由佞幸倡優出身的大將,如衛青、霍去病、李廣利,不可同年語的。偏偏遭際那樣不巧,至於「隴西士大夫以李氏為愧」。而李降虜後,還是一個有聲色有意氣的人。有這樣的情形,自然可以成一種故事的題目。蘇屬國是個完節的人,是個堅忍而無甚聲采的人,拿他和李君親起來,尤其使這故事有聲色。天然造成的一個故事資料,所以便如此成就了。
東漢的故事現在只可於支支節節的遺文之中認識他的題目,如杞梁妻(《飲馬長城窟行》屬之)、秦羅敷(秋胡是其變說。秦嘉故事或亦是其中一節,將秦嘉為男子,遂為秦婦造徐淑之名)、李陵蘇武、趙飛燕(班婕妤故事大約附在內)、王昭君等,多半有歌詞傳到現在。其中必有若干的好文學,可惜現在不見了。
三
論五言不起一人
然則五言是誰創的?曰,這個問題不應這樣說法,某一人創造某一體一種話,都由於以前人不明白文體是一種的有機體,自然生成,以漸生成,不是憑空創造的,然後說出。誠然,古來文人賣弄字句的體裁,如「連珠」,最近代印刷術大發達後的出版界中文體,如「自由詩」,都可由一個文人創造,但這樣的事都是以不能通行於一般社會的體裁為限,都不能成文學上的一個大風氣(即使有人憑空創了,到底不能緣勢通行)。所有文學史上的大體裁,並不以中國為限,都是民眾經過若干時期造成的,在散文尚且如此(中國近代之白話小說出於平話,《水滸傳奇》等,尚經數百年在民眾中之變遷而成今體,西洋之Romance字義先帶地方人民性,不待說,即novel,淵源上亦經若干世之演化,流變上亦經若干人之修改,然後成近體也)。何況韻文,何況憑傳於民間歌樂的詩?所以五言、七言、詞等,其來都很漸,都是在歷史上先露若干端緒,慢慢的一步一步出現,從沒有忽然一下子出來,前無淵源,頓成大體的。果然有人問五言是何時何人創的,我們只好回答他,五言是漢朝的民間出產品,若干時代漸漸成就的出產品。
五言在漢時慢慢出來有痕跡可見嗎?曰:現在可見的西漢歌詞中(可靠的書籍所記載,並可確知其為西漢者)。沒有一篇完全五言的,只存下列三詩有一個向五言演化的趨勢。
一、《戚夫人歌》(見《漢書·外戚傳》)
子為王,母為虜。終日春薄暮,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女。
(三、三、五、五、五、五)
二、《李延年歌》(見《漢書·外戚傳》)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五、五、五、五、八、五)
(《玉台新詠》已將第五句改成五言,遂為一完全五言詩矣)。
三、《楊惲歌》(見《漢書·楊惲傳》)
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短,化而為箕。人生行樂耳,須富貴幾時?
(四、四、四、四、五、五)
這三篇都不是楚調。戚姬,定陶人;定陶屬濟陰郡,濟陰地在戰國末雖鄰於楚之北疆,然楚文化當不及此。李延年,中山人。楊惲則明言「家本秦也,能為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瑟」。故他這歌非秦即趙。我們不能斷定西漢時沒有一篇整齊的五言詩(《困學紀聞》所引《虞姬歌》自不可據)。但若果多了,當不至於一首不遺留到現在,只見這三首有五言的趨向之詩。那麼,五言在西漢只有含蓄在非楚調的雜言中,逐漸有就整齊成五言的趨向,縱使這一類之中偶然有全篇的五言,在當時人也不至於注意到,另為他標一格。大凡一種文體出來,必須時期成熟,《詩經》中雖有「子兮子兮」一流的話,《論語》中的「鳳兮鳳兮」一歌,也還近於《詩經》遠於《楚辭》,直到《孟子》書中引的《滄浪之歌》,才像《楚辭》,所以《九辯》《九章》的體裁,總不能是戰國中期以前的物事,西漢時楚調盛行,高帝武帝都提倡他所以房中之樂(如《安世房中歌》),乃至《郊祀之歌》(說詳後),都是盛行楚聲的。賦又是楚聲之擴張體,如果歌樂的權柄在司馬相如、枚皋一般人手裡(見《史記》、《漢書》數處),則含蓄在非楚調的雜言詩中之五言,沒有發展的機會。一種普行的文體乃是時代環境之所形成,楚調不衰五言不盛。
我們宜注意下列幾件事
一、中國一切詩體皆從樂府出,詞曲本是樂府,不必論;《詩三百》與樂之關係成說甚多,也不煩證明;只論辭賦,五言,七言,無不從樂府出來。《漢志》於《辭賦略》中標舉「不歌而誦」謂之賦一句話,這話說司馬相如是對的,說屈原是錯的,舉一事為證,屈賦每每有亂,《論語》「《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有亂的文辭不是樂章是什麼?賦體後來愈演愈鋪張多,節奏少,乃至於不可歌罷了。七言從漢魏樂府中出來的痕跡更顯明(後來再論),五言則除見於東漢樂府者不待說外,所謂古詩,蘇、李詩,非相和之詞,即清商之祖;後來到曹操所作,還都是樂府,子建的五言也大半是樂府。填詞做詩不為歌唱,乃純是後人的事,古世文人的范域與一般之差別不如後世之大,做詩而不歌,又為什麼?所以杜工部還在那裡「新詩改罷自長吟」,近代人才按譜填詞,畢竟不歌哩(詞律之規平仄,辨清濁陰陽,皆為歌時之流暢而起,既不歌矣,而按譜填,真成雕蟲之技,不復屬於文章之事,無謂甚矣)。
二、中國一切詩歌之原皆是長短句,詞曲不必論,四言在《詩經》中始終未整齊,到了漢朝人做那時的「古體詩」(如韋、孟等及自四言詩出之箴銘等等)。才成整齊的四言,七言五言從雜言的漢樂府出之痕跡亦可見。
三、從非楚調的雜言中出來了五言,必是當時的樂節上先有此趨勢,然後歌調跟著同方向的走,這宗憑傳於音樂的詩歌,情趣雖然屬於文學,體裁都是依傍樂章,他難得先音樂而變。可惜漢代樂調一無可考,我們遂不能詳看五言如何從雜言樂府出一個重要事實。
《楚詞》不續《詩經》之體及樂,《楚詞》在文情上也斷然和《詩經》不同,五言不續《楚詞》之體及樂,五言在文情上也斷然和《楚詞》不同。《國風》、《小雅》中的情感在東漢五言詩中重新出現了(應取《古詩十九首》、蘇李詩、五言樂府等與《國風》、《小雅》較)。
論五言樂府者見「漢樂府」節,論漢季五言詩者,見「建安五言詩」節。
◎附錄
《古詩十九首》
蘇李詩
擬蘇李詩
《玉台新詠》卷一
《樂府詩集》宜為必論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