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神話研究 · 第三篇 《山海經》考
《山海經》古本三十二篇,漢劉歆校定為一十八篇。其《上山海經奏》曰:
侍中奉車都尉光祿大夫臣秀(歆)領校、秘書言校、秘書太常屬臣望所校《山海經》凡三十二篇,今定為一十八篇。
然《漢書•藝文志》則雲《山海經》十三篇,在形法家,不言有十八篇。今:班固作《藝文志》本劉歆《七略》,《七略》為歆所定,同為一人之言,不應自相牴牾。疑二說必有一誤。考郭璞注本目錄云:
此《海內經》及《大荒經》本皆進在外。
「進在外」,據鐵琴銅劍樓藏書目錄所載明刊本《山海經》十八卷之提要,則作「逸在外」。「逸在外」者,蓋以《海內經》及《大荒經》乃劉歆所刪除之逸篇也。歆與其父向校書慣例,所校定書皆除其重複,如校定《管子》,上書曰:「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讎中《管子》書三百八十九篇,太中大夫卜圭書二十七篇,臣富參書四十一篇,射聲校尉立書十一篇,太史書九十六篇,凡中外書五百六十四,以校除復重四百八十四篇,定著八十六篇」。由此例之,則「逸在外」之《海內經》及《大荒經》,或即古本三十二篇之一部分也。依郭注語意,大約劉歆定本為十三篇,彼注《山海經》時乃將《海內經》及《大荒經》加入,而特為說明此皆「逸在外」者。表雲十八篇,八字疑乃三字之訛(或後人以郭注本為十八篇而妄改)。今本《山海經》目錄如下:
南山經第一
西山經第二
北山經第三
東山經第四
中山經第五
(上五藏山經五篇)
海外南經第六
海外西經第七
海外北經第八
海外東經第九
海內南經第十
海內西經第十一
海內北經第十二
海內東經第十三
(上海外海內經八篇)
大荒東經第十四
大荒南經第十五
大荒西經第十六
大荒北經第十七
海內經第十八
(上大荒經海內經五篇)
《海內東經》第十三篇有劉歆校字樣,云:
建平元年四月丙戌,待詔太常屬臣望校治,侍中光祿勛臣龔、侍中奉車都尉光祿大夫臣秀領主省。
可證歆定本至此止,共十三篇。《大荒經》內容與《海外四經》,《海內經》內容與《海內四經》,多消息相通之處,知為一種傳說或圖畫的兩種記述。故為歆所刪除,而「逸在外」也。
此書,司馬遷已見之。《史記•大宛列傳》末,太史公曰:
《禹本紀》言「河出崑崙。崑崙其高二千五百餘里,日月所相避隱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瑤池」。今自張騫使大夏之後也,窮河源,惡睹《本紀》所謂崑崙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書》近之矣,至《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就「故言山川」一語觀之,蓋遷視此書為一種記錄山川之書。其後,班固依《七略》作《藝文志》,列此書於形法家之首(《志》云:「形法者,大舉九州之勢以立城郭室舍形」)。東漢明帝時,王景治水,帝賜景以《山海經》、《河渠書》、《禹貢圖》,於是此書便成為一地理書矣。《漢志》以後,《隋書•經籍志》,《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以及《崇文總目》,皆因依舊說。至明代,胡應麟始疑此書非地理書,云:
偶讀《左傳》,王孫滿之對楚子曰:「昔夏……遠方圖物,貢金九牧,鑄鼎象物……使民知神奸……」不覺洒然擊節曰:此《山海經》所由作乎?蓋是書也,其用意一根於怪。所載人物靈祇非一,而其形則若魑魅魍魎之屬也……周末……能文之士……縱橫附會,勒成此書,以傳於圖象百物之說……也。(見《少室山房筆叢》)
其言雖未允當,然以《山海經》為語怪之書,較以前學者對此書之認識確勝一籌。及至清代修《四庫全書》,遂列此書於子部小說家類,蓋受胡說之影響。實則視此書為地理類書,固非全是,然以為小說家言,亦大不可。至近人,始知此書所有怪物故事乃古昔之神話,然對此書之實質上為何物,仍未能確言之也。
又此書之作者為誰?作於何時?古亦有多說。劉歆奏上此書,謂:
《山海經》者,出於唐虞之際。昔洪水洋溢,漫衍中國,民人失據,崎嶇於邱陵,巢於樹木。……
禹乘四載,隨山刊木,定高山大川;益與伯翳……佐之,以周四方……內別五方之山,外分八方之海,紀其珍寶奇物異方之所生,水土草木禽獸昆蟲麟鳳之所止,禎祥之所隱,及四海之外,絕域之國,殊類之人。禹別九州,任土作貢,而益等類物善惡,著《山海經》,皆聖賢之遺事,古文之著明者也。
東漢王充從之,《別通篇》曰:
禹主治水,益主記異物;海外山表,無遠不至,以所聞見,作《山海經》。(《論衡》)
此外,趙曄作《吳越春秋》,郭璞作《山海經序》,顏之推作《顏氏家訓》,皆因依歆說。於是此書遂被認為禹益所作,「出於唐虞之際」矣。至南宋尤袤,始明其非禹伯翳所作,但以為先秦古書無疑。而王應麟作《山海經》考證,亦謂:「要為有本於古,秦漢增益之書。」朱熹在《楚辭辨證》則云:「以文意考之,疑此書本緣《天問》而作。」明胡應麟更為詳細之解說:
山海經,古今語怪之祖……余嘗疑戰國好奇之士本《穆天子傳》之文與事而侈大博極之,雜傳以汲冢《紀年》之異聞,《周書》《王會》之詭物,《離騷》《天問》之遐旨,南華鄭圃之寓言,以成此書。(見《少室山房筆叢》)
於是舊說遂不復為人所信,然新說則議論紛紛,雖有可喜之言,亦多附會之見。故此問題至今仍未得一合理之解答也。
一九二八年春,吾友陸侃如教授寄書論《山海經》之著作時代(書載《新月》第一卷第五號),主張宜將此書分為三部,分別考論。據彼之研究,一為《山經》(即《五藏山經》),乃戰國楚人所作;二為《海內外經》(即海內外南西北東經),乃西漢時人(《淮南》以後,劉歆以前)所作;三為《大荒經》及《海內經》,乃東漢魏晉時人(劉歆以後,郭璞以前)所作。其理由大略如下:一、《大荒經》及《海內經》乃解釋《海內外經》者,中多漢代地名,篇末無「劉歆校」字樣,而郭注云:「進在外」。且《漢志》僅記十三篇,分明此五篇是在劉、班以後。二、《海外經》襲《淮南•形訓》而加詳,至述崑崙西王母又較《山經》增多枝葉,顯然由《山經》、《淮南》演繹而出。《海內經》(即海內四經)——尤其《海內東經》——多漢代地名(即畢沅所謂《水經》之一部分),且篇末曾署歆名,可證為彼所添入者。三、《山經》最真,乃戰國時作,因為經中言鐵最多,而石雅說鐵之盛行在東周;經中言郡縣,而郡縣之制最早是秦孝公,戰國時齊楚魏趙滅他國後常以其地為郡縣。又經中與《楚辭》、《莊子》相通者極夥,故假定為楚人之作品。陸先生分《山海經》為三部分,甚是。然其考論之若干點,則頗可議。一、《山經》所記確多與《楚辭》、《莊子》相通者,然不可以此而假定其書即為楚人所作。何則?《莊子》所記怪物故事,無人能證其獨為楚人之傳說。而《楚辭》——尤其《天問》——所言,雖有一小部分屬地方傳說(一方獨有之傳說),如《湘君》、《湘夫人》之類,然其大部分皆為傳自邃古之舊聞。夫楚地與中原早有交通,神話與傳說之交流已久。且屈原宋玉之徒皆博聞強記之士,安能將其聞見囿於一楚地耶?例如河神。楚以河非楚望,不列祭典,至春秋時尚守此傳統之禮俗。然河神及其故事,楚人固早已聞之。春秋初,楚子玉夢河神索其瓊弁玉纓,子玉不致,大心與子西使榮黃諫(見《左傳•僖公二十八年》),可證也。至戰國時,楚人已祭河伯矣,故有《河伯》祭曲之作。此曲今存《楚辭》之《九歌》中。王逸云:
《九歌》者,屈原之所作也。昔楚國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祀……屈原放逐,竄伏其域……出見俗人祭祀之禮,歌舞之樂,其詞鄙陋,因為作《九歌》之曲。(見《楚辭章句》第二)
今傳《河伯》乃屈原本據民間之神曲而加潤色者。由此可證中原之神話於屈原時代已深入楚地。河伯故事乃古中原(河水流域)獨有之神話,當東周之世已流入南方,則楚人之獨有神話安能不傳至北地?屈原所作之最要者為《離騷》,但《離騷》中所見之故事多為北方普遍之傳說。《山海經》之中的傳說亦然。以此觀之,謂屈宋詞中之故事皆為楚地獨有之舊聞,可乎?由此而謂《山海經》(因與《楚辭》消息相通)為楚人之所作,可乎?二、如謂《海外四經》系襲《淮南•形訓》而加詳,不如謂《形訓》乃采《海外四經》而加略,更覺自然。何則?《淮南》本為雜集群書而成之作,如《形訓》,除節錄《海外經》外,還博採他書。而所採錄之書中頗有陰陽神仙家之著作。如《海外四經》系襲《淮南》,則此種陰陽神仙家之言談必被采入(《淮南》以後之記怪之書便如此)。然今傳《海外經》則不如此,毫無此種言談雜入其間,其所記怪物甚樸野,最近初民之思想信仰(玄珠之《中國神話》中已提及此點)。可知其書之寫定當在陰陽神仙家之說尚未十分盛行以前。而《海內四經》中亦無陰陽神仙家之說,其寫定時代亦不能太晚於《海外經》。篇末署歆名,乃校定後之附記,因全書共十三篇至《海內東經》而止也。三、《大荒經》及《海內經》決非解釋《海內外經》者。此為歆刪除之殘篇,在校定本前,蓋亦為《山海經》之一部分。大約劉歆校書時,《山海經》有數種本子,如上舉之《管子》焉。歆乃比較眾本,除其重複,舉其異文,故校定本中屢見「一曰」云云。因《大荒經》及《海內經》乃與《海內外經》同時存在之異本,故中多消息相通。「逸在外」云云,猶《詩》《書》之不見孔子定本《詩》《書》中而稱為「逸」也。
余意欲考此書,當從其內容上加以研究。據余研究,《山海經》蓋為巫書,乃古代巫覡之寶典也。何以知之?有以下四事可以為證。一為醫藥;二為巫術;三為祭典;四為神話。請略言之。
一為醫藥。《論語》記:「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毉。」毉字從巫,從殹。《廣雅》云:「毉,巫也。」《世本》記:「巫彭作毉。」(《山海經》注引)《山海經》記:「大荒之中……有靈山,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注言「群巫上下此山采之也」(《大荒西經》)。又記:「登葆山,群巫所從上下也。」注言「採藥往來也」(《海外西經》)。又記:「龍魚……狀如鯉,一曰鰕(《爾雅》云:『鯢大者謂之鰕』),有神巫(今本作巫即聖,此從《後漢書•張衡傳》注引),乘此以行九野。」(同上)「行九野」蓋亦採藥也。郭注「群巫」,謂「皆神毉」。傳說彼等乘龍魚,遊行大澤,深入名山,探采百藥。余意《山海經》(尤其是《山經》)之作,蓋與此傳說有關係。考今傳之《山經》,記其九野之事物,是以山川為之綱紀。然其目的不在山川之敘述,及所治之病症,而在記錄其間之所有怪物(神怪及自然物)。而所謂怪物之一部又皆為醫用之藥物。書中所載之藥物如下[2]:
疥 竹山有草名日黃,浴之已疥。(《西山經》)
即翼之澤中多赤,食之不疥。(《南山經》)
石脆之山,其草如韭,食之已疥。(《西山經》)
泿水中有虎蛟,可以已痔。(《南山經》)
天帝之山有鳥狀如鶉,食之已痔。(《西山經》)
勞水多飛魚,狀如鮒魚,食之已痔衕。(《中山經》)
臘(體皴) 錢來之山有獸,狀如羊名曰羬羊,其脂可以已臘。(郝懿行云:「今人以羊脂療皴有驗」。)(《西山經》)
(皮皴) 濩水中有鳥,狀如山雞,可以已。(《西山經》)
心痛 小華之山,其草有萆荔,生於石上,亦緣木而生,食之已心痛。(《西山經》)
高前之山上有水,飲之者不心痛。(《中山經》)
聾 符禺之山有木名曰文莖,其實如棗,可以已聾。(《西山經》)
少水中多彫棠,食之已聾。(《中山經》)
癭(頸瘤) 天帝之山有草,狀如葵,名曰杜衡,食之已癭。(《西山經》)
甘棗之山有獸名曰,食之已癭(《中山經》)。
塗水有鳥狀如鴟而人足,食之已癭。(《西山經》)
腫 泿水中有虎蛟,食者不腫。(《南山經》)
狂水中多三足鱉,可以已腫。(《中山經》)。
柢山有魚,狀如牛,陵居,其名曰鮭,食之無腫疾。(《南山經》)
豐山上,其木多羊桃,可以為皮張(注云:「治皮腫起」。《本草》云:「羊桃煮汁洗風癢及諸創腫,極效」)。(《中山經》)
腹痛 梁渠之山獸其名曰囂,食之已腹痛。(《北山經》)
大之山有草名曰,可以為(治)腹病。(《中山經》)
眯 涴水多冉遺之魚,食之使人不眯。(《西山經》)
脫扈之山有草名曰植楮,食之不眯。(《中山經》)
昆吾之山有獸狀如彘,名曰蚳,食之不眯。(《中山經》)
癉 崦嵫之山上多丹木,其實大如瓜,食之已癉。(《西山經》)
囂水中多鰼鰼之魚,食之不癉。(《北山經》)
風(風痺) 蔓聯之山有鳥名曰鵁,食之已風。(《北山經》)
依軲之山有獸狀如犬,名曰獜,食者不風。(《中山經》)
鼓鐙之山有草名曰榮草,其本如雞卵,食之已風。(《中山經》)
瞢(盲) 甘棗之山,有草名曰籜,可以已瞢。(《中山經》)
痤(癰) 金星之山多天嬰,其狀如龍骨,可以已痤。(《中山經》)
帶山有鳥名曰,食之不疽。(《北山經》)
合水多鰧魚,食者不癰,可以為瘺。(《中山經》)
太山有草,名曰梨,可以已疽。(《中山經》)
瘧 北號之山有木狀如楊,其實如棗,食之不瘧。(《東山經》)
陽華之山,其草狀如棣,其實如瓜,食之已瘧。(《中山經》)
癙(鼠瘍) 脫扈之山有草狀如葵,可以已癙。(《中山經》)
(痴病) 單張之山有鳥名曰白,食之已。(《北山經》)
決水中多人魚,狀如,食之無痴疾。(《北山經》)
白癬 渠豬之水中多豪魚,可以已白癬。(《中山經》)
橐水中多修辟之魚,狀如黽,食之已白癬。(《中山經》)
嘔 留水中有父之魚,狀如鮒,食之已嘔。(《北山經》)
疣 滑水中多滑魚,狀如鮮,食之已疣。(《北山經》)
澤之水中多魚,狀如鯉而雞足,食之已疣。(《北山經》)
馬成之山有鳥狀如烏,名曰鶥,可以已寓(王引之曰:寓當是,疣病也)。(《北山經》)
嗌(咽)痛 單張之山有鳥,狀如雉,名曰白,食之可以已嗌痛。(《北山經》)
(大腹) 丹熏之山有獸狀鼠,以其尾飛,名曰耳鼠,食之不(郝云:「即《爾雅》鼯鼠」。《本草經》云:「鼺鼠主墮胎,令產易」,陶註:「鼺即鼯鼠,飛生鳥也」)。(《北山經》)
暍(中熱) 北囂之山有鳥,狀如烏,名曰鵑,食之已暍。(《北山經》)
小侯之山有鳥,狀如烏而白文,名曰鴣,食之不(《玉篇》云:「,目冥也」)。(《北山經》)
眴目 上申之山,其鳥多當扈,狀如雉,以其髯飛,食之不眴目(《說文》:「旬或作眴,目搖也」)。(《西山經》)
泚水中多茈魚,狀如鮒,一首而十身,食之不(《廣韻》云:「同屁,氣下洩也」)。(《東山經》)
胕 竹山有草,名曰黃,浴之已胕。(《西山經》)
蠱 青丘之山有獸,狀如狐而九尾,食者不蠱。(《南山經》)
休水中多魚,食者無蠱疾。(《中山經》)
浮戲之山有木,名曰亢木,食之不蠱。(《中山經》)
狂水中多三足鱉,岐尾,食之無蠱疾。(《中山經》)
癘 英山有鳥,狀如鶉,名曰肥遺,食之已癘。(《西山經》)
條菅之水中多器酸,食之已癘。(《北山經》)
澧水中多珠鱉魚,食之無癘。(《東山經》)
此外又有:
水之箴魚,狀如儵,食之無疫疾。(《東山經》)
中曲山之木,狀如裳,實大如木瓜,食之多力。(《西山經》)
觀水之文鰩魚,狀如鯉而有鳥翼,食之已狂。(同上)
陽山之獸曰領胡,狀如牛,食之已狂。(《北山經》)
彭水之儵魚,狀如雞而三尾,六足,四首,食之可以已憂。(《北山經》)
招搖山之草曰祝余,狀如韭,食之不飢。(《南山經》)
峚山之丹木,赤實,食之不飢。(《西山經》)
侖者山之木,狀如榖,其味如飴,食者不飢,可以釋勞。(《南山經》)
馬成山之鳥曰,狀如烏,食之不飢。(《北山經》)
不周山之嘉果,其實如桃,食之不勞。(《西山經》)
昆俞丘之草,狀如葵,食之已勞。(《西山經》)
招搖山之,其狀如禺而人走,食之善走。(《南山經》)
來需水之魚,狀如鮒,食之不睡。(《中山經》)
基山之,狀如雞而三首,六目,六足,三翼,食之無臥。(《南山經》)
亶爰山之獸曰類,狀如貍,食之不妒。(《南山經》)
軒轅山之黃鳥,狀如梟而白首,食之不妒。(《北山經》)
嶓冢山之草曰蓉,葉如蕙,食之使人無子。(《西山經》)
崇吾山之木,其實如枳,食之宜子孫。(《西山經》)
畛水之鳥曰,狀如鳧,食之宜子。(《中山經》)
畛水有荀草,狀如而方莖,服之美人色。(《中山經》)
崑崙丘之沙棠,狀如裳,實味如李,食之使人不溺。(《西山經》)
敦水之魚,食之殺人(《御覽》九三九引《魏武四時食制》云:「魚不可食」)。(《北山經》)
歷虢水之師魚,食之殺人(郭註:「或作鯢」。《酉陽雜俎》云:「峽中人食鯢魚,先縛於樹鞭之,身上白汗出如構汁,去此方可食,不爾有毒」)。(《北山經》)
皋塗山之白石曰礜(《說文》:「礜,毒石也」),可以毒鼠(《本草綱目》云:「礜石……有毒……不煉服……殺人及百獸。」《淮南·說林訓》云:「人食礜石而死」。)(《西山經》)
山之芒草,可以毒魚(《中山經》)(又同書言茇,葶,莽草,均可殺魚)。
《海經》亦有「不死之藥」之記:
崑崙之虛……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夾窫窳之屍,皆操不死之藥以距之。(《海內西經》)
注謂:「為距卻死氣,求更生。」古傳醫藥為神巫所發明,而《山經》又詳記藥物(言其形狀,辨其臭味),且及治法。則此書與巫覡之關係甚明顯,不待解說而可知矣。
二為巫術。巫覡為初民社會之智者,初民之生活中無一事不受其支配。彼輩自謂(且自信)能通神秘之奧,能動用巫術。同時初民亦相信彼輩確有此種可怖可畏的能力,能使人生病,並能為人療病;能降禍祟,並能驅邪逐怪。巫覡之行使法術,或用符咒,或用法物。此種法物大多以「物」——如鳥獸之皮骨羽毛以及草木玉石等等——為之。彼輩相信此種「物」(怪物)是具有神秘力,可以魘祟人,亦可以驅邪逐怪。由此而初民便深信,如佩服此種具有神秘力之「物」,便能發生某種特別之作用,可以御不祥。此種以物御物之方術,大多從「同類相剋」之原則而推得者。(如下文之「沙棠木輕,可以御水」,其佳證也。)《山經》中多載此種怪物(《海經》中亦非絕對無有,如《海內南經》云:「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君子服之,無心腹之疾」)。試集錄如下:
之狀如蓍,服之不夭(註:「言盡壽也」)。(《中山經》)
青耕之狀如鵲,可以御疫。(《中山經》)
姑山之草(帝女所化),服之媚於人(注謂:「為人所愛也」)。(《中山經》)
鐘山之玉,濁澤而有光,五色發作,君子服之,以御不祥。(《西山經》)
灌水中有流赭(赤土),以塗牛馬無病(注謂:「今人亦以朱塗牛角,雲以辟惡」。郝云:「案《本草經》雲,代赭石主鬼疰蠱毒,殺精物惡鬼邪氣,然則赭辟邪惡,不獨施之牛馬矣」)。(《西山經》)
谿邊之狀如狗,席其皮者不蠱(《史記•封禪書》記:「秦德公磔狗邑白門,以御蠱菑」,與此同意)。(《西山經》)
休與山之石名曰帝台之棋,狀如鶉卵(禱祀百神用此石),服之不蠱(《博物志》作「如雞卵」,《本草經》云:「石膽主諸邪毒」,《別錄》云:「一名棊石」,蘇恭注云:「有塊如雞卵者為真」)。(《中山經》)
耳鼠,以其尾飛,可以御百毒。(《北山經》)
迷谷之狀如谷,其華四照(言有光焰),佩之不迷。(《南山經》)
麗水中有育沛,佩之無瘕疾(注謂「瘕,蟲病也」。《列仙傳》云:「河間王病瘕……下蛇十餘頭」)。(《南山經》)
鹿蜀之狀如馬,佩之宜子孫(注謂:「佩謂帶其皮毛」)。(同上)
旋龜之狀如龜而鳥首虺尾,佩之不襲,可以為底。(同上)
之狀如羊,九尾四耳,其目其背,佩之不畏(注謂:「不知恐畏」。《本草經》云:「羖羊角主辟惡鬼虎狼,止驚悸」)。(同上)
灌灌之狀如鳩,佩之不惑。又有蒙木,服之不惑。(同上)
薰草,臭如蘼蕪,佩之已癘。(《西山經》)
橐之狀如梟,人面而一足,服之不畏雷(注謂:「蓍其毛羽,令人不畏天雷也」)。(《西山經》)
飛魚之狀如豚,服之不畏雷,可以御兵。(《中山經》)
灌之狀如貍,一目而三尾,是可以御凶,服之已癉。(同上)
之狀如烏,三首六尾,服之使人不厭(注謂:「不厭夢也」。厭,俗作厭鬼。《玉篇》云:「厭,眠內不詳也」。楚人謂厭為昧,今《逸周書•王會篇》作「佩之令人不昧」。又《春秋繁露•郊語篇》云:「鴟羽去眯」)。又可以御凶。(《西山經》)
之狀如鵲而兩首四足,可以御火。(《西山經》;又同書言,丹木,《中山經》言竊脂,皆可以御火。)
帶山之獸曰疏,可以辟火。(《北山經》)
鰼鰼之魚,狀如鵲而十翼,鱗皆在羽端,可以御火。(《北山經》)
沙棠(注謂:「沙棠為木,不可得沈」)可以御水。(《西山經》)
天狗之狀如貍,可以御凶。(《西山經》)
冉遺之魚,魚身蛇首,六足,可以御凶。(同上;又《中山經》言帝屋木,可以御凶。)
有鳥名寓之,狀如鼠,而鳥翼,可以御兵。(《北山經》)
牛傷之狀如榆而蒼傷(言有刺,刺人),服之不厥(逆氣病),可以御兵。(《中山經》)
半石山之嘉榮,服之者不霆(注謂:「不畏雷霆霹靂也」。嘉榮即嘉草,《周禮•秋官》:「庶氏掌除蠱毒,以嘉草攻之。」亦即襄草,《本草綱目》云:「蘘草……主邪氣辟不祥」)。(《中山經》)
泰室山之栯木,服者不妒。又有草,服之不昧。(《中山經》)
少室山之帝休,葉狀如楊,服者不怒。(《中山經》)
敏山之葪柏,服者不寒(注謂「令人耐寒」)。(《中山經》)
歷兒山之櫪木,服之不忘。(《中山經》)
牛首山之鬼草,服之不憂(《圖贊》曰:「服之不憂,樂天傲世」)。(《中山經》)
苦山之黃棘,服之不字(注謂「字,生也,《易》曰:『女子貞不字』」)。(《中山經》)
苦山之草曰無條,服之不癭。(《中山經》)
堵山之木曰天,方莖而葵狀,服者不(注謂:「食不噎也」)。(同上)
凡此諸物,皆具有某種之性能,故「佩之」,「服之」[3](《淮南•說山訓》:「君子服之」,注云:「服,佩也」),可以克服同類性能之「不祥」也。
三為祭禮。人類所行各種祭禮,乃欲和解神靈之忿怒或引起其歡心。在最初,主持此種祭禮者實為巫覡。《國語•楚語》記:
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智能上下比義,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處(居)位(祭位)次主(次其尊卑先後),而為之牲(牲之毛色小大)器時服(四時服色所宜)。
故巫覡實為製作祭禮的聖人。而《山經》則歷記神靈之形狀及祠祭之法式,今存之古籍無有較彼更周詳者。古人相信「山無大小,皆有神靈。山大則神大,山小即神小」(《抱朴子•登涉篇》),祭禮不同。此經共分五部,各載一方之山神。文煩不能全引,茲選集其祭法之可為例證者如下:
自錢來之山至於山,凡十九山……華山冢也(孫詒讓云:「冢,言特高於眾山」)。其祠之禮:太牢(牛羊豕為太牢)。山神也(孫云:「此經說山祠秩,皆神大於冢,冢大於眾山」;神是神山之謂),祠之用燭(郭注「或作煬」。燭或當為暢,即鬯之借字)。齋百日以百犧(牲純毛色者),瘞用百瑜(美玉),湯其酒百樽(溫酒令熱),嬰以百珪百璧。其餘十七山之屬,皆毛牷(牷謂牲體全具也)用一羊祠之。燭者百草之末灰,白蓆采等純之(《西山經》)。
自太行之山以至於無逢之山,凡四十六山……其狀皆馬身而人面者卄神。其祠之,皆用一藻瘞之。其十四神狀皆彘身而載玉;其祠之,皆玉,不瘞。其十神狀皆彘身而八足蛇尾,其祠之,皆用一璧,瘞之。大凡四十四神,皆用稌糈米祠之,此皆不火食。(《北山經》)
自樕之山以至於竹山,凡十二山……其神狀皆人身龍首;祠,毛用一犬祈,(以血塗祭)用魚。(《東山經》)
自敖岸之山至於和山,凡五山……其祠泰逢,熏池,武羅皆一牡羊副(副,謂破羊骨磔之以祭),嬰用吉玉;其二神用一雄雞瘞之,糈用稌。(《中山經》)
自甘棗之山至於鼓鐙之山,凡十五山……歷兒,冢也,其祠禮:毛,太牢之具,縣以吉玉。其餘十三神者,毛用一羊,縣嬰用桑封,瘞而不糈。(《中山經》)
自苟林之山至於陽虛之山凡十六山……升山,冢也,其祠禮:太牢;嬰用吉玉。首山,(古神字)也;其祠用稌,黑犧太牢之具,櫱釀,干儛,置鼓,嬰用一璧。
苦山,少室,太室,皆冢也;其祠之,太牢之具;嬰以吉玉。(《中山經》)
山,帝也(帝冢);其祠,羞酒,太牢具;合巫祝二人儛,嬰一璧。(同上)
所載祠禮,與《詩》、《禮》、《左傳》多消息相通。此經所言,當為古代祠禮之正法。此種祭法當為古巫所製作,故詳載於彼輩所傳之經典中。
四為神話。神話乃敘述神怪之故事。古之巫覡最熟知神話。神話不是宗教,然和儀式同為宗教之工具或輔助品。神話同時又供給巫術種種有力之實據,可用為巫術真理之保證。故《山經》中所載之神話,其目的大多不在敘述此等故事,而在證明某種宗教意念或巫術,藉以加強人民之信仰。例如下文所記:
峚上……丹水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原沸沸湯湯,黃帝是食是享;是生玄玉。……黃帝取峚山之玉榮,而投之鐘山之陽(以為玉種)。瑾瑜之玉為良,堅粟精密,濁澤而有光,五色發作,以和柔剛,天地鬼神,是食是享;君子服之,以御不祥。(《西山經》)
姑之山,帝(上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屍,化為草,其葉胥成,其華黃,其實如菟丘,服之媚於人。(《中山經》)
玉的故事是欲證明以下兩事:(1)玉之何以有此種「御不祥」的功用;(2)祠神靈何以須用玉。因為此種玉是上帝所種,所以能「御不祥」所以「鬼神是食享」。草的故事是欲解說此草之何以「服之媚於人」,因為彼乃帝女之所化。又如記:
章莪之山有鳥,其狀如鶴,一足,名曰畢方,見則其邑有譌(妖)火。(《西山經》)
獄法之山在獸焉,其狀如犬而人面,見人則笑,其名曰山;其行如風,見則天下大風。(《北山經》)。
空桑之山……有獸正與,其狀如牛而虎文,其名曰軨軨……見則天下大水。(《東山經》)
鐘山其子曰鼓,其狀如人面龍身;是與欽殺葆江於崑崙之陽,帝乃戮之於鐘山之東曰崖。欽鴉化為大鶚,其狀如雕而黑文白首,赤啄而虎爪,其音如晨鵠,見則有大兵。鼓亦化為鳥,其狀如鴟,赤足而直喙……見則其邑大旱。(《西山經》)
崇吾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鳧,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飛,名曰蠻蠻,見則天下大水。(《西山經》)
欽山有獸焉,其狀如豚而有牙,其名曰當康,其鳴自叫,見則天下大穰(郝云:「蓋歲將豐稔,茲獸先出以鳴瑞。……凡經中諸物,或出而兆妖祥……非所常有」)。(《東山經》)
熊山有穴焉,恆出神人,夏啟而冬閉。是穴也,冬啟乃必有兵。(《中山經》)
豐山,神耕父處之,常游清冷之淵,出入有光,見則其國為敗(耕父,旱鬼也)。(《中山經》)
太山之蜚,其狀如牛,一目而蛇尾,行水則竭,行草則死,見則天下大疫。(《東山經》)
中谷有鳥焉,其狀如梟,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其鳴自號也,見則天下大旱。(《南山經》)
太華有蛇焉,名曰肥,六足四翼,見則天下大旱(郭註:「湯時,此蛇見於陽山下。故古傳湯有七年之旱」)。(《西山經》)
此外,又如:(《東山經》),(同上),鳴蛇(《中山經》),鱄(《南山經》),亦「見則大旱」;軨軨(《東山經》),合窳(同上),化蛇(《中山經》),亦「見則大水」;聞,(《中山經》)亦「見則大風」;鸞雞(《西山經》),狡(《中山經》),亦「見則大穰」;挈鉤(《東山經》),跂踵(《中山經》),亦「見則大疫」;犱狳(《東山經》),雍和(《中山經》),亦見則「螽蝗為敗」。凡此皆說明各種怪物與各種妖祥之關係。此種怪物之出現,行動,皆為某種妖祥欲來之先兆。如欲先事預防,必須穰祭之乃可免。故《國語•魯語》記:「海鳥曰『爰居』,止於魯東門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國人祭之。」即此意也。又《左傳》記:「山川之神,則水旱癘疫之災,於是乎禜之」(《昭公元年》),蓋以山川之神有克治水旱癘疫之能力,故禜祭之。《中山經》所謂「祭岳,則天下安寧」,即此意也。
由上觀之,則《山經》與巫覡之關係甚明顯,謂之為巫書,為巫覡之寶典,極可能也。《海經》亦然。《海經》(包括兩種本子而言)乃敘述海內外所有異物(神怪以及異方之民)之書,此種異物實非常人所能明其故,惟聰智之聖人如巫覡者始能知之。故《海經》首云:
地之所載,六合之間,四海之內……神靈所生,其物異形,或夭或壽,唯聖人能通其道。(《海外南經》)
《海內四經》及《海內經》乃記錄海內之異物,所載與《山經》有不同者,有略同者。《海外經》及《大荒經》,則記錄海外之異物。其不同於《山經》(《山經》所記四方之山川均至四海止)乃當然;其略同者,則由傳說之衍變使然。《海經》亦偶言及藥物[4],言及巫術,如前所引。關於祭禮方面,曾屢載所謂「帝台」。如云:
相柳之所抵,厥為澤谿……禹厥之,三仞三沮,乃以為眾帝之台(言積土以為台)……
台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首沖南方。(《海外北經》)
「帝台」者,用以祠天帝之壇場也。《海經》多記神話,且述及神靈之形狀與其功烈。此在古代,惟巫覡能熟知之。不但此也,此經對於神靈之族世(兼及四方之民之與神靈的族屬關係),記錄最多。如云:
黃帝妻雷祖,生昌意,昌意降處若水,生韓流。韓流擢首(長咽也)、謹耳、人面、豕啄、麟身、渠股(跰腳也)、豚止(足),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顓頊。(《海內經》)
顓頊生頭,頭生苗民。(同上)
由此可知此書之作,除與《山經》具有同一之目的外,尚有一更重要之目的,即編定神譜是也。而神與神,神與人之關係,在古代,惟巫覡知之最詳盡。故神譜之編非巫覡不能為之,且此亦彼輩視為當然之責任者也。
《山海經》為巫覡之經典。然此書實非一人所作,亦非同一時期之作。最初,《山經》與《海經》蓋各獨立而自成簡篇,後始合而為一,因其相互間有密接之關係也。《山經》成書之時期恐較《海經》為早,至晚亦當在戰國初期。考《史記•封禪書》記:
昔三代之君皆在河洛之間,故嵩高為中嶽,而四岳各如其方,四瀆咸在山東。至秦稱帝,都咸陽,則五嶽、四瀆皆並在東方。自五帝以至秦,軼興軼衰,名山大川或在諸侯,或在天子,其禮損益世殊,不可勝記。
及秦並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於是自殽以東,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恆山,泰山,會稽,湘山。水曰濟,曰淮。春以脯酒為歲祠,因泮凍,秋涸凍,冬賽禱祠。其牲(即《山經》之所謂毛)用牛犢各一,牢具珪幣各異。自華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華山,薄山,薄山者,襄山也,岳山,岐山,吳岳,鴻冢,瀆山……蜀之汶山。水曰河……沔……湫淵……江水……亦春秋泮涸禱賽,如東方名山川;而牲牛犢牢具珪幣各異,而四大冢鴻、岐、吳、岳皆有嘗禾(即《山經》之糈)。陳寶節來祠。其河加有嘗醪。此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小山川,亦皆歲禱賽泮涸祠,禮不必同……唯雍四畤上帝為尊,其光景動人民唯陳寶……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歲時奉祠之。至如他名山川諸鬼及八神之屬,上過則祠,去則已。郡縣遠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領於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秘祝,即有菑祥,輒祝祠移過於下。
漢興……悉召故秦祝官,復置太祝、太宰,如其故儀禮……長安置祠祝官、女巫。其梁巫……晉巫……秦巫……荊巫……九天巫……皆以歲時祠宮中。其河巫祠河於臨晉,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漢書•郊禮志》同)
據此知秦並天下後,立法作制,對祠禮亦曾有所損益。負其責者則為祠官。而古之祠官多由巫覡為之(宗主祭祖之禮;巫主祠神之禮。又有祝,主祈福祥,兼事神鬼。故祠神之官中亦有祝,多由巫覡為之。《中山經》載:「其祠,合巫祝二人舞。」可證此種祝亦巫覡之流也[5])。以其熟知神靈之事與祠禮也。《封禪書》所載即為當時祠官奉命損益之結果,故所祠之神及其祭法與前代頗有不同。陳寶之祠,四畤之祭,其最顯著者。此皆秦人特有之祠,而非前代祠官「所常奉」者也。然就大體言之,可謂多因舊禮,其無本質上之更異。其與《山經》消息相通者亦頗有,例如祭法。然陳寶、四畤之祠則不見於《山經》,可證《山經》之成書必先於秦,故未受秦禮之影響,可斷言也。夫陰陽神仙家之說起於戰國中期,而頗盛於末葉,至秦漢之際遂成當世之顯學。彼宗好案往舊造說。《史記》謂其所造說多「依於鬼神之事」(《封禪書》),「而作怪迂之變」(《孟荀列傳》)。然《海經》中並未染有此種思想。則其書之出現,當較早於此種學說盛行之時。但《山經》中曾言及郡縣,又多言鐵。而鐵與郡縣制之盛行在東周。則此書之寫作不能更早於春秋之末葉也。
《海經》之寫定當較《山經》略遲。所以知者,可書中雜有秦漢之地名也。然此書所載神物故事,實質上仍與《山經》同,亦未見染有陰陽神仙之說之意味。則其書之出現至遲亦當在戰國末葉或秦時(漢制多本秦制,秦制多本六國制,郡縣之名稱亦然)。
古傳山海二經有圖。《山海圖》至晉仍存。郭璞曾作《圖贊》,陶潛曾言:「流覽山海圖」,是其證也。宋朱熹謂:「《山海經》記諸異物,飛走之類,多雲東向,或曰東首,疑本因圖畫而述之。」(《王會補傳》引)(案:此乃就《海經》言之,今傳《山經》中似不見此種情形。)此乃其可能之事,《楚辭》之《天問》既系詩人見壁圖,呵而問之,而寫成者。如此,則《山海經》之所依述之圖當為二種:一為山圖,一為海圖。而其述記蓋不同時,《山經》較早而《海經》則較晚。故前書僅言及郡縣,而後者遂雜人秦漢地名矣。
《山海經》與巫覡之關係既如此密切,則謂此經(包括圖)為古之巫覡——祠官——所作,當非附會。且此亦非僅依上文而推得之結論,經文中已自有其直接之暗示矣。《中經》記:
自平逢之山至於陽華之山,凡十四山。岳在其中,以六月祭之,如諸岳之祠法。
岳祭為古王者之事,由王家之祠官奉祠之,由此可知作者蓋為王家之祠官,故如此云云。又考《山經》之記述山川也,實以洛邑為中心。「其言涇渭諸水流域即雍州東部諸山,及汾水南即冀州南部諸山,較為詳密,洛陽附近諸山最詳,東方南方東南方已甚略,北方最略。」(玄珠《中國神話》)而洛邑者,當時周王室之所在地也。總上觀之,知《山海經》(包括圖)實為東周王室之諸祠官所作之物也。
雖《山海經》之寫定,一部分是在春秋戰國之際,一部分在戰國末至秦時,然其書所記之物乃本之古舊之傳聞,決非當時巫覡所創造者。此種舊聞大多傳自邃古。最初專恃口傳,未嘗書以文字。其後或有圖畫(此種圖畫當為廟堂之壁畫,或圖於墓堂,或圖於神廟),最後乃書之簡帛。當巫覡將口耳習傳之古說寫為文字之時,或曾參考圖畫,或即對依畫而誦出與之相關之古談而記述之。故《山海經》者,實為當時巫覡久奉之舊典,而非一時創作之物也。此書之性質與傳寫之過程,或與印度之《吠陀》同。《吠陀》者,印度婆羅門所奉之聖典也。書分四集,初各獨立,後合為一。此四吠陀亦非一時所成。其中最早之部分,在西元前千年以前已作出。此經自昔「咸悉口相傳授,而不書之於紙葉,每有聰明婆羅門,誦斯十萬」(義淨《南海寄歸傳》)。後始逐漸編寫成書。然口傳風習,至今依然如故。此種情狀,於考察《山海經》之性質及傳寫過程,似可以為參考之資也。
〔附記一〕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云:「《山海經》今所傳本十八卷,記海內外山川神祇異物及祭祀所宜,以為禹益作者固非,而謂因《楚辭》而造者亦未是;所載祠神之物多用糈……蓋古之巫書也,然秦漢人亦有增益。」是魯迅先生已見及此,且不信「因《楚辭》而造者」說,亦先得我心之所同然。
〔附記二〕陰陽神仙及讖緯家之說與神話,關係密切,不待詳解可喻。假如《山海經》的寫定,是當此種思想盛行之時,勢必受其影響。漢《魯靈光殿賦》可證也。賦曰:「圖畫天地,品類群生。雜物奇怪,山神海靈,寫載其狀,托之丹青。……上紀開闢,遂古之初。五龍比翼,人皇九頭。伏羲鱗身,女媧蛇軀。」(《文選》)其中「五龍比翼,人皇九頭」,乃讖緯家言,而已入殿壁畫中,與「伏羲鱗身,女媧蛇軀」之古說混然為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