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神話研究 · 第五篇 鬼與幽都
甲 巨人索魂
人們為什麼會死?死後的情形是怎樣的?這些問題,當人智初開之時,已在那裡思索,且作答案了。
初民以為人死不是自然的事情,人本可以不死,人死,是由於人的精魂被神怪鉤索了去,所以死的。這鉤索人魂的死神,傳說是一個身高千仞的巨人。《楚辭•招魂》說: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托些;
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這個鉤索人魂的巨人,有點像北歐神話中的死巨人赫爾(Hel)。據說,死巨人赫爾是火神洛克(Loki)的女兒,生於北方的約丹赫姆(Joturheim,巨人之家)。這死神是一個極可怕的妖魔。她所住的地方,是寒冷,黑暗,而且很慘厲的。她有惡犬,毒龍,更是猙獰可布。吾先民意想中的鉤索人魂的巨人,大約也是像那死神赫爾一樣的妖魔罷!這個索人魂的巨人所住的地方,是在東海。那東海的情形,據《楚辭•大招》說:
東有大海,溺水浟浟只。……
霧雨淫淫,白皓膠只。
王逸註:「言東方有大海,廣遠無涯,其水淖溺,沉沒萬物,不可度越,其流浟浟,又迅疾也。」又云:「言大海之涯,多霧惡氣;天常甚雨,如注壅水;冬則凝凍,皓然正白,回錯膠戾,與天相薄也。」這霧沉沉,雨淋淋,迷漫一片的,水流急疾的東海,和約丹赫姆同樣的悽慘可怕,正是索魂巨人最合理想的居住之地!
乙 人死為鬼
《禮記•祭法》:「人死曰鬼」。
初民的「人類觀」是一種二元論。他們相信所謂「人」是由人體和精魂構成的;而人的行為只是人的靈魂在人的身體中時所做的事。這種信仰的來源大約是如此。初民的思維能力是幼稚的;他們分別不出在夢中所發生的事實和在現實生活上所發生的事實。他們相信在夢中的行為是真實的。他們要去解釋,結果以為夢是人的精魂離開了人體時所做的事。人的精魂可以離開人體,所以它是可以獨立而存在的。它在人體中時,人是活的,才是人;它可以暫時離開了人體,如在夢中;它如果永遠離開了人體時,人便死了。[30]這個信仰已經成立,他們便相信:它是一種可以自由來去的東西,它是一種具有如精靈一樣的神通的東西。人之所以能思想行動,實則是它的思想行動。並且人死了後,這種離體的它更具有比它未離人體之前還要廣大的神通。它已和一般的精靈一樣,能夠在人世中廝混著:可以作祟為福於人間。這種離體的精魂,古人稱之為「鬼」。
《九歌》的《國殤》說: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凌(犯)余陣兮躐(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
霾(埋)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天時墜兮威靈(神)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言死而無悔)。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
國殤,王逸「謂死於國事者」,蓋即指戰死的武士。這種「首身離」而「心不懲」的武士,生時「既勇」「又武」,「剛強」而「不可凌」,死後自然「神以靈」,為鬼亦雄的。他們歸於天上,已成為神了。此種說法與印度同。
丙 幽都
初民相信死後那鬼魂所居的,是另外一個地方叫做「冥土」。各民族都有這種「冥土」的傳說。「冥土」的所在,有的說在地下,有的說在天上,有的說在北方,有的說在日沒之處,還有說在一個遙遠的孤島上。這「冥土」,不比人世,都說是一個幽暗而冷慘的地方(只有印第安人以為這地方是一個快樂的獵場)。我們古代的傳說中,有所謂「幽都」者,便是「冥土」。《楚辭•招魂》說:
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
土伯九約,其角觺觺(利貌)些;
敦(厚)脄(背)血拇(手拇指),逐人駓駓(走貌)些;
叄目虎首,其身若牛些;
此皆甘人。歸來歸來!恐自遺災些!
王逸注,「地下幽冥,故稱幽都」。幽都是在地下。這位主管地下幽都的神叫做土伯,是一牛身,虎首而叄目的怪物。他挺著一對銳利的角觸害人魂;他伸出塗滿人血的手追逐人魂。
又有一說,幽都是在極北,《山海經》說:
西望幽都之山。(《北山經》)
又說:
北海之內,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鳥、玄蛇、玄豹、玄虎、玄狐蓬尾。有大玄之山,有玄丘之民(言丘上人物盡黑),有大幽之國(即幽民,穴居無衣),有赤脛之國。(《海內經》)
這「幽都」當是古代的冥土神話的別一化身。這種所說「幽都」之內,萬物盡黑,一種陰慘慘的暗沉沉的景象,和北歐神話中說的冥國相似。又北歐人以為冥國是在地下,而且須在那極北的又冷又黑的地方。我們的幽都說在地下,又說在極北,大約是和北歐人同其感想罷。
這個神話歷史化了以後,幽都變成為極北的一個地名。《淮南》說:
南至交阯,北至幽都。(《主術訓》)
幽都在極北,故西北極的不周之山名曰幽都之門(《淮南•形訓》)。又說:「北方之美者,有幽都之筋角焉。」(《形訓》)高誘注,「古之幽都,在雁門以北」,範圍較明確了。《堯典》說: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幽都在朔方,即漢之朔方郡,地點便確定了。幽都又變為幽州,《舜典》說:
舜流共工於幽州。(《孟子•萬章》曾引此文)
幽州「在北幽昧之地」(《釋名》)。後來成了所謂「九州」之一(《逸周書•職方》)。《呂覽》更說得確定:「北方為幽州,燕也。」(《有始覽》)又曾變為「幽陵」,《楚辭》說:
北至幽陵,南交阯只。(《大招》)
《大戴禮•五帝德》說同。不過無論怎樣的變,無論後人拿實際地域去附會,總不能完全擺脫神話中的極北的觀念。
幽都又變為玄都。《逸周書》記:
昔者玄都賢鬼道,廢人事天。
雖成了史話了,但仍然帶有冥土的意味。玄都復變為玄州,《河圖括地象》所說「九州」中,「北方為玄州」(《漢書•張衡傳》注引)。
丁 后土
《招魂》所說的主管幽都的土伯,當即后土(王逸章句,「幽都,地下后土所治也」,當有所本)。《山海經》記:
祝融降處於江水,生共工……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鳴,噎鳴生歲十有二。(《海內經》)
后土當是大地的神格化。古常稱「皇天后土」,皇天即指上天,后土即指下地。《楚辭》說:「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時而得漧。」五臣雲,「后土,地也」。《大荒西經》也說「下地是生噎」,「噎」即「噎鳴」,而「下地」即「后土」。《招魂》說「土伯九約」,王逸注「約,屈也,言其身九屈也」。其身可以九屈,足見軀體的巨大。《左傳》說后土名句龍(《昭公二十九年》)。「句」,《說文•句部》云:「句,曲也。」「曲龍」與「土伯九屈」之意,正相吻合。句龍或「九約」的說法,當為大地起伏之象的反映。比如「地名有句字者,皆謂山川紆曲,句容,句章,句余,高句驪皆是也」(《說文》段注)。先民之稱后土為句龍,或言其身「九約」,大約也同此感想罷。后土是主司大地的,《淮南》說:
中央之極,自崑崙東絕兩恆山,日月之所道,江漢之所出,眾民之野,五穀之所宜,龍門河濟相貫,以息壤堙洪水之州(注云,「禹以息土堙洪水,以為中國九州」),東至於碣石,黃帝后土之所司者。(《時則訓》)
「黃帝」即「皇帝」,即「皇天」。黃帝為上天的人格化,又一變而為主司上天的天帝;后土為大地的人格化,又一變而為主司大地的土伯。后土古又稱為社。《說文•示部》說,「社,地主也,從示土」。《春秋傳》曰,「共工之子句龍為社」。《呂覽》說,「擇元日命人社」(《仲春紀》),高注,「社,祭后土,所以為民祈谷也」。「地主」與「后土」之意吻合。
后土是幽都之主[31]。相傳他屬於巨人族,為火神祝融的後裔。這一點也和北歐神話相像:北歐的死巨人赫爾,同時又是冥國之主;她也是屬於巨人族,為火神洛克的後人。
* * *
[1]「九重」,古亦言「九垓」。司馬相如文雲,「上暢九垓」;《淮南書》記「吾與汗漫期於九垓外」。古垓重通。《史記•孝武本記》「泰一壇,壇三垓」,集解雲,「垓,重也。」《梨俱吠陀》中說,因陀羅(lndra)測量六方面造此廣地及高天。至於作此天地之材料,則想像為木材。蓋由當時房屋營作而推定者。而吾先民,則以為作成上天的材料為土石,和下地一樣。故相傳女媧補天,「煉五色石」,便是這個原故。
[2]因為天是圓的,而地是方的,圓的天蓋覆著方的地,則地的四角是掩蔽不住的,所以《大戴禮•曾子天圓篇》說:「天圓而地方,則是四角之不掩也。」
[3]《淮南•精神訓》記:「古未有天地……有二神混生,經天營地。」這九重天,當是神建築成的。又「天有九重」之說,有點和印度的古說相似。《吠陀》詩人說,天有三界,分上中下三部。天亦名光明(Rocana),故亦名此三部為三光明界(Trirocana)。
[4]九天的名稱,傳說不一。如《尚書考靈曜》(《開元占經•天占篇》引)稱東方為皞天,西方為成天(案:《爾雅•釋詁》「明,成也」,故成天猶言明天也),南方為赤天,余與《呂覽》、《淮南》同。又如《太玄•玄數》,雲「九天:一為中天,二為羨天,三為從天,四為更天,五為晬天,六為廊天,七為減天,八為沈天,九為成天」。錢塘《淮南•天文訓》補註謂「太玄九天,即九野,然所言又與各書不同」。《太玄》所言,當為一種晚起的說法。
[5]《詩》《書》及金文所記,古人言天,當冠以形容之詞。如雲「上天」(《詩•小明》,《文王》),如雲「皇天」(《詩•抑》,《書•召誥》,《克鼎銘》),如雲「昊天」(《詩•雲漢》,《書•堯典》;昊或作皞,作顥),如雲「旻天」(《詩•召旻》,《書•多士》),如雲「蒼天」(《詩•黍離》,《詩•黃鳥》),如雲「神天」(《書•多方》)。其中如言「皇」「昊」,「旻」,「蒼」,皆就天象而言之也。名稱既多,傳說者乃整齊而分言之,於是有四天之說起。《爾雅•釋天》云:「春為蒼天,夏為昊天,秋為旻天,冬為上天」。此乃以四季為分配之本而立之說。《釋名》雲,「春曰蒼天,陽氣始發,色蒼蒼也;夏為昊天,其氣布散皓皓也;秋曰旻天,旻,閔也,物就枯落,可閔傷也;冬曰上天,其氣上騰,與地絕也」(《爾雅》郭注,解說略同;《詩•黍離》傳,《正義》引李巡曰,《御覽》廿四引孫炎雲,解說略異)。然《白虎通•四時篇》,既言「春曰蒼天,夏曰昊天」云云,又引《爾雅》一說與此不同。《黍離》正義引異義天號,今《尚書》歐陽說「春曰昊天,夏曰蒼天」,《爾雅》亦云。《書•堯典》正義引鄭讀《爾雅》雲「春為昊天,夏為蒼天」。《說文》雲「春為昦天,元氣昦昦,從日夰」。皆本《尚書》歐陽說也。其實此種四天之說,與《詩》《書》所傳意味不同。故有人駁之曰:「若通而論之,則堯命羲和,而雲『欽若昊天』,非必夏也。魯誄孔子,而曰:『閔天不吊』,非必秋也。上言『彼黍離離』,下言『悠悠蒼天』,其非春可知矣。《方言》有『菀者柳』,即雲上天在神(見《戰國策•楚策》),其非冬亦明矣。」(《爾雅義疏•釋天》)我疑古尚有一種四天之說,即東方蒼天,北方玄天,西方顥天,南方炎天,或東方蒼天,南方赤天,西方成天,北方玄天。其後或增益中央而變為五天(和古五帝之說有關),或增益東北,西北,西南,東南,而變為八天(如四極之變為八極)。最後而九天之說乃成。
[6]《天問》曾問下地的修衍,然未問上天。惟曾問日「自明及晦,所行幾里」,大約此問已兼問上天的修長了,據《山海經•海外東經》注引《詩合神霧》雲,「天地東西二億三萬三千里,南北二億三萬一千五百里」。《藝文類聚》引《春秋元命苞》雲,「天周九九八十一萬里」。又引《孝經援神契》雲,「周天七衡六間者相去萬九千八百三十三里三分里之一,合十一萬九千里」。《論衡•說日篇》雲,「天行三百六十五度,積凡七十三萬里」。《廣雅•天度》雲,「天圜廣,南北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東南短減四步,周六億十萬七百里廿五步」。所言天度,或大同小異,或相去懸絕,皆本傳聞,不必深考。
[7]《廣雅•天度》又雲,「從地至天,一億一萬六千七百八十七里。」又《周髀經》雲,「天離地八萬里」。又《開元占經》引《洛書甄曜度》雲,「天地相去,十七萬八千五百里」。又引《關令內傳》雲,「天去地四十萬九千里」。
[8]黃帝即皇帝(見《書•呂刑》)。古黃、皇通用,《莊子•齊物論》「是黃帝之所聽熒也」,黃亦作皇,《釋文》本作黃。皇者,大也。皇帝即大帝,即太帝也,看拙著《神統紀》。
[9]《墨子間詁》集《隨巢子》佚文云:「昔三苗大亂,天命殛之。夏後受於玄宮。有大神,人面鳥身,降而輔之……司命益年,而民不夭,四方歸之,禹乃克三苗……闢土以王。」
[10]在古人的思想中,每個死人是一位神,尤其先王先後。希臘人、埃及人、印度人都是這樣的想法,因為是神,故可升居於天上。
[11]《史記•孟軻傳》記:「騶衍,後孟子。騶衍……作怪迂之變……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先列中國名山大川,通谷禽獸,水土所殖,物類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以為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為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環之,人民禽獸,莫能相通者,如一區中者,乃為一州。如是者九,乃有大瀛海環其外,天地之際焉。其術皆此類也。」由上可知,古本有「九州而有海環之」之說,騶衍乃「因而推之」,而成為大九州之怪論也。
[12]海內外之分蓋甚古。「海外」云云已見於《詩》、《書》。《詩•商頌•長發》,「海外有截」;《書•立政》,「方行天下,至於海表(《說文》,『表,外也』)」。有「海外」,則必有「海內」。故《山海經》中的海經之分海內,海外,當系本於古傳,而非作者之所杜撰。
[13]《論語》雲,「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有內必有外,故《山海經》的海經中屢言某海之外。
[14]希臘神話傳說,愛琴海中有島名叫得羅斯(Delos)的,是一流動的海島,那島停不了一會兒便移動一回,因為它的根底不連著陸地。
[15]「崑崙」即「混沌」。「混」字古亦作「渾」,「沌」字古或作「淪」,故「渾沌」,古亦有作「渾淪」者,《列子•天瑞》「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故曰渾淪」是也。「渾淪」字又變為「崑崙」,《太玄經》「崑崙旁薄」,斯其證也。又《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強為之名曰大。」「成」「沌」古音近,「混成」亦即「混沌」。《老子》以「大」名「崑崙」,是「崑崙」有「大」意。又《莊子•大宗師》雲,「肩吾得之,以處大山」。「肩吾」疑即「陸吾」,《山海經》說陸吾主司崑崙,與此言「處大山」同意,可證崑崙即大山也。又崑崙古亦稱崑山。
[16]山經之記,著重祭典,故多記神祇及其職司;又注意與巫術有關之物,故多記怪異的鳥獸草木。因此,其所描寫的崑崙,止雲「是帝之下都」,而不述及帝宮的情狀。
[17]《說文》「藪」字下雲,「州弦圃」,《周禮•職方氏》雲,「雍州……其澤藪曰弦蒲」,弦蒲,即弦圃,即縣圃。《天問》雲,「崑崙縣圃」,《淮南》謂縣圃「在崑崙閶闔中」。由此可知崑崙,最初當在雍州。其後地理觀念展放,於是此神明之隩(即《離騷》所云「靈藪」),便西移於荒外矣。
[18]看拙著《西王母傳說的演變》。
[19]河水亦稱白水,已見《左傳•僖公二十四年》記:「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負羈紲,從君巡於天下,臣之罪甚多矣。……請由此亡。』公子曰:『所不與舅氏同心,有如白水。』投其璧於河。」《楚辭•離騷》雲「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白水亦即河水也。
[20]泰山者,高大之山也,自齊魯之方仙道興,而齊魯一帶之泰山著顯,封禪於此,而泰山遂成為第一神山。
[21]崑崙之虛是「帝之下都」,則天上當為帝之上都。其實在最初,古人恐不是這樣的想法。他們當是認為崑崙之虛高與天接,而天庭即在崑崙山上。換句話說,崑崙之虛與天國之在最初實為一,崑崙既在西北,故天庭亦在西北,天門亦在西北,《易•說卦》雲,「乾,西北之卦也」。乾,天也。以乾當「西北之卦」,蓋即據此古傳說之意而立者。其後觀念變易,崑崙之虛與天庭遂分離為二。然在傳說中,兩方的情形仍有相似之處。有下面三事可為證:一、《楚辭•招魂》言天上有虎豹司掌九關,「啄害下人」,又有「一夫九首」。而《山海經•海內西經》言崑崙之虛「有九門,門有開明獸守之」,又言「開明獸身大類虎而九首,皆人面」。可知兩說實為一事之分衍。二、《楚辭•離騷》記詩人乘玉虬,駕鳳車,掩塵埃而上征,雲「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王逸注「帝,謂天帝也,閽,主門者也;閶闔,天門也。言己將上訴天帝,使閽人開關,又倚天門望而拒我,使我不得人也」。而《淮南•形訓》「縣圃,涼風、樊桐,在崑崙閶闔之中」,高注「閶闔,崑崙虛門名」。天門之名與崑崙虛門名同,可知天國即在崑崙山上。三、《楚辭•天問》言:「何闔而晦,何開而明?」「角宿未旦(明),曜靈安藏?」按,開闔者天門也,《老子》云:「天門開闔」。《晉書•天文志》:「角宿二星,為天關,其門天門也,其內天庭也」,角為天門,故曰:開闔。明晦是由於天門的開闔,故曰闔而晦,開而明。曜靈,王逸注「日也」。而《禹本紀》則雲,「崑崙,日月所相避隱為光明也」,「避隱」云云正與藏意相合,而天庭與崑崙的固有關係可於此得消息。
[22]瑣一作璅。聞一多雲「案瑣璅並當為藪,聲之誤也。(《說文》操讀若藪,而古字喿巢音同。《說文》,重文作藻,是璅音亦近藪。)此本作藪,以聲誤為璅,而璅與瑣同,故又轉寫為瑣。靈藪即上文之縣圃。《周禮•職方氏》曰,『雍州……其澤藪曰弦蒲』,《說文》藪篆下亦曰『州弦圃』。弦圃即玄圃,亦即縣圃。縣圃為古九藪之一,以其為神靈所居,故曰『靈藪』。《十洲記•崑崙記》曰:『其王母所道諸靈藪,禹所不履,唯書中夏之名山耳』,此即古稱崑崙諸山為靈藪山實例。言崑崙,斯縣圃在其中矣。」(《楚辭校補》)
[23]這崑崙,後來又變為神仙們(方士所造)集會的所在。不過上面所講的崑崙,無論如何怪誕,但還不像後世的方士們所想像中的崑崙。(參看《十洲記》)
[24]這種不可案實的情形,可看萬斯同的《崑崙辨》(《群書疑辨卷十》)。
[25]《墨子•雜守篇》:「其甚害者,為築三亭。亭三隅,織女之(陳奐《詩毛氏傳疏》雲『織女三星成三角,故築防禦之亭,以象織女處隅之形』),令能相救。」
[26]以禮致百物者,同書雲,「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也。
[27]物之怪者,即古人之所謂妖孽。「妖孽」本作「祆」。
[28]古代的人除了消極的希望不要遇著它們外,還積極的想方法對付它們。他們對付這些可怕的精怪不出下面的兩個手段。一是借祭祀以媚它們。它們之中大多是壞的,對人民有害;亦有許多是好的,對人民有益。然都必須祭祀之,方可買得它們的歡心,或減小它們的惡意。一是用法術去制克它們,使它們不敢加害,甚至於逃避。
[29]《墨子•耕柱》記:「昔者夏後開(啟)使蜚廉折金于山川,而陶鑄之於昆吾。」蓋即言此事。
[30]《說文》云:「死,澌也,人所離也。從歺,從人。」又歺部,雲「歺,列骨之殘也」。蓋精魂與軀體合則為人,精魂去而軀體殘存則為。故字從歺人,言精魂離去而僅存列骨也。
[31]俗傳主管地獄之神為閻羅。閻羅的故事乃傳自佛教,《戒庵漫筆》云:佛言琰魔羅,蓋主捺落迦者。「閻羅」即「琰魔羅」之異譯。「閻羅」之梵語,義為雙王。佛經雲,昔有兄妹,皆作地獄王,兄治男事,妹治女事,故曰雙王。又《法苑珠林》記:「閻羅王者,昔為毗沙國王,經與維陀如生王共戰,兵力不敵,因立誓願為地獄主。臣佐十八人……同立誓曰,後當奉助治此罪人。……十八王者,即主領十八地獄。」然《群書拾唾》云:「釋氏所謂十王者……五曰閻羅」,故俗有十殿閻王的傳說,蓋有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