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神話研究 · 《中國古代神話研究》序

顧頡剛 我們從小讀書,讀的都是儒家的經典,只看見古代有很多的聖帝明王、賢人隱士,卻看不見人民群眾,更看不見人民群眾所創造的神話傳說。因此,一般人都不覺得中國古代有過一段神話時期。1913年,章炳麟先生說:「中國素無國教矣。……蓋自伏羲、炎、黃,事多隱怪,而偏為後世稱頌者無過田、漁、衣裳諸業。國民常性,所察在政事、日用,所務在工、商、耕稼,志盡於有生,語絕於無驗,人思自尊而不欲守死事神以為真宰,此華夏之民所以為達;視彼佞諛上帝、拜謁法皇、舉全國而宗事一尊且著之典常者,其智愚相去遠矣。」(《駁建立孔教議》,《太炎文錄》卷二)他以為中國沒有宗教是中國的國民性;中國的國民性同別國的國民性不一樣,所以別國有宗教而我們會得沒有。把他的話演繹開來,就是別國有神話而我們古代可以沒有,因為我國的國民性只注意日常的生活技術,凡是沒法實驗的神怪空談都是不相信的。這種思想不但章炳麟先生有,凡是熟讀儒家經典的人都可以有,正和以前因為考古工作者只注意銅器和碑刻,使得一般人連資本主義國家的學者在內都認為中國古代一向用的是銅器,中國沒有經過一個石器時代,和別國的歷史不一樣,有極相類似的見解。 然而這種想法畢竟是要破產的。自從地質工作者在勘探礦藏的偶然機緣里發現了仰韶文化的遺址之後,直到現在,接接連連在每一省里都發現了大量的石器,經各個博物館陳列了出來,如果誰再說中國沒有經過石器時代,就可判定他是一個沒有常識的人。神話固然不像石器一般,可以在土裡把原物發掘出來,然而外國的神話既經傳人中國,讀古書的人只要稍微轉移一點角度,就必然會在比較資料里得到啟發,再從古代記載里搜索出若干在二三千年前普遍流行的神話。第一個做這工作的人是夏曾佑先生,他在清末先讀了《舊約》的《創世紀》等等,知道希伯來諸族有洪水神話,又看到我國西南少數民族中也有洪水神話,於是聯想起儒家經典里的洪水記載,仿佛是一件事情,他就說:「洪水之禍實起於堯以前,特至堯時人事進化,始治之耳。考天下各族述其古事,莫不有洪水。巴比倫古書言洪水乃一神西蘇詩羅斯所造;洪水前有十王,凡四十三萬年,洪水後乃今世。希伯來《創世紀》言耶和華鑒世人罪惡貫盈,以洪水滅之;歷百五十日,不死者惟娜亞一家。最近發見雲南倮倮古書,亦言洪水,言古有宇宙乾燥時代,其後即洪水時代,有兄弟四人,三男一女,各思避水,長男乘鐵箱,次男乘銅箱,三男與季女同乘木箱,其後惟木箱不沒而人類遂存。觀此則知洪水為上古之實事,而此諸族者亦必有相連之故矣。」(《中國古代史》,傳疑時代,禹之政教)他似乎主張文化一元說,以為這個神話是由某一族傳播到各個民族的,而中國亦其一支。他又從這種資料里看出各個古國都有關於遠古時代的神話,當時掌握這些神話的是宗教家,所以說:「人類之生決不能謂其無所始,然言其所始,說各不同,大約分為兩派:古言人類之始者為宗教家,今言人類之始者為生物學家。宗教家者,隨其教而異,各以其最古之書為憑。世界各古國如埃及、巴比倫、印度、希伯來等各自有書,詳天地剖判之形,元祖降生之事……而我神州亦其一也。顧各國所說無一同者;昔之學人篤於宗教,每多入主出奴之意。……至於生物學家者,創於此百年以內……其說本於考察當世之生物與地層之化石,條分縷析,觀其會通,而得物與物相嬗之故。由古之說則人之生為神造,由今之說則人之生為天演,其學如水火之不相容。」(同書,傳疑時代,世界之初)他說明了對於遠古情狀的觀察,古人和今人的意圖是絕對相反的。他的《中國古代史》大約出版於1907年,這些話從現在看來固然很平常,但在當時的思想界上則無異於霹靂一聲的革命爆發,使人們陡然認識了我國的古代史是具有宗教性的,其中有不少神話的成分,而中國的神話和別國的神話也有其共同性,所以春秋以前的傳統歷史只能當做「傳疑時代」看,不能因為它載在儒家的經典里而無條件地接受。 1919年「五四」運動以後,思想解放,有些人讀古書時就想搜集我國古代的神話資料,要從儒家的粉飾和曲解里解放出來,回復它的本來面目。程憬先生在這個時代的要求下專心致志,工作了二十年,寫成這本《中國古代神話研究》。他把他的研究的結論分成四部分:第一部分是天地的開闢和神統,說明了世界的出現和帝(上帝和人帝)的統治;第二部分是神祇,說明了天神、地祇、物鬽(魅)(精怪)、鬼和他們所居住的天上和地下的情況;第三部分是英雄傳說,說明了在我國古代神話里占主要地位的人物射神后羿、農神后稷、工藝神棰、音樂歌舞神夔和啟等許多生動活潑的故事,和希臘神話非常相像;第四部分是海內和海外紀,從巫歌和《山海經》里說明了古人對於廣大世界的實際知識及其幻想。又附錄三篇,討論《山海經》這書的性質和在《山海經》裡面的許多神話人物的地位及其關係。他所運用的資料,以《山海經》、《楚辭天問》、《淮南子》為主,而遍及於各種古籍,並總結了解放以前這方面的研究成果。為了程憬先生費了極大的氣力做這組織貫穿和批判解釋的工作,因而使得中國古代的許多神話獲著了一個整體的系統,我們讀了這本書之後就可以大致掌握中國古代神話的整個面貌。我們可以說:夏曾佑先生開始發現了這問題,而程憬先生則是初步解決了這問題。我所以說初步,並不是有意壓低程憬先生的成就,而是因為一個人的學力和時間終究有限,決不可能把某一種學問里的每個問題都研究妥帖,尤其在一部創造性的而又系統化的著作里留待他人研究之處必然更多,待到將來,工作越來越深入,直接資料和比較資料愈找愈豐富,方法和觀點也愈後愈精密正確,在既有的基礎上建設起一種具有高度科學性的中國古代神話研究是完全可能的。到那時,人們看了這部書一定會感覺他寫得很平凡,像我們現在看夏曾佑先生在五十年前所說的一樣;但我們須知任何工作的開創階段是最困難的,這部書必然可和夏先生的《中國古代史》永遠為人民所記憶。 程憬先生不幸,他已於1950年逝世了,年未五十,正當可以大量發揮工作能力的時候,無疑是我國學術界上的一個損失。他的愛人沙應若同志把他的遺稿送給我,囑我替他整理出版。現承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接受此稿,編入叢書,從此程先生的一生心血及其成果可以貢獻給人民了,我們都非常快慰。今值付印,匆促寫成這一篇序,作個簡單的介紹。至於這部書里有些可以商討和補充的地方,只要我將來有時間,還可就我的學力來仔細批評一下,補入再版或三版的書里。 一九五八年五一勞動節 後記: 今年,值先父誕生100周年紀念之際,我編著的《顧頡剛年譜》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的大力支持下得以出版。社科院文學所馬昌儀同志致力干神話學研究多年,她由《年譜》中得知,先父於50年代曾為程憬《中國古代神話研究》作序,而此書後未能出版,便與我聯繫,知此書之排樣及序文還得以保存,即來借讀,讀後認為值得發表,乃先將序文推薦至《博覽群書》。 先父撰此序時正逢轟轟烈烈的整風運動,無日不處在自我檢討之中,他在4月29日日記中曰:「近日事情這樣忙,而民間文藝會猶必令作神話研究序文。在熱烈運動中強作鎮靜,殊為苦事。」因此,這篇在當時甚為不合時宜之文難免不帶有那個年代的氣息。 顧潮 1993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