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社會研究 · 新版引言
《中國古代社會研究》出版以來二十四年了。七年前曾經改排過一次,有所刪改。現在改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又重新改排一次。感謝出版社的同志們,費了很大的工夫從事整理,核對引文,校勘全著,訂正了不少文字上的錯誤。
我自己趁這個機會也仔細校閱了一遍,又在相當大的範圍內,加添了好些改正。首先是我把篇目改還了原樣。初版的篇目,除導論和附錄外,是依據研究的先後次第排列的。上次改排時我改編了一次,依據了研究內容的時代先後。這樣的改編是不很妥當的,因為只是一些初步的研究文字的匯集,不依照寫作先後排列,便看不出研究路徑的進展。因此,改還原樣要比較合理一些。
本書的再度改排是著重在它的歷史意義上。這是「用科學的歷史觀點研究和解釋歷史」的草創時期的東西,它在中國古代的社會機構和意識形態的分析和批判上雖然貢獻了一些新的見解,但主要由於材料的時代性未能劃分清楚,卻輕率地提出了好些錯誤的結論。這些本質上的錯誤,二十幾年來我在逐步地加以清算。在這一次的改排中,我也儘可能地進行了刪改;有因變動太大,不便刪改的地方,則加上了補註,以免再度以訛傳訛。
錯誤是人所難免的,要緊的是不要掩飾錯誤,並勇敢地改正錯誤。把自己的錯誤袒露出來,對於讀者可能也有一些好處。因為「前車之覆,後車之戒」,讀者可以從我的錯誤中吸取一些經驗。
研究歷史,和研究任何學問一樣,是不允許輕率從事的。掌握正確的科學的歷史觀點非常必要,這是先決問題。但有了正確的歷史觀點,假使沒有豐富的正確的材料,材料的時代性不明確,那也得不出正確的結論。關於中國古代社會的史料苦於不多,而這苦於不多的史料卻又苦於包含著很多困難的問題,這就限制了我們所能獲得的應有的成果。對於古代社會的看法,在學者之間很難取得一致,主要的原因之一也就在這裡。就拿我自己來說吧,二十多年來我自己的看法已經改變了好幾次,差不多常常是今日之我在和昨日之我作鬥爭。
但從今天所有的材料看來,殷代已進入奴隸社會是不成問題的。這已明確地改正了本書中的一個大錯誤——認殷代為原始公社制的末期。其次,我在《奴隸制時代》中,已把奴隸制的下限定在春秋與戰國之交,這也是比較可靠的。這又明確地改正了本書中的另一個大錯誤——只認西周為奴隸社會。
地下發掘出的材料每每是決定問題的關鍵。在目前進行著大規模經濟建設的偉大時期中,被封鎖在地下的圖書館與博物館不斷地開放,古代資料正源源不絕地出土。研究成果趨於一致的可能性逐漸增長了。我懷抱著歡欣鼓舞的心情,期待著史學界的研究工作會蓬蓬勃勃地開展起來,並期待著我自己的錯誤會有徹底清算乾淨的一天。
1953年11月18日